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人骨作者:一字妃
(一)雨沫
乌云里滚过第一声雷时,天像要压下来,压到单阑高中那根旗杆顶上。 校门口停着一辆红色保时捷,雨丝打在玻璃上,细密密的,不知谁先看见的,目光就一层一层传过去,传到后来,整条街都静了三分。 校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英制校服,藏青偏蓝,裙子到膝盖偏上,那双腿匀称,长,白,裙褶贴着大腿,被风掀起一点点。再往上,腰,薄薄一片,收进制服里。 她站直了,伞檐压得低,遮住眉眼,只露出一张嘴,唇色红,红得艳,德国牌子的色号,跟那辆车一样招摇,再到胸前校牌—— 高三一班,法于婴。 议论声嗡嗡的,像苍蝇,飞不到她耳朵里。 这一个月什么难听的没听过,早免疫了,她往驾驶座走,女款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涟漪碎开,又合上,收伞的时候,她才抬起脸。 该怎么描绘,法于婴不需要描绘,她就是出现,目光就该是她的。额头全露着,光洁,没有一撮碎发碍眼,眉骨高,眼窝深,右眼皮褶子底下藏着一颗红痣,小,但扎眼,像拿针尖点了一下,点出三分妖来。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表情,却生了几怨几寒。 雨雾蒙蒙的,整个人却清楚得要命。 白,瘦,高,媚。 媚到骨子里,单阑高中传了三年的话—— 有人吸气,有人忘了呼吸,女人看了也爱慕。不是那种想拥有的爱慕,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痒痒的,酸酸的,说不清。 她坐进车里,门没关,一条腿还晾在外面,小腿线条绷着,脚踝细得能握过来,雨丝落在她膝盖上,亮晶晶一滴,顺着皮肤往下滑,滑进裙摆里,不见了。 她没管。 下一秒,车门关上,引擎轰鸣,红色保时捷窜出去,溅起一路水花,尾气喷了后面半条街。 三秒后,另一辆黑色SUV跟上。 牌子杂,开得野,就咬着她尾巴追。 保时捷里,法于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中控屏,雨刷器一下一下刮着,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玻璃上淌着水,那张脸就在水里晃,晃得人心慌。 她调出音乐,贝斯沉下去,鼓点砸上来,整个车厢都在震。 《traag》。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换了个呼吸的姿势。 雨越下越大了。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还在追。 法于婴舌尖顶了顶上颚,指甲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 她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觉得有点意思了。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 保时捷窜出去,雨幕被撕开一道口子,转速表指针弹起来,引擎声浪压过音乐,压过雨声,压过世界内的所有杂音,她眼睛盯着后视镜,盯着那辆SUV,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眼神却冷了。 前面是个弯,九十度,路面湿得发亮,她没减速,轮胎抓地抓出尖叫声,车身甩出去,又拽回来,整条街的水洼都被碾碎了,溅起一人高的水墙,劈头盖脸砸在后车上。 后视镜里,那团黑顿了一瞬。 法于婴笑,随即收回目光,换了档,雨刷器刮得飞快。 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 她带着他在城里绕,穿小巷,闯黄灯,压双黄线,拐弯不带刹车,直道油门踩到底,雨越下越疯,世界糊成一片,只有仪表盘亮着,只有后视镜里那团黑还在。 还跟。 她皱了皱眉,意料之外的。 紧接着又甩了一公里,雨就这么停下。 云起来了,接着一道霞光映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她靠边停车,熄火。 后视镜里,那辆SUV也停了,隔着二十米,规规矩矩。 法于婴没动。 车窗外的世界慢慢清晰起来,树的影子,房子的影子,还有那辆车的影子,她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然后摇下车窗,伸出左手,白皙,细长,骨节分明,湿漉漉的雨气里泛着一点冷光。 那只手朝前勾了勾。 后车动了,慢慢开上来,停在她旁边。 法于婴转过头,她降下车窗,一点一点。 她那张脸被看完全,刚飙完车,额角沁着汗,脸颊有一点点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那双眼睛半眯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雨珠,眼神却是冷的,倦的,像刚睡醒的猫看一只烦人的飞虫。 隔壁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好看的,他吹了声口哨,短促,轻佻,像逗鸟。 法于婴没反应,就那么看着他。 “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她开口,声音哑,刚飙完车的那种,沙沙的,懒懒的,每个字都在往下坠,她靠着座椅,头歪着,眼睛眯着,那张脸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祁厌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你爸害你掉下榜首,我带你打上去。” 法于婴没说话。 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碎碎的,她嘴角弯一点点,眼睛里什么都没变。 “你知道我有这个本领。”祁厌又说。 法于婴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滑到前挡风玻璃上,又滑回来,懒洋洋的,慢吞吞的。 “你车玩不过我。”她说。 祁厌也笑,笑得比她大一点,痞气多一点:“我让你了。” 沉默。 法于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倦意收起来了,收得干干净净,换上来的是另外一层含义,够明显。 你也配? 三秒,五秒,祁厌没躲,就那么迎着,脸皮厚,心理素质好。 法于婴收回目光,看前挡风玻璃,看玻璃外湿漉漉的世界,看那棵刚被雨水洗过的树,阳光透过树影洒进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脸上,她没再看他。 “祁厌,你在可怜我?” 她喊他名字,尾音拖得长,懒,倦,漫不经心。 “嗯?” “我法于婴,最容不得别人怜悯我。”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冷意还没散。 “掉不掉下来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儿,我要不愿意,怎么都轮不到我。” 祁厌看着她,没生气,三个月了,他早习惯她这副腔调,他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车窗上,凑近一点。 “你爸害你很惨。”他说,语气笃定,“你掉下来是事实。你跟我在一块吧,学校里的风言风语,我会让他们闭嘴。” 法于婴这回真笑了。 她像听见了很好笑的事,实在忍不住,只好笑一下,她笑着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儿,可惜是嘲弄的活气儿。 “我这个人,”她一字一顿,“最不怕的就是议论。” 阳光在她脸上晃,那颗红痣艳得刺眼。 “你如果有这个能力,”她说,“这会儿,你就拿来邀功了,那时候我说不定还能正眼看看你。” 她停住,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车,他的方向盘,他的手指,再滑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慢条斯理的。 “但跟我玩——”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得排队,知道吗?” 没等他回话,车窗升上去了,那张脸一点一点被遮住,先是嘴唇,再是鼻梁,再是眼睛,再是那颗红痣,最后只剩一道玻璃,玻璃上映着天光云影。 引擎响了。 保时捷窜出去,甩他一车尾气,越开越远,越开越小,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后视镜里,那辆SUV没动。 法于婴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没意思。 戳中了也好,没戳中也好,都无所谓。 三个月了,同样的招数,同样的话语,同样的眼神,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无趣,不感兴趣。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摸烟,摸了个空,想起扔车里那包昨天抽完了,烦。 车过一个路口,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下一秒,一大片水花劈头盖脸砸上来,哗啦一声,糊满了整个前挡风玻璃,雨刷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经成了一片模糊。 法于婴一脚刹车踩下去。 她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 “靠!” 别停车,摇下车窗,探出半边身子去看,那辆车码数飞高,快隔了二十米,黑色的,布加迪,嚣张得不行。 她眯着眼回想那牌照。 操。 缩回车里,摸出手机,甩了车牌号出去: “谁那么大褂?比我还招摇。” 发完,她丢下手机,不过一小会儿,屏幕亮起。 【全上海还能有谁?覃谈。】 有点意思了。
(二)速度
法于婴盯着消息几分钟,她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往前开。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 崇德高中的,高三,跟她一届。 崇德和单阑隔一条街,却像两个世界。单阑拼的是家底,谁爹谁妈什么来头,校门口停什么车,过年送礼送什么档。崇德拼的是脑子,全国奥赛金牌能保送清北的那种。当然也有家里有背景的,但在崇德,背景是其次,你得先考进去。 覃谈就是那种,家里背景硬得能砸死人,自己还考进崇德的。 她没见过他本人,但听过。长得帅,个高,模样冷,不爱说话,崇德今年高三保送名单下来,一半以上是他那个圈子的。 他保的哪儿来着?忘了,反正不用高考。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来单阑? 法于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点。 太像乌合之众了。 单阑那环境,被那群富二代搅得乌烟瘴气,成天比车比表比女人,读书是副业,社交是主业,她待了三年,早就看透了。 覃谈家打底是个富三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规则,大概是“不值得打交道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单阑这帮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不值得。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他那样的人,就挺像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加速,窗户没关,享受这风光,湿气冲进身体里。 上海市中心。 雨后的傍晚,霓虹灯刚亮起来,地面还湿着,倒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某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剪影,黄浦江弯弯曲曲地流过,船影点点。 门开了。 覃谈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满了。 台球桌旁站着几个人,沙发上坐着几个女孩,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烟味混着香水味儿。 段译危迎上来,问他:“怎么才到?” “路滑。”覃谈说,声音低,没多解释。 沙发那边有人笑出声,是席隋,手里握着根台球杆,朝他扬了扬下巴:“开车唯唯诺诺,不像你。” 覃谈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所谓礼貌的笑,谁都能看见,又谁都够不着。 他往里走,经过沙发的时候,那几个女孩的目光就跟着他转,从门口转到台球桌,从台球桌转到窗边,像被一根线牵着。 他谁也没给正眼。 席隋把杆递过来,他接了,又从裤兜里摸出烟,抽一根,叼在嘴角,压着,打火机“咔”一声响,火苗蹿起来,他偏头点着,吸一口,烟雾散开的时候,他俯下身去。 他就那么压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一只手握着杆,脊背拉出一条流畅的线,黑色T恤贴着他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腰,贴着他发力时绷紧的肌肉,薄薄的,劲劲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嘴角那根烟还燃着,细白的烟雾往上飘,飘过他半垂的眼睛。 他盯着白球。 