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像没长大的小孩 话音落地的刹那,杨澍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他们之间的二十几年光阴。 幼儿园时,他们曾因为抢锅里的最后一颗丸子,而扭打到一起。最后,他们不仅谁都没有抢到丸子,还一道打翻了还没来得及分给大家的糖水。 小学时,他成绩好,她成绩也好,两个人为了争第一,不知道挑了多少答案错了的题出来。于是,他抢走了她三年级的第一,她也抢走了他六年级的第一。 到了初中,她突然开始变得扭捏,他便也开始笑她穿裙子梳辫子的模样。结果笑一次,就被她打一次。记得最严重的一次,她把他从椅子上推到了地上。咚的一声,他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然后她就哭了。看着她哭,他也莫名其妙地鼻酸。最后,他们俩都坐在地上哭。 高三时,他爸爸在一次任务中被毒贩一刀刺中心脏。然后,他就搬了家。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本想去江边见她,可路上遇到来寻他的妈妈。妈妈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回家。他不同意,结果妈妈转头就拿起路边的石头,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个洞。 妈妈用满是血的手把他拉回了家,质问他是不是要去考警校。他不知所措时,是外婆把他护在了怀里,说阿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最后,他如愿去了警校,却在大二那年同时失去了外婆外公。事故发生第二天,妈妈就疯了。她在警局哭着喊着,说一定是毒贩在报复他们。 同年七月,她自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岭城过了暑假。她摸索着来到他的新家,问他还好吗。但他却把门一关,说以后都别来找他。 后来,她每个暑假都回来。她会不厌其烦地跑到他家门口,问他要不要和她出去玩。但一直到他工作的第一年,他才终于和她去了江北湾。坐在当初那个没能去的江边,她又问他还好吗,他却自顾自地说,外婆外公的死真的是个意外。 可是那个夏天以后,妈妈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她开始忘记时间,甚至忘记他爸,却唯独记得,他不可以当警察。 “为什么?” 像是怎么也搞不懂母亲的执着,杨澍捂着眼睛,连说了几句为什么。 等他再睁开眼,便是林茉尔的满脸荒唐。她又疑惑又担心,走上前问:“你没事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心,他紧紧揪着的心忽地放开。他伸手探了探脸颊,才发现指下一片冰凉。 在她再一次出声关心之前,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之前说的话,都不算话了吗?” 听到他的质问,她皱皱眉,反问:“之前说的什么话?” “说你要和我组成一个家。” 说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捧着肚子笑,笑了好一会儿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才说:“瞧瞧你现在这样子。”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接着嘲:“你一个堂堂为人民服务的警察,难道真想应了江军那声‘小三’?” 他垂下眼睛的同时,她站定在他的面前,继续毫不留情地说:“我之前还觉得,你是因为喜欢警察这个工作才这么拼命的。结果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跟你妈唱反调吗?” “够了。” 面对杨澍失控,林茉尔选择进一步提高声音:“杨澍,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现得这么喜欢我,又怎么会到了这个时候才跑过来跟我说这些话。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现得这么喜欢警察这个工作,你就应该知道,你再跟我纠缠下去,一定会毁了你自己的未来。说到底,你就是个没长大的男孩,一把年纪了,还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够了!” 