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雪离殇录】(9-10)
作者:江上寒月第九章 吊唁
消息是在次日清晨传开的。天启城的百姓们还沉浸在昨夜漫天冰光的震撼中,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镇国供奉突破九境、大胤国祚永固的祥瑞之兆。有人说看见了天降冰莲,有人说听见了凤鸣九天,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大胤都要转运了。然后丧钟响了。沉闷的丧钟声从皇城深处荡开,穿过内城的朱墙碧瓦,穿过外城的千家万户,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百姓们愣在街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始往皇城方向张望,有人跪了下来,有人面面相觑,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消息从霜华殿传出来:镇国供奉白霜华,昨夜突破九境之后,于霜华殿中仙逝。“不可能……”有人喃喃道,“白供奉不是刚突破了吗?传说九境怎么会仙逝?”没有人回答他。丧钟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打这座城市的脊梁。白霜华的葬礼在三日后举行。送葬的队伍不长。白霜华临终前留了话:不要铺张,不要扰民,不要惊动太多人。但没有人能装作不知道。队伍经过内城时,两侧的街道上跪满了人。有百姓,有修士,有朝中官员。所有人自发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灵堂设在霜华殿。殿中的寒冰墙壁上凝着一层薄霜,月光照进来时,整座大殿如坠冰窟。但今日来的人太多,殿中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暖意。白霜华的棺椁停在殿中央,四周摆满了白色的冰菊。顾雪璃跪在棺椁左侧,一身缟素,长发用白绫束着。父皇顾明渊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从宣政殿到霜华殿,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但此时却显得很漫长。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鬓角的白发更为明显,背脊也不如早年间挺直了。走到灵堂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看着棺椁中白霜华的面容,看了很久。“霜华姑姑。我来晚了。”他在白霜华的棺椁前站定。他弯下了腰,深深地、久久地弯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雪璃。你外婆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说了。她说,大胤的劫,她扛过去了。”顾明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还有呢?”顾雪璃沉默了一瞬。“她说,让我替她多看看这片天。”顾明渊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他在灵堂站了很久,直到贴身太监再三催促早朝,才转身离开。张嫣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不施脂粉。三十四岁的娇美女人,看起来竟有几分憔悴。她身后跟着顾宸,四岁的小太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袍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模像样地跟在母亲身后,一步都不肯落后。张嫣在棺椁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供奉大人,您护了大胤二百年,嫣儿无以为报……”她没有说下去。顾宸学着母亲的样子,也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还不太标准,小脑袋磕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太奶奶,”他奶声奶气地说,“宸儿会想你的。”顾雪璃的眼眶一热。她侧过头,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张嫣起身后,走到顾雪璃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雪璃,想哭就哭,这里没有外人。”顾雪璃摇了摇头。“没事。”张嫣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没有再劝,只是牵着顾宸离开了。走到门口时,顾宸忽然回头,朝顾雪璃挥了挥小手。“姑姑,不要太难过。”顾雪璃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霍霄从军营赶来,铠甲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麻衣。他跪在棺椁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供奉大人,末将从前不信有人能守大胤数百年。您让末将信了。”他站起来,走到顾雪璃面前。“殿下,若有需要末将的地方,殿下只管开口。”顾雪璃看了他一眼。“霍将军有心了。”“殿下,供奉大人她……走的时候,痛苦吗?”“不痛苦,”顾雪璃说,“她走得很平静。”霍霄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棺椁中白霜华的面容,然后大步离开。顾昭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蟒纹,腰间系着白玉带,挂着那块血红色的玉佩。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像是来赴宴的。身后跟着顾念,他是一身玄色,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雪璃身上。顾昭微微颔首,像是对一个老朋友点头致意。“供奉大人,您走得太急了。本王还想着,改日进宫时,能再听您指点几句。”没有人理会他。他也不在意,转过身走到顾雪璃面前。“皇侄女,节哀。”顾雪璃抬起头,看着他道:“皇叔有心了。”“应该的。供奉大人走得安详,这是她的福气。也是大胤的福气。”这句话落在灵堂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顾雪璃心里振荡,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叔说得是。”