整个房间的人都盯着他。 下一秒,发力,杆出。 白球撞散红球,其中一颗应声落袋。 他直起身,把杆递给席隋,说了句:“好杆。” 有人吹口哨,他一动没动,只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往偏僻的深处走。 落地窗那边有个单人沙发,他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剩烟头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席隋没看他,转头朝沙发上那几个女孩扬了扬下巴,其中一个粉色头发,脸嫩。 “玩一局啊妹妹。” 那女孩脸红了红,看了眼席隋。 棒球帽,白T,黑裤,笑起来有酒窝。 她点点头,站起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杆。 他们开了一局。 台球桌那边,球声脆响,偶尔夹杂着女孩的笑声,覃谈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没动。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酒,他没碰,一会儿要开车。 席隋俯身打球,进了一个,直起身,随口问:“家里怎么样,一个月了处理干净了吧?” 覃谈摇摇头,没说话。 席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不相信。 他一杆没进,靠着台子,朝那粉头发女孩抬了抬下巴,示意轮到她,女孩脸红着走过去,俯身,动作有点生涩。 席隋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向覃谈:“我听说他家有个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朝另一边的沙发扫过去,问那几个坐着聊天的:“你们是不是单阑的?” 那三女两男,一看就是高中生打扮,闻言点点头,其中一个男生说:“是啊,怎么了?” 席隋笑了笑,手里的杆在台面上点了点:“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孩叫法于婴?” 安静几秒后,那几个单阑的对视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那种笑,覃谈看见了。 他靠着沙发,没动,但那道目光越过台球桌,越过烟雾,落在那几个人脸上。 “知道啊。”其中一个男生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她爸不是死了么?”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她清高得很。”另一个女生接话,“校内有一个追了她三个月,理都不理。” “她爸不是贪官吗?”第三个女生说,歪着头,“单手保时捷,她怎么还大摇大摆的?” 有个男生站起来,从茶几上拿了两瓶酒,往那几个女生跟前一放,笑着说:“你们不知道?她爸妈早就离婚了,她妈特有钱。”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覃谈的目光还落在那边,眼底沉沉的,看不清在想什么。 那个男生拿了瓶酒走过来,放到覃谈面前的茶几上,喊了句:“谈哥。” 覃谈盯着那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他抬起眼,看那个男生。 那目光不重,不凶,没一丝多余的情绪,就那么看着他。 但那个男生就笑不出来了。 “你也单阑的?”覃谈问。 男生点点头,表情有点僵:“我是。” 覃谈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就是够这场子内所有人听见: “你们学校的规矩就这样?” 台球桌那边,球声停了,粉头发女孩握着杆,愣愣地看过来。 沙发上那几个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一点一点收回去。 覃谈没再看那个男生,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瓶酒,放回原处,放回那群女生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嗒”一声。 然后他往外走。 经过席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散了。” 门开,门关,人走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那几个单阑的女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她怎么了?” 这个“她”,是指法于婴。 席隋俯身,找角度,杆出,球进。 他直起身,朝那粉头发女孩笑了笑:“打得很好,妹妹,下次来我场。” 然后他转向段译危。 “这场散了,覃谈走了,换下一个。对了——” 他把杆放下,目光扫过那几张沙发,扫过那几个单阑的脸,最后落在门口。 “约人。”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开,门关。 留一屋子人,和那几句没说完的话。 粉头发女孩握着杆,脸还红着,但眼里有点茫然,那几个单阑的女生坐着,没人说话。 只有台球桌上,还剩几颗球,零零落落,没打完。 意思就明显,这地方他们不想待,新地方她们没资格待。 法于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电梯是私人的,从地库直通顶层,中途不停,她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上挂着钥匙串,叮叮当当响,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有点飘忽,刚才那场雨,那辆布加迪,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着电梯一起往上升,升到二十几层,忽然就轻了。 门开。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着换鞋凳上一件随手扔的外套,她换了鞋,往客厅走,钥匙串扔进玄关的托盘里,“哐当”一声。 厨房那边有动静。 廖宁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玻璃门:“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法于婴没应,直接往房间走,校服脱了扔床上,套了件宽松的白T,头发从领口撩出来,乱糟糟披在肩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出房间的时候,廖宁芸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正站在客厅中间擦手,围裙还没解。 “课业怎么样?”她问。 法于婴往沙发上一坐,盘起腿,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还行。” 廖宁芸点点头,没走,站在那儿看她,看了两秒,又问:“学校那些传言还有?” 法于婴这下抬起头来。 她妈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整个上海的夜景,廖宁芸今天盘着头发,露出修长的颈子,脸上的妆还没卸,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母女俩隔着几米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法于婴点点头。 廖宁芸没说话,她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靠着,腿交迭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会儿,她说:“待会儿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让你做个准备。” 法于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饭是廖宁芸做的,三菜一汤,清淡口,虾仁滑蛋,清炒时蔬,糖醋小排,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法于婴吃得慢,筷子夹着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廖宁芸坐对面,也没催,自己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完饭,法于婴窝回沙发上,廖宁芸收拾完厨房,端了盘草莓出来,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叽叽喳喳的。 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法于婴拿了一颗,咬一口,酸酸甜甜。 廖宁芸开口了。 “我下个月回香港。” 法于婴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嚼,咽下去,靠着沙发,想了一会儿。 又想到什么,笑了一记。 “你不是死也不回去?” 廖宁芸也笑,她笑起来和法于婴有点像,都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太在乎的样子。 “为了追求exciting的爱。”她说。 法于婴没接话。 她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里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跑来跑去,滑稽的音乐响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只猫追着老鼠跑过了三条街,久到草莓在嘴里化成了渣。 然后她问: “那我呢?” 声音很平静。 廖宁芸转过头看她。 “带你回香港。” 法于婴没动,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一闪一闪的,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不回去。” 她说。 廖宁芸没说话。 法于婴把草莓梗放回盘子里,手指上沾了点汁水,她在纸巾上蹭了蹭。蹭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蹭过去,蹭干净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看她妈。 “你要走就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廖宁芸,茶色,透透的。 “我一个人能比你在这儿好。” 客厅里安静几秒。 电视机里的猫终于抓住了老鼠,胜利的音乐响起来,吵吵的,欢快的,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 廖宁芸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法于婴没接,她收回目光,又拿了一颗草莓,咬一口。 “回香港这个决定我知道很突然,你考虑一下。” 法于婴嚼着草莓,没吭声。 窗外,上海的夜景铺开去,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栋楼太高了,高到听不见地面的任何声音,只有风声,呜呜的,贴着玻璃滑过去。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把一盘草莓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回房间,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廖宁芸还坐在那儿,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她的侧脸。 “不用考虑。”法于婴说,“我不走。” 廖宁芸转过头来。 “盯着我十八年,累了就活出自己。” 法于婴倚在门框上,盯着她妈看。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别反过来让我操心就行。” 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廖宁芸愣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女儿这么懂事,她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的,没人看见。 法于婴在房间里,没哭。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廖宁芸起身了,拖鞋的声音,厨房的水声,然后是她回房间的脚步,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也没哭。 懦弱的爹死的时候没哭,现在她要重组家庭了,她还是没哭。 哭什么呢?十八岁了,又不是八岁,总不能一直缠着她的人生吧。 第二天法于婴照常上学,到学校的时候,感觉氛围不对。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人,看见她,目光就飘过来,那种目光,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议论,而是多了点别的,她走过去,那些目光就躲开,等她走远了,又黏上来。 她没管,按点上课。 高三一班,教室里乱哄哄的。