(十九)不好意思 庄得赫今天开会的心情不错,下面人来让签字他也没问太多问题,胡杰出了办公室喜气洋洋,党办的人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胡杰说卖关子说:“我反正是劝你们,最近有什么需要庄司长通过的事情今天就赶紧去,免得过几天又被卡住。”
年这才过完不久,内部审计的通知已经发到了财务,财审司司长王怡宁来找庄得赫,要他们提供历年的制度汇编和工作清单,庄得赫坐在办公椅后面看了看红头件,心情颇好地说:“你直接让你那边的人联系胡杰就可以了。”
“你那边小朋友配合意愿不强啊。”王怡宁意有所指地坐在沙发上说,庄得赫眉头一抬道:“那是不是你的沟通方式有问题啊?”
“你一天到晚不在办公室,其他人加班你都不在,怎么做胡杰每次都跟我们说要问你,工作进度拖得太慢了。”
王怡宁懒得打太极,直接说了。
庄得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站起身说:“那我就有一个问题,上周预算执行为什么会被财政部约谈?”
“你们做事情很积极,积极到执行有了问题,如果不是我去谈这件事,你觉得会不会被查?”庄得赫走到王怡宁旁边语气凌然:“你丈夫是军委的,我也很好奇,我们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跟军委采购的?”
庄得赫面无表情地看向王怡宁,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随后说:“今年新发的文件,对于保密物资的采购必须经过上级批准,我查了我们需要的一些探测仪器必须从军委走。”
庄得赫听罢笑了:“过去二十年,军队内部因为贪污问题被下马的人数光处级以上的就有三十六位,你丈夫在南昌,上次换血他天高皇帝远,幸免于难,相信你也知道了,白卫国手下的驻闽第一集团军有人叛逃,现在在美国驻香港领事馆藏着。”
“你威胁我?”王怡宁看着庄得赫,语气阴森森的。
“不。”
庄得赫摇摇头,低下头来说:“我只是在跟你讲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像是在讲故事:“我们一起工作也有三年多了,我是怎样的人,你很了解。”
有借有还,一笔一笔,干脆利落。
王怡宁抬起眼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这里有个人,我可以把她送进美国领馆,她懂英语,懂防身,我要让她去找那个叛逃的男的,必要的时候,我会……”他没有把话说尽,王怡宁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监控或者是录音的东西,但还是很警觉:“所以呢?我不懂你的谜语。”
“我需要你丈夫手里的资料,白家把军队罩得太密了,我根本进不去,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帮我?”
“如果我说不呢?”
“很简单啊。”庄得赫笑道:“像你说的,巡查审计要来了,你帮我,不过是从树上找虫子,其他东西我可以视而不见,如果你不帮我,我不介意把这棵树连根拔起,只不过后面这种方法更费力一点。”
王怡宁没有说话,庄得赫直起身子道:“不急着答应我,你可以考虑几天。”
“但下周五没有答复,我就当你默认第二种方法。”庄得赫的眼睛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从我的办公室走出去,去找谁都可以,就算你找白卫国,我也乐意奉陪。”
他话说到尾声,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王怡宁,你是BOOTH商学院的高材生,对你来说,你一定知道怎么样更划算。”
王怡宁知道,庄得赫是个疯子,他的嚣张有目共睹,可由偏偏拿他没办法。
就像大明王朝中的严嵩父子一样,只要还被皇帝重用一天,就不可能被罢免。
几千年的轮回,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庄得赫三十二岁,政治生命如同初生的太阳,他给出的选择,根本就是一件单选。
王怡宁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撞上胡杰,胡杰恭敬叫道:“王司长好,审计需要的相关文件我已经叫人给你放桌子上了,有还需要补的你就联系小邓就可以了。”
王怡宁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庄得赫一天开了两场会,坐在座位上听汇报,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回去的时候,庄生媚正在陪庄凡布置房间。
庄得赫的别墅里有很多空房间,庄凡的房间就在庄生媚的旁边,里面已经叫闪送送来了小夜灯、小推车之类有趣又实用的小东西,宜家的袋子都堆在过道上,让庄得赫无处下脚。
庄凡注意到了他,迈着小腿跑过来要接他手里的公文包:“我帮你挂!”
为照顾她的身高,庄生媚把衣服架子和置物架都放得很低,庄凡把公文包放进了最下面一层的置物架。庄得赫要拿,还要趴下来拿。
但庄得赫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谢谢你。”
庄生媚把被子都迭好了,黄色维尼熊的四件套和松松软软的床垫,旁边是学习的桌子,桌前是巨大一扇窗户,窗外是古朴和现代混合的北京城。
灯火如昼,照着千家万户的窗户。
庄得赫发觉,这件屋子对他来说变得意义非凡。
庄凡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带着淋浴间和化妆师,庄得赫对收拾杂物的庄生媚说:“这里面一直不用,干湿分离做的有问题,过几天找人来重做一下。”
“没事,她可以来我房间上厕所。”
“我给庄凡安排了一间国际学校,高中直接出国读书,下个月上学的时候我们陪她去见见老师,中途插班可能有些不适应,但小学的课程应该不至于错过太多,就是她之前的教育环境不太好,我没时间,如果需要请老师的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庄得赫对庄生媚说。
庄生媚没有再对他露出一副极端厌恶的表情,或许是他这些行为确实让人觉得很舒服,又或者是因为庄生媚今天心情好,她脸上的冷漠甚至有了淡淡的松动:“好的,谢谢。”
庄得赫和庄生媚的生活很简单,他周中都要去上班,审计第一站就是发改委,庄得赫也是忙的焦头烂额,每次在家都在打电话,庄生媚听他在聊能源的事情,谁接触工作都会变得烦躁,揉太阳穴的手就没有停下过。
很快到了周六,庄生媚换了一套普通的休闲衣服,庄得赫倒是西装革履,好像很正式。
他看了看庄生媚的衣服,没有说什么话,反而问:“车上要多放一件厚衣服,晚上天冷。”
庄生媚听着庄得赫的叮嘱,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去玄关取了件厚外套搭在臂弯。
两人一同下楼,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别墅,庄生媚侧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再多问。
车子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私人射击俱乐部门口,门口的安保人员恭敬地上前开门,眼神里带着对庄得赫的敬畏。
庄生媚率先下车,看着眼前气派的欧式建筑,庄得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跟上。
“这家俱乐部占地几百亩,有飞镖,弓道,实弹射击,我们都开玩笑,还可以对着景山打巴雷特。”
庄得赫朝她伸出手,不疾不徐地说:“别害怕。”
庄生媚将手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中,一步一步,并肩步入俱乐部内。
俱乐部内装修奢华大气,挑高的穹顶悬挂着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映得来往人影错落。
散落各处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不少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大多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子弟和官员家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端着香槟低声闲聊,或是围在射击靶位旁点评试射的枪法,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香槟的甜香与高级香水的气息,一派纸醉金迷的模样。
庄得赫牵着庄生媚的手,目光扫过休息区的沙发,叮嘱她乖乖坐在那里,让服务生端来一杯温水和小点心,又反复叮嘱了几句“不要乱跑”。
随后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引路,正要陪庄生媚去挑选趁手的弓箭,却没注意到,角落的卡座里,一道从角落射出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庄生媚。
白若桐拿出手机对着庄生媚照了一张照片发给白若薇:
“姐,这是那个鸡吗?”
白若薇秒回:“是,这是在哪?”
白若桐回:“在这个破射击俱乐部里,要是不是老不死的非要我来,我特么今晚就飞去法国看球赛了。”
白若薇的消息又来了:“庄得赫也在?”
一段视频被送到了白若薇的手机里。
庄得赫背对着白若桐,正微微弯腰在跟庄生媚说什么,宽肩窄腰,西装正合身,神色很认真,拉着庄生媚的手,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
白若桐收到了一个指令。
庄生媚的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是庄得赫第一次带人来这里。
陈若昂端着香槟走过来递给了庄得赫,然后看向庄生媚:“你好啊。”
陈若昂和庄生媚只在高尔夫球场见过一面,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倒是陈若昂识相,估计是之前庄得赫说了什么,他态度很诚恳:“庄小姐,之间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你想要什么我都买来给你赔礼。”
庄得赫说:“射击区要坐摆渡车过去,都在那边西门,弓箭在楼上有个小的是西洋弓,传统弓也要坐摆渡车,车上都有区域的名字,你一个人去他们也开车,报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他道:“我和陈若昂谈些事,你玩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带你认识一些人。”
庄生媚点点头。
庄得赫和陈若昂上楼去了,庄生媚环顾四周,发现有人在看她,但没有起身过来的意思。
她起身,朝着墙角摆放的弓架走去。
足足六层弓架,上面的弓子庄生媚一眼便看出价格不菲。
就这样摆在大厅中,也是瞅准了这帮子弟们玩不起真正的弓。
她不禁有些好奇,这个俱乐部背后的主人是谁。
“小姐,能否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
一名服务生走到庄生媚身边,她拿出庄得赫给她的递给那人,后者接过看了看说:“不好意思,这是庄得赫先生的邀请函,我的意思是,我要小姐你的。”
庄生媚语气硬邦邦的:“我是他带来的女伴。”
“不好意思,小姐,邀请函麻烦您出示一下。”
这边的动静声音很大,渐渐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怎么了那边!”
一道男声横叉进他们的对话。
庄生媚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跟白若薇长得七八分像的人正盯着她,身边的人问:“她是谁啊?”
“没有邀请函?”
白若桐站了起来,慢慢理顺了自己的衣服。
“这人怎么进来的!”
白若桐指挥服务生:“还不让她滚啊!”
服务生示意了一下大门说:“小姐请吧。”
庄生媚没有动,她看着白若桐忽然说:“白若薇的……弟弟?”
白若桐的神色一僵:“你管我是谁啊!快滚!”
庄生媚轻蔑地笑了笑,双手抱臂道:“果然和你姐一样贱。”
白若桐眼睛瞬间瞪大,脖子都涨红了,指着庄生媚提起声音道:“你说什么?!”
“哦——我知道你了!”
白若桐忽然说:
“你们都知道我姐最近心情不好吧!本来要和庄得赫结婚的,莫名其妙被推迟。”
“因为啊,有个女的铆足了劲想上位呢!还跟来这里。”
他看向庄生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若桐站在人群的中间,声音刺耳又大声,语气里也带着恶意喊:“你不就是那个要勾引庄得赫的窑姐吗?我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被打的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啊!做鸡的就是贱,被人玩了还要感恩戴德,想上位也得看看自己干不干净,谁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带着梅毒淋病的!”