顾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顾思远是在入夜后到的。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整个人朴素得像个教书先生。他在棺椁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供奉大人,思远无用,没能为您做什么。您走了,思远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愿大胤强盛......”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顾雪璃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没有说话。顾琼仪跟在父亲身后,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绒花。她在棺椁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后走到顾雪璃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她另一侧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顾瑶音也凑过来,小脸上挂着泪珠,怯怯地拉了拉顾雪璃的衣袖。“雪璃姐姐,你不要难过。太奶奶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顾雪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姐姐不难过。”顾瑶音破涕为笑,靠在她身边不肯走。顾琼仪看了妹妹一眼,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别闹姐姐,让她静一静。”寒霜剑宗的人是在深夜到的。来的是两位长老,都是白霜华当年的同门师弟,如今已是鬓发斑白的老人。他们穿着寒霜剑宗的素白道袍,面色沉肃,在棺椁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礼。“师姐。”其中一人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掌门命我二人前来吊唁。宗门不便大张旗鼓,还望师姐见谅。”他们在棺椁前站了片刻,转身向顾雪璃微微颔首致意,便如来时一般安静地离开了。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寒霜剑宗如今由凌如镜掌门,力主宗门隐世,斩却尘世因果。来两位长老,已是给足了这位前掌门师姐面子。夜深了。灵堂里的人渐渐散去。阿萝去取炭盆,顾思远带着两个女儿也起身告辞。霜华殿里,只剩下顾雪璃和白霜华。她跪坐在棺椁旁,轻轻描摹外婆的轮廓。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似乎要长久铭记。随后顾雪璃独自回到霜华殿,打开外婆留下的储物戒。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柄极品上阶长剑,剑身通透如冰,霜雾缭绕,这是外婆白霜华的佩剑“断雪”。一部手抄《寒霜天诀》,满纸蝇头小楷,每一处关隘都有批注,每一层境界都有心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颤抖。几株灵草用冰晶匣封着,品相极好。几件护身法宝叠放在角落,样式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戒指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素白盒子,触之绵柔,有禁制。顾雪璃试了试,打不开。外婆不想让她现在知道里面是什么。盒子旁压着一张泛黄的地图,画的是天启城外一座她从没去过的山。没有标注,只有一条红线,从山脚蜿蜒至山腹深处。顾雪璃将这些东西收好保存,然后离开了霜华殿。墨尘经过数天的奔波,终于到了澜州。他站在澜州城的长街上,远远看见了远王府。远王府是一座城中之城。朱红色的围墙绵延数里,高约三丈,墙头覆着琉璃瓦,在秋日下泛着粼粼金光。墙内楼阁层叠,飞檐斗拱,最高处那座望楼直插云霄,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沉的声响,传遍半座城。正门是五间三开的朱漆大门,门钉九行九列,是亲王才配的规格。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各高丈许,雕工精湛,鬃毛如焰,双目圆睁,俯瞰着长街上往来的人群。石狮两侧,各站着四名甲士,铠甲锃亮,长戟如林,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像八尊雕像。墨尘在街角站了很久。这确实是他平生仅见的巍峨气象。青风城的城主府与之一比,不过是富户的宅院。他想起萧玉合的话。远王顾思远,当今天子的胞弟,正经的直系皇族。虽然是闲散王爷,不掌兵权、不涉朝政,但“皇弟”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权势。澜州离京城千里之遥,这里的天,是远王的天。远王府的门客众多,修炼者不乏强者。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澜州繁华,也萧条。繁华的是那些攀附皇族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各自的本事、野心和算盘;萧条的是那些挤不进去的人,只能在城外的陋巷里,仰望这片高墙。墨尘现在站在墙外,就是那个“还没挤进去”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像个赶考的穷书生。和这座巍峨的王府相比,他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深吸一口气,他朝正门走去。一名甲士横戟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问:“找谁?”“墨尘,萧玉合城主推荐,来王府应选。”甲士收了长戟,朝旁边一指:“侧门进去,找王管事。”墨尘顺着方向看去,正门西侧果然开着一扇小门,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门口已经排着几个人,有锦衣华服的公子,有佩剑的修士,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神色里都带着几分谨慎。他走过去,排在队尾。前面的队伍移动得很快。王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动时叮当作响。