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撩拨 法于婴被他带着往前走。
这条路两边栽着梧桐,叶子还没长全,嫩绿的小芽稀稀疏疏挂在枝头。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泥路面上,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就晃。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身影从远处经过,也都没往这边看。
她走在前边,低着头,数步子。
覃谈落后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正好够他看着她。
校服贴着身,勾勒出背脊的弧度,很薄,很松直,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小臂,白的,细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是能掐出水。他摸过那里,知道那种触感。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也把她身上的味道带过来。
还是刚才那会儿的香气,混着浴袍的柔软,混着她皮肤上残留的水汽,风一吹,就往他鼻子里钻。
他跟着她的步子走。
没说话。
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
她停下来了。
覃谈也停下来。
法于婴停下是因为,筱媛子站在不远处。
没穿单阑校服,一身英伦风的穿搭,深灰色的针织衫,格纹裙,长度在膝盖上面,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白色的,封口处贴着封条。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覃谈身上。
从法于婴出现的那一刻,到她走到这里,那道目光就没移开过。
法于婴回头了。
她抬眼的瞬间,撞进覃谈眼里。
他一直低着眼看着她,高她足足半个脑袋多,这个角度,她整个人都在他眼皮底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半秒。
就这半秒,她明白了一件事。
筱媛子站在那里,他知道。
自始至终,他都知道。
而她。
或许送她只是顺路。
法于婴看着他,眼神发紧。
覃谈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那双眼还看着她,里面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移不开。
她看着他,没动。
“没。”她说,“我回教室了。”
覃谈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走,但身体没有动。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筱媛子和赖辛夷站在一起时,看过来的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能让她记得住的目光,像在看什么该被剔除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也不知道是什么催使了她。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领。
覃谈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愣了一下。
他没动,两只手还插在兜里,身体放松着,就那么低着眼看她,看她要做什么。
法于婴仰起脑袋,补足和他的身高差距。
覃谈被她揪着衣领,上半身微微弯下来。
她亲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贴了一下,就离开。
覃谈伸手,圈住她的腰。
那个吻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回味。
她往后一退,想走。
他没放。
只手把她带回来,另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扣住她后颈。
吻落下来。
湿热,黏腻,比刚才那个长得多。
但也只是纠缠了四五秒。
他放开她,去抱她,单手抱着,脑袋俯下来,贴在她脸侧。
呼吸有点重,喷在她耳朵上,热的。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身后的筱媛子。
他扫了一眼。
“讨厌她?”
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带着点笑意,又不太像笑。
法于婴没动。
“不讨厌。”
她说的是真的。
那个吻,完全出于想要,不是想气谁,不是想证明什么,就是想亲他。
但亲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试探。
试探他那句“不和女人玩别的”。
意思里有多少女人,有多少青春被他浪费。
有多少个像她这样的。
他回吻的那一秒,她心里多了个数。
那好。
“放学等我。”
她说。
覃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松开。
法于婴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没回头。
但走了几步,她忽然抬起手,撩了一下头发,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但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那颗红痣一闪。
覃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筱媛子在她离开覃谈之后,才抬步往这边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
互看了一眼。
法于婴的眼睛从她脸上滑过去,滑到她的衣服上,那身英伦风的穿搭,精致的,讲究的,和单阑的校服是两个世界。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筱媛子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各走各的。
筱媛子走到覃谈面前,站定。
她笑了一下,很恭维的校,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恭喜啊。”
她把文件袋递过去。
覃谈看着她,没立刻接,他看了她两秒,才伸手接过,掂了掂。
“为什么偏要现在给你?”筱媛子问。
覃谈没回答。
他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楼梯拐角。
已经没人了。
他收回目光。
“你不该和他们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筱媛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眼里又漾起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乱了,但她没管。
“你生气了?”
覃谈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从嘴角一闪就收回去。
他对着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两清了。”
筱媛子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但瞒不过人的眼睛。
“你和她玩一起了?”
覃谈看向别处。
点点头。
没说话。
筱媛子笑了一声,那笑有点涩,有点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说气话。”她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法硕的原因。”
覃谈这下才看她。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不敢动。
“我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
“最开始跟你说不该和弗陀一在一块儿,不是对你的劝诫。”
“你和谁玩,我管不着。但别狐群狗党一起欺负她,我不找你麻烦,但能找他麻烦,你知道他在崇德是什么德性。”
筱媛子皱起眉,轻笑。
“你可以管我的,覃谈。”她说,“我们没法两清。”
覃谈看着她。
沉默。
已经是不耐烦的表情了,眉峰微微压下来,嘴角那点弧度也没了。
“你永远爱拆解。”
他说。
“我没话再对你说。”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卫衣,逆着光,放荡不羁,说那些话无情到字字是刺。
筱媛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笑容慢慢淡下去。
直到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法于婴上完一节自习课,韩伊思才睡醒。
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迷茫地从桌上爬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法于婴低着头捣鼓手机,没抬眼。
“十分钟前。”
韩伊思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玩什么。
法于婴把手机屏幕对着她晃了晃。
韩伊思没看手机。
她鼻子动了动,凑近了嗅。
“什么味啊?”
法于婴愣了一下。
她也抬起手臂,自己闻了闻。
哦。
覃谈身上的。
不是香水味儿,是那他衣服上的,皮肤上的,混着一点烟草和清冽的气息,沾在她身上,洗过澡了还留着。
“狗味。”
韩伊思显然不信,她挑了挑眉,那表情写着“你猜我信不信”,但没接着这个话题聊。
她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对了,下周一单阑和崇德有校篮球赛。据说英外的也会来,去不去?接触一下上层社会。”
法于婴听着,手里还在划手机。
“去呗。”
她点开覃谈的对话框,打字:
“周一赛你参不参加?”
发出去。
那边没回,估计在上课。
她切出去,给麦郁发消息,要崇德的参赛名单。
麦郁很快甩过来一张截图。
她点开,从上往下翻。
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没有。
翻完了。
没有覃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出来。
覃谈的消息刚好进来。
“要不要我参加?”
她看着这行字。
他问的是法于婴你要不要,而不是想不想。
很会撩。
法于婴撑着下颌,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被韩伊思看见了。
韩伊思凑过来想看,法于婴把手机往旁边一挪,不让她看。
她打字:“你会打篮球吗?”
那边回了个“?”。
然后第二条:“还可以。”
法于婴看着那三个字,嘴角那点弧度又动了动。
还可以说得好像很勉强。
但她知道,他要是真的还可以,就不会问要不要。
她看着消息想了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打字。
“要。”
发出去。
然后退回名单页面,刷新。
崇德篮球赛名单,新增一人。
覃谈。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两个字的,排在最后,但就是显眼。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嫩绿的。
韩伊思在旁边问:“你笑什么?”
法于婴看她一眼。
“没笑。”
“你嘴角在抽。”
“抽筋。”
韩伊思翻了个白眼,过来缠她。(十四)离他远点 一直等到晚自习放。
教室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三个值日生。
法于婴,韩伊思,和另外一个女生。
韩伊思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弄什么东西,走之前骂骂咧咧的。
“凭什么找我我又不是班长!”。
法于婴拍她肩膀说:
“别等人来找你。”
然后她拿着拖把从教室后面开始拖。
另一个女生在擦黑板。
法于婴和她不熟,应该说,法于婴和班里大部分人都不熟。
三年了,她坐在那个位置,上课来,下课走,像一颗钉子,钉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生擦完黑板,去提水桶。
法于婴抬头的时候,看见她捂着肚子,步子有点慢。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女生提着水桶往门口走,走两步,停一下,脸色有点白。
法于婴把拖把靠墙放着,走过去。
“我去倒。”
女生愣了一下,看着她。
那种眼神法于婴见过太多次了,意外,尴尬,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失措。
平时没讲过话,加上班里那些编排,她大概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妖女”。
法于婴没等她开口。
“没多重。”
女生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法于婴点点头,没多说。
女生犹豫了一下,拿起书包,走了。
教室里就剩她一个人。
法于婴走到水桶边,低头看了看。
说不重,确实有点硬撑。
她撸了撸袖子,露出那截小臂,她弯腰,准备提。
手还没碰到桶沿,桶被人提起来了。
法于婴抬头。
是那个男生。
站在她面前,一身崇德校服,深灰色的,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
法于婴反应了两三秒。
叫什么来着?
司……司寇末?