众人的视线投射而来,像是一支支有毒的飞镖,这座射击俱乐部竟然变成了专门狙击庄生媚的地方。人群中窃窃私语渐渐变大,白若桐掏出了手机,给大家展示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的庄生媚浑身上下都是血,趴在一个男人的皮鞋旁,显得很狼狈。
白若桐端着香槟酒杯,眼里射出了阴狠的光。
他老子可没空来这里管他做了什么,白若薇之前就说过这个女的,白若桐自然是姐弟情深站在一起了。
一旁有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听清楚:“她是不是就是之前深夜叫急救的那个……”
“看来庄得赫养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啊,真可怜……”
周遭的人都是习惯了眼高于顶的人生,普通人再惨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饭后谈资,说一说,就过去了。
北京的圈子里谈资多了去了,就连全国人民最津津乐道的娱乐圈故事,在这帮人眼中不过是班门弄斧。
权力之下催生的娱乐圈都是东施效颦,所以庄生媚的事情,单看她,不过是小事一件。可是这件事的另一个主角是庄得赫,这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庄得赫不近女色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原来是因为有奇怪的癖好。
白若桐得意洋洋地抿了一口酒,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忽然他感觉到了一阵凌冽的风。
这道风渐渐凝成了实质,带着金属的独有味道,还有擦过脸时传来的清晰的痛意。
弓箭“盯”地一声扎进了墙壁上的合金画框里,带着震动的余韵。
鲜血顺着皮肤流到了他的唇角,铁锈的味道。
铝制弓箭贴着他眼睛擦过,再偏一点就要扎进他的左眼变成瞎子。
白若桐背后冷汗乍起,猛地扭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庄生媚握着一柄几十磅重的反曲弓,还保持着射出的姿势。
见他回头,才慢慢放下胳膊。
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
她嘴上在道歉,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压不住的、冰冷的杀意。(二十)GoodGirl 二楼的露台处,注视着大厅的二人没有交流,倒是手中的威士忌杯璧被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怀才玩味道:“你不怕白若桐对庄生媚做什么?”
庄得赫微微弯腰,用小臂撑在水晶扶手上,盯紧了下方紧握弓箭的庄生媚。
“这是她必须学会的东西。”庄得赫回答道:“白若桐只是一个恶劣的小丑,那点伎俩根本不够看的,我相信她可以。”
“这不一样。”叶怀才说:“就算我知道胡叶语可以应付,我都不会让她去,她只需要什么都不想,做个开心快乐的人就行了。”
庄得赫没有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只是微微抬了眉毛,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
叶怀才示意他看。
大厅里白若桐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扯松领带,脱掉了西装外套,恶狠狠地冲庄生媚扔了一个玻璃杯,碎片四溅到庄生媚脚边,但庄生媚没有移动半分。
她看着白若桐靠近,神色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反而,随着男人的靠近,她眼中闪烁的诡异的光越来越大。
白若桐能感知到她身上迸发出来的寒意,刺向他的时候竟然让他感到本能的可怕。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慢,他迟疑地停在了离庄生媚几米远的地方,然后看向四周的服务生和保安:“怎么还在看!”
他指着庄生媚说:“她企图谋杀我,报警!必须报警!”
周遭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慢慢朝庄生媚挪动,但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做第一个抓人的。毕竟刚刚庄生媚展现出来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偏离的角度都是计算好的完美作品,如果她想杀掉白若桐,此时此刻白家已经可以给白若桐收尸了。
白若桐指着庄生媚喊道:“你们给我上啊!”
庄生媚却笑了,她又抬起了胳膊,从身后的箭筒里取出一直轻铝质地的黑色的长箭。
搭弦,拉弓,庄生媚闭起一只眼睛,瞄准了白若桐。
白若桐脸色骤变,他急忙看了看四周:“你要干什么?”
“我在想……”庄生媚缓缓说:“如果今天,你死在这里,到底是白家找我报仇,还是……”
“还是庄得赫去白家道歉呢?”她明明在笑,可是说的话却是字字句句往白若桐心上捅刀子:“你只是个饭桶,学习学习学不好,吃不了苦,连飙车都比别人慢,在国外读书还被外围女骗,你恨透了她们吧?因为你蠢得连窑姐都玩不过,你在白家到底是什么角色?白卫国随时都可以放弃你……如果需要的话。”
庄生媚每说一句话,白若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因为你没用啊……在白家,白若薇还有嫁人的用处,你呢?”
“庄得赫都他妈的跟你说了什么?”白若桐吼道!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企图通过大声吼叫来找回一些面子,但是对面的庄生媚却没有被他干扰到,反而越来越冷,越来越嘲讽,她冷冽的眼睛注视着白若桐的时候,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双如刀锋利的眼睛,紧致窄小的下颚,挺翘的鼻梁,永远淡漠的脸。
庄生媚。
白若桐的大脑里突然跳出这个名字,他看着对面的女人,那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上出现了同一种神态,他再也没办法逞强了。
庄生媚还活着的时候,是庄家最锋利的刀,白卫国曾经在家中饭桌上点评她“是个怪物。”
白若桐颤颤巍巍地发问:“你是谁?”
“你姐姐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庄生媚冷冷笑道,却在下一秒松了手。
弓箭又一次擦过白若桐的耳边,如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让他没有站稳,后退了两步。
庄生媚踩着一双平底鞋,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很轻,周遭人见她过来,纷纷像见了恶魔一样后退:“保安呢!”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叫特警来!这里有人要杀人!”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可是即便如此,庄生媚也没有改变自己朝着白若桐走过去的路线,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填满一场私密耳语。
白若桐身上的香水味往庄生媚的鼻中不断进犯,后者不禁皱起了眉头,她压低再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蠢货,你被你姐利用了。”
白若桐眼神一变,抓着庄生媚的手就要推她,却被侧身躲开,白若桐往前一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扶着他站稳。
“他妈的……”他正骂人,一双手如同铁链一般把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白若桐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直向上,男人劲瘦的腰肢,开了两颗扣子的前胸,修长的脖颈,平窄的下颚,然后落进了庄得赫的眼里。
他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尾飞起,漂亮又明亮,但正如白若桐所想,庄家的人最擅长笑着杀人,庄得赫笑着问他:“怎么要报警?需不需要我帮忙?”
白若桐突然想起来,公安的头廖利民是庄魁章曾经的学生,这女人是庄得赫养的宠物,报警不过是自罚三杯。
思及此,白若桐一把挣脱开庄得赫,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说:“你来的正好,她是你带来的吧?她刚刚想杀我,大厅里的摄像头可都拍下来了。”
庄得赫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若桐:“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她呢?”
白若桐语塞,看了看身后的庄生媚,又看了看一脸看好戏的庄得赫,不确定地说:“你说呢?”
“把她的命赔给你够不够?”
庄得赫问。
白若桐点了点头:“这个好。”
庄得赫示意服务生,后者端着托盘递来了一个沙漠之鹰,银质的枪管发着寒光,庄得赫拿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说:“那就听你的。”
他举起枪,却没有对准庄生媚。
白若桐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脸都吓白了,举起手大声喊:“庄得赫你要干什么?”
庄得赫慢悠悠地说:“既然是赔,那就一要一命换一命,你先死,我随后就送她下来见你。”
“你他妈的疯了。”白若桐胸膛剧烈起伏,惊慌失措的神色越来越浓,他向左,枪口向左,他向右,枪口也跟着向右。
“为了个……为了个女的至于吗?啊?庄得赫你至于吗?你在这里这样对我,我爸我姐都不会放过你的。”
白若桐终于注意了措辞,语气一半哀求一半威胁,他脸上全是苦涩:“你他妈的别发疯了,庄得赫我求你了,这样的女的我之后可以给你找十个百个的,你特么别这样。”
他丝毫不怀疑,庄得赫会开枪杀了他,这件事放在庄得赫身上很合理。
忽然庄生媚走过了白若桐身旁,她抬手抓住了庄得赫手中的枪管。
白若桐一脸慌张,心里在骂这两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庄生媚的手接过枪的那一刻,庄得赫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庄生媚用一秒不到的时间上了膛,然后对准白若桐,淡淡地说了一句:“现在开始,你可以朝着大门跑,能躲过我的子弹,你就可以活。”
“你们!你们两个……”
“现在,跑吧。”
庄生媚的话音刚落,枪响了,一枚子弹在白若桐脚边炸开,他顾不得再骂了,转身朝门口跑去,腿软得根本跑不快,只听见第二声枪响了。
在他脚后跟,白若桐屁股一紧,只感觉胯间一阵温热,裤子上渐渐洇出一片阴影。
他脚底一软,在第三声枪响前抓住了门把手,往前一扑,一颗子弹擦过耳尖。
灼烧的疼痛和摔倒在地的疼痛一齐袭来,可他顾不上,他倒在大门外,闭着眼打滚,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大厅内一片安静,众人看着庄生媚放下枪,一旁的庄得赫手臂缠上了她的细腰,庄得赫的声音很轻:
“Good Girl”
庄生媚把枪放回了托盘,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沙漠之鹰的后坐力还是太大了,她差点枪管倒转,幸好用力稳住了。
男人的手用力,庄生媚半边身子撞进他怀里,正在发愣之际,只听见门外传来白若桐的声音:“庄得赫你给我等着!!!!”
可是庄得赫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反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白若桐说庄得赫是疯子,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见证了疯子的威力,庄得赫多高调,天子脚下敢纵容自己养的女人开枪,虽然以前不乏高调的人,但庄得赫在风头正紧的时候这样做,就不怕上面发雷霆。
可是庄得赫看起来一派悠闲。
庄生媚却想的是另外的事:“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以为庄得赫会继续推她出去当挡箭牌。
庄得赫不明所以,也不明说,只是说:“因为我是疯子,我喜欢看傻子发疯。”
“走吧,我们上楼见一些人。”
庄得赫低头对庄生媚说。
两人压根不关心周遭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电梯旁。
大厅内久违地响起一些嗡嗡的议论声,但这对于庄得赫来说,都是不用在意的声音,毕竟子弹不出门,就是合理合法的,至于白若桐,他很有自信,白卫国不会管的。
-
白若桐进了大门,把外套摔在保姆身上,然后脱掉了裤子,冲进了卫生间。
白若薇在打游戏,看向他问:“你怎么了?”
