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锁情录】(1-3)作者:loubiheng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4-06 17:28 已读94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大兴锁情录】(1-3)

作者:loubiheng
2026/04/07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20,187 字

  写在前面:本人非常喜欢《贞心淫骨绿意简》这部小说,可惜太监了,我觉
得这部小说的世界观非常有趣,虽然肯定存在BUG。但遗憾也不少,一是肉太少,
二是女主们后期有沦为WRQ的趋势,三是写得过于繁琐,略影响阅读感觉。所以
本人试图借用这个世界观敷衍成一部新的小说,当然有借助AI适当润色,本人也
是写着玩,先发出三章看看反应。

             第一章 雪夜截杀

  大兴淳化十二年,正月十一。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洛水渡口,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河面早已冻成厚厚的冰层,两
岸杨柳挂满冰凌,风一吹,哗啦啦作响。远处的邙山隐在雪幕里,只剩一道灰白
的影子。

  洛水渡的小酒肆孤零零地立在渡口北岸,歪斜的酒旗被雪水浸透,冻成硬邦
邦的一块,拍打着木杆,啪啪作响。

  酒肆不大,三间打通,摆着七八张粗木桌凳。迎门处一座黄泥灶台,上面坐
着一口大锅,咕嘟嘟炖着牛肉,热气蒸腾,香味混着酒香、炭火气,熏得整间屋
子暖烘烘的。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角落里堆着劈柴。靠窗的桌边坐着
三五个行商,裹着破羊皮袄子,闷头吃面喝汤,偶尔嘀咕几句,不外乎抱怨雪大、
埋怨封河、咒骂年景不好。靠里的桌边,一个老郎中模样的瘦老头自斟自饮,不
时咳嗽两声。

  大雪加上刚过完年,并没有多少客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袖口挽得利落,正
用抹布擦碗,时不时朝门外瞥一眼。

  靠北墙的雅间,其实也不过是用半截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挂着条灰布
帘子,白无痕一家占了那张最大的桌子。

  白无痕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阔口,颌下短髭修剪
得齐整。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玄色缎面狐裘,领口露出灰鼠毛,腰系青绦,悬着一
柄三尺长剑,剑鞘乌黑,看不出材质。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气度沉稳,不像江
湖人,倒像个致仕归乡的官员。

  他娘子沈蘅坐在他右手边。

  沈蘅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实际已二十有八。穿一件藕荷色绣折枝梅
花的对襟褙子,里头衬着月白中衣,头上挽着懒梳髻,斜插一支白玉兰簪,耳垂
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她容貌极美,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眉眼温婉、
气质娴雅,像一株养在深谷的幽兰。此刻她正用筷子夹了块炖得稀烂的牛肉,吹
凉了,喂给怀里的女儿白如絮。

  白如絮刚满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像团火似的窝在
娘亲怀里。她嘴里嚼着肉,眼睛却骨碌碌转,盯着桌上那碟蜜饯,小手一个劲去
够。

  「絮儿乖,先把肉吃了。」沈蘅轻声哄着,声音悦耳轻柔。

  白无痕身边还坐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白赫。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得像画上的金童,可眼神却是散的,呆呆地
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穿着一件蓝色
的小棉袍,外头罩着灰鼠皮的坎肩,是这一桌穿得最暖和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婆
子坐在一旁,时不时给他擦嘴、喂水,小声哄着。

  白无痕看了眼白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压下去,端起面前的酒
碗,喝了一大口。

  酒是烫过的黄酒,加了姜丝和红糖,入口辛辣,入腹滚烫。

  「娘子,路上辛苦了。」白无痕放下碗,给沈蘅斟了碗热酒,「这大过年的,
还要你跟着某颠簸。从东京到洛川堡,本不该让你受这罪。」

  沈蘅接过碗,抿了一口,微笑道:「相公说的哪里话。咱们夫妻以后终于可
以长相厮守,怎说颠簸?再说,这一路行来,雪景也好,难得清闲。」

  白无痕摇摇头,叹道:「某是说这几年。自打成亲,就没让你过上几天安生
日子。先是在外头东奔西走,一年倒有七八个月不着家。你一个人在东京操持里
外,还要带着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内力一直卡在三重境,说到底,是某这个做
相公的失职。孤阴不长,你身边没个可心的人陪伴,修炼自然难有进境。龙兄又
常年行走江湖,还要管点苍派的破事,只有常三郎,可他又要参加省试,这两月
忙着温书,也没多少时间陪你。」

  沈蘅脸颊微红,轻声道:「相公……」

  白无痕摆摆手,笑道:「如今白虎门已立,洛川堡就是咱的家。往后某哪儿
也不去,就守着你。回头再替你寻摸几个品行好的檀郎,知冷知热的,陪你修炼,
定能叫你满意。」

  沈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相公又胡说。什么檀郎不
檀郎的,奴身边有你和龙郎,还有三郎,已是心满意足。三郎虽是个书生,可胸
怀大志,有救世济民之志。大丈夫当志在四方,岂能囿于闺房?妾身爱慕的,就
是你们这份豪气。若整日围着女子转,那还是你们么?」

  她顿了顿,轻声道:「至于旁人……是妾身自己眼界太高,寻常男子入不得
眼。既不喜欢,何必招惹?」

  白无痕叹道:「娘子国色天香,蕙质兰心,也只有龙兄和常三郎那样的男子
才配得上你。说起来,某当年若不是机缘巧合救了岳丈,也轮不到娶你。」

  沈蘅佯怒,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相公又提这事!妾身嫁你,起初确有报
恩之心,可后来爱你敬你,全是发自真心。不然,报恩的法子多的是,何必以身
相许?你总这般自轻,倒显得妾身无情无义了。」

  白无痕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惹得旁桌几个行商扭头看过来。他忙压低声音,
眼里却满是笑意:「好好好,是为夫的错。自罚一碗!」

  说着一仰脖子,干了。

  沈蘅给他又斟满,柔声道:「相公自有豪杰气度,往后莫要再说这等话。」

  白无痕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温柔。两人就着热酒牛肉,低声说着
家常,偶尔传来白如絮咯咯的笑声和婆子哄孩子的细语。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

  白无痕又喝了一碗,抹了把嘴,道:「说来也怪,某跟龙兄、苏贤弟约好今
日在渡口会合,一道回洛川堡。这两位向来言出必行,怎的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白无痕与点苍龙定邦、嵩山苏火雷少年之时便相识,惺惺相惜,一起闯荡江
湖,几番共历生死,结为生死之交。龙定邦更是沈蘅的平夫,期满后两人相爱极
深,在正夫白无痕的同意下转为檀郎。