“我自己来吧。”她说。
司寇末没放下桶,笑了笑,那种笑很干净,露出一点牙齿。
“学姐,这种体力活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你站这儿吧。”
法于婴看着他,没说话。
他提着桶往外走。
法于婴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两秒,然后转身,继续拖剩下的半边地。
等她拖完,把拖把放回原位,司寇末也回来了,桶放回原位,手上沾了点水,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抬头冲她笑。
法于婴这次问了。
“这么晚怎么在单阑?”
司寇末抓了抓头发,那个动作有点少年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来单阑给个朋友补课,刚结束,看这儿还亮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法于婴看着他,看了几秒。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干净的,眉眼温和,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崇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比那些整天混日子的人顺眼多了。
她点点头。
“今天谢谢你。”
“小事。”他说。
法于婴没再说话。
他也没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两秒。
然后同时开口。
法于婴:“你还有事吗?”
司寇末:“一起走吗?”
法于婴愣了一下。
她也只是愣了那一下,然后正要开口——
“法于婴!”
韩伊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法于婴转头看过去,韩伊思一脸苦相,边走边嘟囔什么,走到门口,看见法于婴,和她前面站着个人。
司冠末背对着她,看不太清。
她叫了声法于婴的名字。
司寇末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
韩伊思第一次被这么纯真的眼睛盯住。
法于婴唤她说:“走吧。”
韩伊思回过神,“哦哦”两声,几步走过来,挽住法于婴的胳膊。
她俩从教室前门出去。
走了几步,韩伊思回头看了一眼。
司寇末还站在原地,像在发呆。
“你不走吗?”韩伊思问。
司寇末反应了两秒,快步跟上来。
“谢谢。”
韩伊思不懂他这句谢谢从何而来,她看了法于婴一眼,法于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路就这么一条,三个人一起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一排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外面天已经黑了,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们走过的身影。
韩伊思偏头看司寇末。
“你崇德的?”
“嗯。”
“跑单阑来,不怕被说?”
司寇末笑了笑。
“习惯了,在崇德也一直被说。”
韩伊思挑眉。
“被说什么?”
法于婴走在韩伊思身边,没插话,她只是听着。
司寇末走在韩伊思另一边,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偶尔掠过她,但很快收回去。
“个人原因,”他说,“被人传出来一些负面的话,不过都习惯了。”
韩伊思点点头,没追问,换了个话题。
“你们学校有帅哥吗?”
司寇末想了想。
“出名的那些都是。”
“你出名吗?”
司寇末低头笑了笑,摇摇头。
韩伊思“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他。
“你这么帅还不出名?”
司寇末朝法于婴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学姐出名。”
韩伊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法于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三个人走出校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校门口的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外面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车停在路边。
法于婴低头,给覃谈发消息。
“人在哪?”
那边回得很快:“抬头。”
她抬头。
没有人,也没有那辆熟悉的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右边。”
法于婴往右边看。
有个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黑色卫衣,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眉骨,鼻梁,下颌线,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先看了法于婴。
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没什么表情。
冷漠得很。
法于婴回头,对韩伊思说:
“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你赶快回家。”
韩伊思点点头。
然后她看向司寇末。
“你家在哪?姐送你回去。”
后面的话法于婴没再听。
她朝覃谈走过去。
覃谈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目光没收回,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男生身上。
司寇末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
隔着夜色,隔着几盏路灯的光,隔着法于婴走过去的那几步距离。
没人说话。
法于婴走到他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
覃谈低下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瞳色却浅了一点,他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刚来。”
法于婴当然不信。
现在是九点十分,崇德高三的晚自习,八点整结束。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两个人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覃谈忽然开口。
“和那个人很熟?”
法于婴偏头看他。
“第二次见。”
覃谈没说话。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侧脸上,线条绷着。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离他远点。”(十五)瘾 法于婴跟着他上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很安静,有好闻的香味,不知为何,说不上来的安心。
引擎低低的轰鸣声响起,法于婴靠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才偏头问他。
“你认识他?”
覃谈单手扶着方向盘,倒车,打方向,眼睛盯着后视镜。
“不认识。”
法于婴点点头。
中控台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低头看。
曾锁发的。
一条文件,她下载下来,点进去,上次拍的杂志原片,绿色的裙子,绿色的眼影,她站在镜头前,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冷,媚。
文件下还有一段文字,
“杂志下周发周刊。这是你正式露面的第一次。以后活动会越来越多,学业第一,那些耽误的时间你自己拿双休补上。”
法于婴看着这几行字。
上次和曾锁在电话里吵过之后,两个人没再发过消息,她以为曾锁还在气头上,但这几条消息,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没有刻意冷淡。
她打字过去:
“我知道了,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喜欢被掌控。”
发出去。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法于婴把手机音量调小,贴到耳边。
曾锁的声音传过来:
“这没法可控,法于婴。你走这条路,就得服从规则,不然只能一条路黑到底。上次的事我当你未经事故。这话在我面前可以,要适当,但不能在别人面前有任何怨言。你以后是一个公众人物,你的言行举止会比在学校放大一百倍。”
语音结束。
法于婴正准备回,那边又发来一条文字:
“我带你,会尽心尽力。但不能让你为所欲为。作为回报,你能有你自己的时间,但不全然自由。出席任何场合,都需要听我的,明白吗?”
法于婴看着这条消息。
三秒。
她打字:“知道了。”
那边发来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然后又一条:“以后事情都要报备我。原片按你喜好发ins,等周刊发布后。”
法于婴回了个表情。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张原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确实很好看,就原片来说的话。
“干嘛呢?”
覃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法于婴抬起头,关掉手机。
“工作。”
覃谈笑了一下,他对此有点意外在的。
“你还有工作。”
法于婴看他一眼。
“我自己养自己了,为什么不能有?”
红灯,覃谈停下车,偏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刚刚那句话落地后,她脸上全是对他质疑的恼,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里很清晰。
他看了两秒。
“我养你。”
法于婴轻笑一声。
“大可不必。”
覃谈没说话,他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踩下油门。
那句话本就是一句看似玩笑的玩笑话。
谁都明白,谁都明白法于婴不需要。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会儿,他开口,换了个话题。
“双休我有事儿,你想找我的话,得到周天晚上。”
他顿了顿。
“今天我带你去我那儿。”
法于婴往后一靠,躺进椅背里,她抬手,把皮筋从手腕上撸下来,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动作很随意,露出那一截后颈,白的,细细的。
“可以。”她说,“双休时间咱俩都自由一点,谁也别黏着谁。”
覃谈打了把方向盘,偏头看她。
法于婴感觉到那目光,没动。
“呆久了会腻。”她补了一句。
覃谈笑了一下,笑她有意思,应一句:“你倒是想得明白。”
“既然这么明白,说说想和我玩多久?”
法于婴转过头,对着他,微微倾身。
那双独特瞳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移不开。
“你的问题怎么都这么直白?”她问,“故意刁难我?”
覃谈看着她。
“不是你先把话说开的?”
法于婴退回原来的距离,靠回椅背。
“你可以不接。”
覃谈也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同理。”
法于婴觉得跟他聊天是要费点脑筋,但除了学习和那点兴趣,她不喜欢时间浪费,干脆闭上眼,逃避他的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她忽然睁开眼,盯着前面的路。
“你知不知道在山上那天我为什么针对你?”
覃谈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靠着车窗。
“哪天?”
法于婴偏头看他。
她不信他不记得,但他这样子看着真像不记得的。
“就那天,你在场上练压弯,开得跟不要命似的。”
覃谈点点头。
他看她一眼。
“为什么?”
法于婴盯着他。
“因为你前一天压积水,溅了我的车。”
覃谈再看她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像是确认什么。
“就这儿?”他问,“值得你跟我玩命?”
法于婴哼笑一声。
“看起来你是想起来了。”
覃谈没说话,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动了动。
他刚刚本来就是故意骗她的,逗她玩一下。
“我赔你。”
法于婴收回目光。
“我把车已经洗了。”
覃谈说:“撞弗陀一那天?”
法于婴没说话。
覃谈就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点玩味,她感觉得到,但没理。
覃谈看出来她没兴趣在这个话题上,又耐着性子看她几眼。
过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偏头瞪他。
“口渴了,待会说。”
覃谈嘴角那点弧度变大了一点。
他想起她单阑论坛上那一招。
发红包,改文案,修车钱。
让一群人几块几毛转给弗陀一。
他笑着说:“你待会可没空说出来。”
法于婴皱眉。
“为什么?”