白若桐在卫生间内大喊:“咱爸呢?我要找咱爸!”
无事老不死,有事就是爹,这是白若桐的人生准则。
但是今天白卫国在书房,没有理他。
白若桐从卫生间出来,怒气冲冲地冲进了白卫国的房间。
随后就被一本厚厚的大部头砸了出来。
“滚!”
白若薇见他这样狼狈,不禁哈哈大笑。
白若桐一脸委屈:“爸!庄得赫要杀我!”
“那你就去死!”
白卫国的声音传来。
白若桐一下傻了,他去找白若薇,问:“爸他咋了。”
白若薇扔给他一个白眼:“咱爸还要求庄得赫办事呢,况且你又没有真的死,说明庄得赫就是逗你玩啊。”
“白若薇你还有没有脑子!”
白若桐气不打一处来,白若薇眼里的庄得赫是世界一等的好。
白若薇悠闲地继续打游戏,白若彤见一计不成又想起一计,他突然对白若薇说:“庄得赫今天可是太惯着那个女的了,那个女的做什么他都同意。”
“不可能。”白若薇当机立断:“那个女的之前冒充庄生媚在高尔夫球场接近庄得赫,庄得赫怎么可能放过她。”
“怎么不可能,不可能他带那女的来参加这个俱乐部?怎么不带你!”
白若桐话音刚落,白若薇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脸变得很严肃。
“你确定是那个许砚星?”
白若桐第一次知道这个女的叫许砚星。
他点了点头,十分肯定。
“那你去跟爸说,就说庄生媚养了个女的在身边,肯定不愿意帮我们的了。”
白若薇说。
白若桐点了头,正要再去一次白卫国的房间,突然间,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耳边突然想起庄生媚凉飕飕的声音:“你被你姐利用了。”
白若薇看着他神色怪异地转过身来,还像往常一样催他:“愣着干什么?去啊。”
白若桐没有动……(二十一)情欲 俱乐部二楼是几间大包房,装修的一点都不起眼,推开门,庄生媚赫然看见了一群人坐在包房中,她能辨认出有几个她认识的人——陈若昂,叶怀才,陆万祯,关山连……剩下的大部分人她都没有见过。
他们见庄得赫来了,脸上带起了灿烂的笑,连带着庄生媚都被照顾到。
众人簇拥着两人坐在中间,庄生媚手里瞬间被塞了一杯果酒,漂亮的蓝色鸢尾花色,里面的每块冰都冻着一个小小的薄荷叶。
庄得赫则好不意外地被塞了一杯威士忌,他看了看说:“就喝这一杯。”
没有人敢灌他酒,何况在场的人都是朋友,更加不会劝。
陈若昂先开口道:“刚刚许砚星很帅啊,我们可都看到了。”
庄生媚不太习惯这个新名字,生硬地点了点头,陈若昂却以为她还在记以前的事情,笑容僵了一下,随后看向庄得赫:“你快帮我说说,我可着不住冷处理,想道歉都不知道去哪里道歉。”
“她不接受就别道歉了。”庄得赫倒是平静,看向陈若昂:“麻烦你替我背锅。”
陈若昂哭笑不得,他知道庄得赫的意思是高尔夫球场的事情,那可太背锅了,可苦死他了。
庄生媚没有讲话,其实她不是很适应这种场合,每次都变得话很少。
叶怀才撞了撞身边的陆万祯,陆万祯把一旁坐着的男人拉到庄得赫和庄生媚面前,男人站定,脸上赔笑,对着庄得赫笑:“庄先生……许小姐……我是……我是南国能源的总经理查永嘉。”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先递给了庄生媚,庄生媚没有接。
庄得赫看了一眼柔声道:“你拿着。”
庄生媚接过来,耳边响起庄得赫的声音:“打开看看,喜欢吗?”
庄生媚打开了盒子,里面陈列着一块偌大的绿宝石,庄生媚不是很懂这个,不过上面有宝格丽的标志,她不认识东西,但认识牌子。
庄得赫靠在沙发上问男人:“我记得你是之前广东省的人大代表,路怀才跟我提过,优秀企业家,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微微躬身,满脸笑意道:“南海有块气,当时消息一出来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也是拖了叶家的一点帮助才吃上一点,但今年新规定下来了,说从业资格满5年才能继续续签,要保证质量什么的,我们之前一直干的好好的,突然出新规,不就是卡我们吗?”
“想请您出面帮帮忙,您需要什么,开口说便是了。”
男人一开口,庄得赫就知道了,这是叶家的事情。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叶家这些年在南方做能源生意一直没有越界,他没理由不帮。
“发改委今年四月过完清明节后会开会,党委会应该会报议题,你这个问题我会拿上去说的,卡5年资质本来就不符合要求,这就是卡中小微企业的行为,你是中小微企业吧?”
男人一点就透:“是是是,我们就是。”
南国能源算什么中小微,庄生媚在心中笑了。
懂得人都知道南国能源是叶家撑腰的企业,在南方可以横着走,庄得赫肯定也知道,他却不明说,怕是男人一回广东,就要着手公司分离的事情。
中小微企业,分离企业部门不就是中小微了?
男人见自己的困境三两句话便解决了,喜笑颜开地要冲庄得赫敬酒,庄得赫抬头挡住了递来的杯子,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庄生媚。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庄得赫的意思是:“见她如见我。”
唯独庄生媚脑子里没有想过这件事,还在思考今天白若桐的事情,男人把酒都递过来了还在出神。
忽然,她的手被捏了捏,转头过去,看见庄得赫在看她,再转向查永嘉那边,男人的酒杯就在她面前。庄生媚赶紧端着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查永嘉立刻说:“许小姐不用喝完,我喝就行。”
庄得赫在她身边,手臂撑在庄生媚背后的沙发上,仅用食指和大拇指撑住自己的脸,看向庄生媚的目光带着一丝丝探究,又带着一点宠溺,在昏暗流转的灯光中却显得波光粼粼。庄生媚只喝了一口,口感不难喝,甚至入口是丝润的,庄得赫问:“好喝吗?”
庄生媚看向他,突然包房里放起歌来。
前奏的钢琴声像倾斜的瀑布,伴着周围人的谈话声,因为开心而笑起来的声音,还有庄得赫的眼。
——【眼前人给我最信任的依赖,但愿你被温柔对待】
李健的《假如爱有天意》
庄生媚在喧嚣声中忽然变得很安静,庄得赫的身边好像有一层保护罩,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音,所有人都叫她许砚星了现在,但是只有庄得赫叫她庄生媚,就像之前一样。
庄生媚的面前还放着宝格丽的昂贵珠宝,所有人的态度却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不管是之前不怎么在意她的陆万祯,这次主动给她倒酒,还是陈若昂也道歉了好几次,仅仅是因为庄得赫对她的态度变得很好。
狐假虎威。
庄生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词,她就像是走在老虎前面的狐狸。
庄得赫可以提前离场,但即便如此还是玩到了晚上十一点,周遭人都喝的醉醺醺的,庄得赫倒是很清醒,后半场的时候他已经很少说话了,抓着庄生媚的左手把玩着,眼睛一直放在喝个不停的庄生媚身上。
庄生媚有些醉了,她忘记了什么时候散场的了,只记得庄得赫扶着她上了车,然后坐在了她身侧。
庄生媚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看车开出了地库,露出黑透了的夜晚来。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庄得赫看着路灯一盏盏地从她侧脸上照过,像是忽明忽暗的烟花,隧道里的风有些尘埃的味道。
北京初春还是有些冷,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下雪,可是今年连玉兰都开了花,怀柔密云都多了踏青的人。
庄生媚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用枪。”
她扭过头来,鼻尖连着脸颊都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像是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她看向庄得赫的时候,有些锋利,又有些娇憨。
庄得赫唇角勾起笑来
“有什么可好奇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你不怀疑我是别人安排来接近你的人吗?”
“所以这是你的秘密?”
庄得赫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忽然庄生媚的手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淡淡的酒气敌过了香水的味道,女人双腿一抬,瞬间跨坐在了男人大腿上,庄生媚的头还差一点就要触碰到车顶,她弓着腰,手掐住了庄得赫脖子,但没有用劲,只是虚虚地放在上面,男人的血管在她手心处跳动,喉结顶着她的手心。
她压低声音靠近庄得赫说:“我的秘密是……我是来杀你的。”
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庄得赫却没有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游移,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庄生媚,笑得很舒心。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庄得赫突然伸手扣住庄生媚的后颈,往前一推,只要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要吻上。
庄得赫微微偏偏了脸,抬起下巴,眼睛带着侵略性,还在笑:“我……想和我的亲妹妹上床。”
庄得赫感觉到自己的颈上的手一紧,眼前的女人没有反应。
“她已经死了。”
庄生媚面无表情地回答。
“可是你跟她同名。”
庄得赫继续说,语气轻而淡。
“你想让我做她的替身?”
庄生媚说完,庄得赫模棱两可地看着她,等她犹豫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做替身……可以,但是……”
她要继续说,庄得赫也在示意她继续说:“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妹妹以前的一切生活习惯,还有她的东西……也要让我看看。”
庄生媚不确定庄得赫会不会同意,只能看着他不说话。
她看着庄得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深潭,泛不起涟漪,也自然很少燃气火焰,可是此时此刻却生出了一片桃花源,对她说,来吧庄生媚。
那个在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让她手指松下来,庄得赫突然使劲,封住了庄生媚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已经无所谓了。他是这样恶劣,这样糟糕,对自己的亲妹妹的有非分之想又怎样,他偏要这样。
哪怕……庄生媚挣扎着,哪怕她掐着庄得赫的脖颈。
那就杀了他,让他死在唇下也不过是一场牡丹花下死。
庄生媚拼命去咬庄得赫的唇瓣,咬得她尝到了血的味道,但是庄得赫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她用力去推庄得赫,企图通过窒息感让庄得赫放开自己。
可是庄得赫没有放,他不但没有放,而且另一只手还穿过衣服下摆摸到了衣服里面。
她皮肤被灼热的掌心包裹,这双手半秒不到就解开了她的胸衣扣。
庄生媚一下子慌了,她手上用力,掐住了庄得赫下颚与脖颈连接处的两处气管,然后狠狠往上推。
庄得赫终于放开了她,唇角带血面色苍白地放开了她。
庄得赫大口喘着气,惨笑着说:“你真狠啊庄生媚。”
庄生媚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垂头看向已经松下来的胸衣,透过衣服还能看到胸口两点。
庄得赫眼睛突然变得深沉如夜空,他语气带着调笑,眼神变得像狼,就算还被庄生媚摁着,但依然仰着头在笑:“舒服吗?我的吻技很好的。”
庄生媚在扣扣子,长发有几缕落到了庄得赫的脸上,和他的皮肤摩擦,酥酥痒痒,像他的心。
庄得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此时此刻他和庄生媚已经不算亲兄妹了,她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她就算和自己上床也不会怎么样,他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会有一个光明的不用在意旁人的未来。
意识到这点的庄得赫更开心了,他继续说:“庄生媚你跟我睡吧,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前面的司机不敢回头,这是他从前给庄魁章开车的时候练就的,毕竟他的工资高到他可以是个聋子。
庄生媚终于扣好了扣子,然后扬手对着庄得赫就是一巴掌。
“啪!”