他办事利落,问清来路、查验信物、登记造册,一气呵成,每个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轮到一个锦衣公子时,王管事抬眼看了看他,脸上堆起几分客气的笑意:“陆公子,您来了。老规矩,东跨院第三间,清静得很。”那公子微微颔首,接过铜牌,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墨尘听着,心中微动。东跨院,听上去便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又过了几人,终于轮到他。王管事接过萧玉合的信物,一枚小小的赤红令牌,正面刻着“青风”二字,背面是一朵火焰纹。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抬头打量了墨尘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露出什么别样神色。“墨尘?”他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找到一页,用笔点了点,“西跨院,丁字第七间。这是你的住处。”他从桌上拿起一块铜牌递过来,上面刻着“西丁七”三个字。王管事又补了一句:“三日后,王府要进行门客测验。所有新来的都要参加,你也去。”墨尘点头:“多谢王管事。”王管事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墨尘侧身让出位置,刚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西跨院?丁字第七间?”他回头,说话的是方才那个锦衣公子。他还没走远,靠在影壁旁,手里把玩着那块刻着“东三”的铜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上下打量着墨尘。“那个院子我听说过,挨着马厩,夜里能听见马叫。”他把铜牌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兄弟,你得罪王管事了?”墨尘没有说话。陆公子见他不答,也不恼,笑了笑,转身往东边去了。墨尘攥紧手里的铜牌,朝西边走去。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已经败落的荷塘,越往西走,人越少,路越窄,两侧的院墙也从朱红变成了青灰,墙头上生着几簇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西跨院比他想象的还要偏僻。四面是一圈矮房,门窗斑驳,显然久未修葺。院子角落里果然有一座马厩,几匹马正低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丁字第七间在最里头。墨尘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碗,壶嘴缺了个口,碗沿也崩了一小块。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他把赤霄剑靠在床边,在床沿坐下。随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盘膝坐定,运转《纯炎诀》。纯炎火在丹田中缓缓流转,温热的气息沿着经脉蔓延开来。这些日子,那缕桀骜的火种已经温顺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不安分地跳动几下,但比起刚入体时的横冲直撞,已是天壤之别。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疲惫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充盈。三日后,门客测验的日子到了。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王府东侧的演武场便已聚满了人。演武场占地极广,正中是一块青石铺就的比武台,台高三尺,方阔十丈,四角立着铜柱,柱顶燃着长明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比武台周围是一圈石阶看台,能容数百人。此刻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有老门客,有王府的管事和护卫,还有一些来看热闹的丫鬟仆从,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没睡醒的蜜蜂。墨尘到的时候,比武台前已经站着几个人。他走到角落站定,安静地等着。不多时,一个身穿墨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上比武台。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气息深沉,一看便知修为不弱。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管事,手里各捧着一本厚册子。“老夫周铁山,王府护卫统领。今日门客测验,规矩很简单。叫到名字的上台,展示修为、功法或武技。不限方式,不限手段。老夫和几位老门客共同评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站着的几个人,面无表情地念出第一个名字。“陆承。”锦衣公子应声而出,步履从容,走上比武台时,衣袂带风,气度不凡。他站定后,朝周铁山微微拱手,又朝看台上的老门客们抱拳一圈,这才转身面向场中。“陆承,三境后期,修习陆家祖传《承山诀》。”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话音刚落,他右手一抬,一道浑厚的灵力自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半透明的掌印,足有桌面大小。他手腕一翻,那掌印猛地拍向地面。“轰”的一声,青石台面上裂纹蔓延,碎石飞溅。待烟尘散去,台上赫然多了一个寸许深的掌印。看台上一阵低呼。周铁山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看台前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门客捋着胡须,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也点了点头。“刘元昭。”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大步上台。他约莫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方脸阔口,一身劲装裹得紧紧的,露出臂膀上结实的肌肉。他朝周铁山抱拳,声如洪钟:“刘元昭,三境中期,修习家传《裂石功》!”