她话落看见他嘴角那点笑,恶劣的,玩弄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她不说话了。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停在一栋别墅门口。
独立的,三层,法于婴跟着进去后,才明白。
他一个人住。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法于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大,沙发,茶几,落地窗,窗外是院子,生活气息很足,和他人那股冷调子不太搭。
他往前走着,低腰去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你穿。”
法于婴不客气,换上。
覃谈走去小吧台那边,接了杯水,递给她。
然后自己去沙发坐着,拿出手机,低头看,表情特严肃,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
法于婴端着水杯过去。
她没坐他旁边,选了个单独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挺安静的。
她喝着水,看着他。
过了好几分钟,覃谈起身。
他对她说:“你洗澡睡吧,客房在那边,你要睡我主卧的话,在二楼拐手就是,明天早上送你回学校。”
法于婴皱眉看他。
没说话。
覃谈看她不动也不应,眼睛从手机屏幕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
法于婴看着他。
“你不做?”
覃谈听完这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漾开,很短,但真真切切是笑的。
“刚刚逗你的。”他说,“我现在没多少时间折腾,本来今晚事儿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看她。
“你安心睡吧,明天我叫你。”
他要走。
法于婴说:“我不睡客房。”
覃谈点点头,单手打着字,眼睛还盯着屏幕。
“房间柜子里有很多没穿的T恤,喜欢哪件拿的穿。”
他顿了顿。
“我真得去处理了。”
法于婴本来也不准备拦着他。
但他这样说,逆反的滚烫血液堵满全身。
“你亲我一下。”
覃谈愣了。
那一下很短,但真真切切是愣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咱俩现在已经这么熟了吗?”
法于婴不置可否。
她点点头。
“你亲。”
覃谈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低着眼看她,她坐在沙发里,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那整张脸一览无余,如初见的模样。
他低头。
她仰头。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吻她。
本来准备一触即分的,但她的嘴唇贴上来,带着点水汽,带着点她身上那股香气,带着点“不许走”的意思,她像瘾,引你入戏。
他按着她。
手搂住她的腰,整个人配合她坐着的高度,弯下腰。
吻从浅到深。
她的舌尖探进来,勾住他的,缠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扣紧。
两分钟。
他放开她的时候,呼吸有点重。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全是情欲,压着的,没压住的,混在一起。
他盯着她的唇。
“你别勾我了。”
法于婴笑了一下。
她起身,推开他。
往二楼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别吵我。”
然后继续往上走。
步子不紧不慢,头发在背后晃了一下。
覃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才低眸感受刚刚,嘴角噙笑摇摇头往书房走。(十六)贵 法于婴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她走过去,推开门。
是主卧。
很大,一张床,落地窗,窗外的院子里有树,从这里往那边看去,树影婆娑,很美也很规整。
墙角的衣柜是深色的木料,简约,干净。
她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覃谈身上那种凛冽的气息,是干净的,柔软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是某种她说不上来但让人安心到想沉进去的东西。
她走进去,站在床边。
那股味道把她包裹住了。
法于婴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开衣柜。
里面挂着一排T恤,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迭得整整齐齐,她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的,面料软得不可思议,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朝浴室去,简单洗了个澡,套了那件衣服。
太大。
下摆快到大腿中间,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侧锁骨,袖子长得盖住手指,她卷了两卷,露出指尖。
她躺到床上。
被子也是那个味道,枕头也是,整个房间都是。
她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地方能睡个好觉。
她睡得迷迷糊糊。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陷在那片柔软的味道里,陷得很深,深到不愿意醒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碰她。
很轻,从眼睛开始。
眼皮上落下一个温热的东西,软的,湿润的,贴了一下,离开,然后是鼻尖,是脸颊,是嘴唇。
她没醒。
那温度继续往下。
下巴,脖颈,锁骨。
T恤的领口被拉开了一点,随后落在她肩膀上,一下又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想翻个身。
但翻不动。
有什么东西压着她。
那温度还在往下。
胸口,肋骨,小腹。
T恤被往上推,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然后那温热的东西又落下来,落在她小腹上,打着圈,慢慢往下。
她开始有感觉了。
不是清醒,是介于睡和醒之间的那种模糊,她知道有人在碰她,知道那是谁,但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只能感受。
双腿被轻轻抬起,微微曲起。
内裤被脱掉了。
空气贴上来,凉的。
然后那温热的东西落在更下面的地方。
她浑身一颤。
是舌头。
覃谈的舌头。
温热的舌头探进她的私密处,软的,湿的,灵活的。舌尖拨弄着,按揉着某个点,一阵酥麻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椎往上窜,她听见水声,汩汩的,黏腻的,是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舌头伸进去了。
法于婴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现在的姿势,她双腿大张着,被两只手掌抵住,怎么也动不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在用他的嘴巴和舌头给她口。
她下意识夹紧腿。
他掰开。
“有感觉么?”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点哑。
法于婴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不许吵我!”
她声音里有气,但那种气被刚睡醒的沙哑冲淡了,听起来不像生气,更像撒娇。
黑暗里传来一声笑。
他起身,抓住她的腿往下一扯,她整个人滑下去,躺平了。
“不喜欢?”
法于婴没说话。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想找手机。
“几点了?”
“两点半。”
她手顿了一下。
两点半,她睡了四个小时,他忙了四个小时。
她躺回去,扯过一个抱枕抱住。
覃谈凑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整个人罩在她上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累。”
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法于婴怔了怔。
她抬手,掐住他下巴,指腹按在那块骨头上,微微用力。
“累你还有力气舔我?”
覃谈顺势偏头,吻她的手掌,嘴唇贴着她掌心,轻轻的,痒的。
“能一样么?”
法于婴没说话。
她在黑暗中寻他的眼睛,找到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深,瞳色更浅,像两点微光。
她放开手。
又去摸手机。
手机刚亮起一秒,就被他夺过去,按了熄屏。
两步动作同时完成,夺手机,俯身,吻送过来。
她被亲得毫无预兆。
气都没来得及吸,就被他堵住了。
嘴唇,舌头,呼吸,全被他占着,他吻得很重,很急,像憋了很久。
她推他。
推不开。
拍他。
双手被他钳住,按在枕头两侧。
鼻尖碰着鼻尖,两人都没闭眼,就算环境暗,也能感受到目光。
吻到深,舌头卷着她的。
最后还是他主动放开的。
她侧过脸,大口呼吸。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性器已经进来了,因为刚刚被他舌头开阔,进来的顺利,一股一股热液扑面而来。
她呜咽一声。
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动。
“我明天要上课!”
她声音发颤。
他喘着,动作没停,她晚上紧,情欲塑身,也紧,他几乎喘着说:“你睡。”
她这样怎么睡!
她看他几秒。
黑暗中那张脸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情欲,像争取她同意,下一秒就可以吃了她。
她伸手,搂住他脖子。
算了。
做都做了。
“我只给一次。”
他说:“可以。”
然后他带着她起来,抵到床背,让她整个上身都靠着,下身能进得更深。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声音都被他收入口中。
覃谈进房间的时候,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她很久。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不一样,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着,只露出半边侧脸。
他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
下身那家伙就又热又硬。
他本来不准备折腾她,洗了个热水澡,降下去不少,本来只打算在她身边睡一觉,安安稳稳的。
但法于婴先破了他刚刚的计划。
她睡觉不老实,估计在梦里感受到他的存在,翻了个身,往他这边贴过来。就那么一贴,腿贴着他的腿,那软糯细腻的触感,哪是冷水澡能挥之而散的?
冷水澡白费了。
他按着她的腰,想让她老实点。
那是他最后理智崩塌时的动作。
她挨着他就不老实,身体往他怀里拱,呼吸喷在他胸口,热的痒。
他给她前戏。
帮她找感觉,找想要的感觉。
然后顺利征讨。
现在肉棒借着她的蜜液抽插不停,比任何时候都上头,血液聚集在心脏,什么都想给她,现在什么都想毫无保留。
他没戴套。
法于婴感受到了,她推开他一点。
“别射里面。”
他应了一声,埋在她肩膀。
法于婴皱着眉受着他的力量,后背硌得疼,硌在床背的棱角上。
“覃谈,我疼。”
他停了一下。
“哪里?”
“背。”
他的速度减下来。带着她换了个姿势——女上。
他坐着,她咬着肉棒坐在他胯上,他向后靠,看着她。
“现在可不可以?”