她进去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靠窗,第三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连看都没看她。 法于婴撑着下巴看窗外,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唯一的变化是,祁厌没再出现。 校门口,停车场,都看不见那辆黑色SUV。 她乐得清静。 放学的时候,她心情好了一大半。 三天后赛车队的群里发了通知,她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被除名了。 理由?没有。 她知道是谁搞的鬼,她爸那点破事,牵连的人多了去了,车队背后那几个赞助商,和她家有点过节。 懒得深究,除名就除名,她不在乎。 她换了个地方玩。 城郊有个赛事场,私人的,会员制,够大够野,她之前来过几次,印象不错,今天正好有空,开她那辆玫粉色的跑车。 到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把赛道染成金红色。 她没急着下场,先在观众席上坐着,嘴里含了根棒棒糖,蓝莓味的。眼睛往赛道上瞟,有几辆车在跑,其中一辆黑色,开得野,过弯不带刹车的,引擎声浪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眯着眼看那车牌。 全清一色,她熟。 麦郁到的时候,先看见了约他的那个人。 观众席是露天的,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最上面几排被夕阳照着,金灿灿的。 法于婴就坐在那儿。 一个人。 她坐在第三排,腿伸到前面一排的椅背上,整个人往后靠着,仰着头,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头发丝儿都亮晶晶的,那张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那个懒洋洋又孤零零的劲儿,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 麦郁站在入口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 他爬上台阶,到她旁边,坐下,法于婴没动,眼睛还盯着下面的赛道。 麦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赛道上有车。 一辆黑色的,开得野,过弯的时候轮胎抓地抓出尖叫声,速度不减,车身甩过去,又拽回来,一气呵成。 布加迪。 玩赛道? 麦郁愣了一下。 布加迪那玩意儿,不是拿来在街上炫的么?谁拿它跑赛道? “看什么呢?”他问。 法于婴没动,她嘴里“咔嚓”一声,把棒棒糖咬碎了,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覃谈。” 麦郁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覃谈。” “你怎么知道?” 法于婴眯了眯眼。 “车牌我熟。” 麦郁再看过去,那辆黑色布加迪正好过弯,车身压低,轮胎冒烟,车速快得像一道影子,车牌他眯着眼辨认,全清一色,确实眼熟。 “三天前溅了我的车。”法于婴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有点好笑,但又确实记着的那种。 法于婴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起身,撩了撩头发,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转过身,看向麦郁,嘴角弯了一点。 “走,姐报仇的机会到了。” 麦郁不敢轻举妄动,他跟上去,小声问:“这哪儿下雨了?你怎么报仇?” 他太了解法于婴了,睚眦必报,但人家在赛道上飙车,你总不能上去撞人家吧? 法于婴擦过他的肩,说了三个字: “撞废他。” 麦郁:“……” 十分钟后,麦郁后悔了。 他就不该来,就不该接那个电话,就不该相信法于婴说的“带你玩点刺激的”。 他现在被绑在副驾驶上,不是真的绑,但安全带勒得紧,整个人贴在座椅里,动都动不了。 窗外的一切都是糊的。 “我他妈再也不坐你的车了!” 麦郁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她那辆玫粉色跑车冲上赛道,转速表转起来,她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档,动作行云流水。 麦郁抓着扶手,脸都白了:“你慢点!慢点!我他妈不想死!” 法于婴没理他,眼睛盯着前方那辆黑色布加迪。 覃谈已经发现她了。 后视镜里,那辆玫粉色太显眼,想不看见都难,他没减速,继续往前冲,过弯的时候甚至故意甩了个尾,轮胎冒烟,挑衅的意思很明显。 法于婴嘴角噙着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较量开始。 他比她快一截,过弯也不让,车技野得过人,法于婴不甘示弱,直线加速追上去,弯道贴着他外侧超,两辆车几乎擦在一起。 车内,覃谈拨通了场馆电话。 “那辆超跑谁放进来的?” 那边唯唯诺诺的声音:“是另一位VIP顾客……” “谁?” “只…只知道姓法。” 覃谈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油门踩到底。 布加迪窜出去。 后面的玫粉也窜出去。 两辆车在赛道上咬着跑,一圈,两圈,三圈。 覃谈在前面,法于婴在后面,前者过弯不减速,后者也不减,前者加速,后者也加速。 两辆车像两条蛇,缠在一起,甩都甩不开。 麦郁已经在旁边念叨“阿弥陀佛”了。 法于婴没听见,她盯着前面的车,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盯着它的尾灯,盯着它的轮胎,盯着它过弯时的那道弧线。 玩不过他。 她心里清楚。 这人开车比她野,比她稳,比她更不要命。再跟下去,也就是被他遛着玩。 但她法于婴什么时候按套路出过牌? 最后一圈。 她突然打了方向盘。 麦郁吓得魂飞魄散:“你干嘛?!这是逆向!” “闭嘴。” 方向盘甩到底,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整个横过来,她没朝终点开,她朝覃谈的车头追过去。 玩不过你,就换个玩法。 覃谈看着那辆粉色朝自己冲过来,速度极快,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眯了眯眼,也没减速。 两辆车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五米。 同时刹车。 轮胎冒烟,地面被磨出两道焦黑的印子,两辆车隔着五米停下来,灰尘缓缓飘落,四周一片寂静。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那辆车。 隔着挡风玻璃,隔着五米的距离,隔着飘散的灰尘,她看见他了。 覃谈。 传闻不愧是传闻。 他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夕阳最后的余晖照亮,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五官,但轮廓足够,高挺的鼻梁,削瘦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东西。 生气,像有一团火。 他们对视了一分钟。 然后法于婴看见那辆布加迪启动了。 麦郁在旁边声音发颤:“他不会生气了吧?不会直接撞上来吧?!” 法于婴没动,也没移开车。 那辆布加迪加速,朝她冲过来,引擎咆哮,速度快得像要同归于尽。 一米。 方向盘猛打,黑色车身擦着她的车头拐过去,带起一阵风,轮胎尖叫着冲出赛道,消失在出口的阴影里。 耳朵里的轰鸣声一点点散下去。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她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 麦郁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我操……我操……我他妈再也不跟你玩了……” 法于婴没理他。 她靠进座椅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果然。 他不一样。 和这样的人玩,好像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三)韩伊思
麦郁选了家餐厅,在商场顶楼,露天的,能看见半个上海的夜景。 法于婴无暇欣赏,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清楚她半分。 麦郁坐在对面,胳膊肘撑着桌子,看着她。 “韩伊思什么时候回来?”她问,没抬头。 “下星期。”麦郁说,“转到单阑去。” 法于婴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她点点头,没说话。 麦郁等着,等她把那局游戏打完,或者把那条消息回完,但法于婴没打游戏也没回消息,她只是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家那边——”麦郁开口,又停住。 法于婴抬起眼。 “什么?” 麦郁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家里情况,怎么样?” 法于婴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餐厅的灯光暖黄黄的,她那张脸却自带冷色调。 她看着麦郁,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答了廖宁芸要走的事。 “我妈下个月回香港。” “回港?她不是——” “为了一个exciting的爱。” 麦郁听完,点点头。 “以后怎么办?”他问。 法于婴看着他。 “以后?”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弯一弯就收回去了。 “靠自己。” “打算去干嘛?”麦郁问。 服务员开始上菜,盘子一只一只摆上桌,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法于婴拿起筷子,掰开,磨了磨那双一次性筷子的毛边。 “还没确定。”她说,“但有人上门找了。” 麦郁看着她。 他看着这张脸,暖黄的灯光底下,白得晃眼,眉眼鼻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整个人就往那儿一坐,周围几桌的人都在偷瞄。 “也是。”他说,“浪费你这张脸,我都觉得可惜。” 法于婴以笑意思意思。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着,想起什么。 “崇德那边——”她咽下去,看着他,“学习怎么样?” 麦郁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 “你觉得我适不适合转过去?” 麦郁看着她,愣了愣,然后他放下筷子,擦擦嘴,慢条斯理的。 “你不适合。” 法于婴挑了挑眉,她放下筷子,环起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你给我说清楚”的架势。 麦郁被她这个姿势弄得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 “成绩好是一回事,”他说,“但你要有把握。崇德的压力不是一星半点。你知道他们那帮人怎么活的么?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周末补课,假期刷题,考试排名贴在墙上,谁退步了全班都知道” 法于婴听着,没反驳,她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 “那覃谈呢?” 麦郁愣了一下。 “崇德那么严格,他怎么天天往外面跑?” 麦郁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不清楚。”他说,“也不明白,接触不到他们那个圈子。” 法于婴来了兴趣。她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撑在桌子上。 “你没跟他讲过话?” 麦郁看她一眼。 “一个班,”他说,“不代表有话讲。他人特冷,学校里想和他讲话的人,从教室排到国外,我说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一样。” 法于婴挑挑眉。 “议论你的,从这儿排到哪儿,你心里有数么?” 法于婴没说话。 她当然有数。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多到能背出来。什么妖女,什么勾引人,什么家里那点破事。传得越离谱,信的人越多,她无所谓惯了,议论她的那些人,大概只知道万分之一的事实,再加上有心之人拱火。 是谁拱的,她心里门清。 但门清有什么用。 麦郁看着她那副表情,叹了口气,他放下筷子,正经起来。 “还有一年了。”他说,“不是不在乎就无所谓了,你以后要走的那条路,学校那点话对你影响闷大,得处理处理,知道吗?” 法于婴没吭声。 “放久了,变质了。”麦郁说,“找到源头。” 法于婴笑了一下,挺无奈的。 因为最先一点泡沫星子事儿延展到现在,她不得不佩服单阑的校规独一份。从刚开始儿弗陀一的事到她爸法硕那点事情,越闹越欢,她本来就是个不爱回应的人,但这恰好给了他们变本加厉的机会。 什么不好的词都往她身上贴,起初她真不在意。后面闹得有点大,麦郁都听说了,更别提家里人。 但没法子,她有背景,她们就没有吗? 抵抗不了。 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商场楼下食物的香气,混着汽车的尾气,混着这座城市的喧嚣,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谁都没再动筷子。 