  一提到龙定邦,沈蘅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初绽的桃花。她垂下眼,轻声问:
「龙郎……也要去洛川堡住么?」

  白无痕见她那模样,心中既爱又酸,故意调笑道:「怎么,想他了?也是,
你们有半年没见了。龙大侠这次要在堡里住上三个月,正好陪陪你。说来也巧,
他上个月刚突破了六重境,如今已是实打实的宗师高手了。」

  沈蘅羞得耳根都红了,啐道:「谁想他了?妾身是说……他上次跟崆峒派比
剑,伤了内腑,可大好了?」

  「早好了。」白无痕笑道,「他那体格,比牛还壮。倒是你,一提起他,这
脸就红成这般,跟小娘子似的。」

  沈蘅抬手要打他,白无痕笑着躲开,夫妻俩正闹着--

  「噗!」

  一声极细微的闷响,混在炭火爆裂声中。

  白无痕眼角余光瞥见,邻桌那个老郎中身子一歪,软软地滑到桌下,喉间插
着一根细针,血都没流几滴。

  紧接着,「噗噗噗」又是几声。

  靠窗那桌三个行商,两个一头栽倒在面碗里,汤水四溅;第三个刚想站起,
脖子已被一把薄刃划过,张着嘴发不出声,捂着喉咙倒下去。

  灶台边烧火的伙计猛地从灶下抽出一柄短刀,反手刺穿了一个帮佣的后心。
另一个帮佣惊叫半声,被掌柜的从柜台后窜出一刀抹了脖子。

  白无痕霍然站起,手按剑柄。

  电光火石之间,酒肆里其他客人、白无痕带来的两个帮佣,全被杀得干干净
净。婆子吓得瘫倒在地,紧紧搂着白如絮,浑身筛糠般发抖。

  沈蘅脸色煞白,一把将白赫拉到身边,右手已摸进袖中。

  酒肆掌柜的(当然是假装的)手持一柄还在滴血的短刀,慢悠悠地擦着手。
烧火的伙计、后厨的厨子、还有三个原本像客人模样的汉子,总共七人,呈扇形
散开,将白无痕这桌围得水泄不通。

  白无痕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扫了一圈,目光平静,气度沉稳。

  沈蘅手很稳。她将白赫塞给婆子,低声道:「护好孩子。」自己挡在前面,
右手微微下垂。她虽不会拳脚刀剑,但练得一手好暗器。

  白无痕端起酒碗,朝那七人晃了晃,朗声道:「各位好汉,大过年的,雪天
路滑,不好赶路吧?某这里有几个金锭,权当请兄弟们喝碗热酒。」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囊,扔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叮当」两声,两
枚金锭滚出来,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交个朋友。」

  为首的掌柜笑了。露出满嘴黄牙。

  「尊驾好阔气。」他将短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慢条斯理道,「不过,有人托
洒家向尊驾借一样东西。」

  白无痕目光微凝:「什么东西?」

  「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掌柜的刀已到!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白无痕咽喉。与此同时,其余六人也动了,三柄长剑
从不同角度刺来,一柄斧头劈向桌面阻断退路,还有两把短刀封住左右。

  七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白无痕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凳滑出三尺,右手已拔剑出鞘!

  剑名「影白」,剑身细长,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剑一出鞘,便化
作一片白茫茫的光影,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影白七杀剑」。

  「叮叮叮叮--」

  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密如暴雨。白无痕一剑挡住三柄长剑、一柄短刀,内力
激荡,震得那四人连退数步。但他没有追击,因为掌柜的第二刀已到,贴着桌面
削来,角度刁钻至极。

  白无痕脚尖点地,身子拔起三尺,避开这一刀,反手一剑刺向掌柜的面门。
掌柜的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掌柜的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但就在这时,三名刺客突然舍了白无痕,转身扑向沈蘅!

  白无痕瞳孔骤缩。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三名刺客,两个用剑,一个用短刀,呈品字形杀向沈蘅母子。婆子尖叫一声,
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沈蘅咬紧牙关,右手一抬,

  「嗤嗤嗤!」

  数十根牛毛般的细针从袖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笼罩了三人全身。这正是
她的绝技「细雨绵绵针」,针细如发,淬了麻药,中者浑身瘫软。

  两名用剑的刺客连忙挥剑格挡,「叮叮」之声不绝,大部分细针被磕飞,但
仍有几根扎进了手臂、面门。两人闷哼一声,身形顿时一滞。第三个用短刀的刺
客反应极快,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针雨,滚到桌下。

  沈蘅这次带着的针有限,射出这一波后,所剩不多。她脸色发白,知道撑不
了多久。

  白无痕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他原本将内力压制在四重巅峰,不愿暴露。但此刻……

  再不出手,妻儿性命难保。

  「罢了。」

  白无痕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团沉寂多年的坤元气旋猛然炸开,化为醇厚内
力,重新灌入丹田。

  四重--五重--六重巅峰!

  狂暴的内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灌入影白剑中。剑身嗡嗡震颤,竟发出清越
的龙吟之声。他的身形瞬间模糊,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白无痕手腕抖动,影白剑似乎在他手上,又似乎绕着他的身体纷飞,几名刺
客看清楚剑时,喉咙已经被割开。影白七杀第六杀,封喉杀。

  见影不见剑,见剑人已亡,影白七杀剑的剑意。

  眨眼之间,六名三重境刺客,毙命!

  掌柜脸色剧变,转身想跑。

  白无痕已到面前,一掌拍出,正中他胸口。掌柜的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
翻了一张桌子,摔在地上。白无痕跟上,一脚踩住他胸口,剑尖抵在他咽喉上。

  「曲中强。」白无痕看着他的刀疤,淡淡道,「『金曲剑客』曲中强,江湖
上也算一号人物,什么时候做起暗杀的买卖了?」

  曲中强惨然一笑,五官扭曲:「没想到……尊驾竟是六重境的宗师。早知如
此,这单买卖,曲某绝不会接。」

  白无痕剑锋逼近一分,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线:「谁是你的主顾?目的何在?」

  曲中强闭上眼:「规矩你是懂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无痕眉头紧锁。他正想再逼问。。。

  「轰!」

  头顶一声巨响,瓦片炸裂!

  一个黑色人影破顶而入,携着漫天碎瓦、积雪,凌空一掌拍下!掌力雄浑如
山崩,带着灼热的气浪,将整张桌子震成碎片!