带着笑意。
她没说话,身体想靠着他,他不让,掐着她的腰,让她坐起来,自己用力顶她。
她被顶得呜呜叫。
他喜欢这个声音。
很早发现了,法于婴的声音很好听。
不软,不冷,就夹在中间,要他的命了。
情到浓处又被他按回床上。
最原始的姿势。他扶着她的腿,导进最内里。
要射了。
“射在哪里?”
他问。
她不想理他,侧过脸。
他俯身去掰她的脸,低头咬了下她的嘴唇。
“你别躲我。”
她抬手,拍了下他的脸。
力道不大,却让他整张脸微微侧过去。
她能感觉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
下面却更重,刚醒的法于婴很软,覃谈这个人却又硬又冲,导致她受不住。
她反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不止他要到,那股堵在穴壁的一汪水要溢出来,她也快了。
但她还没到那刻——
他拔出来了。
拉过她刚刚打他的那只手,射在她掌心。
一股热液触碰到掌心的时候,她愣住了。
自己没到。
他故意的。
故意玩她呢。
法于婴瞬间有点气,没说话,扯过床头的纸巾,擦干净,开了灯。
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
脸上染着红晕,不知道是刚才的余韵,还是气的。
覃谈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下床,推他。
“出去。”
他笑,伸手搂住她的腰。
“干嘛?”
她推,他搂得更紧,像不知道她在气什么,身子一步一步往门口退,手还不肯放。
“这事儿讲究一个开口。”
他笑意绵绵。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
她抬脚要蹬他。
他却伸手抓住她一条腿,饶有兴趣地握着。
“还想再来一次?”
他微微低头,带笑。
“保证让你爽。”
她看着他。
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行啊。”
她不动了。
他笑,起身要去拿安全套。
法于婴环着臂看他背影,走过去开了门。
讲覃谈扯过来抬手按着他脖颈向下,法于婴亲他,吻又热又重。
覃谈还没反应呢,刚想搂她,身子却被一推。
他一个踉跄,被推出门外。
门“轰”一声关住。
里面传来她气恼的声音:
“自己爽去。”
覃谈站在门外,插着兜。
走廊灯是感应的,亮着昏黄的光。他就那么站着,头抵着门。
笑。
笑出声。
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里面丢过来一个枕头,砸在门上,闷闷的一声。
“你丢的那些,很贵的。”(十七)蛇蝎 那句话落下后,紧接着又闷响了第二声。
两个枕头砸在门上,一个比一个用力,它们在门边落了地,白色枕套沾了点灰,软塌塌地迭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它们还躺在那儿。
覃谈有钥匙,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正打算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没锁。
他挑眉。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推门进去,屋子里暗暗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缝,落在地板上。没有闹钟响,床上那个人也没有要醒的意思,睡得沉,大概昨晚那句“叫你”让她安了心,又或者凌晨被折腾成那样,她确实累了。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铺满整张床,刺眼,法于婴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整张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覃谈移了一步,帮她挡住那片光。
他站在床边,俯身叫她,声音不大,低低的,她没动。他上手拉她,拽了拽她的袖子,那件白色T恤被他扯得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肩膀,她还是没动。
他看着这赖床的样子,主意冒了尖,兜里的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她一下就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是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拍过来,结结实实打在他手背上、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嘴里含混不清地恼他:“干嘛?”
她有起床气。
覃谈却耐着心,声音放得很平:“你们学校早上不是有教导抓人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法于婴睁开眼,先看了看没阳光的那边,他的影子还罩在她脸上,再转过头看覃谈。他今天起得早,整个人透着一股朝气,套了件黑色卫衣,很早就丢掉了背头那个发型,头发随意垂着,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又意气风发。
法于婴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单阑的男生大多死气沉沉,弗陀一那一群也不意外,永远一副没睡醒的颓样,走路拖沓,眼神涣散,校服永远敞着怀,吊儿郎当,而覃谈站在阳光里,逆着光,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干净的,锋利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蓬勃。
她怔了几秒。
他的手还不安分,指尖还贴在她腰侧,没移开。
“几点了?”她问。
“刚刚还有半小时。”他说。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
“现在还有二十九分钟。”
她拍掉他的手,坐起来,指了厕所方向。
“把我衣服拿来。”
她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表情也不好,像一只被吵醒的猫,浑身竖着毛。
覃谈看她几秒,没往厕所走,去了衣帽间。
他扔过来一句话:“我早上给你洗了,你穿我的。”
法于婴脑子还懵着,随便“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拿着衣服过来了。
一件码数偏小点的白色卫衣,面料软得不可思议,领口是宽松的圆领,袖口收得刚好,法于婴个子不矮,一米七几,但骨架小,这件卫衣她穿上刚好,下摆落在胯骨上,不松不紧,衬得整个人清瘦又慵懒,他又给她搭了条挺括的裤子,深灰色的,版型利落,她很少穿这么休闲的一身,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慵懒的,松弛的,和穿校服时那个紧绷的法于婴判若两人,校服把她裹得太严了,藏青色的西装,同色系的百褶裙,像一层壳,她躲在壳里三年。
现在这身衣服贴在她身上,把她原本的轮廓还给了她。
覃谈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他美商好,这一柜子衣服就没件单拎出来难看的,法于婴昨天就发现了,就算是纯T也很有型,肩线剪裁得刚好,面料垂坠,穿在身上不塌。
她提了一嘴:“链接发我。”
他摸摸后脑勺,往楼下走,手里还握着手机,回头看她一眼。
“你想穿送你。”
“我不客气。”
“掏空都行。”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睛里有一点暖意。
洗漱完下楼,她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径直往门口走,下一秒被叫住。
“吃早餐。”
“没这习惯。”她说。
他走过去拉她,手掌扣住她小臂,不重,但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儿。
“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香喷喷的,摆了一排,豆腐脑,小笼包,油条,豆浆,粥,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品类繁多,像是把早餐店搬了一半过来。
她皱眉看这公子哥,以为这是他的习惯。
“你早餐吃这么多?”
他可不是,纯是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一些,一不小心就过了头,小笼包是蟹粉的,油条刚炸出来还酥着,豆浆有甜有咸,粥是皮蛋瘦肉的,每一样都冒着热气,看得出是掐着点买的。
“没,”他说,“买一送一。”
法于婴显然不信,她在他对面坐下,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以前没什么时间,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覃谈看她,把那碗豆腐脑推到她面前,热气还冒着,白嫩嫩的,上面撒着虾皮和紫菜,几滴香油浮在表面,亮汪汪的。
“宁愿多睡五分钟,也挪不出这点时间。”他拆穿了她。
法于婴也不恼,拿他推过来的豆腐脑吃,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滑进喉咙,胃里暖起来,她低着头,又舀了一勺,虾皮的咸鲜和豆腐的嫩滑搅在一起,是她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不是没机会吃,是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
覃谈也吃,夹了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他含糊不清地说:“以后抽五分钟陪我吃早餐。”
她抬眼看他。
“都说了没时间。”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都说了抽。”
她没反驳,低头吃自己的,油条撕了一小段,泡进豆浆里,看着他推过来的那碗粥,又喝了两口,她吃的不多,但比平时多了。
他看在眼里,没说话。
早餐吃完,覃谈送她回学校,路上她补觉,靠在副驾驶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覃谈不吵她,看了一眼时间,速度快了一点,但开得很稳。玩车的人懂车,也知道怎么让车上的人睡得舒服,他避开了几个颠簸的路段,过弯时方向盘打得极缓,车身几乎没晃。
到了地方,离上课分毫不差,还有三分钟。
法于婴开始赶了,火急火燎地伸手去拿中控台上的手机,被他按住。
“我这两天不在上海。”他说,“待会给你发个地方,有事就去找那儿的人,说我的名字就行。”
她笑了一下。
“有病吧,成天想给自己找事。”
他也笑,放开手,她推门下车,他说慢点儿,她没听见,那个爱管事的主任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目光扫过来,她再墨迹那么一秒,都要挨批。
她小跑着往校门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法于婴!”
她回头,韩伊思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大口喘气,跑过来拽住她衣角。
“我可看见了啊,”韩伊思用话堵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眼神里全是戏,“你昨晚的夜生活很丰富啊。”
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法于婴掐她一下,力道不重。
“你都看见什么了?”