法于婴先打破沉默,她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知道了。”她说。 麦郁看着她,点点头。 他伸手,把那盘荤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多吃一点。”他说,“瘦成这样。” 法于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笑了下。 这回是发自内心的好笑,眼睛弯弯的,脸上那点冷意散了不少。 “操心的命。”她说。 麦郁也笑,没接话。 上学天总是来的快,去的慢。 那场飙车的较量过去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法于婴没再见过那辆黑色布加迪。 是缘分故意还是人为巧合,她懒得想,反正上海这么大,两条本该相交的线硬是错开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周五下午,她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年前就找上她了,私信发了一堆,ins留言留了几十条,她一条都没回过,后来那人换了方式,托人带话,托人递名片,托人拐弯抹角地传消息,法于婴把那些名片全扔进抽屉里,看都没看。 但今天她去了。 咖啡馆在静安寺后面的一条小路上,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法于婴到的时候,那人已经坐着了。 中年女人,短发,红唇,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看见法于婴进来,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点笑。 “坐。” 法于婴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曾锁。” 女人自我介绍,声音有点哑。 “你可以叫我锁姐。” 法于婴点点头,没说话。 曾锁也不介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完完整整看了一遍,那眼神却不让人讨厌,因为太坦荡了,坦荡到你知道她就是干这个的,她的工作就是看人。 “个子合适。”曾锁说,“脸特美。” 法于婴没接话,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一年前就找你了。”曾锁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那张脸。”曾锁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支在桌上,“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但你不一样,你这张脸,有故事。” 法于婴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什么故事?” “我怎么知道?”曾锁笑了,“那是你自己的事。但镜头能看出来,有故事的脸和没故事的脸,拍出来是两回事。” 法于婴没说话。 曾锁往后一靠,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直说吧,我想签你。先从平面模特做起,杂志、广告、电商,有的是活儿。你个子合适,脸合适,气质也合适。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那个劲儿。” “什么劲儿?” “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劲儿。”曾锁吐出一口烟。 “天生的,学不会。” 法于婴看了她一会儿。 “有规则么?”她问,“我还在上学。” “有时间就行。”曾锁说,“偶尔请几次假,我这边给你兜着。跟着我,铁定不会那么累,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饭局,有的没的,我替你挡了。” 她顿了顿,看着法于婴。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你自己活出来。” 法于婴看半会,歪歪脑袋。 “就这样?” 曾锁笑一记。 “别看就这样,可难着。” 曾锁把烟按灭,站起来。 “走,带你转转。” 她带着法于婴在附近走了走,工作室,摄影棚,化妆间,还有几个正在拍摄的现场。 一路上她话挺多,说这个圈子什么样,说她手底下带过多少人,说谁谁谁现在火了谁谁谁已经退圈了,说这个行业的水有多深,说哪些坑不能踩,说哪些人是真的贵人哪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狼。 法于婴听着,没怎么插话。 但她都记住了。 转了一圈,回到咖啡馆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曾锁看着她,问:“怎么样?” 法于婴想了想。 “可以。” 曾锁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那下周一放学后,来找我。” 晚上,法于婴去了一个酒吧。 麦郁组的局,说是给韩韩伊思接风。 包厢在二楼,推开门,里面灯光昏暗,音乐放得低,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麦郁,窝在角落里玩手机,另一个一头金发,戴着墨镜,听见门响就转过头来。 法于婴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洋妞。” 韩伊思把墨镜一摘,从沙发上蹦起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想死我了!” 法于婴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 “胸大了不少。”韩伊思松开她,低头往她胸口瞄了一眼,笑嘻嘻的。 法于婴拍了她一下:“嘴贫。” 麦郁在旁边当没听见的,继续玩手机。 韩伊思拉着法于婴坐下,自己挨着她,腿盘起来。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有点过分。俄罗斯混血,骨相深,鼻梁挺,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点野,不笑的时候有点冷。 法于婴看着她,心想,真他妈好看。 “今天干嘛去了?”韩伊思问,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 法于婴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 “见了个人。” 麦郁在角落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什么人?”韩伊思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法于婴靠着沙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韩伊思听完,眼睛更亮了。 “可以啊!”她拍了一下法于婴的腿,“火了别忘记我。” 法于婴瞅她一眼,没说话。 韩伊思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对了,我周一就到你们学校了。” 法于婴看着她。 “到时候那些人的嘴,”韩伊思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一个一个撕烂。” 法于婴愣了一下,然后笑。 麦郁在旁边抬起头,插了一句:“个子还没人家高,撕得碎谁的?” 法于婴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韩伊思抬腿踹了麦郁一脚,踹得他嗷一声。 “你个叛徒!”韩伊思指着他,“自己在崇德吃香的喝辣的,让我们俩在外头流浪。” 麦郁揉着腿,一脸冤枉。 “我冤枉啊,你俩自己也考了。谁让你们故意放水,大题不写,一个被送到北京,一个留在单阑?” 韩伊思懒得理他,又拿起酒喝。 法于婴已经喝了几杯下去,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们俩斗嘴,麦郁在那絮絮叨叨,韩伊思时不时怼回去,两个人你来我往,热闹得很。 她眯着眼,嘴角噙着一点笑。 真快活。 下饭。 后来聊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好像聊了韩伊思在北京那两年,聊了麦郁在崇德被虐成什么样,聊了小时候那些破事,聊了以后要去哪儿,要干什么。 酒一瓶一瓶地空,话一句一句地飘。 韩伊思有点醉了,脸泛红,眼睛亮得吓人,她忽然坐直了,一拍桌子。 “我要点男模!” 法于婴抬眼看她。 “在北京被管了两年,”韩伊思说,舌头有点大,“清心寡欲的,我快憋死了。” 麦郁在旁边笑喷了。 法于婴也笑:“随你。” 韩伊思歪着头看她,醉眼朦胧的:“你怎么不拦我?” “拦你干嘛?”法于婴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你自己点的,自己负责。” 她往门口走。 “去哪儿?”韩伊思喊。 “厕所。”法于婴头也不回,“你先把男模选好,等我回来看。”
(四)狂恋苦艾
法于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糊糊的。 她往前走,步子有点飘。刚才那几杯酒上了头,不算多,但现在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太真实。 她只想回包厢,瘫进沙发里,看韩伊思点男模。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法于婴?”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点刻意上扬的调子。 法于婴没停。 “法于婴!”又一声,这回近了。 她站住,转过身。 几步开外,站着四五个人。 打头那个她认得,赖辛夷,单阑的,和她一届,但不在一个班,这人她太熟了,不是熟交情,是熟那些话。 高一那年传她话的,赖辛夷是主力,后来差不多听说点原因,她赖辛夷和弗陀一是一个圈子的,再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十句里有八句能从她们这群人嘴里找到源头。 旁边那个是梅芙,也是那圈子的。剩下几个她脸熟但对不上名字,站在后面,眼神里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光。 一群人都穿着亮色,这个年纪加上单阑出来的,都有几分早熟。 赖辛夷一身红裙,锁骨露着,妆化得浓。 法于婴靠在墙上,看着她们走近。 她穿的是卡其色的吊带紧身裙,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锁骨以下大片皮肤露着,皮肤白,脸干净,长发散着,喝了酒,脸有点红,淡淡的,像打了层薄薄的腮红。 她不是能喝上脸的身体,主要是上头,脑子晕乎乎的,但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之间那点不耐烦明明白白写着。 赖辛夷她们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还真是你。”赖辛夷上下打量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法于婴没说话。 梅芙往前走了一步,笑得热络:“喝一局啊,好不容易碰上。” 法于婴看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从上到下扫一遍,然后收回来。 “跟你喝?” 语气平平的,但那个“跟你”咬得轻,轻得有点飘。 梅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赖辛夷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清高什么呀?”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下巴看法于婴,“你爸的事情,不准备回应一下吗?” 后面有人开始起哄。 “就是啊,让你喝是给你脸。” “人家现在可是名人了,不跟咱们玩。” “名人?什么名人?贪官的女儿?” 笑声一片。 法于婴靠在墙上,没动。 酒劲儿还在往上涌,她的脑袋有点空,空得像被人掏空了。那些话飘过来,飘进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清了,但好像又没听清。 她看着对面那几张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三年了。 三年了,早就意识到对于她们而言反驳不痛不痒,甚至能成为她们的兴奋剂。 她们要的就是这个。 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解释什么?” 她开口,一直看着赖辛夷,目光淡淡的,让那群人蠢蠢欲动。 “你想听什么?” 赖辛夷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爸怎么死的?家里的钱哪来的?” 法于婴看着她。 那张脸,化了精致的妆,眉毛画得细细的,眼线拉得长长的,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釉,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里却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从小就学会了怎么踩人,怎么掐尖,怎么在人群里站到前面的东西。 法于婴笑一下。 “他怎么死的,”她说,“你不是看见了吗?” 赖辛夷脸色变了。 “我在问你!” “这他妈就是我的回答。” 