杨澍胸口剧烈起伏,手连带着全身都在发抖。但林茉尔不依不饶。她静静地看着杨澍,转而用着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这么些年里,我不知道问了你多少遍‘行不行’‘好不好’,你但凡应下了其中任何一次,那平安南路那个小楼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了。” 116.反击的远远不够 那晚之后,杨澍突然就开始躲起了林茉尔。 年底所里事情多,所长安排同志们去街上做禁毒宣传贴禁毒标语。那一天,所里大多同志都去了现场,负责记录她们工作的林茉尔,自然也跟着去了。 见杨澍绕着林茉尔的镜头走,金灿灿拉着林茉尔又捂住相机镜头,问她是不是跟杨澍吵架了。林茉尔顿了顿,放下相机说了句算是吧。 金灿灿正想继续问呢,一个拄着拐的男人就停在她们跟前。他拿起桌子上的小册子,问:“我可以多拿几册吗?” 林茉尔的镜头和目光一起抬起,入眼的是有段时间不见的陈昭明。在她说话之前,金灿灿先一步开了口。 “是你!” 陈昭明眨眨眼,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离岛那间‘欢喜咖啡商店’,我们在你店里见过。” 说完,金灿灿扬起嘴角笑了笑,才又自顾自的说:“不过你不记得也正常,我当时进店的时候和你擦肩而过,真要说起来,咱们也就是一面之缘。” “这你都能对上脸?”林茉尔有些不可思议。 金灿灿抬抬下巴,说:“这算什么?所里最会看监控的就是我了。” 话落,陈昭明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他拄着拐往金灿灿那挪了挪,同时问着:“你是金所长的女儿?” “嗯?你怎么知道?” “但凡见过老所长的,谁能不知道你们是父女?你们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李常山突然冒出个脑袋来。 金灿灿听完有些生气。她捏住自己的鼻翼,埋怨着:“别说了。我最讨厌就是我爸这个鼻子。结果我还一点不差的全部拿过来了。” 说到老所长,周围几个老街坊也忍不住凑上来。一个红头发的阿姨把金灿灿上下打量了个遍,最后捂着嘴巴笑,说真是跟老所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金灿灿听得嘴巴一瘪,听李常山说了几句好话才算完。 林茉尔在旁边把老所长的故事听了七七八八,方才收了相机来到陈昭明的身边。她看了看他虚点着地的左腿,关照道:“你的伤还好吗?” “快能走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几个月,算是半个废人了。” “那你今天还特地跑到这里来?你这人啊,对你那个度假村可真上心。” “总不能啃一辈子老吧?” “你们这些富二代创业,就是没个轻重,一出手就是个度假村。啧啧,还真是让人羡慕。” 话都说到这里了,陈昭明自然也就露了马脚。他把手里的册子一放,说:“那你二姑那房子一卖,你不也生活津津有味了?” “可别撺掇我,且不论那房子卖了钱不归我,就单你出的那个价,可不够人躺平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钱,金灿灿把耳朵一竖,猫着腰来到林茉尔跟前,问说:“你们在说什么呢?” 林茉尔开口前,陈昭明先一步挡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了句:“商业机密。” 见状,金灿灿深觉自讨了没趣。她抿了抿嘴,随后便回到了李常山那头。 人走没了影子后,陈昭明四处看看,问:“杨澍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林茉尔用下巴给他指了指,他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杨澍。 杨澍借着发传单的活,直接就走出了宣传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形象突出,他就这么往路边一站,就吸引了好多阿姨。她们把杨澍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杨澍捂得耳朵都红了。 目光躲闪之际,他不小心和林茉尔二人对上了眼。比起阿姨们,他显然更不想面对林茉尔。于是他干脆又躲进了阿姨堆里。 见看不到杨澍他人,林茉尔慢慢收回目光,嘴边同时说着: “听说前段时间那警,是你报的?” 