韩伊思笑着,不怀好意。
“看见你春宵一梦的主角儿了,吃挺好。”
法于婴也笑,两个人卡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前脚刚踏进门,铃声就响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的课杂,有一节体育课,法于婴和韩伊思一块下楼,便不巧,以往三班这个时间都没这门课,估计换课了,和弗陀一撞了个满怀。
她们在他们面前下的楼,弗陀一那一群人正从操场那头走过来,三三两两,松松垮垮,有人叼着根没点的烟,有人把校服系在腰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法于婴没看他,和韩伊思说着话,韩伊思在夸她这件卫衣好看,问有没有链接。
“没呢,”法于婴摇头,“不是我的。”
韩伊思瞪大双眼,肩膀撞她一下。
“你够可以的。”
法于婴笑,卫衣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松弛,那群人里有几个目光黏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法于婴。”弗陀一喊了一声。
她没听见。
韩伊思跟她说话,声音盖过了他,弗陀一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不耐烦。
韩伊思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对法于婴说:“有狗在叫。”
法于婴也回头看了一眼。
弗陀一站在三四米外,嘴角挂着点笑,那种笑她见过太多次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有话要噎你”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像一条裂开的缝。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下来,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踢着脚下的石子,目光在法于婴和弗陀一之间来回扫。
“覃谈呢?”他问。
这话问得直,话里有话。
法于婴看着他。
“找他你不去崇德?”
弗陀一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你在说什么”。阳光下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弗陀一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下应该在飞机上了吧?”
他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另一个人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语调带着点暧昧的意味。
法于婴的表情没变。
“你不是知道得挺清楚的?”
弗陀一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不会告诉你去伦敦干什么的。他那边有一个女人,我不告诉你,你还被瞒在鼓里。”
他身后有人“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法于婴身上打转,像是在看一个被拆穿的人。
那种目光她太熟了,单阑三年,每次有什么新编排出来的谣言,他们就是这样看她的,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幸灾乐祸,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法于婴笑了一下,环起手臂,阳光落在她肩上,白色卫衣晃得人眼晕。
韩伊思观察她的表情,她很淡定,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弗陀一说的那句话,此时验证了她早说过的,不玩感情。
弗陀一认为她在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劝慰的语气,让人作呕:“你别认真了啊,婴子。提醒你一句,覃谈可不是一般人。你靠近他,还不如跟我玩呢。”
多么反胃的话,他身后有人跟着笑,有人推了一把旁边的人,有人学着弗陀一的语气,压低声音说了句“婴子”,然后几个人闷声笑起来。
这话出来,连韩伊思都忍不住笑了,法于婴和韩伊思对视一眼。
“弗陀一,你是不是脑残剂喝多了?”韩伊思开口笑。
弗陀一的脸瞬间沉下来,怒着看韩伊思,手指着她:“有你丫的什么事?哪都有你!”
“你多照照镜子吧!”韩伊思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没钱再去论坛筹资去!”
弗陀一往这边走,步子又急又重,韩伊思不怕,法于婴也不拦,倒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韩伊思笑着,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姐姐我要是长你这样,这辈子不活了,哪有脸说这些话的。”
弗陀一气急了,一巴掌扬过来。
韩伊思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动作利落,像是练过的。弗陀一痛得叫出声,脸都变了形,整个上半身被那股力道带得弯下去。
他身后的人往前涌,脚步声杂沓,有人喊“你干什么”,有人撸袖子。
法于婴呵住:“谁敢!”
都站住了,那几个人停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法于婴站在那儿,没动,但那股气势压下来,像一堵墙,她没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弗陀一身上。
弗陀一让韩伊思放手,声音都变了调,韩伊思将他往后一推,他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人扶住,站稳了,脸色铁青,手腕上一圈红印。
他骂骂咧咧,声音又尖又粗,对着她们说:“等着法于婴!我早晚有收拾你的那一天!”
“就现在。”法于婴说。
弗陀一愣住。“什么?”
“就现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收拾完,招数都使了。”
她看着他,眼神犀利。
弗陀一第一次接不住那样的目光。他在单阑落了势,他如今的收敛都是因为覃谈的人进了单阑,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但今天这是骨子里的反应,欺负法于婴,已经生在了骨头里,改不掉。他身后的人也都安静了,没人再笑,没人再窃窃私语,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法于婴往前走了一步。
“闹完了吗?”她问,“从头到尾,从高一到现在,我做错零件事。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得寸进尺,什么恶心话都往我这里铺。把我上次的警告当耳旁风是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子,砸在地上,弹起来,再落下。
弗陀一揉着手腕,没说话,他身后有人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了句“走吧”,有人已经开始转身了,步子很小,像是在犹豫。
但他脾气上来了,甩开那只手。
“这是你该得的!法于婴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单阑,每一天都会换着法搞你。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告诉覃谈去,像上次一样找他为你撑腰。但他会吗?我比你了解他,他的家境和性格不会对你这样的人出手!”
他说完,胸膛起伏着,眼睛瞪着她,他这话完全是生了气,比谁都清楚覃谈为什么突然挪人进单阑,为什么弄人盯着他,但他就是太生气,凭什么以往说一不二的他如今像被堵在墙角的兽,凭什么这样一个法于婴够覃谈的庇护,凭什么明明家境差不多的他们要从骨子里畏惧覃谈。
法于婴听完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冷的,从嘴角一闪就收回去。
“我们的事轮不到别人插手。”她说,“你,赖辛夷,梅芙,所有踩过我一脚的人,这三年,我会还回来,等好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韩伊思跟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弗陀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身后的人散了,有人快步往操场走,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凑到弗陀一身边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开。
她们走了。
操场上的风把树叶吹得沙响,阳光照在那群人身上,弗陀一木讷着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那圈红印还在,慢慢泛成青紫色。(十八)赌 周一的篮球联赛定在上午十点。
太阳好,不热,是那种晒在皮肤上只觉得暖,不会发烫的春末日光。
单阑不允许穿私服,所以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套着校服,法于婴和韩伊思很规矩,两个人都化了淡妆。
法于婴只是描了眉,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韩伊思多画了一条眼线,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更深。
地点选在崇德,单阑离崇德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坐车五分钟,学校组织大巴去,不去的学生留校内,但单阑没一个留下来的。
法于婴靠在车窗边,韩伊思挨着她刷手机,车厢里叽叽喳喳的,有人兴奋地讨论英外的帅哥,有人抱怨起太早,有人偷偷补妆。
到崇德的时候,没来过的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崇德大概有两个单阑那么大,光是篮球场就有两个,而最大的那个做校联赛用,看台呈扇形铺开,能容下上万人。
单阑被排在东边看台,高一在最下面坐着,高三则在最上方,整个崇德今天大概涌进了上万人,还不算英外的,人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法于婴和韩伊思坐在偏上方的位置,人流不多,座位松松散散,她俩乐的清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球场像一只巨大的碗,碗底是光亮的木地板,碗沿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崇德的同学在她们正对面,距离远得人脸模糊成一片色块,分不清谁是谁。
韩伊思低头玩手机,法于婴手里丢着个矿泉水瓶,一下一下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没有消息弹进来。
韩伊思用手肘拐她。
“麦郁找我们。”
法于婴侧头看过去:“他们学校让?”
韩伊思笑。
“偷偷来,还带俩朋友。”
法于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她眯着眼在对面看台扫了一圈,想抓覃谈的身影,没看见。崇德那边人太多了,白色校服连成一片,像落了雪的坡地。
“英外的怎么还没来?”韩伊思伸长脖子往入口张望。
法于婴看了眼时间。
“还有半小时呢。”
话音没落,麦郁从看台侧面的通道钻出来,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往这边蹭,想从背后吓她们,法于婴余光扫见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偏头瞪了他一眼。
麦郁直起身,双手合十,笑嘻嘻的。
“得,介绍一下。”他往旁边一闪,身后跟着两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崇德的校服,但穿法不太一样,一个把领带系得很松,一个把外套搭在肩上。
法于婴点点头,韩伊思上下打量了一遍,脱口而出:“哇,比他帅多了。”
麦郁立刻炸毛。
“韩伊思你眼瞎!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韩伊思朝他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两只都看见了,左边那只看得更清楚。”
“你——”麦郁指着她,手指抖了两下,转向法于婴,“你管管她!”