她的声音拔高了,不是喊,是那种压着怒气的,一字一顿的,刀切进肉里的那种声音。 “有意思吗?你们一群?” 她看着对面那几张脸,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从她们脸上刮过,刮出一点心虚,一点躲闪,还有一点不服。 “玩够没有?够不够?问你够不够!” 赖辛夷环着臂,点着指尖,好笑样摆摆头。 这怎么才到头呢,法于婴,我就是要折磨你啊,看着你溺毙。 “当真要把人逼到尽头?” “这三年我跟你们有过交情吗?” “法于婴你就是活该!”她往前逼了一步,“谁让你有那么一个爸!” “我最不活该!” 法于婴看着她,笑了,冷笑,冷得像冰碴子。 “因为弗陀一一句话,因为他一个行为就带动了你!你活着有劲吗?他看你吗?” 她直起身,不再靠着墙,往前一步,面前那一群往后退几步。 “你们这群团体,”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进去的,“为了得到,不择手段。造谣,诋毁,诬陷….”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全是嘲弄。 “一张嘴,最他妈能碾碎别人。” 赖辛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法于婴没再看她,她的目光越过这群人,落在她们身后那个包厢的门上,门关着,但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光。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说: “弗陀一你死里面了是不是?” 没人回答,但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法于婴看见了,对着她们说: “这就是你们和他玩的门槛,”她说,“用这张嘴造谣是吗?”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张脸,最后落在赖辛夷脸上。 “里面坐着那位,最不要脸。” “得不到就毁掉的招数,下三滥!” “你够了吗?” 梅芙插句话,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眼神。 法于婴往前走了一步,赖辛夷被她逼退了一步,梅芙愣在原地,那个亮粉色裙子的女孩张着嘴说不出话。 法于婴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向那扇门。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胳膊被人拽住了。 梅芙的手抓在她小臂上,指甲陷进肉里。 “你他妈——” 法于婴甩开她的手。 门开了。 弗陀一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敞着,里面是件白T,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往那儿一靠,死帅样。 他笑着看法于婴。 那笑容法于婴熟,三年前他就是这么笑的,在学校拦住她,说“做我女朋友”。被拒绝之后,他也是这么笑的,在背后和人说“她啊,最会装了,不过这种最带劲”。 “会反抗了啊,婴子。”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不错,骂得我很爽。” 法于婴看着他。 这张脸,这个笑,这个腔调。 恶心。 弗陀一伸手,拉住她手腕。 “一年前那个吻,”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还在回味。” 法于婴抬起手,推他。 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弗陀一就往后撤了一步,不,不是撤,是故意放手,故意往后仰,故意让她那一推落空,让她失去重心。 法于婴往后踉跄了一步,两步。 她没摔倒。 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她,把她整个人带进一个怀抱里。 她闻到一股味道。 烟草,香水,狂恋苦艾,是这个味。 她抬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那张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挺挺的,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正看着她的头顶。 覃谈。 她再怎么晕,这张脸也是记得的,痞帅的不成样子。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他,覃谈先放开了手,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她瞬间明白,只是一个男士的礼貌举动。 法于婴站稳了。 她转过身,看着弗陀一。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看垃圾一样的目光。 “恶心,无耻。” 然后离开。 覃谈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刚从她腰后收回来,重新插进皮外套的兜里,他这才抬起眼,看向弗陀一。 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皮外套泛着一点暗哑的光,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但就是那一眼,弗陀一那一群人,安静了。 这儿没人不认识他。 单阑和崇德隔一条街,但两个学校的人,谁不知道覃谈?在他们这群人以玩得花玩得野,玩场子出名的时候,覃谈已经比他们更出名了。但不是靠这些,是靠脑子,靠家族,靠已经奠定的未来。 这城市未来一半的产业都姓覃。 不是别的覃,是覃谈的覃。 这个分量,摆在这儿。 弗陀一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收,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不怕覃谈。 但他不会轻举妄动。 “闹闹玩儿。”弗陀一先开口,笑了一下,“别介意。” 覃谈看着他。 没说话。 目光从那群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赖辛夷,梅芙,后面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每个人都被那道目光扫了一下,然后那道目光收回去,落回弗陀一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而弗陀一却开始胆寒,法于婴能让他有那种眼神?什么关系?不能打听是最致命的,他回包厢,不再想。 走廊里,法于婴在往前走。 她的脚步有点飘,但还在走。 刚才那些话像是把她掏空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空壳子,机械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掏出手机,给麦郁发消息: “回去了。伊思你管一下。” 那边回得很快:“?你没事吧” 她没回。 她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拐角,眼前忽然一黑。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那阵晕过去。 等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便利店门口了。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货架整整齐齐的,灯光白惨惨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店员,正低头玩手机。 她拿了瓶水,去结账。 扫码,付款。 屏幕亮起来,她输了密码,然后发现多扫了一个零。 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两秒。 “能退吗?”她问。 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退不了,系统问题,要等明天经理来。” 法于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懒得说了。 她扫了码,付了钱。 店员看着那串数字,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旁边的货架:“要不……您再拿点东西?” 法于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排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她随手拿了一包,蜜桃味的,扔到柜台上。 店员扫码,把糖递给她。 她接过来,想揣进兜里,然后发现自己穿的裙子没兜。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细细的吊带,那一片裸露的锁骨,那条贴着身子的卡其色裙摆。 没兜。 她笑了。 行吧就这样吧。 她拿着那瓶水,那包糖,推门走出去。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石墩子,她挑了一个坐下,把水和糖放在旁边,等着打车软件上那辆车过来。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起她的头发。 她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下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 车还没来。 她靠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覃谈看了她三分钟。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到便利店门口,在她面前停下。 法于婴抬起头,看着这辆车。 黑色的,布加迪,车牌全清一色。 她眨了眨眼,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她说,声音有点含糊,“前窗开一点。” 然后她报了一串数字。 覃谈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已经倒在座位上了,整个人瘫在那里,裙子皱起来,露出一截小腿,长发散在座椅上,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给人当司机? 然后他发动车子,掏出手机,给席隋发消息: “法于婴住址。” 那边回得很快:“?你干嘛” “快点。” 又一条:“别冲动,要喊人吗?” 覃谈没回。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今天给弗陀一的眼神,送她回家,都按什么来想。 一个月前,他刚知道姑娘这名儿,和法硕沾着,而她爸爸出事前,往覃氏产业靠了,他家当然没问题,但生意场最怕的就是一两句碎语,麻烦,后来外公又被间接的出了事儿,他现在送人姑娘回家,不是闹么?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 那一瘫还瘫着,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点上。 红灯。 他停下车,吸了一口烟,吐出去,烟雾在车厢里散开,从半开的车窗飘出去。 后面忽然传来声音。 “嗓子疼。”那个声音从后座飘过来,“要喝水。” 覃谈看一眼后视镜。 她整个人就摆在那儿,裙子皱皱的,头发乱乱的,脸还红着,眼睛闭着,那个姿势,那个状态,不怕人起坏心思似的。 他收回目光,没理她。 但她的手在座位上摸索着,摸到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 她闻到了那股烟味。 有点熟悉,好像刚刚闻到过。 她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一点,下意识地认为,这是熟人。 她继续瘫着,眼睛闭着,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覃谈把车停到她们小区门口的一条街上。 他没叫醒她。 也没管她嘴里嘀咕什么。 他就那么等着,等她醒。 他知道她待会儿还会想喝水,会醒。 差不多半小时。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法于婴模模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辆车里,车停了,周围很安静。 她愣了愣,推开车门,下去。 夜风吹过来,她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看看四周,看看那辆车,看看车牌。 不对劲。 她又回到车上,关上门,看着驾驶座那个背影。 “你为什么在这里?” 覃谈透过后视镜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在说:你猜我为什么在这? 法于婴沉默了两秒。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打车软件上,订单显示“已取消”。 她没打到车。 她上错车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还有点哑,“我喝多了,上错车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覃谈“嗯”了一声。 法于婴推开门,准备下车。 “等会。” 她停住。 覃谈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没回头,就在后视镜那方方正正的镜子里对视。 “一星期前,”他说,“是不是你?” 法于婴愣了一下:“什么?” 覃谈看着她那个反应,就笑了一下。 “堵都堵了,”他说,“现在装什么?” 法于婴愣一下,又笑一下,脱口而出: “赛场毛病犯了,爱挑车玩,专挑野的,所以,一星期那辆车是你?” 覃谈看着她。 看了两秒。 漏洞百出。 “下车。”他说。 法于婴推开车门,下去。 夜风吹过来,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布加迪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她说谎了。