她一只手掐着庄得赫的脖子,另一只手也没停,又是两下。
“啪!啪!”
庄生媚恢复了平静看向庄得赫,眼睛里在骂脏话。
她在赌庄得赫不会生气。
果然,即便庄得赫被她扇红了脸,但依然笑盈盈的,一副恬不知耻的无赖模样:“我床技超好,而且我……超会舔。”
他伸出舌舔掉嘴角的血,眼角带着一丝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扇红的还是太享受而激动,总是落在庄生媚眼里,竟然有些情欲的意味。
“我警告你。”
庄生媚一字一顿地说
“想要我做替身,跟你睡,任你为所欲为,前提是……我要见到你妹妹的东西和所有生前的资料。”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
庄得赫问,手慢慢顺着她的手腕滑上来摸着她的每根手指。
“因为我要熟悉她的习惯,我要用她之前用过的东西,这样就可以扮演好角色。这个理由够吗?”
庄得赫盯着庄生媚,看不出个所以然:“好啊。我答应你。”
庄生媚,你还是这样,想要什么根本藏不住。
庄得赫想。
庄家没有教过你怎么压抑自己的欲望,没有教过你和自己恨的人斡旋交谈,没有教过你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力挽狂澜。
庄家没有教过你,想要什么就要先装作不想要。
为了让他想起自己,就暴露了自己会用枪会用箭,为了拿到自己的以前的东西就主动提起。
可他压根没有问。
庄得赫想起叶怀才的话。
胡叶语不用学这些,她只需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没关系,庄生媚,你也是。(二十二)港商 车内氛围很怪异,庄生媚看着窗外不讲话,庄得赫则轻轻捏着她的手,一副任君采撷的勾栏样子。
车内的空气由刚刚的火热变得很旖旎,庄生媚酒都醒了大半,因此才注意到车子的路线没有行驶在回别墅的路上,反而驶入了陌生的街区。
她看向庄得赫,后者倒是没什么意外的情绪,只是淡淡说:“你看今天的司机是谁,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庄魁章的司机闻言,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庄生媚。
庄生媚皱眉问:“为什么不回去?”
“我爷爷今天出院,我答应他了要回去过个周末,当然要带上你。”
庄生媚指了指自己,“我?”
“现在我觉得这个圈子里应该没人不知道你了庄生媚。”
庄得赫好整以暇地看着庄生媚慢悠悠道:“之前陪前女友去看电影,那个左耳,里面有句话叫谁谁谁,你很有名。”
“庄生媚,你现在也很有名。”
庄生媚发现庄得赫一旦有些熟悉了,就会扯下外表那个冷硬冰冷的壳,露出一些里面生动有趣的灵魂来。
他读书的时候还会操着北京话胡唱自己改编的京韵大鼓,但是回了北京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
他唇边被庄生媚咬破,红红的却很诱人,讲话的时候神情带着慵懒和放松,却握着庄生媚的手不松开。
庄生媚装傻:“我对你们这个圈子的事情并不了解。”
“嗯。”庄得赫反而郑重其事地回答:“所以你要见一见我爷爷,他很喜欢我,就算我说你是我女朋友,他也拿我没办法。”
庄得赫挨近了庄生媚一些,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庄生媚的发尾,那些有些干枯的发丝被庄得赫捏在手里问:“下次找个护理师来给你护理一下头发。”
庄生媚浑身不自在,她企图远离庄得赫,但是再要往车门旁走就要挤在门上了。
她放弃了,转过头对庄得赫怒目而视:“你别离我这么近!”
落在庄得赫眼中,却有一点可爱。
“好好好。”庄得赫举手,向旁边退让了一步,手却没有放开。
车子就这样平稳地开着,一直从高架上下来进了北京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胡同内。
陈旧的建筑离紫禁城不远,几乎是皇城根下面的一个顽疾,但是夜晚的这里却亮着两盏暖黄色的灯光,门口还有两个军人站得笔直,帽子都快要触碰到门上的横梁。
庄得赫下了车,轻描淡写道:“爷爷喜欢住在这里,植被好,能肆无忌惮地种竹子。”
进了大门,才算是真的开了眼。
庄生媚死之前,庄魁章还住在海淀,挨着庄得赫,一户军区大院,图的是个安全。
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他开始对周围人展露恶劣的一面,就连疼爱他的庄魁章也被他气到进了一次协和。
所以庄家三代人,竟然住在北京的三个角落,像永远不会碰撞的恒星一样。
庄得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他几乎要忘记这里的路怎么走。
门内是一堵照壁,壁后才是新天地。
新中式的装修严格遵循着宋朝美学的空,却又有恰到好处的雅致,松石泉水,柳枝黄鹂,院角还有一直很大的伯恩山犬趴在那里休息,庭院中能看见辽阔的天际,又能被四角的灯光照射到,暖暖的不突兀也不喧哗,在这市中心,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思。
一名高大的军人迎上来颔首道:“庄先生,您的房间在这里。”
庄得赫没有动,反而问:“大床?”
对方点了点头,庄得赫才挪动自己的脚步,还不忘拉着庄生媚笑道:“爷爷今晚生气了,估计知道了刚刚的事情,明早吃早饭的时候我去找他,咱们先去睡觉。”
“我和你?”
庄生媚的话还没说完,庄得赫已经带着她往卧室走去。
推开木制的雕花大门,明亮整洁的卧室近在眼前,大气又古朴,简约却不失格调,庄得赫看着庄生媚说:“我爷爷用了人情让贝聿铭给设计的,本来是准备用来出租开酒店的,被我一捣鼓,只能住在这里了。”
庄魁章,建国后仅存的几名上将之一,竟然被庄得赫逼得要搬出去住。
可见庄得赫的受宠程度。
庄生媚没有讲话,因为她看见房间中只有一张两米一的大床。
目测两个人可以并排躺下隔开一些距离。
庄得赫似乎察觉不到她在抗拒一样,便往里走便脱掉了外套,从口袋里拿出揉成一团的黑色领带扔到领带架上,又把腕间的表扔进摇表器中。
房间里的时钟滴滴答答,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庄得赫无奈地笑:“我答应你,我不动你,我睡地上可以了吗?”
他走过来说:“你是我带回家的人,我不和你住一间屋子是不是有些奇怪?况且今晚过了, 明天爷爷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重话了。”
庄得赫这话倒是说的对,庄生媚现在在外人眼里,还是庄得赫养着玩的一个女人。
这样的身份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庄得赫既然带他来了,她就要演好这个角色。
庄生媚心一横,问道:“我要洗漱了。”
“化妆间拐过去就是洗漱间。”
他头也不抬,早就料到了庄生媚要这样问。
庄生媚去洗澡了,时钟也指向凌晨一点钟。
门外影重重,卫兵还在站岗,庄得赫给香港那边去了一通电话,法务凌晨接到消息,好在庄得赫似乎心情很好,只说让他上班了再做。
香港人的狮子山精神真是令庄得赫敬佩,他没想到凌晨的法务还在加班,接通视频的时候背景还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庄得赫靠在床头说:“你拟一份公司股权转让的合同,把我手里75%的股份转让出去的合同。”
法务听到这消息,本来靠喝咖啡强撑的大脑一下子警铃大作,人也不困了,一下精神起来问:“你要转让?”
“对。”庄得赫说。
“是公司经营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庄得赫摇摇头说:“我在香港所有的产业都会在一周内进行转让,这些文件我希望是半公开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意思是,不对大众公开,对圈内的知情人士公开。
因为他们就会像鸽子一样,把他转让所有产业的消息一点一点散播开来。
法务不知道庄得赫这一步棋所为何事,小心翼翼地问:“那能否透露一下,转让的对象是……?”
庄得赫不说:“你下周就会见到,我会带着人到香港去,你们可以先不用慌,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的经营出了问题,也不是因为我要彻底分割香港这部分产业,更不是你们想的我在大陆被人盯上了。”
庄得赫一语中的,把法务心里在想什么说中了。
法务勉强笑着,却看不透庄得赫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勉强答应下来:“那庄先生周几过来,我们好准备准备。”
庄得赫看了一眼日历说:“我请了周三到周五的年假周二下午的飞机到香港机场,不用接我,我自会带着人过来,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那……”法务终于问出了自己内心最想问的事情:“下个月美国领事馆邀请港商的晚宴……”
庄得赫歪头,缓缓道:“我自然不会去,会有人去的。”
那大概就是马上要接手这些产业的人了。
法务抓耳挠腮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职业操守让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好的庄先生,我这边会第一时间拟定文件的。”
庄得赫正要说什么,他在镜头中忽然仰起头,在和另一个人讲话:“洗完了?”
声音温柔的让法务都震撼。
法务难以置信,这种语气竟然是庄得赫能发出来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女声:“嗯,你去洗吧。”
庄得赫已经七年没有公开的女伴了,除了一直以来传要跟他结婚的白若薇之外,法务再也没见过另一个女人。
这是哪个人?
法务恨不得自己穿过屏幕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庄得赫都变得柔软。
庄得赫收回视线看向他,眼里还有未收回的笑意,连带着法务也沾光:“我先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法务正准备说庄先生再见,字都还没出口,电话已经挂断了。(二十三)晚安 庄生媚洗完澡出来,看见庄得赫正好在挂视频,神色如常地问:”你要不要去洗澡。“
庄得赫把手机放在床头往淋浴间走,取下衣橱里的干净浴袍,回头看了一眼庄生媚,状若调笑一样问:“要不要一起洗?”