  白无痕心中警兆狂跳,来不及多想,一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气浪炸开!酒肆里的桌椅板凳被震得四分五裂,炭火盆翻倒,炭
火飞溅。白无痕闷哼一声,连退五步,后背撞在墙上,震得墙体开裂。来人也在
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后又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六重境!

  白无痕心中骇然。来人的内力浑厚霸道,隐隐还在他之上!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左右两扇窗户同时炸开,两条黑影闪电般窜入,
一人直奔曲中强,另一人封住白无痕退路。

  「噗!」

  曲中强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一剑穿喉。他瞪大了眼,捂住脖子,血从指缝
里汩汩涌出,缓缓倒下。

  白无痕来不及阻止。

  三个黑衣人,都披着黑色披风,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头上裹着黑色
头巾。破顶而入的那人身材高大,双掌赤红,隐隐有热气蒸腾。另外两人,一个
手持长剑,一个提着短斧。

  「没想到,」为首的黑衣人盯着白无痕,声音沙哑低沉,「白门主竟然是宗
师级高手。六重境…巅峰…啧啧,以你的修为,在江湖上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
怎么会甘心当个不入流白虎门的掌门?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白无痕握紧影白剑,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心沉了下去。

  一个六重境,两个五重境。

  他虽是六重巅峰,但对方三人联手,他最多自保。可沈蘅、白赫、白如絮…
…他没有把握护住。

  「你们是什么人?」白无痕沉声问。

  为首者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交出那个孩子,某给你一家留个全尸。
否则……」他看向沈蘅,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你娘子这般国色天香,某手下兄
弟们可许久没开荤了。你女儿虽然小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用。嘿嘿……」

  白无痕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沈蘅紧紧搂着白赫和白如絮,脸色惨白,但目光决绝。她看向白无痕,微微
点了点头。

  那意思白无痕懂:真要不行,她会先杀了孩子,再自尽。

  绝不会受辱。

  白无痕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为首者的双脚,
靴底沾着雪,但雪化得极快,正冒着丝丝白气。

  「佛踏白雪。」白无痕缓缓道,「元阳教的轻功『佛踏白雪』,果然独树一
帜。没想到,堂堂国教,竟干起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为首者眼神一冷:「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今天,这里不会有活人走出去。」

  他一挥手,自己与那持剑的五重境高手齐齐扑向白无痕!另一个持斧的五重
境高手则狞笑一声,提斧劈向沈蘅!

  「受死!」

  白无痕怒吼一声,影白七杀剑全力施展,剑光如瀑,迎上两人。可那六重境
高手掌力雄浑,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灼热罡风,将他的剑势压得死死的。持剑的五
重境高手则在旁游走骚扰,专攻他下盘。

  白无痕被缠得死死的,根本无法脱身。

  另一边,持斧高手一步跨到沈蘅面前,高高举起短斧--

  「小娘子,对不住了!」

  沈蘅闭上眼睛,将白赫和白如絮死死搂在怀里。

  她听到斧头破风的声音。

  然后。。。

  「哗啦!!」

  一声巨响,酒肆的木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撞碎!一柄赤红色的厚背大刀从外面
如流星般飞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那持斧高手的后心!

  刀未至,刀气已至!

  持斧高手大惊,顾不得杀沈蘅,猛地回身,用斧面一挡--

  「铛!!!」

  火星炸裂,声如洪钟!那柄赤红大刀上附着的内力如山洪暴发,持斧高手整
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轰然撞穿酒肆墙壁,摔进外面的雪地里!

  赤红大刀高高飞起,在空中旋转着上升。

  一个白衣壮汉从破碎的墙洞中跃出,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接住大刀,顺势
劈向摔在雪地里的持斧高手!

  「谁敢伤我蘅妹!贼子受死!」

  声如炸雷,震得酒肆梁上积雪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

  「轰!」

  酒肆地面突然炸开,一块青砖飞起,一柄玄铁巨剑从地下刺出,直取那六重
境高手的下盘!一个黑衣汉子从地洞里窜出,浑身泥土,却目光如电,双手握住
巨剑横扫!

  「尝尝你苏爷爷的剑!」

  那六重境高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后退,白无痕抓住机会,影白七杀剑
暴起,剑光一闪,已刺中他的左肩!血花飞溅!

  「啊。。。!」为首者惨叫一声,连退数步。

  那被撞飞的持斧高手已被白衣壮汉一刀逼回酒肆,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斧柄
往下淌,脸色惨白。白衣壮汉龙定邦,刀势不停,第二刀已到,快如闪电!

  持斧高手勉力再挡,「铛」的一声,斧头脱手飞出。龙定邦第三刀斜劈而下,
从肩到肋,开膛破肚!持斧高手惨叫一声,倒地毙命。

  另一边,那持剑的五重境高手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苏火雷巨剑横扫,封住
他去路,白无痕从后一剑刺出,正中后心。持剑高手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
两下便不动了。

  局势瞬间逆转!

  三个元阳教高手,转眼间两个五重境毙命,只剩那六重境的首领捂着肩膀伤
口,血从指缝渗出,死死盯着白无痕三人。

  「好,好得很。」他咬牙道,「点苍派、嵩山派……这笔账,记下了。」

  他猛地一跺脚,地面炸开一团白烟,整个人冲天而起,从屋顶破洞逃了出去。

  龙定邦提刀要追,白无痕一把拉住他:「别追!穷寇莫追!」

  龙定邦跺脚:「就这么让这狗贼跑了?」

  苏火雷扛着巨剑,嘿嘿一笑:「跑就跑了吧,反正伤了他一个肩膀,够他喝
一壶的。」他踢了踢地上曲中强的尸体,摇头道,「曲中强这厮,也算个角色,
没想到竟干这脏活。」

  白无痕摇摇头,看向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桌椅、翻倒的锅灶,长长吐出一口
气。

  他走到沈蘅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住她和两个孩子。白如絮吓得哇哇大哭,
白赫却仍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呆呆地看着满地的血,嘴角还挂着口水。

  沈蘅浑身发抖,但强忍着没哭,只是紧紧抓着白无痕的衣袖。

  「没事了。」白无痕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没事了,娘子。」

  龙定邦走过来,想说什么,看到沈蘅的模样,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将大刀插
回背后的刀鞘。

  白无痕站起身,扫视狼藉的酒肆,眉头紧锁。

  他低头看向那个痴傻的孩子。白赫正呆呆地仰着脸,看着屋顶破洞里飘进来
的雪花,一片雪花落在他鼻尖上,他眨眨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白无痕心中一紧。

  他隐隐觉得,今天这场截杀,只是开始。以后白虎门注定不会太平,看样子
必须上报官家,加强暗卫了。

  雪越下越大,从破洞里灌进来,很快就在尸体上覆了薄薄一层白。

  天地间,一片肃杀。

             第二章 摄魂之刃

  白无痕蹲下身,翻检曲中强的尸体。

  这人身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几块碎银子、一把匕首、一块刻着「金
曲」二字的木牌。白无痕将木牌揣进怀里,又去查看其他刺客的尸首。

  龙定邦看着沈蘅,目光里满是温柔。

  半年没见了。

  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想来是操劳的。可那份温婉、那份娴雅,半
分未减。她低头哄孩子时,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灯火映在她侧脸上,娇美无限。

  龙定邦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沈蘅肩上。

  沈蘅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冰雪初融。

  龙定邦心中一热,低声道:「蘅妹,某……」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沈蘅全身猛地一抖!