陈昭明盯着林茉尔手里的相机,见她把电源关掉,才透露道:“是我。” “你恨你哥?” “谈不上,我对他没什么感情。” “哪怕没有感情,你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陈昭明听完,低声笑了笑,说:“我爸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又是怎么回他的?” “我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和杀人犯做兄弟。’” 陈昭明话刚说完,一道灼热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林茉尔对陈昭明这番话有些意外,听到最后,眼里不禁多了些佩服。 “你呢?”陈昭明饶有兴趣地对上林茉尔的目光,话锋一转,“陈俊辉的麻烦,是你找的吧?” 林茉尔挑挑眉,好奇道:“陈老板消息这么灵通?” “好歹是亲戚。陈俊辉他爸,也就是我堂叔,今天一大早就跑到家里来,说陈俊辉丢了工作还被行业拉黑,一番诉苦之后,又低三下四地求我爸把陈俊辉收留进度假村的项目里。”陈昭明摇摇脑袋故作无奈,“也是多亏了他提醒了我,你这边,又好一段时间没给我答复了。” “你爸不会答应了吧?” “关我爸什么事?这事儿,得问我答不答应吧?” “得,是我说错话了。陈老板别放在心上啊。”林茉尔有些好笑。 面对林茉尔的揶揄,陈昭明无所谓地耸耸肩,说:“软饭硬吃罢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问:“陈俊辉这处境,废了你不少心吧?” 林茉尔看了他良久,才说:“这算什么?都便宜他了。他做的,合该他坐牢的。” 117.另一件后悔的事 正如陈昭明所说,在陈俊辉这件事上,林茉尔确实废了不少心。 毁掉一个女人容易,毁掉一个男人相比起来可太难了。前者只需要将女人冠以妓女之名,而后者,却需要彻底摧毁男人的各种价值。 陈昭明追问,林茉尔却并没有言及细节。她低头擦擦相机,用一些个轱辘话把陈昭明搪塞了过去。 陈昭明不依不饶,问:“是不是于迟迟跟你说了他的把柄?” 林茉尔瞥了陈昭明一眼,说:“小鱼不是那种人。” 午后,太阳渐渐熄火,风则轻轻地来。众人的衣摆跟着风颤,再过会儿,易拉宝也被吹倒在了地上。 陈昭明大约因为身体还在康复中,风一刮,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把衣服拢了拢,叹:“那就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林茉尔一边把易拉宝扶起来,一边说:“我不过把消息往上递了递,谁知道他上司立马就跟衣服上沾了老鼠屎一样,甩都来不及的。” 听完,陈昭明会意一笑。他也随手把桌子上的海报理了理,说:“真是跟我爸一模一样。” 说到陈汉斌,林茉尔敛了敛神色。她凝神看了看陈昭明手里的拐杖,问说:“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我自己摔的。” 见林茉尔满脸写着不相信,他话锋一转:“当时我爸确实拿起花瓶要往我头上砸,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就掉下了台阶。” 说完,周遭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林茉尔出声。她平静地看着陈昭明的眼睛,缓缓吐出句:“真的吗?” 话音落地,路边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鸣笛声。随后,争吵声在空中炸开。警察同志们见案件撞自己眼皮底下,撸起袖子就往那头去。 林茉尔也忍不住街边望,见什么都望不到,注意力才又回到了陈昭明身上。下一秒,她便看到他对着空气摇摇脑袋,说:“新的方案已经发给你和你姐了,你们记得好好看看,好好考虑考虑。”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刚走没影儿,宣传单又被风吹得散落了一地。 大家都被路边的争吵吸引了注意力,摊位突然就空了下来。没办法,林茉尔就只能独自去抓在空中乱飞的海报,抓着抓着,跟前莫名停了个人。 是之前那个红头发的阿姨。 她头发短短的,却卷卷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头舞狮。 想起这个阿姨是方才那群老街坊之一,林茉尔猜到这人多少是认出了自己,故而有些拘谨地问:“您是?” 果然。阿姨听完,便弯起眉毛笑了笑,说:“你是陆老板的爱人吧?” 陆衡的名字,让林茉尔莫名放松下来。自从回岭城以来,陆衡的小饭店她确实算是常去。所以她一边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号人物,一边点点头,说:“是的,你好,我叫林茉尔。” 