(五)撞车
韩伊思转到单阑那天,整个学校都炸了。 阵仗太大。 从年级主任亲自在校门口等着开始,到副校长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哈着腰,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菊花原因据说很简单,她转来之前,家里给学校捐了两栋图书馆。 两栋。 刚好超过了崇德那边去年捐的一栋实验楼。 这事儿在单阑和崇德之间传得飞快,两所学校隔一条街,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单阑的学生站在走廊上往下看,都想看看这位能把副校长当孙子使的转学生到底长什么样。 法于婴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把车停在人群外面,推开车门下来。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今天她穿着单阑的英制校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同色系的百褶裙,长度在膝盖往上几寸,底下是一双腿,白得晃眼,细,直,匀称,踩着黑色皮鞋,白袜边刚好卡在脚踝上面一点。 她关上车门,往人群那边走。 走到一半,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 韩伊思从里面走出来。 她也穿着单阑的校服,但头发染回了黑色,那一头标志性的金色发没了,换成乌压压的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混血脸更白了,眼瞳更浅了,鼻梁更高了,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同样的校服,同样的气质,同样的“我懒得理你们”的劲儿。 一个混血得张扬,一个东方得冷艳。 围观的都愣了一下。 法于婴走到韩伊思身边,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头发染了?” “不然呢?”韩伊思也偏头看她,“总不能第一天来就顶着那头金毛吧?太招摇。” 法于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但韩伊思看见了,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里走。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那就是法于婴……” “旁边那个就是转学生?” “我操,俩个人站一起……” “这怎么比?” “比什么比,都是妖女。” 法于婴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 韩伊思也听见了,她偏过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说话的女生。 那些人立刻不说话了。 操场看台上,有个人一直在看着这边。 筱媛子坐在最高一排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个苹果,没吃,就那么转着玩。红唇,眼线拉得长,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是那种“别来惹我”的气场。 她身后站着弗陀一,靠在椅背上,手里也拿着个苹果,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 赖辛夷站在弗陀一旁边,看着操场那边,嘴角扯着一点笑。 “来了。”她说。 筱媛子没说话,继续转苹果。 弗陀一抛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眯着眼看过去。 操场上那两个人正往教学楼走。 “法于婴身边的,”他说,“就是捐了两栋楼的?” “对。”赖辛夷说,“韩伊思,原来在北京,俄罗斯混血。” 弗陀一看了她一眼:“你查得挺清楚。” 赖辛夷笑了一下,没接话。 操场上,法于婴和韩伊思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筱媛子这边的注视太直,法于婴感受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看向韩伊思。 韩伊思也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凑近说了几句话。 然后两双眼睛,一起往看台那边看过去。 隔着几十米,操场上的风从中间吹过,吹起草坪上的碎屑,吹起她们的裙摆。 四目相对。 法于婴看着筱媛子,筱媛子看着她。 没人动。 看不清表情,隔得太远了,但那个气场足够了。 法于婴先收回目光。 她继续往前走,韩伊思跟在旁边。 “那个坐前面的,”韩伊思小声问,“谁?” “筱媛子。” “一个人坐那的?” “她一个人玩。”法于婴说,“不和赖辛夷她们一堆。” 韩伊思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那个呢?抛苹果那个?” 法于婴脚步顿了顿。 “弗陀一。” 韩伊思挑了挑眉:“就那个?”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走,走进教学楼。 看台上,筱媛子把苹果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很脆。 “走吧。”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意思。” 弗陀一看着教学楼的方向,把手里的苹果往天上一抛,然后接住,往看台下面走。 赖辛夷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人群还没散,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人。 教学楼里,法于婴和韩伊思往高三一班走。 走廊上的人看见她们,都自动往两边贴,贴着墙根走,眼神躲闪着,又忍不住偷偷瞄。 韩伊思扫了一眼四周,凑近法于婴,压低声音:“姐这么受欢迎?” 法于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弯一弯就收回去,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第一次踏进这个学校,”她说,“也是这些人。” 韩伊思看着她。 “她们先把你捧出名,再人人踩你一脚。” 韩伊思没说话。 “这是单阑,”法于婴说,“与学习无关的单阑。没人能管教的个体户。” 韩伊思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班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们。前排的扭头,后排的探头,中间的直接愣在那儿,嘴张着,忘了闭上。 法于婴面无表情地往里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韩伊思跟在她后面,走到她旁边的空位,也坐下。 两张脸,往那儿一坐,整个教室的光都被吸走了。 有人咽了口口水。 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在桌肚里发消息。 法于婴没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韩伊思也没理,掏出手机,开始划。 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麦郁发了条消息: “崇德前街,砂锅,来不来?” 法于婴看了眼,回了个“嗯”。 韩伊思凑过来看了一眼:“麦郁?” “嗯。” “走吧。”韩伊思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饿了。” 两个人下楼,上车。 法于婴开车,韩伊思坐副驾。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法于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一辆银灰色的车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 她认得那车牌。 弗陀一。 韩伊思在副驾嚼口香糖,递给她一颗:“吃吗?” 法于婴摇头,眼睛盯着后视镜。 韩伊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停。 “谁啊?” “狗皮膏药。” 韩伊思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把口香糖塞回嘴里,继续嚼。 “甩掉?” 法于婴没说话,在一个路口忽然打了把方向盘。 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韩伊思整个人往一边倒,手机差点飞出去。 “操!”她抓住扶手,“你提前说一声啊!” 法于婴继续开。 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车也跟着转弯,又跟上来了。 韩伊思看了一眼,嚼口香糖的动作快了。 “还挺黏。” 法于婴笑了一下,然后减速了。 后面的车也减速。 她又加速。 后面的车也加速。 韩伊思看着她:“你遛狗呢?” 法于婴被她逗笑,她盯着前面的路。 这条街她很熟。 前面有个弯,很急,一般人过那个弯都得减速。 但法于婴知道,如果从旁边那条小巷子穿过去,可以绕到那辆车后面。 她忽然加速,冲向那个弯。 后面的车也跟着加速。 快到弯口的时候,法于婴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旁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巷。 韩伊思整个人贴在车门上,嘴里骂了句。 法于婴没管,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小巷里窜出去,两边墙壁飞快地往后退,很窄。 冲出小巷,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横在路上,然后一脚油门,往回开。 前面,那辆银灰色的车正从弯口冲出来,往前追去。 法于婴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 弗陀一开出去一段,忽然发现不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刹车。 法于婴也刹车。 两辆车停在路中间,隔着十几米。 弗陀一伸出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后面竖了个中指。 韩伊思看见了。 她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然后“操”了一声。 “撞他!” 法于婴盯着前面那辆车,盯着那只竖着中指的手,盯着那个从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 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窜出去,像一道箭。 弗陀一脸色变了,猛地打方向盘,但来不及了。 “砰!” 车头撞上他的车尾,他的车往前冲出去,撞上旁边的路杆,停下。 法于婴也停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韩伊思愣愣地看着前面,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 “不是……”她转过头看法于婴,“你真撞啊?” 法于婴撩了撩头发,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 弗陀一从车里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尾,瘪进去一大块,保险杠都快掉了,他脸色铁青,大步往这边走。 走到法于婴的车窗边,正要砸窗,车窗自己摇下来了。 法于婴的脸露出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如此美丽,却如此危险。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弗陀一骂,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撞我车干什么!” 韩伊思从副驾探出头:“你骂谁有病呢!” 弗陀一看了她一眼:“你他妈谁?” 法于婴没说话,她挂上倒挡,轻轻点了一下油门。 车子往后退了一点。 弗陀一往后一退,愣了一下,然后更怒了:“你干什么!” 法于婴看着他。 从撞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写着:就撞了,能怎么样? 