  不是冷,不是怕,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攫住了魂魄。她双眼瞬间变得通
红,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脸上温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近乎疯狂的
神情。

  白赫从她怀中滑落,摔在地上。

  白如絮也滚落下来,婆子慌忙去接。

  沈蘅浑然不觉。

  她右手一伸,从地上散落的兵器中抓起一柄长剑,剑尖直指白无痕!

  白无痕正背着身在检查那两个五重境高手的尸体,毫无防备。

  沈蘅动作很快,她已挺剑刺出,直奔白无痕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狠,完全没有章法,却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要命的力量。沈蘅
不过二重境的内力,这一剑却快逾闪电,显然是被某种邪法激发了全部潜力。

  龙定邦离她最近。

  他一直在看她。

  从她笑起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所以当沈蘅全身颤抖、双眼
泛红时,他第一个察觉不对。当沈蘅抓起长剑时,他已经在动。

  「蘅妹不要!!」

  龙定邦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在白无痕面前。

  「噗。。。」

  长剑贯入龙定邦左胸,直没至柄。

  鲜血喷溅,溅了沈蘅一脸。

  沈蘅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
出来的,嘴角咧得极高,双眼通红,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龙定邦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沈蘅,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蘅……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白无痕和苏火雷一时惊呆!

  「龙兄!!」苏火雷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

  白无痕目眦欲裂,一掌拍出,正中沈蘅肩头。沈蘅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
在墙上,后脑磕在木板壁上,当场昏厥。长剑还插在龙定邦胸口,剑柄兀自颤动。

  龙定邦身子晃了晃,往前栽倒。

  白无痕一把扶住他,让他缓缓坐在地上。血已经浸透了龙定邦胸前衣襟,顺
着衣摆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龙兄!龙兄!」白无痕声音发颤,手按在他胸口,想拔剑又不敢拔。

  龙定邦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头却涌出一口血沫。

  苏火雷扑过来,一掌按在龙定邦后心,内力如潮水般灌入。他是五重巅峰的
修为,内力浑厚,但龙定邦伤的是心脉,剑尖刺穿了心脏。

  「护住他心脉!」白无痕厉声道。

  苏火雷咬牙,内力催到极致,护住龙定邦心脉那一线生机。

  白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沈蘅身边,蹲下查看。

  沈蘅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白无痕翻开她眼皮,眼白布满血丝,
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黑气在游动。他又搭上她的脉搏,脉象紊乱,忽快忽慢,体
内坤元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一团糟。

  白无痕的心沉到了谷底。

  「摄魂邪术……」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苏火雷闻言,脸色大变:「什么?!」

  白无痕没有回答。他脑子飞速转动,将今夜之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第一波
刺客是饵,逼他暴露六重境的修为。第二波元阳教高手是真杀招,杀光自己一家
后夺得白赫。如果龙定邦和苏火雷没赶到,他们一家三口今日必死无疑。可即便
他们赶到了,还有后招就是沈蘅体内的摄魂种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摄魂邪术,白无痕知道。

  这是刺客组织「幽影阁」的独门秘技。通过男女交欢,在女子体内种下邪术
种子。被种者需与施法者内功境界相差极大,方能成功。种子潜伏体内,被种者
一无所知,平日里一切如常。待到关键时刻,施法者以秘法唤醒种子,便可短暂
控制被种者的神智,令其做出任何事。

  而中了摄魂邪术的人,事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白无痕知道,沈蘅是守贞女子。

  她绝不会背着他偷情。她从小熟读礼圣书籍,谨守男女大防,也是她的本心。
她身边能亲近的男子,除了相公就只有两个,龙定邦和常三郎。这两人都是在风
月司登记、由相公白无痕同意并亲笔签字画押的檀郎。

  种下摄魂种子的,不可能是龙定邦。

  龙定邦与他相交二十年,肝胆相照。今日龙定邦为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那就只能是常三郎。

  常三郎,名常安,东京人士。才华横溢,诗文双绝,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
年后便要参加省试。沈蘅常夸他才情出众、胸怀大志。白无痕见过常三郎几次,
觉得此人温文尔雅、进退有度,是个知礼的书生。

  可就是这个书生,在沈蘅体内种下了摄魂种子。

  白无痕闭上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想起常三郎每次见自己时的恭敬、想起他陪沈蘅吟诗作对时的风雅、想起
他给白如絮买糖人时的温柔,全是假的。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是一颗棋子,被安
插在沈蘅身边,等着今天这一刻。

  可幽影阁为什么要杀自己?

  幽影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刺客组织,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只认钱不认人。谁
雇了他们?是元阳教?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有白赫。显然他们要的是活口,不然刚才被控制的沈蘅可以直接杀了白赫。
而自己,则是留不得的。

  白无痕脑中灵光一闪,摄魂邪术,施法者须在被种者附近,方能唤醒种子。

  常三郎还在附近!

  白无痕霍然站起,睚眦欲裂。

  「苏贤弟,看好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拔身而起,施展「重楼叠」轻功直冲屋顶!「轰」的一声,
本就破了个洞的屋顶被他一撞,碎瓦横飞。白无痕身形如鹞子冲天,拔起十余丈
之高,这「重楼叠」轻功虽失于速度,却能拔起极高的高度,最适合俯瞰追踪。

  雪花扑面,寒风灌喉。白无痕在半空中凝住身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洛水渡口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了河岸、渡口、官道。北面是洛水冰封的河面,
南面是通往东京的官道,西面是邙山余脉,东面……

  东面官道上,一个黑影正策马狂奔,已经奔出百余丈!