随即,庄得赫收到了迎面飞来的一个枕头,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露出枕头后的俊脸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淋浴间,留下一脸无语的庄生媚。
淋浴间内没过多久便响起水声,庄生媚确定他已经洗上之后,拿起了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手机密码是六位的。
庄得赫的生日,不对。
庄得赫读书时房子的街区号,不对。
庄得赫的学生ID号码,不对。
庄得赫的宠物狗生日,不对。
最后一次了,庄生媚想了想,有些犹豫。
但是她还是迟疑地一个一个输进去,这些阿拉伯数字她实在烂熟于心。
手机开了。
是她的生日,是庄生媚的生日。
庄生媚内心忽然不知道什么感觉,心脏忽然发酸,这些酸涩带着无比的侵略性席卷了她的四肢,席卷了她的血液和骨头,窜进鼻腔,竟然要有泪水涌出。
她愣在那里好久好久,看着手机上的背景,竟然是他们之前的全家福。
她并不喜欢这张全家福,那是庄龙难言的一张伤疤。
那时候他们的母亲精神已经紊乱到没有几天清醒的日子了,被庄龙带着人摁在轮椅上度日,晚上睡觉也装了束腹带,防止她乱跑。
庄得赫深夜带着庄生媚两个人跑到顶楼去看她,看她被注射了镇定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哼唧。
庄龙再娶后,她的精神便一蹶不振,有时候会突然抓着庄得赫大喊大叫,眼珠都快要掉出来,嘶吼着喊庄龙救她。
庄得赫那时无能为力只能去求庄龙,求他陪着母亲,陪她多一点时间。
当然,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她看到的最多的是庄得赫的背影,他瘦高的身体挡在她面前,不让庄龙看见她,不让疯癫的母亲碰到她。
庄得赫在庄龙房间门口跪了一天,跪到庄灿阳下学回到家,走到他面前,趁着周围人不注意踢了庄得赫一脚,笑骂道:“贱种生的孩子就还是贱种。”
庄得赫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庄灿阳,像是看垃圾。
是庄生媚,是庄生媚从拐角处突然跑出来像个小炸弹冲向庄灿阳。
后者被女孩撞到了,头磕到了墙角,顿时血流如注,他放声大哭起来。
庄龙终于想起门外还有人,打开门,看也没看庄得赫一眼,径直朝着庄生媚去了。
他看了庄灿阳的伤口后勃然大怒,转身大声吼道:“这是谁推的!”
庄灿阳边哭边指庄生媚。
女孩站在走廊上怒视着庄灿阳,背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看着庄龙,后者竟然从一个孩子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叫失望。他一时感到有些羞耻,竟然恼怒起来,走向庄生媚。
忽然一只胳膊从庄生媚背后绕了过来,将她向后推。
庄得赫一只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慢慢地将庄生媚护到身后。
然后抬起脸,许久没剪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明明有怒火,有难过,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庄龙面前,隔开了他和庄生媚,然后低声说:“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拉着小媚,她还小,您要罚就罚我吧。”
那年庄得赫初一,第一次懂得了没有权力和话语权的滋味。
庄魁章对庄灿阳和庄得赫一视同仁,庄龙因此不敢贸然出手,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只有三分像的男孩,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庄得赫长得像他的母亲,桃花眼胜过春意盎然,白皙到有些病态的皮肤让身体的每处红都格外明显,那年在下放的地方,庄龙曾抱着女子吟诗,看她红了的脸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庄龙放下了举起来的手,不顾身后庄灿阳陡然变大的声音,良久说:“没有第二次。”
他扶着庄灿阳去了卧室,随后医生就到了家里。
庄灿阳的生母,他们的继母很忙碌,一周可能都不回一次家,她也顾不上家里的事情,庄得赫没有被为难,主动去找了庄灿阳,送给他一把绝版的键盘。
庄灿阳笑了,没有说话,可是庄得赫知道他想说什么,咬着嘴唇转过身忍住了内心的冲动。
庄龙第二天晚上回家主动去找了庄得赫,他说:“你要拍的全家福可以拍,但是不能外传。”
太好笑了,庄得赫想起来就想笑,一张不能被公开的全家福。
就像他不能被公开的母亲一样。
这个女人的一生到底是怎样的,只有庄得赫在意吗?
全家福那天,女人依然浑浑噩噩的,被人绑在轮椅上,秘密送到国家照相馆,那里面早就清场了,只为庄龙一个人服务。
庄得赫一边拉着自己的母亲,一边拉着庄生媚,走在庄龙的身后。
拍摄的全程没有超过一分钟,甚至还有一个人被绑在轮椅上,这个场面看着真的有些恐怖,庄得赫的手放在庄生媚的肩膀上,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微微偏头去看他们的母亲,而庄生媚憋着一张脸,唯有庄龙目视前方,像他平日拍公式照一样正经。
庄得赫从那时起恨透了庄龙。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一直以为庄得赫已经将往事都放过,但看到手机中的照片,她忽然明白,庄得赫一直没有放过过去,他像是自罚一样将自己活在过去,活在失权的十几岁,活在母亲可能会忽然发狂的阴影里,活在庄灿阳高高在上的日子里。
也或者,活在有庄生媚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们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野狗,可是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庄得赫会同意让自己去接受那些非人的军事训练,就为了把她庄生媚训练成一把可以为人所用的军事兵器吗?
共和国有很多秘密,不差他们庄家一件两件,可是为什么她和母亲一样,最后都变成不见光的东西。
庄得赫明明知道母亲有多痛苦,可是为什么还要让庄生媚过上这样的日子?
庄生媚攥紧了手机,在混乱的思绪中打开了他的文件,然后快速地扫了一遍,打开了其中一个标注着“项目”的文件夹,然后拉到最后,选了七年前,那里有个文件赫然写着庄生媚的名字。
她点开了,入目的第一张照片,便是她的遗像。
她死的太突然,以至于竟然没有提前照相,只能用以前的照片。
黑白的庄生媚的脸既熟悉又陌生,她看着自己以前的脸永远是一副绷紧的模样,好像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带着杀气,也带着煞气。
庄得赫将这样的照片放在自己的手机里,随着他每一部手机迁移,好念旧情。
庄生媚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一样名为遗物清单的PDF,她立刻手快地打开了。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是她的遗物,桩桩件件都在里面,很简单,每一件后面还有存放地。
她往下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没有?
她的保险柜没有在这个清单上。
是庄得赫没找到还是没有写在这个清单上?
庄生媚又大概扫了一样这些物品的存放地,大量都在香港,只有少量被存放在旧房子里。
香港这个地址庄生媚没见过,要是想到这里去估计很麻烦。
水声停了,庄生媚迅速将手机恢复原状放回原位。
庄得赫裸着上身边擦头发边往出来走,他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是恰到好处的薄肌线条。肩背舒展,腰腹利落,没有夸张的肌肉块,只在抬手时,能隐约看见流畅紧致的轮廓。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衬得脖颈线条格外清晰,连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都若隐若现,头发因为洗过了都在额前,竟然透着一种清冽又耐看的少年感。
他视线掠过手机,唇角微动,但没让庄生媚察觉到。
庄生媚脸腾的一下红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庄得赫朝她走过来,随后撑着床弯下腰,贴近了庄生媚,刚洗过的头发泛着金桂的清香,他的语气带着戏谑:“睡觉穿什么衣服啊。”
庄生媚大脑宕机,就在那瞬间,庄得赫忽然轻吻了她一下,随后笑着直起身说:“晚安。”
场面温馨的竟然像一对情侣。
他已经在地下铺好了地铺,庄生媚坐在床上看着他坐在那里,好像看到了庄得赫的另一面。
他不功利也不傲慢,正常的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对女朋友撒娇,工作也没有那么疲惫,下了班还能坐在那里看看书,性格温和,再正常不过。
可是命运没有让他们如此,命运残酷地将他们丢来丢去,离心,分开。
直到命运偶尔的疏忽。
庄得赫睡眠其实不是很好,他总是做噩梦,所以干脆每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剩下时间可以处理工作,可以干更多自己的事情。
但是今晚是他睡得最平稳的一晚上,庄生媚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一间房子,几乎是触手可及。
他明知道庄魁章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还是将庄生媚带了出来,为的就是让庄魁章对庄生媚感兴趣,让他去查,去生气,直到这层窗户纸被谁主动先捅破。
庄得赫等得起,毕竟他七年都熬过来了,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对于庄魁章和庄龙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庄得赫的继母——也就是前副总理张仪风在任上突然猝死之后,庄得赫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到了年纪,他再也无法勃起生出第四个孩子。
迫不得已,他只能将视线重新放回庄得赫的身上。
然后他惊诧地发现,在他没有关心庄得赫的这几年,庄得赫已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庄魁章看见的是庄得赫想让他看见的一面,在生命的尽头里,庄得赫觉得,是该坦诚相见了。
所以,惧怕时间的人,另有其人。(二十四)交换的条件 庄生媚醒来的时候卧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窗帘紧紧拉着,只听得见院子里的鸟叫声,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庄得赫睡过地铺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偌大的房间内安静的吓人。
庄生媚缓缓起身,床头的感应嗡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缓缓亮起,照着庄生媚睡眼朦胧的脸,她下床赤脚踩到地板上, 木地板下的地暖大概是整夜整夜地开,现在踩上去依然温暖,卫生间恒温热水器显示着人体适宜的温度。
她俯下身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很奇怪,昨晚竟然睡得格外好,以至于现在看时间竟然已经早上十点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穿衣服,忽然门被敲响了。
庄得赫低沉的声音传来:“醒了吗?”