弗陀一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法于婴,又看了看韩伊思,最后目光落在韩伊思脸上。 “你谁?”他问,语气没那么冲了,但还是很硬,“她朋友?” 韩伊思看着他,没说话。 法于婴开口了。 “这回是车。”她说,一字一顿,一字一个眼神。 “下回是你人。” 然后她挂上挡,一脚油门,方向盘一打,车子从他身边擦过去,开走了。 弗陀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自己那辆瘪进去的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法于婴把车送去维修了。 车店的人看着那车头的痕迹,又看了看她,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韩伊思在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在刷。 “论坛炸了。”她说。 法于婴看了她一眼。 “有人拍了照,发上去了。” 韩伊思把手机递给她。 法于婴接过来看了一眼。 单阑的校园论坛,首页飘着一条帖子,标题是“法于婴撞了弗陀一的车,现场图”。 下面一堆回复,有的在问真的假的,有的在说“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有的在说“她凭什么”,有的在说“贪官的女儿还这么嚣张”。 法于婴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韩伊思。 “就这?” “还有艾特你的。”韩伊思说,“你要不要看看?” 法于婴说她自己来,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登上论坛,看了一眼那条帖子。 然后她退出来,发了一个红包。 金额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抢。 红包发出去,三秒钟抢完。 然后她修改了那条红包的文案。 “修车钱。” 三个字,清清白白。 下面一群人开始反应过来,纷纷在帖子里贴截图,几块,几毛,几分,都转到了弗陀一的账号上。 “替法于婴转的,修车钱哈。” “+1” “+1” “+10086” 韩伊思看着那些截图,笑得直不起腰。 “像乞讨。”她说,“弗陀一的脸往哪儿搁?” 法于婴退出账号,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边,弗陀一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来的转账提醒,脸色越来越青,最后他抓起手机,狠狠往地上一摔。 屏幕碎了。 麦郁到车店的时候,法于婴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韩伊思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 麦郁走过去,在法于婴旁边坐下。 “车怎么了?” 法于婴没睁眼,淡淡说了句:“撞了。” 韩伊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没看见,死状惨烈。” 麦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法于婴,没再问。 “走吧,”他站起来,“还吃不吃了?” 法于婴睁开眼,站起来。 三个人往外走。 崇德前街,是一条老街。 两边是老式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还有几家看着开了很多年的餐馆。路不宽,铺着青石板,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的,学生气息样儿。 这会儿正是放学的时候,街上三三两两走着穿崇德校服的学生。 崇德的校服也是英伦风,但和单阑的不一样,单阑的是藏青色,崇德的是深灰色,胸口不是校徽,是崇德的国际名一串英文,设计妙,穿在身上,看着比单阑的规矩一点。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规矩。 麦郁就只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松着两颗,袖子卷到小臂,他个子高,长得也帅,微分碎盖的发型,单眼皮,笑起来有点痞,往街上一站,就是那种“学习好但又不只是学习好”的男生。 法于婴和韩伊思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穿着单阑的校服,一样的深灰色百褶裙,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藏青色外套。 法于婴的外套敞着,手插在兜里。韩伊思的外套披着,没穿袖子,就那么搭在肩上。 三个人走在一起,整条街的目光都被吸过来了。 法于婴今天头发散着,一边顺在耳后,露出一边耳朵和那截白皙的颈子,她眼睛有点烦躁,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刚才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整个人看着有点倦,有点冷,有点“别来烦我”的意思。 但那倦,那冷,那不耐烦,放在她身上,偏偏就成了另一种东西。 绝美的那种。 韩伊思低头玩手机,一边走一边刷,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一句,她那张混血脸太扎眼,走过的地方,有人直接愣在那儿,忘了走路。 麦郁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哪家好吃。 “崇德什么都行,就食堂不行,跟猪食一样,下回请你们吃。” 法于婴听着,瞪他一眼,然后麦郁收着笑。 这儿的目光太密集了。 单阑的人出现在崇德前街,本来就很突兀。两所学校隔一条街,但像是两个世界,一个被人叫“富二代集中营”,一个被人叫“学霸生产线”,平时除了校际比赛,几乎没什么交集。 现在两个穿单阑校服的女生走在崇德的地盘上,其中一个还是法于婴。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单阑的吧?” “对,那个是法于婴。” “就是那个数学卷子被公开的那个?” “对,她当年中考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问,她做出来了,但她故意没写。” “操,为什么?” “控分呗,不想考太高。” “神经病吧?” “你懂什么,人家玩的就是心态。” “长得真他妈好看……” “废话,不好看能那么出名?” “那个混血是谁?” “新转来的,捐了两栋楼那个。” “操……” 法于婴听着那些声音,面无表情。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年中考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全市没几个人做出来,后来有人扒出了法于婴的答题卡,她会做,而且做对了,但她没写。那道题的位置,空着。 她控分了。 这事儿在崇德传了很久,有人称她“素未谋面的学姐”,有人欣赏,有人嫉妒,有人讨厌,有人想成为她,有人成不了她。 这就是群体的本质。 现在她就站在这儿,穿着那身单阑的校服,走在崇德前街上。 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好奇的,有惊艳的,有不屑的,有冷笑着看一眼就收回的。 法于婴没理。 她懒得理。 拐过一个弯,麦郁指着前面一家店说:“就这儿。” 那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店里飘出砂锅的香味,混着葱花和辣椒的气息。 法于婴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条路不算窄,但此刻被人堵住了。 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四五个,都是男生,穿着崇德的校服,标标准准的帅哥,走在最前面那个,最高,最显眼。 深灰色的立领外套,胸口印着崇德的国际名,一排白色的字,里面是格子衬衫,红白相间的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裤子是深灰色的。 他换了发型。 之前见的时候,头发是放下来的,遮着额头,现在全部往后梳,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骨相优越,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嘴唇抿着,没表情。 背头。 法于婴对男生的发型很少说得上来,但这个发型她知道,成熟,凌厉,不好惹。 他比麦郁成熟多了。 麦郁是那种阳光大男孩的帅,他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的那种。 覃谈。 他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不知道拿着个什么,抛起来,接住,动作随意,漫不经心,像在玩。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说有笑的。 其中一个… 法于婴眯了眯眼。 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 筱媛子。 她走在那群人中间,和旁边一个男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和她在单阑时的笑不一样,没那么冷,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韩伊思也看见了。 她戳了戳麦郁:“那人谁?你学校的?” 麦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揉了揉眼睛。 “覃谈。”他说,“出名哥。” 韩伊思看了看法于婴:“你认识?” 法于婴没说话。 麦郁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你们学校的吧?” 法于婴说:“筱媛子。” 麦郁愣了一下:“稀奇,怎么和单阑的玩一起了?” 韩伊思踩了他一脚:“什么时候改变你们这对立规则?崇德的就不能和单阑玩了?” 麦郁躲了一下,笑着说:“谁知道?我不是在和你们玩?” 三个人说话的时候,那边的人也看见了他们。 覃谈抛东西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往这边看过来。 隔着十来米,两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法于婴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被误会的送回家,他车上的香味和与他本人接触,让她心里出现那点说不清的感觉。 第一次血液飙升的感觉。 现在再看见他,那种感觉又起来了。 覃谈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有个人走过来,搂住他的肩,笑着说了句什么,覃谈偏头听了一下,然后跟着那个人往旁边一家饭店走去。 一群人鱼贯而入,消失在门里。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筱媛子。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这边看。 目光从法于婴脸上滑过,滑到韩伊思脸上,再滑到麦郁脸上,然后收回去,跟着那群人进了饭店。 门关上。 街上恢复了安静。 法于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韩伊思在旁边说:“进去啊,站着干嘛?” 法于婴收回目光,跟着他们走进砂锅店。
(六)一抹艳