他退后两步,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一振。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身上炸开,震得比武台上的碎石又跳了几跳。紧接着,他一拳轰出,拳风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是巨石滚落山崖。虽然没有陆承那一掌的精细,但胜在刚猛霸道,气势惊人。周铁山点了点头,又记了一笔。“沈静秋。”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走上台。她穿一身黑色劲装,腰系淡青色丝绦,乌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冷意。她上台后没有多余的动作,右手一抖,腰间一条长鞭应声而出,鞭身银白如练,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寒光。她手腕一振,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鞭梢炸开一声脆响,像是晴空打了个霹雳。紧接着,灵力注入鞭身,银白色的电弧从鞭柄处蔓延开来,噼啪作响,沿着鞭身一路窜到鞭梢,整条长鞭瞬间化作一条雷电蛟龙,在台上翻飞腾挪。“沈静秋,三境中期,修习《雷蛇鞭法》。”“赵元佐。”一个矮胖青年笑嘻嘻地上了台。他圆脸小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一团和气。他朝周铁山鞠了一躬,又朝看台上挥了挥手,像个走江湖卖艺的。“诸位前辈好!晚辈赵元佐,三境初期,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两手机关术,给诸位前辈助助兴!”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鸟,往空中一抛。那木鸟在空中转了两圈,忽然展开翅膀,发出“咔咔”的机关声响,竟真的飞了起来,在演武场上空盘旋。赵元佐又从怀里摸出几只小木偶,往地上一扔,那些木偶落地便动,有的翻跟头,有的打拳,有的像模像样地比划起招式来,引得看台上一阵哄笑。周铁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没说什么。赵元佐收了木偶,笑嘻嘻地下了台。“陈星。”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跳上台。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袖口磨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他一上台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朝周铁山和看台上抱拳:“陈星,三境初期,修习王府藏书阁里抄来的《清风剑诀》。别问哪抄的,反正能打!”看台上一阵轻笑。有老门客摇头笑道:“这小子,还是这副德性。”陈星在王府已经待了几年,算是半个老人,只是修为一直卡在三境初期上不去,这次也跟着新来的一起参加测验。他拔剑出鞘,剑身轻薄,在晨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手腕一抖,剑尖绽出三朵剑花,脚下步法灵动,在台上游走如风。剑势不算刚猛,但胜在轻快敏捷,一剑快过一剑,到最后只见青光闪烁,看不清人影。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剑而立,气息微喘。周铁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看台上几个老门客倒是鼓了鼓掌。到底是自家养了几年的孩子,多少有些情分。“墨尘。”周铁山念出最后一个名字。墨尘深吸一口气,走上比武台。他站定,朝周铁山拱手:“墨尘,二境中期。”话音落下,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看台上一阵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二境中期?”“我没听错吧?”“这种人也能进王府?”“喂,小子。你那火,能烧熟鸡蛋不?”墨尘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斜靠在看台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头颅微微仰起,一脸虎相。浓眉压着眼,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他穿着半旧的玄色短打,袖子撸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整个人往那儿一靠,像一头懒洋洋的猛虎。旁边一个老门客低声提醒:“秦砚,别闹。”秦砚把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不紧不慢地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听说萧玉合当年在京城就不怎么检点,四处勾搭男人,后来才被发配到青风城那种穷乡僻壤。怎么,现在什么臭鱼烂虾都往王府塞了?”墨尘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秦砚左手比了比裤裆,嘲笑道:“男人不只是要这里的功夫,还得有点真本事。可惜你两样都没有。““哈哈哈哈哈——”演武场爆发出了哄堂大笑。看台上那些老门客笑得前仰后合。几个丫鬟捂着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连那些面无表情的护卫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笑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墨尘的耳朵里。陆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刘元昭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对沈静秋说“你看他那表情”,沈静秋并没有理会。陈星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头去。墨尘的瞳孔猛地收缩。掌心的火焰“轰”地一声炸开,赤红色的火舌窜起半人高,热浪向四周席卷,连台下的碎石都被震得跳了几跳。纯炎火在体内疯狂翻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嘶吼着要冲出来。