庄生媚走过去打开门,庄得赫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外,单手插兜倚着墙壁对她笑,“早啊。”
她转身进屋,庄得赫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像只温顺却执拗的犬,一路跟着她进了洗漱间。在她诧异的目光里,他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打开,一枚素面银戒静静躺在绒布中央。
庄生媚右手握着牙刷,左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台沿,从镜中看见他走近,俯身轻轻抬起她的左手。
他取下戒指,正要套向她的中指,她却猛地一缩手,指尖空落。
“你什么意思?” 她满眼警惕。
庄得赫无奈一笑,举起自己的手给她看:“这是对戒。”
骨节分明的手苍白而清瘦,血管在薄皮下清晰蜿蜒,如同院中嶙峋的枝桠。他将原本戴在食指的戒指挪至中指,松垮的戒圈骤然贴合,严丝合缝地箍住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寂的光。
“别看我爷爷是武将,细节上最讲究。戴上它,戏才做得真。”
庄生媚听他说完,没有再躲,只是沉默着任他给自己戴上戒指。
庄得赫戴上后停顿了两秒才把她手又放下,双眼沉沉盯着庄生媚柔声道:“好了直接来院子里,我叫人给你留了菜。”
他又离开了房间,仿佛刚刚没来过。
庄生媚看了眼自己中指上的戒指,不懂庄得赫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对于庄家来说,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但是很奇怪,到现在为止,庄家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
这个戒指也不像什么值钱货,银子不贵,一圈素戒又用不了几克。
庄生媚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懂庄得赫。
庄生媚慢悠悠地洗漱,收拾头发,本来做的美甲已经快要差不多掉完了,她也不打算再做,毕竟做起来太不方便生活了。
化妆当然也是不可能的,这点和原主差距太大了,她企图让胡叶语教她,不过她没什么时间学习,何况在庄得赫面前她也没什么化妆的兴致。
收拾完了,肚子也刚好饿了。
她踩着拖鞋要去吃饭,走过门外幽静的门廊,拐到了庭院里,遥遥便看见了她不是很想看到的人。
白若薇站在屋檐下,微微仰头看着房顶上的瓦当,细颈纤弱,惹人怜惜她似是察觉到目光,缓缓转头看来,脸色一瞬冷沉,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身后的屋内传来男人交谈的声音。
不少于两个人。
庄生媚装作没看见白若薇,径直朝大厅里走去,想去厨房觅食,但是这个院子夜晚看着一般,白天才发现很大,她不得不拉着站岗的卫兵问:“你好,请问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卫兵没说话,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神都没有挪动一下。
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隔着一个风雨亭,她看见庄得赫站在亭子那头,没有挨着白若薇,但显然是刚从屋内出来,看向庄生媚抬高声音说话:“在你左手边。”
他直穿过亭子,走到了庄生媚身前,用身体挡住了白若薇怨毒的目光。
“我带你去。”
说着,他拉起庄生媚的手,把人带着往里院走去,长廊两侧栽满桂树,春日里抽出嫩黄新芽,遮去几分日光,男人心情很好,低声说:“这里到了秋天很好看。”
厨房在最里面,怪不得庄生媚找不到,里面留了精致的小盏,用景泰蓝工艺的瓷盖盖住放在案台上,隐隐散发香气。门口两个卫兵在庄得赫进门那一刻敬礼,庄得赫习以为常地跨过门槛没有理会。
庄生媚调笑的声音忽然传来:“庄先生好大的官威啊!连礼不回。”
庄得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奈地说:“这院子你知道有多少人吗?他们每年领着高额津贴,都是从我爷爷的补贴里倒扣的,我要回礼,一天就会有几个小时浪费在这件事上了。”
庄生媚撇嘴,不知道是赞同他的话还是否定,直接超过他进了厨房,留下庄得赫一个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一个一个的小盏里只放着一小样菜,但是胜在品种多,所以对庄生媚来说够了。
不止如此,庄生媚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庄魁章吃饭之前,都会有人专门试菜的,怕有人下毒。
庄得赫靠在门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边没点燃。
庄生媚发现他最近很少抽烟了,以前他的烟瘾很重,那时候仗着年轻,每天洗两三次澡又喷香水,但是庄生媚还是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烟味。
但是现在的庄得赫没有了,他抽烟的次数显着减少,平时也没有特别多的应酬,整个人身上再也没有烟气,只剩下香水的沉木味。
“你刚刚应该看到白若薇了。”
庄得赫用最平静的话在讲一件很不堪的事:“是我跟你说过的事,现在他们来求我帮忙,可他们不会直接找我,而是要找我爷爷。”
“其实,也不算求我帮忙,是求我们庄家。”
庄生媚咬了一口水晶包说:“什么意思?”
“他们打算欺君。”
庄得赫淡淡道,庄生媚拒绝的动作却停住了。
“安禄山自范阳造反当晚就杀了李隆基派在他身边的女人,因为他心知肚明那是监视他的一只只信鸽,他十一月初九造反,李隆基在十一月十五才收到河北太守令传来的消息,那时候的安禄山已经连下了几座藩镇。”
“他如果能封锁消息源,哪怕打到长安,李隆基也不会知道。”
“白卫国要做这件事。”
庄得赫慢慢说:“自己手下的人叛逃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只要这件事不会被提上国际场合,不会被外国人拿来大做文章,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火箭军的秘密是秘密,二炮的秘密也是一样的,集团军更是没区别。一两条机密而已,他们不在乎。”
“白卫国要你们欺上瞒下?”
庄生媚明白了庄得赫的意思。
庄得赫微微点了点头,“庄龙是书记处书记,这件事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上面,那就是得罪了白家,可是如果不说,就是欺君,你会怎么办?”
“我会……”庄生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杀了那个人。”
“bingo!”庄得赫轻打了个响指说:“香港是我的地盘,他们想让我想办法进到美国领事馆,把那个人杀掉,这样就不会有秘密从他嘴里说出来,届时,再将事情告诉上面,那时候事情已经如此,自然可以任白家胡说。”
庄得赫笑了,带着讽意:“所以他其实是在求我办事,但是却要来找我爷爷,你猜他带了什么。”
庄生媚摇了摇头,庄得赫立刻道:“一件南宋时期的冰裂纹瓷瓶,在苏富比曾经拍出1.5亿的天价货,当时被一位场外神秘买家拍下,现在这东西就在刚刚的房间里放着,怎么样?不想看看1.5亿长什么样子吗?”
庄生媚摇头,她实在没兴趣。
“为什么跟我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是什么?股票?石油?古董?都不对。”
庄得赫慢慢地走近庄生媚,气息压迫而来:“是权力。”
“有了权力,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你可以看见一个人最肮脏的样子,你甚至可以为所欲为。”
他离庄生媚越来越近:“你不想拥有权力吗?”
“有了权力……你甚至可以杀了我。”
他将最后三个字咬的很轻,也很慢,像是毒蛇吐信子,又像是在诱惑庄生媚,瞳孔微缩,近的可以看见脸上的细纹。
“你什么意思?”
庄生媚僵硬地说出这句话地下一秒,庄得赫已经直起身子,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他举起手机示意庄生媚:“我发给你了,你自己看吧。”
庄得赫发给她的是一个全英的文件。
他说:“看看吧,不急着答复我。”
他取下嘴边的烟,攥在手心中揉成一团,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庄生媚的声音传来:“我看不懂英文。”
她说完后看向庄得赫,后者看着她,反复在说别骗我了。
庄生媚还是坚持说:“我看不懂英文。”
庄得赫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又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点,一份中文版就发到了庄生媚的手机上。
庄生媚这才看起来。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文件,条款优厚到几乎不真实,根本没有任何坏处,这75%的股权转让意味着庄生媚甚至不用劳心劳力地操心着集团的生死,尽可以做甩手掌柜。
门外渐渐飘起了细雨,今天北京的春天天气有些奇怪,多雨到故宫的地砖都要多请人清杂草。
庭院里渐渐腾起薄雾,檐角瓦当滴水成线,木质长廊被雨水打湿边缘,满园景物洗得干净,朦胧如在梦境。
庄得赫转过身看向院中,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平静一刻就好了。
庄生媚看完了,她张口问:“你要用这份文件换什么呢?”
“下个月美国使馆有一场港商的晚宴,我的身份是不能去的,历年来我都会让我的AGENCY去安排这件事,但是今年我要你去。”
“跟我去香港签下这份合同,你拿着这部分股份就拿到了入场券,你要找到那个叛逃的旅长,我不确定他会安心只呆在一间屋子里。”
“找到他,然后呢?杀了他?”庄生媚已经猜到了庄得赫,他根本敌不过庄家的压力,所以他一定会答应庄家的要求去帮白家杀了这个人。
但庄得赫没有回答,他忽然转身走了过来,单手揽着庄生媚的腰将她抱起坐在了水晶质地的案台上。
他双手撑在庄生媚的两侧,仰头看着庄生媚忽然离得很近很近。
声音也又低又小,只足够他们两个人听见:“找到这个人,他手上有一个硬盘,拿出来带给我,如果有人要杀他,你可以帮他杀了对方。”
保护那个人?
庄生媚以为自己听错了。
“庄得赫!”
一道苍老但威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声如洪钟,将庄生媚的思绪震回身体。(二十五)紫禁城没有秘密 客厅里光线沉敛,老式实木沙发透着岁月的厚重,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温润,却压不住满室紧绷的气压。
年过八旬的老将军庄魁章端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老人的佝偻,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脸上的皱纹深刻而硬朗,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常年沉淀的威严,那是战场硝烟磨砺留下的印记。
他身形清瘦却骨架结实,肩背依旧宽厚,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军人刻进骨血的挺拔,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得远超同龄人,唯有眼角眉梢的松弛泄露了岁月。
此刻他眉眼微沉,那双久经沙场、锐利如鹰的眸子轻轻敛着,目光沉下来落在前方的地板上,不怒自威。嘴角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连腮边的肌肉都微微凸起。呼吸依旧平稳绵长,没有半分急促的失态,可周身的气压却悄然压低,像一场酝酿中的暴风雨,安静却慑人。
没有拍桌怒吼,也没有厉声斥责,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极其轻微地扣了一下沙发扶手,那一声极轻的“笃”声,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让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几分隐忍的愠怒藏在眼底,被严肃裹着,沉得化不开,沉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庄得赫和庄生媚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庄得赫斜倚着,姿态松弛,庄生媚则坐得端正,神色清冷;白卫国坐在侧面的客座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侥幸;白若薇站在他身后,双手攥着衣角,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庄得赫和庄生媚,眼底满是怨怼,却碍于庄魁章的威严,有气不能发作,只能死死憋着,脸颊涨得微微发红。
没人敢提,刚刚在厨房,庄魁章得知庄得赫故意避而不见白家,亲自去把人抓回来时,就隐隐带着消不去的怒气,连一旁跟着伺候的家庭医生,都紧张地把药箱摆在了客厅角落,随时准备应对老将军动气伤身。
可反观庄得赫,倒成了所有人中最松弛的那一个。
她斜倚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摩挲着指间的银戒,对周围凝重的气氛、众人复杂的目光,没有丝毫在意。
庄魁章越看越生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指着庄得赫,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呵斥声:“把他腰给我摆正了!没个正形,在外人面前丢庄家的脸!”