法于婴抬了抬眼皮。
“管不了。”
麦郁噎住,韩伊思笑出声,肩膀直抖,麦郁身后那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老麦你地位不行啊”,另一个憋着笑没说话。
法于婴不喜欢不认识的人挨着坐,她坐在走道边,起身让开,示意他们往里进,麦郁这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法于婴,韩伊思,单阑的她俩。”
两个男生恍然大悟,领带松垮的那个先开口:“久仰久仰,麦郁天天念叨。”
外套搭肩上的跟着点头,目光在法于婴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韩伊思不说话,她才来单阑几星期,这话一听就是对法于婴说的。
法于婴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浅得像是风吹过的水面,皱一下就平了。
几个人挤进去坐下,麦郁挨着韩伊思,两个朋友挨着他,法于婴重新落座,在走道边,和他们隔了一个空位。
韩伊思偏头看麦郁。
“你们学校今天能赢吗?”
麦郁拍胸脯:“那必须的。”
“你又不打,你拍什么。”
“我精神上支持。”
韩伊思嗤了一声:“精神支持管什么用,我还精神支持单阑呢。”
麦郁瞪她。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都行,谁赢我站谁。”
“墙头草。”
“你管我。”
外套搭肩上的男生凑过来插了一句:“老麦,你朋友嘴挺厉害啊。”
麦郁翻了个白眼。
“你才知道。”
几个人笑成一团。
法于婴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参与。
手机响了,覃谈发来的。
她抬手挡太阳,眯着眼看屏幕。
“我在休息室,过来?”
她打字:“你不要开始了么。”
那边秒回:“这不还有二十分钟?”
她不想动:“不来。”
他回了个“行”,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韩伊思凑过来瞄了一眼。
“谁啊?”
“没谁。”
韩伊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追问,但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
看台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英外的学生来了,一大队人从入口涌进来,他们出场的顺序和单阑、崇德都不一样,不是按班级稀稀拉拉地走,而是整整齐齐,像一支被检阅的队伍。
最前面的是高三一班,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球服,球服上印着白色的校名,有人把外套系在腰上,有人背着运动包,步伐散漫但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松弛。
韩伊思眯着眼看,看不清,把手机举起来放大。
“法于婴你看。”
法于婴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镜头里,为首的那几个人正插着兜往看台走,球服外头套着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起来。
韩伊思说:“英外就是酷,那几个为首的,球服插兜的,肯定就是出名的那几位了。”
法于婴不解。
“谁?”
“席隋,段译危。”韩伊思把名字念振振有词,麦郁在旁边听见了,探过头来。
“席隋?打后卫那个?”
韩伊思看他。
“你认识?”
“谁不认识,英外的主力,去年联赛拿了MVP。”麦郁指着手机屏幕,“就那个,高的那个。”
韩伊思又看了一眼。
“哦——还行吧。”
麦郁斜眼看她。
“你不是说很帅?”
“我说的是另外那个。”
“哪个?”
韩伊思随手一指。
“就那个,穿黑鞋的。”
麦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那是段译危。”
“哦,那就是段译危吧。”
“你根本不认识你瞎喊什么。”
“我夸他帅怎么了?你有意见?”
麦郁不说话了,他旁边两个朋友闷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法于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隔着镜头,那几个人影模糊成色块,只看出一个高一个瘦,走路的姿态倒是张扬,肩膀甩得很开,身后跟着一群人,有人替他们拿水,有人替他们开路,有人往那处瞄,和韩伊思一样,但法于婴看几眼就不感兴趣了。
她现在,倒兴趣覃谈。
拿起手机,打字。
“你打什么位置?”
那边秒回:“你还知道这个。”
法于婴觉得他废话真多。
“说。”
“C位。”
中锋,她懂了。
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出来?”
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消息弹过来。
“想我了?”
法于婴刚想回一顿臭骂,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不急,你老公压轴。”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
韩伊思在旁边伸脖子想瞄,法于婴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韩伊思“啧”了一声。
“藏什么藏。”
法于婴没理她,倒不纠结这个压轴,目光停留在后两个字上,停了比平时久一点,然后她不回了。
那边大概也猜到了她不说话的原因,没追问。
过了几秒,发来一条:“发个位置,具体点。”
法于婴就和上次一样发了个坐标过去,他回了个“OK”。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韩伊思凑过来。
法于婴把手机收起来。
“没什么。”
“是不是覃谈?”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看她那表情,笑了。
“行,我不问。”
还有十分钟,主持人上场了,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站在球场中央,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欢迎来到一年一度校际篮球联赛现场。本次比赛由崇德中学主办,单阑中学、英外国语学校协办。感谢三校体育组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也感谢在场每一位同学的热情参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
主持人继续说:“本次联赛共有十二支队伍参赛,分四个小组进行循环赛,每组前两名晋级淘汰赛。赛程安排如下,上午进行小组赛,下午进行淘汰赛及决赛,每场比赛三十分钟,上下半场各十五分钟,中场休息五分钟。”
有人开始打哈欠,韩伊思小声说:“废话真多。”
“下面有请各校代表上台抽签。”
弗陀一从单阑的看台站起来,他今天穿了校服,但上衣敞着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勒出胸肌的轮廓。
他整了整领子,往下走,步子故意放慢了,像是要所有人都看见他,他身后有人拍他肩膀,他回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他上去干嘛?”韩伊思皱眉。
“抽签。”法于婴说。
“他还挺积极。”
“他们那群人,除了欺负人就是篮球了。”法于婴扯了扯唇。
弗陀一走到球场中央,从主持人手里抽了一支签,举起来给裁判看,签上是“B3”。
他往回走的时候,往看台这边扫了一眼,不是看单阑的看台,是看法于婴,那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但法于婴感觉到了。
韩伊思也感觉到了。
“他看你呢。”
“嗯。”
“恶心。”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转过头看麦郁。
“你压谁?”
麦郁拍胸脯。
“崇德稳。”
“凭什么?”
“主场优势啊。”
韩伊思嗤了一声。
“主场有什么用,球又不是地板打的。”
麦郁噎了一下。
“那你说压谁?”
“单阑。”
“你认真的?”
“怎么了?我不能支持自己学校?”
麦郁上下打量她。
“你才转来几星期?”
韩伊思瞪他:“几星期也是单阑的。你管我。”
麦郁不说话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椅面上。“行,我压崇德。”
韩伊思从手腕上撸下来一根发绳,拍在卡旁边。“我压单阑。”
两个人一起看法于婴。
“你也压一个。”韩伊思说。
法于婴摇头。
“没东西压。”
韩伊思笑了一下,那种笑法于婴见过的,不怀好意,但又不招人烦。
她凑近,压低声音,只让法于婴一个人听见:
“你输了,去亲覃谈一口。”
法于婴看她几秒。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我压弗陀一。”
韩伊思眼睛瞪圆了。
“你不压覃谈?”
法于婴说:“我又不是崇德的。”
“那你也——”韩伊思压低声音,“你压弗陀一?你认真的?”
“嗯。”
韩伊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你狠。输了你要认的。”
法于婴“嗯”一声:“随便。”
声音很轻,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费一个字。
麦郁在旁边没听清,凑过来问:“压什么?你们压什么?”
韩伊思摆手。
“没你的事。”
麦郁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法于婴,最后识趣地没问。
第一场抽出来了。
主持人站在球场中央,展开手里的纸条,声音拔高了一度:“第一场,崇德高三一班,对单阑三班!”
全场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尖叫,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探,有人吹口哨,韩伊思拍了一下法于婴的膝盖。
“覃谈对弗陀一!”
法于婴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看见了。”
“你不激动?”
“激动什么?”
韩伊思看她那表情,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行,你不激动。”
麦郁在旁边拍大腿。
“好签!好签!”他转头对韩伊思说,“你等着输吧。”
韩伊思踹他一脚。
“比赛还没打呢。”
“还用打?覃谈对弗陀一,那不是——”麦郁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叉开,做了个碾压的动作。
韩伊思翻白眼。
“球是圆的,谁知道呢。”
“你不懂篮球。”
“你懂?”
“我当然懂。”
“你懂你怎么不上场?”
麦郁又被噎住了,他旁边那个外套搭肩上的朋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老麦你今天第几次被怼了?”
麦郁瞪他。
“闭嘴。”
韩伊思冲那个男生笑了笑。
“你叫什么?”