秦砚眼睛一亮,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歪着头看墨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哟,急了?我说错了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全场都能听见:“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靠女人进王府。你要是真有胆量,就不会站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墨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有说话。秦砚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欢了,往栏杆上一靠,双手抱胸,像看戏一样:“怎么?不服?不服就下来打我啊。我让你一只手。”他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那道蜈蚣似的旧疤,朝墨尘勾了勾手指。“来啊,废物。”墨尘深吸一口气。火焰在他掌心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他垂下手,转身走下比武台。身后传来秦砚的嗤笑:“这就怂了?果然是个废物。”笑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王管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台前,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秦砚,你跟他较什么劲?”像是在打发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碎碎念: 写小说好累人.......不开心。第十章 本心(续)
墨尘离开演武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渐暗,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他在一棵大樟树下歇脚,树影婆娑,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暮光。
常年的底层经历让他习惯了恶言恶语。听得多了,皮就厚了。但今日不一样。当面的嘲弄,满堂的笑声,不堪入耳。
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废物”“走后门”“二境中期”。
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心坎上。
忽然想起那日,顾雪璃临别时的样子。月光下她侧身避开他冒失的指尖,耳尖微红,说了句“若让我发现你偷懒,回来定要惩罚你”。身影渐远,檐角风铃轻响,只余冷香。
当时不懂那怅然是什么。
现在也不全懂。只是觉得,不能让她失望。
墨尘睁开眼,暮色更沉了。
“看来还是得变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回走去。回到西跨院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马厩传来马匹低沉的呼吸声,干草的气味混着暮色,弥漫在空气中。墨尘穿过院子,正要往丁字第七间走,远远看见沈静秋在院角练鞭。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长鞭在她手中如银蛇翻飞,鞭梢破空,发出清脆的爆响。一招一式反复演练,力道刚猛,步法扎实,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墨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沈静秋收了鞭,转过身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看见墨尘,微微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来了?”她问,语气平常,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嗯。”
沈静秋没有问他演武场的事,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把长鞭缠回腰间,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衫披上,随口说了句:“加油,别气馁。”
“谢谢。”墨尘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墨尘收回目光,朝丁字第七间走去。
刚走出几步,院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陈星。
他端着一壶酒和一碗花生米,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墨尘,咧嘴一笑:“兄弟,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墨尘看着他端酒端菜的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陈星走过来,用肩膀拱了拱墨尘,示意他往屋里走,“走,进屋说。”
两人进了丁字第七间。陈星把酒壶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墨尘坐在床沿上。
陈星倒了两碗酒,把碗沿缺了一小块的那碗推给墨尘,自己端起好一点的那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今天演武场的事,我都看见了。”陈星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秦砚那孙子,嘴臭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骗谁呢?”陈星看了他一眼,“你下台的时候脸色什么样,谁都能看出来。”
墨尘没接话。
陈星叹了口气,把碗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跟你说,我刚来王府那会儿,比你还惨。三境初期,修为垫底,谁都能踩一脚。有一次被几个老门客堵在演武场,逼着我跟他们比试,打得我半个月下不了床。”
“我当时也想不通,凭什么?我爹是王府的厨子,切菜伤了手,伤口一直不好,整条胳膊都烂了,人就没了。王管事看我可怜,让我顶了个门客的名头,每月领几两银子,够活着。”他顿了顿,“可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被人当沙包打?”