他身边的警卫员立刻快步上前,走到庄得赫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不管庄得赫有没有抬头看他,伸手就想扶着庄得赫的肩膀,让他坐端正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庄得赫时,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警卫员下意识地就要防御反击,肌肉紧绷,手臂微微用力,却被那双手轻轻一翻、一带,两人的胳膊在空中打了个旋,堪堪分开,警卫员竟被这股巧劲推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形。
稳住身体定睛一看,庄生媚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庄得赫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杏眼警觉地盯着警卫员,神色冰冷,没有半分惧意。
庄得赫坐在庄生媚身后,此时才缓缓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最后竟变成了露齿大笑,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弄着庄生媚紧挨着他的那只手,故意抬起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和庄生媚的无名指上,都戴着一枚样式简约的银戒。
庄魁章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沉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了,性子冷傲,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故意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一个女人,分明就是在明着拒绝帮白家,半点情面都不讲。
庄魁章看了看挡在前面的庄生媚,又看向她身后笑意未减的庄得赫,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气得嘴唇发抖,一句完整的斥责都骂不出来,伸手就想去抄手边的拐杖,就要朝着庄得赫打过去,嘴里忍不住要骂他。
就在拐杖快要碰到庄得赫时,庄得赫轻轻偏头躲开,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爷爷,你说要我回家陪你过周末,我才推了手里所有的事回来的。我向来有规矩,不喜欢周末谈工作,更不喜欢被人逼着谈不想谈的事。”
发改委是出了名的加班重灾区,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天机关大楼里都灯火通明,人人都带着黑眼圈,疲惫不堪。
可庄得赫在发改委任职以来,对自己手底下的人有个绝对的要求——不加班。无论什么紧急的工作,到了他这里,都要在工作日内妥善处理,绝不拖到周末,就算上头有人追责,庄得赫也从来都是自己出头,替手底下的人顶着,从不推诿。
也正因如此,在人人疲惫的机关大楼里,庄得赫管理的楼层,精气神总是比其他地方好得多,他手下的人私下里也常常感慨,跟着庄得赫这样的领导,既有背景能撑腰,又懂托举不压榨,算是遇上贵人了。
庄魁章早已远离政治中心多年,不再插手朝堂之事,可庄家现任掌权人庄龙,遇事不决时,总喜欢来问问他的意见。
这个从战场绞肉机里活着走出来的老将军,见过血与火,拥有一般人没有的视野和魄力,这份通透和果决,在和平年代显得尤为稀缺。
而白卫国,正是赌定了庄得赫再傲慢,也不敢公然忤逆庄魁章,所以才直接越过了庄得赫和庄龙,亲自登门,找庄魁章帮忙,想借着老将军的面子,让庄得赫出手帮忙。
庄魁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沉沉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缓和,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人哪里是来谈工作的?卫国是专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你昨晚在俱乐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卫国特意带着人来,就是想跟你赔个不是,化解误会。”
“不是给我道歉。”庄得赫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庄生媚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随即又冷了下来,“是给她道歉。”
庄生媚微微垂眸,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庄得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不用想也知道,白若桐一定在门外站着——白家要道歉,白若桐作为当事人,没理由不来,只是碍于他的规矩,不敢擅自进来。
他用手撑着头,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语气漫不经心:“她说不用,那你们带来的东西,我也没有收的必要了。”
说完,庄得赫站起身,拉着庄生媚的手,语气平淡:“中午饭我们就不在这里吃了,回去还有事,先走了。”
“庄得赫!”庄魁章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怒喝一声,眼神凌厉,“你敢走!”
庄得赫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慵懒褪去,只剩下冷硬的疏离和冷漠。他目光扫过白卫国父女,语气冰冷:“我可以不走,但他们要走。”
白卫国在一旁瞬间收敛了脸上的局促,紧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看向庄得赫。
直到此刻,庄得赫才真正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冷漠——这和从前那些宴席上,任由他们白家的人欺辱庄生媚、故作视而不见的庄得赫,判若两人。
他看着白卫国,语气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找我帮忙,却绕开我,去求我爷爷;要道歉,却找错了人,只敢对着我装样子。你们白家是没长眼睛还是蠢?”
这话像块冰碴子,狠狠砸在客厅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白卫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一半是被当众羞辱的羞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可对上庄得赫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寒意和厌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想着求人办事自然要有个求人的态度,所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若薇站在后面,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尖利,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庄得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爸亲自登门,放下身段来给你道歉,你还想怎么样?以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过是让你帮一个小忙,你至于摆这么大的架子,故意羞辱我们吗?”
庄得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自己和庄生媚指间的银戒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语气淡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小忙?”
他嗤笑一声,缓缓抬眼,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扫过白若薇,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语气也冷了几分,一字一句砸得人耳膜发疼:“这可是杀人,杀的还是一个受不了军队里贪污霸凌、只想讨个公道的正常人,而且还是在美国人的地盘上动手,试图瞒天过海。这样的事,你告诉我,叫小忙?”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两家人支支吾吾试图掩盖的本质。
白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微微发抖,他猛地转头看向庄魁章,试图寻求老将军的支撑和庇护。
可庄魁章此刻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他虽远离政治中心多年,但也清楚白家这事的严重性,杀人偿命,更何况还是跨国作案,牵扯到贪污霸凌,庄得赫若是真的插手,无异于上了贼船,可能还会把整个庄家都拖下水,再难脱身。
“小赫,”庄魁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无奈,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白家与我们家有几十年的旧交,卫国也是知道你有办法,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该念着过往的情分,搭把手,至少帮他们想想办法,别让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庄得赫心里清楚,爷爷这话,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在给白家留余地——所谓的“搭把手”,不是让他彻底帮白家脱罪,而是事缓则圆,帮他们找条退路,减轻一些惩罚。换做旁人,或许会顺着爷爷的台阶下,既给了面子,也不得罪白家,可他偏偏不。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庄生媚,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和嘲讽,只剩下询问:“你觉得呢?你想好怎么才解气了吗?”
庄生媚抬眼,看向一旁的警卫员,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白若桐,在门外?”
警卫员恭恭敬敬地点点头,低声回应:“是,白先生一直在门外等着,没敢进来。”
庄生媚微微颔首,示意他:“把人带进来。”
警卫员见庄魁章和庄得赫都没有制止,便应声退下,片刻后,领着白若桐走了进来。
白若桐站得规规矩矩,一身深色西装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出门前精心收拾过,想尽量显得体面些。
庄生媚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明明身形比白若桐矮了大半个头,可周身的气势却半点不输,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眼神冰冷,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
“听说你在曼大读社会学?”庄生媚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若桐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
“轮盘赌,会玩吗?”庄生媚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轮盘赌赌的可是命,这姑娘长得不像是赌徒的样子,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第一个出声阻拦的是庄得赫,他立刻站起来,伸手拉住庄生媚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着急,低声劝道:“没必要玩这么大,不值得。”
他知道庄生媚心里有气,想出口恶气,可他不想让她做冒险的事。
其实是庄得赫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可能会失去的风险。
庄生媚却轻轻挥开了他的手,目光依旧落在白若桐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轻蔑:“我就是知道他不敢。这个人,胆小怕死,做事畏首畏尾,不过姓白,我也理解。”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顺带连整个白家都骂了进去。
白卫国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沙发,站起身,指着庄生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那天晚上在包厢,你跟狗一样趴在我脚底下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神气?一个没根没底的婊子,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得意什么!”
“庄叔,”白卫国转头看向庄魁章,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和不甘,“您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心术不正,在庄得赫身边,只会害了他!你们庄家自己看着办吧,这忙,你们爱帮不帮,就算你们不帮,我们白家也未必不能想出办法!”
说完,他狠狠瞪了庄生媚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路过自己带来的那个深色大木盒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带走——那是他用来赔罪、想讨好庄得赫的东西,此刻虽气头上,却还存着一丝理智。
白若桐脸色惨白,不敢多言,连忙转身跟上自己的父亲,快步走出了客厅。
倒是白若薇,临走前,转头看向庄得赫,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总觉得,庄得赫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以前的庄得赫,冷漠疏离,对谁都不在意,就算看到他们欺辱庄生媚,也只会视而不见,可现在,他却为了庄生媚,当众撕破脸皮,不惜得罪白家,甚至忤逆自己的爷爷。
白家人走后,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庄生媚却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笑声,清脆又响亮,打破了满室的沉闷。
庄魁章皱着眉,不解地看向庄得赫,却发现他望着庄生媚的背影,脸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眼底却藏着笑意,那是一种纵容,一种偏爱,是他从未在自己这个孙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笑了好一会儿,庄生媚才渐渐平复下来,转过身,看向庄得赫时,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谢谢你啊。”
说完,她又转向沙发上的庄魁章,微微端正了态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基本的礼貌:“庄爷爷,今天初次见面,就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抱歉。本来我们也不必见面,是庄得赫没有提前告诉我,就带我过来了。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的招待,我就不在这里吃午饭了,再见。”
话音落,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没有丝毫留恋。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没有怪她对自己的爷爷不够尊敬,也没有说她今天做得太过火,只是快步追上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那你都谢谢我了,是不是应该报答一下我?”
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声“谢谢”,不是感谢庄得赫帮她撑腰、让她出了口气,也不是感谢他当着庄魁章的面撕破脸皮,放弃了所谓的“体面”和“情分”。
庄得赫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他大可以虚与委蛇,先答应庄魁章,事后再找借口推脱,既不得罪任何人,也能保全自己。
所以庄生媚要谢的,是他没有选择和白家站在一起。
他不但不会帮白卫国,反而会落井下石。
庄生媚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故意打了个马虎眼:“等我从美国领馆回来再说吧。”
没人知道,这次去美国领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那个旅长手里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最好是能直接牵扯到白家和庄家的秘密。她不信,就算庄得赫本人和白家没有任何交易,庄家这么多年,和白家牵扯甚深,真的能做到干干净净、毫无瓜葛?