  那人骑术精湛,伏在马背上,风雪中只剩一个小点。这么远的距离,寻常轻
功根本追不上。

  白无痕怒火中烧。

  他丹田内力疯狂运转,六重巅峰的修为催到极致,影白剑在手中嗡嗡震颤。

  「七剑合一!」

  白无痕凌空挥剑,第一剑,剑气破空而出!第二剑,后剑追前剑,剑气叠加!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连续六剑挥出,六道剑气如白色匹练,
一道追一道,在风雪中划出六道弧线。最后一剑,白无痕将毕生功力凝于剑尖,
第七剑劈出!

  第七道剑气后发先至,追上前面六道剑气,七剑合一!

  一道巨大无匹的剑气撕裂风雪,如白虹贯日,直奔百余丈外那策马狂奔的黑
影!

  「噗!」

  那人背后中剑,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滚进雪地里。马匹受惊,嘶鸣着
跑远了。

  白无痕落地,提气便追。六重巅峰的轻功全力施展,脚踩积雪,只留下浅浅
的印痕。百余丈距离,不过十几个呼吸便到。

  那人趴在雪地里,背后衣衫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血肉模糊,正艰难地往起
爬。

  白无痕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翻过来,果然是常三郎。

  可那张脸,已经完全不是白无痕记忆中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常三郎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神狂热而癫狂,像一头被逼到
绝路的野兽。这笑容跟他平日里的温润判若两人,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白无痕,好俊的功夫。」常三郎咧嘴笑道,声音沙哑,「常某还以为能跑
掉呢。」

  白无痕眼中杀机如潮,一把提起他,夹在肋下,转身掠回酒肆。

  酒肆里,沈蘅已经醒了。

  白无痕那一掌本就没用多少力,她只是撞晕过去。此刻她跪坐在龙定邦身边,
双手捂着龙定邦胸口那个剑创,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她眼神空洞,
整个人仿佛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白如絮在一旁哭,婆子搂着她,浑身发抖。

  苏火雷还在给龙定邦渡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已是强弩之末。

  白无痕将常三郎掼在地上。

  常三郎摔了个狗啃泥,背后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嘶了一声,却还在笑。

  白无痕一掌拍出,正中常三郎丹田!

  「啊--!」

  常三郎惨叫一声,丹田气海被一掌震碎,苦修多年的内力如沙漏般流逝。他
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瘫软在地上,脸上的疯狂笑容却半分不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常三郎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白无痕,你堂
堂六重境宗师,被常某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光你的娘子被某睡了一年多,你还被
小生当猴耍!哈哈哈!」

  白无痕脸色铁青,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起来:「说!背后主顾是谁!
否则白某保证,你会后悔现在还活着!」

  常三郎被掐得脸色发紫,却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咳咳…
…你不知道我幽影阁的手段么?拷打……咳咳……对某没有用!哈哈哈!」

  他喘了口气,眼神愈发癫狂:「这次任务虽然没有达成……但能杀了点苍大
侠,也算是意外收获!哈哈哈!龙定邦啊龙定邦,你英雄一世,最后死在自己女
人手里,滋味如何?哈哈哈!」

  笑声在破败的酒肆里回荡,刺耳至极。

  沈蘅慢慢站起来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她只是默默走到常三郎面前,手里拿着
龙定邦的红色艳阳刀。

  常三郎看见她,更疯了。

  「蘅姐!」他咧嘴笑着,眼神狂热,「你知道吗?你是常某睡过的最美、最
有味道的女人!小生睡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最好的!哈哈哈!差点
就爱上你了!真的!」

  沈蘅看着他。

  忽然,她也笑了。

  那笑容让白无痕心中一寒,不是温柔,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疯狂的冰
冷。

  「常三郎,」沈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你很可怜。」

  常三郎笑容一僵。

  沈蘅低头看着他:「你以为你骗了妾身?你以为你是那个玩弄别人的人?常
三郎,你不过是妾身和相公增加夫妻情趣的工具罢了,也是助奴修炼的炉鼎。你
以为妾身会像爱相公和龙郎那样爱你?你配么?你懂什么是爱么?」

  常三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蘅将刀尖尖对准常三郎心口。

  然后,一寸一寸,缓缓推进。

  刀尖刺破衣衫,刺破皮肉,刺进肋骨之间的缝隙。沈蘅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每推进一寸,她就盯着常三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常郎,来世……希望你
做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常三郎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沈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想
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血沫。

  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终凝固在一种混合着惊骇、不甘和某种说
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

  白无痕没有阻止。

  苏火雷也没有。

  沈蘅拔出刀,常三郎的尸体软软倒地。

  她转过身,走回龙定邦身边,跪下来。

  苏火雷看了白无痕一眼,缓缓摇头。

  龙定邦的心脉已经撑不住了。苏火雷的五重巅峰内力能续命,却救不了命。
剑创太深,失血太多,心脉已断了大半。

  龙定邦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出奇地亮,亮得不正常,是回光返照。

  他看见了沈蘅,嘴角微微上扬,艰难地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蘅妹……」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某……不会怪你……」

  沈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落在龙定邦的手背上。

  龙定邦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念道:

  「洛水曾照两心同,雪满青山梦满瞳。若许来生缘未绝,犹立风露待君逢。」

  他念完,轻轻笑了:「蘅妹,这是你……你写给某的诗。某背了……背了三
年,今日……总算没忘……」

  沈蘅泪如雨下:「龙郎……」

  龙定邦握着她的手,缓缓闭上眼。

  手松了。

  苏火雷别过头,泪流满面。白无痕跪在地上,双肩颤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沈蘅俯下身,在龙定邦冰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白无痕看见她胸口插着那柄长剑。

  剑刃没入心口,只余剑柄在外。

  「娘子!!!」

  白无痕如坠冰窖,扑上前一把抱住她。沈蘅的身子软得像一片落叶,靠在他
怀里,血从剑创处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娘子!你这是何苦!!」白无痕声音嘶哑,手忙脚乱地去捂伤口,可血怎
么也止不住,「你难道不要为夫?不要絮儿了?!」

  沈蘅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白无痕的脸,指
尖冰凉。

  「相公……莫怪妾身……」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妾身识人不明……遇人不淑……亲手害了龙郎……龙郎他……太可怜了…
…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儿无女……这世上,除了妾身,谁还记得他……」

  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妾身得……得下去陪他……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白无痕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娘子……」