“江涛。”
“江涛,你好。我是韩伊思。”她指了指法于婴,“她法于婴,刚刚他介绍过了。”
江涛点点头,目光又往法于婴那边飘了一下。
“知道知道。”
法于婴没注意到,她在看球场。
崇德出场了,标准的篮球风格,一身白,球服是白色的,印着深蓝色的校名和号码。
他们三三两两从通道走出来,有人拍着球,有人低头系鞋带,有人和旁边的人说笑,看台上有人喊名字,有人挥手,有人把横幅举起来。
崇德的看台瞬间热闹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法于婴看着,没看见覃谈的影子,队伍走了一半,又走了一半,快走完了,还是没有。
韩伊思也发现了。
“覃谈呢?”
法于婴没说话。
麦郁探头看。
“压轴吧?他每次都这样。”
她瞬间懂了,压轴。
覃谈跟在队伍最后面,离前面的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单独的尾巴。
他虽然与他们为伍,但法于婴觉得,他跟这里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也穿着一样的白色球服,配着球袜和球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松散地垂着,没有被发胶固定成背头,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一手攥着手机和一瓶水,低着脑袋,步子不快不慢。
阳光沐浴在他身上,金闪闪的。
出场即尖叫。
那尖叫不是渐强的,是猛地炸开的,他像一根引,从人群里引爆,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振聋发聩,整座场馆都在震。
有人站起来,有人跳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冲过走道想离他更近一点,法于婴前排几个女生同时尖叫,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韩伊思捂着耳朵喊了一声“我操”。
麦郁也捂着耳朵,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覃谈无动于衷,头都没抬,步子也没变,像是那上万人不存在,那些尖叫不为他来。他走到预赛的地方坐下,手机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韩伊思凑到法于婴耳边喊:“他怎么这么淡定!”
法于婴没回答。
她这几分钟的目光都跟着覃谈。
看着他球服上的数字,是11,白色底布,深蓝色镶边,印得端端正正。看着他坐下时膝盖弯起来的弧度,看着他扭开瓶盖喝水的动作,仰头,喉结滚动。
焦灼的目光就那么清晰了,从看台到球场,穿过上万人的头顶,落在他身上,然后开始微妙。
韩伊思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麦郁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见。
她低头拿手机,打字。
“我打了个赌。”
发出去,她再抬头去看覃谈。
他将水瓶放在地上,捞起手机,身边有人凑过来想看他屏幕,他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没让看,他看了,打字。
消息过来。
“赌了什么?”
“赌你赢还是弗陀一赢。”
那边笑了下,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笑了。
他回消息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在笑完才打字。
“那你赢了。”
法于婴回:“我没下在你身上。”
他发了个问号。
“赌约是什么?”
“他赢,你的那件卫衣就没了。”
“我赢呢?”
“我输,吻你。”
那边不回了。
法于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抬头看球场,覃谈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动,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单阑一群人里扫视,法于婴知道他在找什么。
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单阑这边藏青色的校服和崇德的白色混在一起,很杂乱,却也很楚目,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扫到后面。
就那么几秒后,目光直直锁住了她。
法于婴也看着他。
隔着遥远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周围的声音还在,尖叫声,音乐声,主持人的播报声,但法于婴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他坐在那里,白色球服,限量球鞋,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韩伊思在旁边喊:“你看什么呢?”
法于婴没回答。
韩伊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覃谈,她“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覃谈低下头,摸了一下后颈,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然后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姿态松弛下来,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扫过。
法于婴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法于婴,愿赌服输。”(十九)针锋 法于婴看着那行字,七个字落在屏幕上,她没回。
阳光从看台顶棚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和她此刻的心跳不太搭。
球场那边,哨声还没响,双方球员站在场边,做最后的准备。
弗陀一脱下外套扔给场边的人,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紧身T恤,勒着肩膀和胸口的线条,他活动着手腕,脖子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目光穿过半个球场,钉在覃谈身上。
覃谈没看他,他在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地面,手指绕过鞋带,拉紧,打了个结,又拉了拉确认松紧,动作不快,但很稳,系完左脚系右脚。
法于婴看着他站起来,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很松,像一根没上弦的弓,弗陀一在对面,身体是绷的,肩膀微微耸着,像随时要扑出去。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松,一个紧。
裁判夹着球走进中圈,哨子含在嘴里,短促地吹了一声,双方球员散开,各就各位。
覃谈走到罚球线附近,弗陀一跟过来,贴得很近。弗陀一说了句什么,嘴巴一张一合,隔得太远听不见,但法于婴看见他嘴角挂着笑,一个挑衅,看见他微微屈膝,重心放低,眼睛盯着裁判手里的球。
哨声响,球被抛起来。
覃谈起跳的时机比弗陀一早了半拍,不是快,是准,手臂伸直,指尖触到球的瞬间往外一拨,球飞向队友的方向,稳稳落进手里。
弗陀一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手拍在空气里,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崇德的看台炸了,有人站起来挥拳,有人尖叫,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覃谈”。
声音从对面涌过来,铺天盖地。
法于婴前排那几个女生又开始尖叫。
覃谈落地后立刻往前跑,不是那种冲刺,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步子大,频率快,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球在队友手里转了两下,回传,又回传。
覃谈在三分线外接到球,弗陀一扑过来,手伸得很高,几乎盖住他的脸。
覃谈没投,他往左带了一步,弗陀一跟过来,他又往右变向,弗陀一被晃了一下,重心歪了,覃谈趁那个缝隙往里突,两步就进了三秒区,起跳,手腕一抖,球擦着篮板弹进筐里。
落地的时候他甚至没看筐,转身往回跑。
崇德的看台再次因为这爷们样的潇洒而炸开,比分牌翻了一页。
2比0。
法于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只有一下。
弗陀一站在篮下,看着球从网里落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他脸上的笑没了。有人把球捡回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用力拍了一下,声音在球馆里炸开,他运球过半场,步子重,覃谈防他,不贴身,留了半步的距离,但就是这半步,弗陀一过不去,他往左突,覃谈堵左,往右变向,覃谈封右,他就是一面会动的墙,永远挡在他前面。
弗陀一急了,他强行起跳投篮,姿势已经变形了,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得很高,被崇德的队员收下篮板。
韩伊思在旁边笑了一声。
“就这?”
麦郁也笑。
法于婴没笑,眼睛跟着转,他刚才防弗陀一那几下,不是靠身体,是靠脑子。弗陀一往左的时候他已经在往左了,弗陀一变向的时候他已经在变了,不是反应快,是预判。
他在弗陀一动之前就知道他要往哪走。
比赛继续,覃谈在进攻端不贪球,球到他手里,传出去,跑位,再接,再传。像一个轴,把整个队伍转起来。弗陀一跟着他跑,从这边底线跑到那边底线,从三分线跑到篮下,气喘吁吁,脸涨成猪肝色。
覃谈的呼吸还是稳的,胸口起伏不大,汗都没出多少。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崇德的分数一直咬着往上走,单阑那边,弗陀一一个人扛着,球到他手里就出不来了,运半天,投不进,被崇德打反击。他越急越投不进,越投不进越急,有一次他被覃谈逼到边线,球差点丢了,他抱住球,肘子往外一拐,撞在覃谈肋骨上。
哨声响了,裁判比了个手势,进攻犯规。
弗陀一摊手,一脸无辜,嘴里嘟囔着什么。覃谈没看他,揉了揉被撞的地方,走到罚球线附近等着发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伊思骂了一句脏话。
“他故意的。”
法于婴没说话,但她看见了,弗陀一那一肘子,是故意的,覃谈也知道是故意的,但他没反应,不是忍,是懒得理,在他那估计就是大人被小孩打了一下,不疼,也不值得计较。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崇德已经领先了十二分,覃谈拿了八分,四个篮板,三次助攻。数据不算炸,但场上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球是谁在掌控,节奏是他的,速度是他的,每一次进攻和防守都在他的手指尖上转。
弗陀一像一头被遛急了的牛,力气使了不少,全打在棉花上。
中场哨响,比分定格在32比20。
崇德的队员往休息区走,有人击掌,有人拍覃谈的肩膀,覃谈倒着走,步子很慢,一边走一边接过旁边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丝,顺着下巴滑下去,他用手背擦掉。
法于婴看着他,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还是劲劲的。他喝水的间隙,眼睛往看台这边瞟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经意,但法于婴知道他在找什么,她没躲。
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风吹动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边,她看着他,目光没移开。
他找到她了。
隔着半个球场,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还在喝水,水瓶举在嘴边,眼睛却看着她。那个画面很奇怪,明明在看台上,她在看他,他在球场上,他在看她。中间隔了那么多东西,空气,声音,人,但那一瞬间,那些东西都不存在了。
他放下水瓶,往后退,还在看她。倒退着走,步子很慢,像是不着急、身后的队友在喊他,他没回头,直到快撞上替补席的椅子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坐下来。
法于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坐下,他把水瓶放在脚边,手机搁在膝盖上,没看,他往弗陀一那边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转头,和身边的队友说话。
崇德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叉腰喘气,教练蹲在中间,手比划着。
覃谈没围过去,他一个人坐着,手垂在双腿之间,上半身微微前倾,听着。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肩膀一起一伏的,但表情很放松,队友说话的时候他点头,偶尔说一句,嘴唇动得不多,但每个人都在听。
他坐着的样子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是散的,他是收着点。
他的目光时不时路过看台,不是看,是路过。眼睛扫过去,停一下,移开,再扫回来。
韩伊思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覃谈太猛了,弗陀一根本打不过。”
麦郁得意洋洋:“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什么了?你就说了个主场优势。”
“主场优势也是优势。”
“滚。”
法于婴一动不动,目光十秒八秒在他身上。
覃谈站起来,走到场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脖子和额头,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没看法于婴,他在看弗陀一那边。
弗陀一坐在替补席上,胸口起伏很大,有人给他递水,他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吱吱响,他旁边的人凑过来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开。
覃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回场上。下半场要开始了。
韩伊思问她:“你说下半场覃谈还能这么猛吗?”