京城八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犬牙交错,利益纠缠,谁都离不开谁,也谁都防着谁。就像胡叶语曾经跟她说过的那样——紫禁城里没有秘密。
庄生媚回到庄得赫的房间,取了包快步走向大门口,可大门却紧紧闭着,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庄得赫皱起眉,上前一步,看向门口站岗的两名军人,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耐:“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开门?”
两名军人背着枪,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动摇,缓缓开口:“庄先生,您可以走,但这位小姐不能走。”
他们伸出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庄老将军要跟这位女士说话,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
庄得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不可能,要见她,必须我跟她一起去,要么,就别见。”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也担心爷爷会为难庄生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庄生媚一个人面对爷爷的怒火。
两名军人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站岗的姿势,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松动。
庄得赫的耐心渐渐耗尽,语气里的不耐烦愈发明显,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你们拦我?”
“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两名军人依旧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是庄魁章的兵,只听老将军的命令,就算对方是庄得赫,也不会擅自变通。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庄生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害怕,甚至眼底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好了,我自己去。”
她其实有些想知道,庄魁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毕竟从前做爷孙的时候,庄魁章跟她的关系,仅仅只有训练结束后的一面,每三个月一次,像例行公事的碰面,枯燥乏味,甚至可以当作同一天来混淆记忆。(二十六)血水和泪水 庄生媚一走进屋内,大门便被轰地关上。
屋内照明做的很好,日光从四面透进来,与室外无异。
庄魁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然拿着他那根红柳木拐杖,暮气沉沉地盯着庄生媚。
他身旁的桌上放了一柄手枪,老式快慢机,庄生媚知道这是他的惯用枪。
老人缓缓开口:“你要玩轮盘赌,我跟你玩。”
庄生媚看他缓缓拿起快慢机,然后握住枪口递给她:“第一枪你来开。”
但庄生媚没有接。
她7岁的时候,庄得赫做主,把她送进了国安联培的培训班,说的好听点是培训班,和一些被挑选上来的精英同吃同睡,实则就是在制造人形兵器。
这个国家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培训班的存在,所有的教练在来之前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庄生媚还记得自己的第一课,老师告诉她们:“未来你们会独自面对很多险境,如何从险境脱身是第一要义。”
“当一个人想要杀你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多废话的,甚至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等你真的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你可能才会意识到,哦原来我要死了。”
“那如果当你没有立刻死亡的时候,你就要动脑子了,你就还有机会脱身。”
老师缓慢而坚定的说:“和对方玩心理战是最好的办法。”
“条件,背景,能力。”老师解释道:“跟对方谈条件,跟对方讲背景,跟对方说能力,这些的客体分为三类,对方,自己背后的势力,自己。”
“通过我们的话语,再结合对方的表现和反应,就可以判断出对方到底是想要什么。”
但是庄生媚此时此刻并未从庄魁章脸上发现一丝肌肉的变化,他在面对庄得赫之外的人时冷酷得吓人,庄生媚记忆里的庄魁章也从来不是温和的。
和庄生媚学到的间谍或者是别的课程不同,庄魁章是面对战争最真实的前方战场的,在他身上,经验并没有那么适用。
庄生媚了解白若桐贪生怕死,所以才问他赌约。可是庄魁章怕死吗?她不知道。
庄生媚手心里开始冒出细汗,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接过庄魁章递来的枪,而是壮着胆子说:“我与您并没有走到这一步。”
庄魁章收回了手,看着庄生媚,突然开口问:“你是谁?”
庄生媚垂下眼,不敢和庄魁章对视。
庄魁章说:“你接受过国安的那一套教育,我看得出来,庄得赫也看得出来,我不知道这种跨世纪的东西在冷战都结束的情况下还依然存在,毕竟研发这些的东西的人早就死了。”
庄魁章说死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知道庄得赫从哪找到你的,但是我这边的资料显示你前面的人生都很普通,甚至严丝合缝,只有坐牢的几年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毕竟国安最爱玩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落:“我身边曾经也有人学过这个……”
庄生媚没有抬眼,但心中却猛然一紧。
庄魁章还在继续说:“学这些东西很辛苦,也没什么意义,真正的发生大型战争的时候,最后决定性的东西还是绝对的武器的和单兵素质的碾压。”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劝告:“你们的存在只是某一刻的某个牺牲品而已。我从创立之初就劝过那些人,为什么要源源不断地制造可能的死亡呢?”
“他却反问我,那我们打一场仗,死的人又何止千百个,那都是以万计的,那时候我确实没办法反驳。”
庄魁章声音低沉:“姑娘,回家去吧,回去照顾你的家里人,不要再干这些了,我孙子是个极端利己的人,没有价值的人和事在他眼中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你不要觉得他现在对你很好,你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并不了解他。”
我当然了解。
庄生媚在心中小声的说。
一个能亲手送自己的妹妹去死的人,她可是太了解了。
“他现在这样,也都有我的问题。”庄魁章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红柳木拐杖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朝她庄生媚走来。
老人走近她身前,拉起她的左手放在宽厚的掌心,粗糙的皮肤将庄生媚的掌心承接起来,银色的戒指分外显眼。
庄魁章皱着眉头突然道:“他送你的这个,还是你要的?”
“送的。”庄生媚冰凉的眼抬了起来。
庄魁章放下了她的手:“姑娘,你想要钱和别的东西,我也可以给你,但你真的不应该掺和进我们之中的。”
庄生媚在心中冷笑了一下。
庄魁章,庄龙,庄得赫,祖孙三代人的骨子里都带着极致的傲慢,但这种傲慢是不对外显现的,可是言语里总是会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比如庄魁章这个隐藏的极好的,他言语还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好像真的是在为你好。
可是他其实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是说“我们”这样的词汇将楚河汉界严格地划分开来。
庄生媚见状,轻声问:“真的吗?”
庄魁章正要继续讲话,隔着门,庄得赫的声音忽然响起——
“庄生媚!你别听我爷爷胡说,他老了……”
庄生媚的手腕猛地被庄魁章扣住,后者目光如鹰一般犀利,浑身忽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庄魁章的声音都变了:“他叫你什么?你不叫许砚星?”
“您不是调查过我吗?”庄生媚笑了。
庄魁章了解的全貌是一个叫许砚星的女人假冒庄生媚的名头来接近庄得赫,后来被发现真名叫许砚星。
但是……
庄生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凉意越来越盛,她唇角薄薄,扯出的笑容好像也越来越锋利,她看向庄魁章的眼睛神似一个人,竟然有一瞬间让他恍惚。
庄魁章心中忽然大惊,他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差点站不住,头晕目眩,天地倒转。庄魁章猛然后退了几步,幸好手边还有桌子扶住,他心中阂然,已然顾不得外在的体面。
庄生媚,神似的女人,戒指……
庄魁章气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直直越过庄生媚,一脚踢开了大门,门外的庄得赫迎来的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打。
庄得赫没有反抗,他紧绷着身体,看向门内的女人。
庄魁章打人不骂人,或许是家丑不可外扬,他紧紧抿着嘴唇朝庄得赫一下又一下,下手越来越重,庄得赫的额角很快被打出了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从庄生媚身上移开半分。
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爱是很丢人的事情吗?
又或是,爱自己的亲哥哥是不可以表现的事情吗?
年少时,庄生媚想问这句话。
庄魁章的拳头与拐杖落在庄得赫的肩背、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宅子格外清晰,每一拳都带着积压的怒火与失望,仿佛要将这个逆子的骨头打断。
庄得赫的肩膀被打得微微塌陷,嘴角溢出一丝血丝,他却依旧绷着下颌线,牙关紧咬,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是身体随着拳头的力道微微晃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不肯弯折的野草。
爱不丢人。
爱上自己的妹妹也不丢人。
三十二岁的庄得赫想要回答这句话。可他一度以为这个问题的主人再也听不到回答。
庄魁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手掌扇在庄得赫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力道大得让庄得赫的头偏向一侧,额角的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他依旧不反抗,只是缓缓转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庄生媚身上。
饶是庄生媚再愚钝,她也应该知道,庄得赫挨这顿打是因为什么。
她少年时代以为那个吻是定情,她还起了很早很早亲手做了早餐。
下楼的庄得赫看见后没有说话,他拿着庄生媚塞给自己的东西看了看还是出了门。
庄龙的司机就在门口,他接过庄得赫的包,看了一眼两个人,随后庄得赫当着庄生媚的面,将早餐扔在了门口的垃圾桶中。
在庄生媚看得见的地方。
门外传来司机的声音:“怎么扔了?”
“吃太多上课昏昏沉沉的。”
庄得赫上的是私人的金融课,央行行长亲自给他上课。
庄生媚也要去上课,散打课。
在休息的间隙,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喝水,听见身边几个人在聊天。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啊,要不是我家穷,我才不会学这个。”
“你呢?你是为什么会来啊?”
“我家里人离婚了,他们没人要我,刚好我接到了这个就来了。”
庄生媚默默听着,心里流下眼泪来。
庄魁章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被打到半跪在地上地庄得赫,满腔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云上,根本没打中,郁闷更是郁闷。
庄得赫站起身,抬手抹掉眼皮上的鲜血,对庄魁章开了口:“爷爷,我没想瞒着你。”
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我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她了,可是那时候我很懦弱,我觉得我要依附庄家生活,如果我说出口,那眼前的一切都会化成灰。庄家不止我一个,我不想失去眼前的一切。”
“直到我失去了她。”
庄得赫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感情就应该不见天日吗爷爷?!”
他这声爷爷叫得庄魁章心一颤,瞳孔微缩,如鲠在喉。
庄得赫伪装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千疮百孔恶劣的他,杜鹃四月啼血,呕哑嘲哳。庄魁章闭上眼,一时竟不能言。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便吧……随便你。”
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将不能实现的感情寄托在一个相似的人身上,庄魁章竟然无法阻拦也无法辩驳,他看向自己的脚边,看向风雨淅淅的院落外。
庄得赫的泪水不够瓢泼,却像春雨一样。
他泪眼婆娑地抬头,和庄生媚对上了眼睛,后者站在原地,像一副遥远的画。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不敢奢求庄生媚就这样原谅。
所以,所以他假装不知道,假装没认出。
自己的爱很丢人吗?
爱自己的亲妹妹是不能表现的事情吗?
血水和泪水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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