  沈蘅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婆子怀里,白如絮正哇哇哭着,小手朝这边伸。

  沈蘅看着女儿,眼中最后的光异常温柔。

  「相公……你身上担着天大干系……要振作……来世。。。做牛做马报你。。。」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絮儿……以后就嫁给赫儿吧……那孩子,奴瞧着心性纯良……你切记交代
絮儿……长大后挑选情郎……要挑那心性好的……莫要像她娘……」

  她没说完。

  手从白无痕脸上滑落。

  眼睛闭上了。

  白无痕抱着她,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苏火雷站在一旁,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子抱着白如絮,哭得浑身发抖。白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雪还在下。

  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龙定邦身上,落在沈蘅身上,落在白无痕肩头。

  苏火雷走过去跪在龙定邦身边,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他与龙
定邦相交几十年,多少次并肩杀敌、把酒言欢,这个铁打的汉子从未见流过泪。
今日却哭得像个孩子。

  「龙兄……」他声音嘶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倒是睁开眼,再骂某一
句『黑厮』啊……」

  龙定邦自然不会回答。

  苏火雷猛地抬头,红着眼看向常三郎的尸体,眼中恨意如烈火燎原。他一字
一句咬牙道:「幽影阁……某苏火雷对天起誓,此生必灭尔等满门!若不将此阁
连根拔起,某誓不为人!」

  声如金石,在雪夜中久久回荡。

  白无痕抱着沈蘅,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沈蘅的脸。她死得很安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
是终于解脱了。白无痕伸手将她额前乱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手
在抖。

  「娘子……」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的这般狠心……」

  白如絮的哭声把他拉回来。小丫头在婆子怀里扑腾着,朝沈蘅的方向伸手,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白赫坐在地上,小脸脏兮兮的,似乎对这一切都没有
感觉。

  白无痕看着这两个孩子,喉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铁。他不能随娘子去,他还
有絮儿,还有官家托付的白赫以及重振「血骑营」的重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里的悲痛被压进了最深处,取
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苏贤弟,」他开口,声音低沉,「……料理后事吧。」

  苏火雷抹了把脸,站起身。两人在酒肆外寻了个背风处,架起柴堆。白无痕
亲手将沈蘅和龙定邦的遗体抱上柴堆,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们。

  火把扔上去,烈焰腾起。

  大雪纷飞,烈火熊熊。雪花未落地便被热气蒸腾成白雾,裹着火焰翻滚升腾。
橘红色的光映在白无痕脸上,明明灭灭。

  他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

  苏火雷站在一旁,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看着火焰吞噬龙定邦的遗体,眼泪
又下来了。这个嵩山派二代第一高手,向来以硬汉著称,今夜却把一辈子的泪都
流光了。

  火渐渐小了。

  白无痕起身,将龙定邦的骨灰仔细收进一个酒坛里,双手捧给苏火雷。

  「带龙兄回点苍。」他说,「他生前最念点苍山的云海,该回去了。」

  本想将沈蘅和龙定邦葬于一处,但毕竟于理不合,况且也要给点苍派一个交
代。不过白无痕心里立誓,以后一定要让沈蘅跟自己和龙定邦葬在一起!

  苏火雷接过酒坛,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对着酒坛低声道:
「龙兄,某送你回家。」

  白无痕又将沈蘅的骨灰收进另一个坛子,用布包好,放在马车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雪地里,望着茫茫天地,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心里清楚,今夜之后,他白无痕已经死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是靠两个孩
子和官家的重托吊着。若不是有絮儿,若不是有赫儿,若不是官家将这天大的干
系托付给他,他真想随娘子去了。

  白无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方才还抱着娘子的遗体,此刻却空落落
的,什么也抓不住。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从今往后,这双手不会再碰任何女子。

  「走。」他说。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往洛川堡方向去了。白无痕坐在车辕上,大雪落
满肩头。车厢里,婆子搂着白如絮,白赫靠在角落里,已经哭累了,沉沉睡去。

  苏火雷骑着一匹从废墟里牵出的马,抱着龙定邦的骨灰坛,跟在一旁。他忽
然回头看了一眼,酒肆废墟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有屋顶那个破洞还隐约可见。

  他转过头,目光坚毅如铁。

  幽影阁。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马车消失在风雪尽头。雪地上两行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第三章 惊雷觉醒

  淳化十六年,暮春。

  洛川镇。

  洛水自西而来,到此拐了个弯,河水放缓,冲出一片平地。北面洛山不高,
却绵延起伏,山上松柏常青,山脚下一片桃林正值花期,远远望去像一团粉色的
云。洛川堡就建在半山腰,灰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之间,若隐若现。

  这堡子是百年前西京一位巨富的别业,占地百余亩,依山就势,层层叠叠建
了七进院落。外围是两丈高的石墙,四角有角楼,墙外引了洛水灌入壕沟,易守
难攻。堡内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虽比不得东京的富贵气象,却也清幽
雅致。堡外还有上千亩田地、几处庄子、一条直通洛水渡的官道,几年前被一位
姓白的江湖豪客一体买下,成立了白虎门。

  镇上百姓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这白虎门的门人规矩得很,从不欺男霸女,
逢年过节还给镇上孩子发糖、给孤寡老人送粮,渐渐也就习惯了。门人们对外以
师兄弟相称,整日习武练剑,偶尔帮镇上调解纠纷、护送商队,看着就是个寻常
的江湖门派。但是有心人观察,就会发现那些护院并不像是江湖人士,而是在他
们身上有隐隐的铁血沙场的味道。

  只是镇上最精明的里正也闹不明白,这白虎门既不收弟子、也不开武馆,更
不走镖营生,那银子从哪儿来?门主白无痕只说「某在东京有些产业」,旁人也
不好再问。倒是那几十个帮佣、厨子、婆子、花匠,全是镇上雇的,工钱给得足,
年节还有赏,镇上人巴不得白虎门长长久久开下去。

  洛川镇不小,几百户人家,因着洛水码头之便,倒比寻常镇子繁华些。码头
边有茶肆酒楼、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家公立启蒙学堂,是洛阳县衙
所设,请了几个老秀才教书,镇上孩童到了年纪都可去念书,束脩随意。

  这日午后,白赫坐在白虎门后院的石阶上,呆呆地看着地上蚂蚁搬家。

  他七岁了,却比同龄孩子生得高大,不像小时候那般粉雕玉琢,竟隐隐有点
草莽的味道。

  「赫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紧接着一团红影飞奔而至。

  白如絮六岁,扎着两个丫髻,系着红色发带,穿着一件粉色褙子,跑起来像
只蝴蝶。她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跑到白赫面前,蹲下身,歪着头看他。