没想到,这声稀松平常的问候,竟让阿姨露出了个意外的表情。 她上下打量了林茉尔一番,末了又迈开步子围着她转了一圈才停下。等到林茉尔再次对上她双眼时,才发现她眼角已经泛了泪花。 林茉尔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只能小心问着:“您认识我?” 见状,阿姨赶忙用袖子把眼泪擦了擦,才说:“我女儿就在岭中读书。她一回家啊,嘴里就总是你的名字,这一来二去的,想不记住都难呐。” 话音陆地时,看热闹的人逐渐回到了摊位。伴随太阳的失踪,大片阴凉包裹了整块土地,人群在流动,争吵在熄火。 等到摊位前后再次站满了人,林茉尔才中回忆中抽出身来。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眼皮变得老沉。废了老大劲之后,她终于抬了眼,下一秒,一张纸巾就落在了她的眼角。 阿姨温柔地帮她擦着眼角的泪,一下一下,像是对待什么珍宝。过程中,林茉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眼前这熟悉的轮廓。 是了。单眼皮、鹰钩鼻、圆脸蛋,就连有些过于小巧的嘴唇,都一点不差。 将一切串联在一起之后,林茉尔眼泪决了堤。她别过脸去,一边用手捂住双眼,一边说着:“对不起......” 面对林茉尔话语里的愧疚,阿姨连连摇头。她心疼地看着林茉尔,安慰道:“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 不等林茉尔说话,她便自顾自地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 咔哒一声,吊坠的卡扣被打开。她随后把吊坠摊在掌心里,就这么递到了林茉尔的面前。 “你瞧。里头的另一个女孩是你吧?” 林茉尔垂眸看去,见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大头贴。 画面里有两个女孩。一个扬着下巴绷着脸,仅她一人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画面,另一个则在旁边伸出个脑袋笑。那笑吟吟的样子,和当年流行的流星雨女主一模一样。 “这呀,是慧婷最宝贝的东西了。” 118.至少对得起现在 在林茉尔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一道影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杨澍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人气喘吁吁的,身上也满是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像是防备着陈慧婷的母亲,人有意无意地把林茉尔遮在了身后。 “你是…小杨?” “是的。阿姨好久不见,最近身体还好吗?” 趁着二人寒暄的时间,林茉尔赶忙深呼吸,这才在话头落到自己身上前,恢复到了日常的模样。 “对了茉茉,陆老板他最近忙什么呢?” 阿姨和杨澍说完,直接话锋一转,又问起了陆衡的事情。 杨澍听到陆衡的名字,笑容当场就凝固在了脸上。他看看林茉尔,又看看陈慧婷的母亲,然后听着后者说:“他这半年可老关店啊,他该不会……真的要去什么德国读那个博士了吧?” 听到这里,杨澍耷拉下来的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他偷瞄了林茉尔一眼,见她和他一样意外,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他…最近确实在忙副业。至于博士的事情,我其实也知道得不多。”说完,林茉尔尴尬地笑了笑。 只一眼,杨澍就知道林茉尔在撒谎。 陆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阿姨频频邀请林茉尔去她家里玩。林茉尔没办法,只能约着时间去。见状,阿姨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姨刚走没影儿,杨澍就按耐不住了。他单刀直入,把刚才憋在心里的话一下子都倒了出来。 “陆衡没跟你说要去读博的事情?” “你管得还挺多。”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异国?”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见林茉尔没有反驳自己,杨澍说得愈发起劲。没办法,林茉尔只能捂着耳朵逃。