墨尘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想明白了,”陈星说,“在这个地方,没人会在乎你从哪里来,爹是谁,以前经历过什么。他们只在乎你有多大本事。你有本事,他们高看你一眼。你没本事,他们就踩你。”
他端起碗,跟墨尘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你别急。你那火,我看着不像是二境中期该有的东西。你好好练,总有一天让秦砚那张臭嘴闭上。”
墨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谢谢。”他说。
陈星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口白牙,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对了,花生米别忘了吃,我多拿了几颗。”
酒足饭饱后,陈星离开了,墨尘认识他们不久,但出门在外,能有一些朋友,总归是好的。
回到屋里,墨尘掩上门,在床沿坐下。他将心神沉入丹田。
以往的修炼,他都是引火入脉,循经运转,温养灵力。这种方法比较温和,但是太慢了。
今夜,他换了个法子,双脉并行。
纯炎诀的灵力运转通常只走一条主脉,稳妥但缓慢。若将火焰同时引入两条经脉,让它们并驾齐驱,修炼速度便能翻倍。只是对心神的消耗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火焰失控。
墨尘深吸一口气,分出一道心神稳住丹田,另一道引导火焰分出两股,一股入任脉,一股入督脉。
两股火焰同时沿经脉上行,灼痛加倍,像有两根烧红的铁条同时在体内穿行。他咬紧牙关,稳住两道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个大周天下来,耗时只有往常的一半。
有效。
墨尘没有贪多。双脉并行已是极限,三脉同引他目前还做不到。他一遍遍地运转着,火焰在两条经脉中交替冲刷,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纯。
一连数日,他都用此法修炼。第七天夜里,墨尘运转完一个大周天,睁开眼。
丹田里的火焰比七日前亮了一截,橘红色中隐隐透出一丝金。经脉也宽了几分,灵力流转更加顺畅。
墨尘已经是二境后期,离三境不远了。目前墨尘主要的武技还是顾雪璃留给他的烈火斩,是时候去找些武技修炼了。
半月后,东城集市。
集市尽头有一家旧书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窝在竹椅里打盹,对来来往往的人爱搭不理。
墨尘蹲下来翻找。
火系武技不多,大多品相很差。他翻了半天,只找出两本能看的——《烈火掌》和《炎阳指》,都是大路货。
“这两本怎么卖?”
摊主睁开一只眼:“一块下品灵石。”
墨尘皱了皱眉。下品灵石买这种货色,不值。但他现在缺武技,没得挑。
正要掏灵石时,丹田里的纯炎火忽然跳了一下。
墨尘一愣。火焰很少主动反应,此刻却像嗅到了什么,微微躁动,朝一个方向倾斜。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书摊最里头的角落,堆着一摞破烂不堪的册子,上面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翻过。他伸手扒开几本,最底下压着一卷东西。
卷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起来粗糙发硬,像皮革又像树皮。表面黑乎乎的,边角都烂没了,更别提书名。
墨尘展开一角。里面是手写的字迹,笔画古拙,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他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火”“脉”“意”,剩下的全认不出来。
纯炎火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这个呢?”
摊主瞥了一眼:“一块灵石。”
墨尘没还价。掏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板上,把卷轴和两本册子一起揣进怀里。当初云逸储物戒里的大量灵石,分给了墨浅一些,以及自己的花销和修炼,现在确实不多了。
从集市上回来,需要经过一片穷人区。
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前面传来喝骂声。
几个混混将一对乞丐兄妹逼在墙角,领头那个伸手从破碗里抓起几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嫌少,又狠狠摔回碗里。
“就这么点儿?打发叫花子呢?”
碗被摔得翻了个个儿,铜钱滚了一地。
少年护着妹妹,缩在墙角,不敢吭声。妹妹七八岁的样子,瘦骨嶙峋,但是五官端正,躲在少年身后害怕地发抖。
墨尘从旁边经过,少女惊恐地喊着:“这个月真的只有这么些,我和哥哥每天都在这里蹲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下个月补上.....”