  「赫哥哥,你又发呆。」白如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白赫没有反应。

  白如絮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白赫嘴边。白赫
张嘴,嚼了,咽了,眼睛还是盯着蚂蚁。

  白如絮就蹲在他旁边,托着腮,跟他一起看蚂蚁。看了一会儿,她说:「赫
哥哥,今天七师叔教师兄们『男德』,说男子要『明位安分』,你晓得是什么意
思不?」

  白赫不答。

  「我猜你也不晓得。」白如絮自顾自说,「六师叔说,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
身份,该做什么事。比如你是师父的徒弟,就该好好练功。可你整日发呆,也不
练功,六师叔可生气了。」

  白赫又嚼了一块桂花糕。

  白如絮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赫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爹爹
说你在等开窍,可你都等了七年了。」

  白赫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散的,没什么焦点,但白如絮觉得他好像在看她。她心里一喜,
凑近了问:「赫哥哥,你想说什么?」

  白赫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絮……儿……」

  白如絮高兴得拍手:「赫哥哥会叫我的名字了!你再叫一遍!」

  白赫却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白如絮也不失望,靠着他坐下来,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嘟囔道:「赫哥哥,
你快点开窍吧。等你开窍了,你教我武功,我教你念书,好不好?」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个小人身上,拉出两道短短的影子。

  白虎门正堂,白虎殿。

  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白虎神像,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神像前摆着香案、
蒲团,还有一个没写名字的牌位,两侧各摆着几把交椅。白无痕坐在左手第一把
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也没喝。

  白无岚坐在他对面,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是「白虎
门七白」中的老七,掌管训导司,负责弟子们的武功教导和日常训诫。此刻他眉
头拧成个疙瘩,欲言又止。

  「大哥,」白无岚终于开口,「小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无痕放下茶碗:「讲。」

  「是白赫。」白无岚压低声音,「这孩子你带到咱们白虎门四年了,大哥你
也教了他四年。可你看他如今,连个马步都蹲不稳,拳架子也记不住,整日痴痴
傻傻的。某不是嫌弃这孩子,只是……大哥你为何执意要收他为徒?」

  白无痕沉默片刻,道:「某在等。」

  「等什么?」

  「等他开窍。」

  白无岚一愣:「开窍?大哥,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白无痕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七弟,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白无岚心头一凛。他跟着白无痕十几年,深知这位大哥的性子,看着温和,
实则说一不二。他不想追问,但还是忍不住道:「大哥,这孩子你亲自带回白虎
门,莫非是。。。」白无岚向上指了指。

  白无痕瞪了他一眼:「七弟,白虎门怎么开创的你是知道的。咱们是什么人
不用我说,这几年我把你们一一找回来,并隐去真实姓名,实是形格势禁。故我
们还是需要像以前那样,外松內紧,听命行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时候到了
你自然都会知道。」

  白无岚听罢严肃站起,躬身行礼:「是!」

  白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练武场,几个弟子正在习武。七师姐
楚云清一柄长剑使得虎虎生风,剑光如雪,身姿矫健。她今年十二岁,身量已经
抽条,比同龄女子高出一头,鹅蛋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透着一
股子英气。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穿一身白色劲装,腰束青绦,干净利落。几个
师弟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剑接一剑地练。

  白无痕看了片刻,道:「六弟,其实赫儿马上就会突破到一重境了!」

  白无岚霍然站起:「什么?!」

  要知道这个世界由于空气中散布着坤元,而坤元人人可以吸收,而吸收的坤
元可以通过修炼转化成内力贮于丹田。普通人的内力可以增强体魄、延年益寿,
但内力散而不凝,无法控制。而天资聪颖者可通过修炼法门将内力筑基于丹田,
通过不断修炼提纯内力,增加丹田贮存内力的容量并能收放自如,甚至内力外放,
提纯后的内力又称真气。

  根据真气纯度和丹田真气容量,共分为一至十重境,传说十重境者直可通神。
而能踏入一重境者跟普通人有天壤之别,体力、力量、速度是指数级增加。这就
像现实世界,人人会加减乘除,可以利用数学做买卖、记账,但想成为数学家那
是只有天赋异禀者。所以这个世界,虽人人可以吸收坤元可以修炼 ,但真正能
突破至一重境的人也是少数。一般及冠或及笄年龄能突破至一重,就算是习武天
才。

  能突破一重境的人又称武者,武者无论是在江湖、朝堂、军队乃至任何行业
都是极受欢迎。所以,现在7岁的白赫能突破一重无异于7岁的孩童已经精通高等
数学。。。

  白无痕转过身,看着他:「而且,他从没有修习任何秘籍,是凭本能所得。。。」

  「这不可能!」白无岚失声道,「这孩子连马步都蹲不稳,怎么可能……」

  白无痕笑笑,说:「三年前,某在东京请华无病华神医给赫儿看过,化神医
言:此子天生气海异于常人,坤元吸纳速度是常人数倍。其神智虽闭,灵台未开,
然丹田自行运转,日夜不息,无需引导,自动修炼。假以时日,必成旷世奇才。」

  旷世奇才。这四个字从华无病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千钧。华无病是什么人?
当世第一神医,从不妄言。

  「可是……」白无岚还是难以相信,「小弟从未见他练过功……」

  「他不需要练。」白无痕道,「他体内坤元自行运转,日夜不休。你我在睡
觉时,他在修炼;你我在吃饭时,他也在修炼。如若他有修炼法门,甚至早就能
突破至一重境了。」

  白无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若不信,」白无痕道,「自己去试试。」

  白无岚二话不说,大步走出白虎殿,直奔后院。

  后院石阶上,白赫还坐在那里发呆。白如絮已经靠着他睡着了,脑袋歪在他
肩上,口水淌了他一袖子。几只蚂蚁爬上了白赫的脚背,他也没赶。

  白无岚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搭上白赫的手腕。

  内力探入,白无岚瞳孔骤缩。

  这孩子体内的坤元之气,磅礴翻涌!虽然杂乱无章、未经引导,但量之大,
远超常人数倍。气海之中,一团混沌的坤元正在缓慢旋转,边缘已经隐隐有了凝
成气旋的迹象。这是即将突破一重境的征兆!