可杨澍哪儿会就这么放她走。 “那你们这婚不得离了?” 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出现之后,林茉尔彻底傻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澍,说:“不是、杨澍你不是一天天的,就知道当我不存在吗?今天是怎么了???你就不能回到之前的状态吗?”她竭尽所能地压低声音,却还是暴露出了几分失控。 这话一出,杨澍可冤枉。他眨巴眨巴眼,然后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说:“那不是看你被陈慧婷的妈妈缠上了吗?当初陈慧婷出事后,她是怎么跑去你家指着你窗户骂的,你是一点不记得了?” 话虽如此,林茉尔却从未和陈慧婷的母亲打过照面。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彼此,但阴差阳错下,愣是一次没见过。就连陈慧婷的母亲用石头砸破她家玻璃时,她都因为被妈妈抱在了怀里,才一个眼睛都没在她面前露过。 “人在绝望的时候,找个人也好,寻件事情也好,总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东西。况且……对于慧婷的死,我确实需要负责。” 这话,倒是说到了杨澍心坎上。他脑海里闪过他母亲的身影。不过只一瞬,他就又回到了当下。 面对林茉尔的自责,他摇摇头,说:“人不需要为自己没办法左右的事情感到愧疚。没人可以预料那天会发生地震,陈慧婷会在那天来找你,也全在你意料之外不是吗?” 这话像是良药,却也苦口。嗡的一下,林茉尔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扶着桌面虚靠在桌子上,才喘过来几口气。 再然后,她苦笑着说:“这件事我早就想通了。她妈妈,想必也是因为想通了,今天才找到我说了那番话。” 不过她马上又话锋一转,说:“说到底,我就是后悔罢了。我每次想到我和慧婷的最后一面是在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就特别特别地后悔。” “后悔是没有用的。”杨澍斩钉截铁地说。 “你真不会安慰人。” “与其后悔过去,不如从现在开始,努力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林茉尔第一下觉得有道理,第二下又觉得奇怪。思来想去,她朝杨澍投去了个鄙夷的眼神,说:“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杨澍面不改色。他看了眼快要消失在云后的太阳,才又回看林茉尔。 对上林茉尔双眼的刹那,他张了张嘴,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所以林茉尔,缠着你这件事,我说到底也是为了我自己。不论结果如何,你只要不阻止我,就已经是成全我了。” 119.晴朗不及千里外 说完,杨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真如他所说,这暂时的破冰只是因为陈慧婷的母亲。 林茉尔长叹一口气,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往事的人。 于是乎,她拿出手机同屏幕那边的陆衡发了句【我今天见到了陈慧婷的妈妈】,但迟迟等不到回应。 禁毒活动跟着日出开启,又跟着日落一起结束。 临近下班时间,富民分所的同志们开始拆帐篷收桌子。到底是警察,手脚利落得很,没一会儿就收拾了干净。 回家的路上,金灿灿找林茉尔一起吃饭。饭很好吃,是周围评分最高的店。招牌菜是锅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肉。 金灿灿吃得开心,忍不住讲了很多所里的事情。她说今天来了很多人,其中大多都是她爸爸当所长时结下的缘分。 说起老所长,金灿灿直接就把自豪写在了脸上。她说她爸这一辈子立了三次大功,一次是三十一岁的洪水,一次是四十六岁的地震,一次是五十八岁的毒。 算算时间,老所长五十八岁那年,正是杨澍爸爸杨诚远牺牲的那一年。同年,杨澍正读高三,和其他高考生一样,每天的烦恼就是怎么多睡点觉。 “如果杨叔叔没出事,那下一个所长一定会是他。”见林茉尔抬眼看向自己,金灿灿又接着说,“这话,我爸私下里不知道跟我说过多少次。” 林茉尔叹气,“老所长是杨叔叔的师傅,杨叔叔出事,他恐怕不比杨叔叔的家人轻松。” “那一年,我爸突然就老了很多。我记得我高一那年我爸刚退休。一卸任,他精气神儿就一下子散掉了。”金灿灿嘴边挂着苦笑。 “你留在岭城,是为了多陪陪老所长吧?” “警察这工作确实费身体耗心神,作为所长,他身体早都被掏空了。”见气压越来越低,金灿灿及时止住了话题。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而说起了高中的事情。 岭城地方小,统共就一个中学一个技校。而岭城小孩在上大学之前,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让自己落入技校。 作为警察,金灿灿显然是读了高中那一批。说起岭中,她可一肚子话要讲。 “我最近才知道,当年那个勇闯广播站做发型自由宣言的学姐,就是姐你。”金灿灿咕噜咕噜喝了几口饮料,才又说,“要不是你,我青春美好的三年时光,就要顶着个锅盖头了!” 林茉尔没想到是这茬事儿。伴随金灿灿抑扬顿挫的话,一些逐渐被淡忘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展开。 那是高一的事情了。 高一时,她身边没有刘亦晨也没有小鱼,除了杨澍以外,就只有个陈慧婷。 那时候的陈慧婷,是个实打实的尖子生。高一上学期的第一名,她只错失了一次。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学生,竟然被教导主任当着许多学生的面,骂得眼泪鼻涕一把流。 原因是,她不舍得剪掉她的头发。 因为喜欢流星雨,陈慧婷留着跟女主一般无二的发型。碎的斜刘海,乌黑的斜马尾,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陈慧婷母亲递到林茉尔面前的项链,便是这一时期的陈慧婷。而照片拍摄的时间,就是金灿灿口中,那个所谓的“发型自由宣言”发表的那一天。 那天的林茉尔,趁着广播台的同学不注意,直接溜进去把门一锁。她把话筒开到最大声,诉说了自由校园的理念。 那天放学后,陈慧婷拐着弯儿地来林茉尔回家的路上碰她,然后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说了声谢谢。同时还有一句: “我原谅你把我的第一名抢走了。” 说完以后,她们噗嗤一声笑作一团。接着就手牵着手,吃完这条街吃那条街,又去了几个精品店,最后在模版最可爱的一个大头贴机器上,为那一天画上了句号。 时间回到现在。金灿灿这人像是醉奶茶,一杯下去,话不知道有多少。从岭中老师们的八卦,到考警校,又从警校生活到父女关系,从父女关系,最后又回到了富民派出所的日常。 说到富民所,就绕不开杨澍这个名字。可即便金灿灿一口一个杨澍,林茉尔的思绪依旧慢慢飘远。 看着许久未动的聊天框,林茉尔免不得生气。用力敲下几个字之后,她犹豫了几秒,又给全部删掉了。 明天就是开座谈会的日子。这一天,陆衡期待了很久。 林茉尔以为陆衡是忙得没工夫回她,所以才把那些情绪化的文字都删掉了。又思索了一会儿,她重新编辑了一句话,点了发送。 信息乘着电波,一瞬间就到达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彼时,陆衡正在酒店房间的办公桌前,嘀嘀嗒嗒地敲打着键盘。 兹——地一声,他的手机连带着桌子一起震动。他目光在电脑屏幕流连,手则自然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解锁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一张大合照。合照里一堆人,其中就包括林茉尔。她半蹲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左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金灿灿。 而第三排的中间,便是杨澍。 这条朋友圈的主人,也是杨澍。 刚平复下来的烦躁,又不可控制地升起。陆衡捏捏眉心,才点开了消息框。 一秒阅读完之后,他面色阴沉地把手机一放。他接着往后靠,整个人一下子埋进了椅子里。直直地看出去,他眼前是京城最数一数二的夜景。 主办方舍得花钱,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订了酒店。从五十多层的房间往下望,整个城市都变得渺小了不少。 玻璃把热闹隔开,细细听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工作顺利工作顺利。” 陆衡平视着窗外,对着无尽的黑夜自言自语, “林茉尔啊林茉尔,你究竟在祝我顺利些什么?” 120.林茉尔括号老婆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陆衡就坐着地铁回了母校。 