那顿砂锅吃完,谁也没提街上那一眼。 韩伊思没问,麦郁也没说,法于婴更不会主动开口。三个人吃完,各回各的学校,下午的课照常上,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法于婴开车去了曾锁的公司。 车是向韩伊思借的,她那辆还在修。 公司独立一栋,亚红娱乐,就叫这个名,法于婴按名片地址找了地方。 公司的二十层,门推开。 宽敞,明亮,落地窗,几排衣架,几面镜子,化妆台前坐着人,摄影棚里亮着灯。 曾锁站在中间,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法于婴进来,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完最后几句,才走过来。 “来了?” 法于婴点点头。 曾锁上下打量她一眼。 那身校服的她站在一堆光鲜亮丽的人中间,没半分学生样儿,曾锁就问她: “你学习怎么样?” 法于婴不知道怎么回,就说“有学上”。 “挺好。”曾锁说,“走吧,先试衣服。” 她带着法于婴往里走,穿过几排衣架,停在一个角落,那里挂着一件衣服,被防尘罩罩着,看不清颜色。 曾锁把防尘罩拉开。 绿色的。 不是很平常的绿,是深的、沉的、像是被积淀了万千年的绿宝石,裙子的设计也十分特别,右边是正常的,从肩膀垂到脚踝,左边却从大腿根就开始开叉,露出一整条腿的位置。深V领,开到胸口下方,后背几乎全裸,只有几根细带交叉着。 法于婴看着那件裙子,挑了挑眉。 “第一次露面,”曾锁说,“得让人记住你。” 法于婴没说话。 “美不算事,”曾锁继续说,“要美到有特色。你的特色是什么?” 法于婴看着她。 “你自己知道吗?” 法于婴想了想。 “不知道。” 曾锁笑了。 “那我告诉你。”她走近一步,看着法于婴的脸,目光落在那颗红痣上,“你那个痣,眼皮褶子底下那颗,藏起了什么,又放出了什么。别人看不透,就想一直看。” 她顿了顿。 “这就是你的特色,浑然天成的媚。” 法于婴听着,没说话。 “换上吧。”曾锁说,“发型师在外面等着。” 化妆间里,法于婴坐在镜子前,任由几个人在自己脸上头上折腾。 大波浪,头发被卷成一个个卷,然后打散,披在肩上。 眼影是绿调的,淡淡的,涂在眼窝上,和那件裙子的颜色呼应。 耳朵上别着一朵花,百合,被涂成了绿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摘下来的。 最后是那件裙子。 法于婴换上的时候,整个化妆间安静了两秒。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绿的,满眼的绿。 蓬勃,生机,朝气。 但穿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另一回事儿。 不是蓬勃,是压住蓬勃的那种冷,不是生机,是从生机里长出来的那种妖,不是朝气,是百草之中最朝气的那个。 朝气到不允许任何植株存活。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但也还行。 她推开门,走出去。 摄影棚里,所有人都在等她。 曾锁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杯咖啡,摄影大哥正在调试灯光,两个助理在旁边整理道具,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有的看手机,有的聊天。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 法于婴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条绿裙子照得发亮,大波浪披在肩上,绿色百合别在耳后,眼影是淡绿的,嘴唇是裸色的,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那颗红痣在右眼皮底下,红得惹人。 好几秒,没人说话。 然后曾锁把咖啡往旁边一放,走过来,绕着法于婴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我像在做梦。”她说。 法于婴看着她。 “做的什么梦?” 曾锁停下来,看着她。 “做了一个你大杀四方的梦。” 法于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那颗红痣也跟着动了动,整个人就活了。 “会成真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点玩笑,但也带着点认真。 曾锁看着她,也笑了。 那笑很婉柔。 “没什么问题。”她说,“我曾锁出手,从无败绩。” 法于婴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曾锁带她往摄像大哥那儿走。 “怎么样?” 摄影大哥看一眼,吸了口气。 “曾姐,”他说,“你这是要我的命。” 法于婴站在镜头前,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别紧张。”摄影大哥走过来,语气不急不躁,“第一次?” 法于婴点点头。 “没事,放松。你就站那儿,随便站着就行。” 她站那儿,随便站着。 快门响了。 摄影大哥看着相机屏幕,又抬起头看她。 “你之前真的没拍过?” “没有。”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笑。 “那天生的。” 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摄影大哥指导动作,语气一直不急不躁,法于婴也耐着性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摆,但摄影大哥一说,她就懂了。 “来,站那儿。”他指着背景板,“对,就那儿。” 法于婴站过去。 “头往左偏一点。多一点。好。下巴抬一点。再抬一点。好。眼睛看我,对,就这样。”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 “换个姿势。手放腰上。不是那样,是那样,对。头低一点,眼睛往上瞟我。对,就是这个眼神。好。” 咔嚓咔嚓。 “再来一组,躺下。对,就躺地上。腿伸直。那条开叉的腿,曲起来。再曲一点。好。手放额头。眼睛闭上。睁开,看我。好。” 咔嚓咔嚓。 “漂亮。” 周大哥放下相机,看了看刚才拍的那些,又看了看法于婴。 “底子真好。”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拍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省心的。” 法于婴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裙子。 “拍完了?” “完了。”周大哥说,“收工。” 卸妆的时候,曾锁坐在旁边,翻着手机里刚才拍的样片。 “这张好。”她说,“这张也好。这张绝了,你看这个眼神,杀人呢。” 法于婴看了一眼。 “拍的好。”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曾锁送她到门口。 “下周样片出来,我发你。”她说,“对了,你那个ins,记得更新一下。” 法于婴点点头。 走到楼下,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有消息。 她点开,往上翻了翻。 “各位同学:学校将于本周三与崇德高中联合举办小型赛车活动,有驾照的同学可报名参加。本次活动为校内组织,规模较小,旨在增进两校交流。” “注意:是学校组织的,为了安全,很小的活动。但你们可以私下组织别的哈。” 法于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学校组织的,崇德。 她给麦郁发消息: “你们班有谁报名了?” 发完,她站在路边,散站着,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一分钟。 车没到。 手机震了。 麦郁回的消息,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放大。 上面是崇德那边的报名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她从上往下扫。 两个字的名字,三个字的,四个字的。 一行一行,扫过去。 没有。 覃谈没参加。 她直接打电话过去。 那边接起来,麦郁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 “覃谈怎么没参加?”法于婴问,“他不是会玩车?” 麦郁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没参加?” “名单上没有。” “你看了?”麦郁的语气有点微妙,“这么关注他?” 法于婴没理他那个调调。 “回答。” 麦郁笑了两声。 “看不上呗。”他说,“俩学校加起来,会玩车的超过几个?他去了有什么意思?” 法于婴没说话,她站在路边,眼睛看着别处,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喂?”麦郁说,“还在吗?” “嗯。” “怎么了?” “没什么。”法于婴说,“挂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打开班级群,找到那个报名链接,填了自己的名字,提交。 报完名,她又打开列表,往下滑,滑到一个头像。 头像是黑的,没在线。 她点进去,打了一行字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车来了。 回到家,廖宁芸还没回来。 房子里空空的,黑黑的,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进来,法于婴没开灯,直接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空空的。 洗完了,她裹着浴巾出来,钻进被窝。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门开了,又关了,高跟鞋的声音,包放下的声音,然后是电话声。 廖宁芸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法于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了一眼手机。 11点。 然后她睡着了。 同一时间,上海市中心某栋楼的顶层,灯还亮着。 覃谈的场子。 说是场子,其实就是几个人的小聚,上学时段他一般不玩大的,今天是段译危约的。 段译危,席隋,还有几个脸熟的,都在。 覃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滑上滑下,旁边席隋靠着沙发,也拿着手机。对面段译危坐着,手里拿着罐可乐,没喝,在转着玩。 “对了。”段译危忽然开口,“崇德单阑那个车赛,你参加吗?” 覃谈头也没抬:“不参加。” “我知道你不参加。”段译危说,“我是说——能不能把我塞进去?” 覃谈这下抬起头来。 席隋在旁边也抬起头,看着段译危。 “哟。”席隋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哪个姑娘让您这般动用实力?” 段译危瞥他一眼。 “没这回事儿。”他说,“纯玩玩,露露面。这几年风头都让你旁边那位占了,我这不得要回来一点?” 覃谈被他逗笑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那罐可乐,单手拉开,喝了一口。 “你想出风头,”他说,“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段译危不服,“俩学校就没一个劲敌?” 覃谈没说话。 他把可乐罐放回茶几上,眼睛看着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劲敌? 倒是有一辆红色保时捷。 车技野,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开的就是随心所欲。 和这样的人比,比不到什么成绩。因为她没有规则,就一定不会服从规则。 他不一定能赢。 可他也不在乎输赢。 所以玩起来有什么意思? “有。”他说。 段译危愣了一下:“有什么?” “有劲敌。” 席隋也愣了。他放下手机,看着覃谈。 “谁?” 覃谈看着他,没说话。 席隋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正要再问,段译危在旁边忽然“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你说的是那个——” 他顿了顿,看着覃谈。 “崇德不是到处传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学姐。” 席隋皱眉:“什么学姐?” 段译危来了兴致,往沙发上一靠,开始讲。 “就最近的事。那个法什么的,法于婴,单阑的。上次在崇德前街露了面,好家伙,传疯了。说什么美的让人窒息,什么看一眼就忘不掉。然后有人去扒校论坛,扒ins。” “扒到没?” “铁定啊。”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席隋。 “你看,粉丝硬生生破了12万,你说牛不牛?” 席隋接过来,看了看。 照片上的女人,有的冷着脸,有的微微笑着,有的只是随便看着镜头。但不管哪张,那个眼神,那种够他研究一宿的劲儿,确实让人挪不开眼。 “还会玩车。”段译危继续说,“校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看了吗?撞了弗陀一那个。现在帖子都炸了,说什么这女人牛逼,什么求学姐来崇德撞我,反正那些学生料子,匿名了就露出本性,什么话都能接上。” 席隋把手机还给段译危,转头看覃谈。 “你对她什么态度?” 覃谈没说话。 他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法硕犯下的事儿可不小。”席隋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家里那边。” 覃谈看他一眼,用眼神硬生生堵住他嘴。 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放下,继续看手机。 席隋看着他那样,笑了。 “行了行了,不问了。”他说,“你这人,什么都藏得住。” 覃谈没理他。 段译危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对了,”他拿起手机,“我把这事儿发校论坛上啊,覃谈谈及法于婴,三缄其口。” 覃谈还没说话,席隋已经扑过去抢手机了。 “我来!” “你滚!” 两个人闹成一团。 覃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闹,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他没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但脑子里,那东西一直在转。 车赛他提不起兴趣,这几年他麻木的脑袋,就被一抹艳色冲破。 第二天,法于婴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 消息。 她昨晚找小道消息的问覃谈有没有在社团挂名。 今天人家回: “还真有,但宝贝别想了,STU,这车队拿到国外去过。” 法于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又躺下,心脏砰砰跳,到这里,她控制不住了,怎么就感兴趣到这个地步。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08 16:30:5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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