  白无岚倒吸一口凉气,七岁,能突破至一重境。他突破一重境时,已经年过
十八。江湖上那些所谓的天才,最快也要十岁。而这个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利
索的孩子,七岁就要突破了。

  他收回手,看着白赫,眼神复杂至极。

  白赫还是那副痴傻模样,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絮……儿……」

  白无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大哥,」他转身对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白无痕说,「小弟服了。」

  这天夜里,月明星稀。

  白如絮照例睡在白赫屋里。

  这是白虎门上下都知道的事,小师妹白如絮每天晚上都要找赫哥哥睡,不让
她睡她就哭,哭得惊天动地。白无痕也由着她,只让婆子在旁边守着。堡里的人
都知道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也没人多嘴。

  白如絮睡在里侧,抱着白赫的胳膊,小脸蛋贴着他肩膀,睡得很沉。婆子在
隔壁耳房里打盹,一盏油灯半明半暗,照着屋子里简陋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张
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一碗水。

  白赫平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帐子。

  他已经这样躺了不知多久。

  自他有记忆以来,脑子里就是一团混沌。像泡在温水里,浑浑噩噩,什么也
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明白。偶尔有人跟他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
糊糊。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喂他吃饭、给他穿衣、牵着他走路。他记得一
个红色的身影,总是叽叽喳喳的,很吵,但很暖。

  除此之外,他唯一的感知就是体内那股气。

  那股气在他七年的生命里,日夜不停地运转、流转、壮大。他不知道那是什
么,只知道它在。今夜,那股气忽然躁动起来。

  我好像是溺水之人看见水面的光亮,拼命的向上游去。但窒息感越来越强,
快了!快冲出水面了!

  终于我破出水面,大口呼吸,感到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股热流
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柱往上冲。然后,「轰!」

  一声巨雷在我脑中炸开!我全身猛地一颤,眼前白光炸裂,无数画面、声音、
文字、记忆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脑海。

  一张手术台,无影灯,手术刀。我穿着蓝色手术服,手稳如磐石,一刀划开
皮肤。

  一间病房,护士在喊「程医生,病人醒了」。我走过去,病人家属拉着我的
手千恩万谢。

  一个家,不大,但很温馨。阳台上养着绿萝,厨房里炖着汤。

  一个女人,笑靥如花。我们从初中就认识,大学在一起,毕业后结婚。她喜
欢穿白色的裙子,喜欢在雨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喜欢在我做完手术后给她发消
息:「老公,我给你留了饭。」

  但是那个中午。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有一份重要报告落在家里,匆匆忙忙回去取。当我
打开家里的门时,我听到了声音。

  那种声音。

  我愣在玄关,来不及换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声音从我们的主卧传来,门
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到了。

  我的妻子,那个我爱了十年的女人,正骑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她仰着头,
长发披散,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极致的、忘我的快乐。

  我应该愤怒的。我应该冲进去,把那男人打一顿,跟妻子大吵一架,然后离
婚。

  但我没有。

  我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血液往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涌去。我
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裤腰带。我发现我特么的硬了。

  我蹲在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完了全程。我的妻子从未如此美丽过。那种美
不是容貌、不是身材,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绽放,是一种汁液四溅的绽
放!

  我甚至在那一刻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后我找妻子摊牌。妻子哭了,说对不起,说她最爱的还是我,只是结婚久
了,没有激情了,她想……想追求一点快乐。

  我听着,心里竟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我不是愤怒,不是伤心,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致命的情绪,一种很羞耻的兴奋!

  我不羞耻于被戴绿帽子,我羞耻于自己竟然有种羞耻的隐秘的喜欢,仿佛内
心某个阴暗念头被点亮了。

  我是程赫,杭城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心高气傲,天之骄子。我怎么
能有这种癖好?我怎么能……享受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

  一个月后,我吞了一瓶安眠药。

  药效发作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轻松了。我终于不用
再面对那个让我恶心的自己。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变成了白赫。

  变成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

  七年的混沌,七年的空白,七年只能感知到体内那股气的流转。现在,所有
的记忆、所有的认知、所有的「程赫」,在一瞬间回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

  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淋漓。

  白如絮被我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赫哥哥,你怎么了?」

  六岁的白如絮,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口水的
痕迹。她穿着粉色的小睡衣,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像生了锈。

  七年没怎么说过话,声带都退化了。

  我试了几次,才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没……事……」

  白如絮瞪大眼睛,困意一扫而光:「赫哥哥!你会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她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又笑又叫:「赫哥哥你开窍了!我就
知道你会开窍的!爹爹说得没错!呜呜呜……」

  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我僵硬地坐在床上,感受着脖子上那两条小小的胳膊,和贴在自己脸上的湿
漉漉的眼泪。

  我现在是白赫。七岁,白虎门弟子,一个「刚开窍」的傻孩子。

  我看着怀里又哭又笑的白如絮,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我说,声音还是沙哑的,「絮儿,别哭。」

  想起白无痕这几年对我的照顾,想起白如絮日复一日的陪伴,想起那些师叔
们或嫌弃或无奈的叹息,想起楚云清偶尔路过时会帮我擦擦口水……

  我全都想起来了。

  襁褓中,一个美艳如仙女的女子抱着我,泪水滴在我脸上,将我递给一个身
材魁梧的男人。那男人穿着铠甲,身上有血腥气,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
必护小公子周全。」

  那个男人,就是现在的师父白无痕。

  他当时不叫白无痕,那人叫他「柳将军」。

  我还记得四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候我已经三岁了,虽然浑浑噩噩,但我巨细靡遗地记得那天惨烈的刺杀
现场,记得师娘是怎么死的。

  只是不能理解师娘貌似有几个老公?那个死于她剑下的龙大侠以及那个大反
派常三郎。

  但是师父好像还挺乐意?

  他每年师娘忌日那天都会一个人坐在后山喝酒,喝到天亮,但从没见他哭过。
他看师娘的画像时,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思念?

  变态。我在心里默默给师父下了个定义。

  跟我前世的毛病一个德性。

  呸!说谁变态呢?

  在脑中搜索这一世的其他记忆,少得可怜,七年来基本只是吃饭、睡觉、发
呆,以及不自主地修炼。根据穿着和人们大概的说话语气,结合前世历史知识,
基本能得出这是一个类似前世北宋时期的世界。

  四年前师娘的死让我多多少少感觉到这个世界家庭关系的诡异,刚醒过来,
先慢慢看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吧!

  看着又甜甜睡去的白如絮,看着那红彤彤的小脸和吹弹可破的肌肤,我竟然
有种想亲一口的冲动。

  艹!我难道不光是绿帽癖还是个炼铜变态吗?心中又鄙视了自己一把。

  无论如何,既然老天让我重新活一次,把我丢在这个世界,无论发生什么事,
无论自己是什么变态,我一定要好好活一次,开心愉快轻松地活一次!绝不会再
走前世自寻短见的路!

  我心中暗暗起誓。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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