又用余光看到了墨尘,立马爬到墨尘身边:“这位爷,您行行好,给点,救救我们......”
墨尘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几个混混。
“滚远点。”
墨尘来到这里不久,墨尘不想管,也不想节外生枝。
但这次,本能告诉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那少年护着妹妹的样子,以及少女痛苦求救的惊恐,让他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和墨浅。
墨尘走向了几个混混。
几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领被人拽住,像拎小鸡一样甩了出去。
“你他娘的。”
领头的混混刚开口,脸上就挨了一拳,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昏了。
剩下两个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墨尘从怀里摸出数十枚银币,扔进那只破碗里。银币碰撞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年愣住了,看着碗里的钱,又抬头看墨尘,嘴唇哆嗦着,拽着妹妹就要跪下。
墨尘御动灵力,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再乞讨了,离开这里。”
他看了一眼躲在少年身后的女孩,那女孩怯生生地望着他,眼里还挂着泪。
“至少把她保护好。”
少年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复行数十步,巷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身素白常服,朴素得像个教书先生。他看着墨尘,目光平静,语气淡淡的:
“年轻人,慷慨义气,路见不平,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只是,这只是授人以鱼。你给他一袋银子,花完了呢?那对兄妹还是回到巷子里,还是被人欺。”
墨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那依先生之见?”
“当为他们寻一处庇护之所。”
墨尘自嘲道:“我实力低微,自身难顾全,何况他人,先生所言,难以做到。”
中年男子也不在意,负手而立,语气依旧平淡:“此事不难。”
他看了墨尘一眼。
“且有几个问题,想与你论道论道。前方不远有个朴素茶馆,不妨聊聊?”
墨尘迟疑了一小会。这人来历不明,气度却不像普通人。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又主动邀约,怕不是巧合。
但他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
“好。”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转身走在前面。
墨尘跟了上去。
茶馆内,雾气氤氲。
中年男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今日你所助那对兄妹,能得到一袋银币,是他们的福气。”
他顿了顿。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摆脱困局。你今日揍了那几个混混,又给了兄妹银币,恐怕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墨尘眉头微皱。
“助人,又助得不彻底。那袋银币,保得住一时。你走了,那几个混混还会回来。到时候,他们拿走的就不只是银币了。”
墨尘道:“那依先生所言,定是有解决办法了。”
中年男子道:“不错,我确实能。但也只是帮助一家,甚至数家而已。若明日你再次路过那处,又有不同的兄妹在那里乞讨,也该救吗?”
墨尘沉思片刻:“若在我能力之内,当救。若在能力之外,当尽全力。唯有如此,是不违本心。”
中年男子道:“你此举实属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他顿了顿,又道:“且说进一步,若行此事,便是种因。你的行为干预了他人命运,对你的修炼是不利的。”
墨尘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笃定:
“违本心与种因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中年男子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你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位前辈,为了天下苍生,违天道,抗天命,镇守大胤百余年,虽九死其犹未悔。”
“那剑宗之人说她固执,说她逆天而行。在凡间人所爱戴的,在修炼者眼里反而成了不值得。”
中年男子继续道:“修炼,到了最后都是为了自己。顺应天命,反倒都是自私自利之人。有理想之人,反而难以走远。”
他看向墨尘,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感慨的笑意。
“你说,这奇不奇怪?”
墨尘不语。
他端起酒碗,手指微微收紧。碗中酒液晃了晃,映出昏黄的灯光。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墨尘站起身,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小兄弟,和你说说,我心里好多了,你叫什么来着?”
“晚辈墨尘。敢问前辈是?”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茶馆里的雾气渐渐散去。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朴素得像教书先生的面孔,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神情。
“下次见面,你自然会知道。”这一章无绿,还是在铺垫剧情,诸位是想让墨尘强些还是弱些,或者想要哪些xp色色玩法,小月儿会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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