法于婴随口说:“他在耗弗陀一的体力。”
韩伊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麦郁也凑过来。
“你还懂球?”
法于婴不懂球,但她差不多懂覃谈在想什么。
上半场他一直在跑,不是自己跑,是带着弗陀一跑,弗陀一跟着他,从这边到那边,从三分线到篮下,每次以为他要攻了,他把球传出去。每次以为他要歇了,他又加速,弗陀一被他遛了半场,体力早就见底了。
下半场,才是真正的开始。
弗陀一也不蠢,下半场一开始他就发现覃谈不动了,不是不动,是不主动。
球到他手里,他传,没球的时候,他站在三分线外,不动,弗陀一跟着他站着,两个人像两根柱子,杵在那里,弗陀一不敢放他,但也不敢贴太紧。
他不知道覃谈要干什么。
单阑的球运过来,弗陀一接球,覃谈防他,还是那半步的距离,弗陀一这次没硬突,他把球传出去,自己跑位。覃谈跟着他,不紧不慢,球转了一圈又回到弗陀一手里,他接球的时候位置不好,离篮筐太远,只能再传,来回几次,单阑的进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转都转不顺。
韩伊思看得不耐烦:“他们在干嘛?”
法于婴说:“在等。”
“等什么?”
法于婴没回答。
球又到了覃谈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没人防,弗陀一在三秒区里,正回头看他。
覃谈没动,他运了一下球,又运了一下,慢吞吞的,全场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后他投了。
姿势很标准,膝盖微屈,手臂伸直,手腕一抖,球从指尖飞出去,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球馆里安静了半秒,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起来,落进网里。
全场欢呼。
法于婴看着那个球落进网里,看着覃谈转身往回跑,他跑得不快,甚至有点慢,但那个球已经够了。
三分。
比分拉开到十五分,弗陀一站在原地,看着篮网还在晃,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发抖。
崇德的看台彻底疯了,有人站起来挥舞校旗,有人把横幅举过头顶,有人喊“覃谈”喊到破音,麦郁在椅子上跳起来,被韩伊思一把拽下来。
“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
法于婴看着覃谈,他跑回自己半场,转过身,面对弗陀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法于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笑痒痒的,用行动挑衅弗陀一,全是“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但你拦不住我”。
单阑发球,弗陀一接球,运过半场,这次他没传,他盯着覃谈,眼睛里烧着火,他加速,往篮下冲,覃谈跟着他,还是那半步的距离。弗陀一起跳,覃谈也起跳,手伸得很高,没盖到球,但手指挡在弗陀一脸前面,球砸在篮板上,弹出来,被崇德的队员收下。
弗陀一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冲了一步,肩膀撞在覃谈胸口上,覃谈退了一步,稳住,没说话,弗陀一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骂了一句。
比赛继续,单阑开始玩脏的。不是弗陀一一个人,是整个队伍,有人伸腿绊崇德的队员,有人用手肘顶腰,有人防守的时候故意往前扑,把人撞倒在地。
裁判吹了几次犯规,但没吹停他们的动作,崇德的队员开始有情绪了,有人和单阑的对骂,有人推了一把,被队友拉开。
覃谈没参与,他在看,看裁判,看队友,看弗陀一。
法于婴也看见了,她看见单阑的人开始针对覃谈,有人在他跑位的时候拉他衣服,有人在挡拆的时候故意撞他腰,但他永远在预判路上,总是离了那么一分距离得手,覃谈躲过去,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崇德的球权,球传到覃谈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两个人防他,一左一右,他没传,运球往右走,两个人跟着他往右,他急停,变向,往左突,左边那个人伸脚绊他,覃谈跳起来,越过那只脚,他把球传出去,传给底角的队友,队友投篮,没进。
篮板被单阑抢到。
弗陀一接球,往前场冲,覃谈追他,速度很快,两步就追上了,弗陀一起跳上篮,覃谈从侧面跳起来,手掌摁在球上,硬生生把球摁了下来,盖帽,全场沸腾。
球被崇德的队员捡到,往前场传,覃谈落地后立刻往前跑,速度比刚才还快,球在三分线外等他,他接球,面前没人,他投了,又进。
又一个三分。
崇德的看台彻底疯了,法于婴看着覃谈,看着他投完篮之后站在原地,看着球落进网里,看着它弹起来,落下去,滚远了,然后他转身,往回跑,跑过弗陀一身边的时候,他没看他,一眼都没看。
比分拉开到二十分,单阑开始急了。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脏。有人直接把崇德的队员推倒在地,裁判吹了犯规,那个人还在骂骂咧咧,崇德的队员从地上爬起来,要冲过去,被队友拉住。
覃谈走过去,拍了拍那个队员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那个队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回去了。
覃谈转身,继续跑位,他没看裁判,没看单阑的人,没看任何人,他在打球。
最后几分钟,崇德领先二十分,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
但单阑的人还在犯规,还在推人,还在骂骂咧咧,覃谈不跟他们纠缠,球到他手里就传出去,不投篮,不突破,不给他们犯规的机会,他像一块冰,什么火都烧不着他。
崇德的其他人接管了比赛,后卫突破上篮,前锋中距离跳投,中锋篮下强打,覃谈站在弱侧,拉开空间,让队友一对一。
他手里没球,但他控制着整个半场的节奏,球往哪边走,防守往哪边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偶尔喊一声,用手指一下方向,队友就知道该往哪传。
法于婴忽然明白了,下半场的主力不是覃谈,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故意让所有人以为他在耗体力,以为他在保留,以为他是那个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
单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包夹他,针对他,把最好的防守资源都砸在他身上,然后他把球传出去,让队友终结,他不是在耗弗陀一的体力,他是在耗整个单阑的防守。
法于婴眉头皱了一下,她也被他骗了。
她想起刚才韩伊思问他是不是累了,她说他在耗弗陀一的体力,她说对了前半段,没猜透后半段。
覃谈那套聪明,把所有人都玩了进去。
弗陀一以为自己在跟他斗,单阑以为自己在防他,连她都以为他在保存实力,结果他根本没打算当主角。
他给队友做了一整场的嫁衣。
她轻笑了一声,这个人,哪怕只是一场联赛,都愿意动脑筋。
最后的比分停在78比52,崇德赢了二十六分。
哨声响的时候,单阑的队员直接往更衣室走,头都没回,弗陀一走的时候摔了一瓶水,瓶子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水溅了一地,崇德的队员在场边击掌拥抱,有人把球衣脱了扔上看台,有人笑着比手势。
覃谈没参与,他直起身,往通道走。
他没和任何人握手。
他直接从场上走下去,穿过替补席,穿过教练,穿过队友,往通道走。
步子不徐不疾,手垂在两侧,白色球服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有人喊他名字,他没回头,有人想追上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就那么走了,把单阑,把弗陀一,把整个球场,都留在身后。
没人敢说什么,看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整座场馆都在鼓掌。
法于婴没鼓掌,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走进通道,消失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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