学校不大,骑个自行车十分钟就可以绕一圈。校门口到会场,也就步行五六分钟的事情。所以他并不着急,一边慢悠悠地散步,一边为即将到来的座谈会打着腹稿。 转眼已是深冬,道路两旁的银杏早都掉秃了皮,乍一看,全是黑压压的树枝。估摸一年前,他接到了这个工作。是出版社工作的师兄介绍的,中间辗转了几个人,最后才落到了他的手里。 至于为什么,得说到这本书的作者,一个五十岁的德国女人。 前几个译者都试译过片段,但都被她打了回来。三个女人三个男人,最后才轮到了他这个非全职的翻译。起初,他也怀着忐忑的心情给她去了邮件。第一次回信,她提出了她的疑惑。第二次回信,她强调了某些词的含义与意象。第三次回信,她对他表示了婉拒。第四次回信,她动摇了。 后来,在人头攒动的报告厅里,在座谈会上,作者本人,也提及了她与陆衡来回拉扯的过程。 那时候,周遭很安静,陆衡、主持人、后台的同学,灯光室的工作人员,以及台下的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作者身上。 在灯光的照射下,她银灰参半的头发乍一看像是金色。她脸上挂着笑,笑意在眼角和嘴角一起蔓延开。 她很强壮,即便坐在椅子上,也可以看出她几乎跟陆衡一样高大。她双腿自然地分开,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话筒放在嘴巴前,她看了看身旁坐着的陆衡,用英语说着:“你们知道的,我写的是一个女人杀害一个男人却全身而退的故事。而我当时选择的试译片段,就是她逃脱法律惩罚时的内心活动。 遗憾的是,在前六个译者给我的回复里,我都读到了‘后悔’这一,我原文里没有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很感谢陆的出现。即便我不懂中文,但我可以感觉到,他领会到了我所表达的东西。” 话音落地,场内一片寂静,数秒之后,便是潮水般的掌声。 而为首的那个,就是一同坐在台上的主持人,一个同样五十岁的女人,也是陆衡硕士研究生时期的导师。 老师姓廖,是整个德语研究所里最严厉的人。陆衡当初也算是褪了一层皮,才从廖老师手上毕了业。毕业之后,他与廖老师再少有联系。这次座谈会,还是老师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活动圆满结束后,一众人去到了学校附近的堕落街,在一个德国酒馆开庆功宴。 席间,作者咕噜咕噜喝下一杯黑啤后,又满上了一杯。把杯子递到陆衡跟前,她眯眼睛笑着说:“谢谢你,陆。谢谢你为我做的。” 因为几乎都是德语研究所的人,所以作者自然而然地换成了德语。一块碱水结下肚之后,她又举着杯子转头,对着坐在她另一边的廖老师说:“谢谢你,我很荣幸可以来到京城,亲口向大家介绍我的书。” 可刚说完,桌子另一边就传来一声闷响。 陆衡前脚刚抿了一口啤酒,后脚就觉得头晕目眩。他想要喝口水压一压,结果一下子喝太多,在头晕之外,又恶心了起来。 他捂着嘴强撑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一头栽在了饭桌上。这一幕,可把同行人吓得够呛。 出版社的人很快联系到乔思意。 接到通知,乔大小姐穿着礼服、踩着高跟鞋就来到了酒馆。 那时候的陆衡,已经被安置在了饭桌边缘,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男学生正在他旁边照顾。 看到盛装打扮的乔思意,男学生一下子红了脸。他磕磕绊绊地问:“你是…陆师兄的妹妹吗?” 乔思意上下打量了陆衡一遍,见他胸口还有起伏,才看向一旁的男学生,道:“你们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吗?” 这劈头盖脸的责备,让男学生有些无措。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罪魁祸首挡在了他的前面。 书作者见有人来接陆衡,用十分抱歉的语气说着对不起。 乔思意不懂德语,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是不难看出是在道歉。猜测这人是自家哥哥的合作对象,她才收敛了脾气。 同一桌人问了好之后,她在司机的帮助下,把陆衡塞进了车里。 因为陆衡喝的不多,所以车里几乎没有一点酒气。乔思意看这人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嘴巴抿成一条线,便示意司机开慢点。 到底是专业的,直到酒店门口,车都没有一点令人不适的起伏。这平缓的驾驶过程,让陆衡缓过来了大半。 乔思意把他从车里拉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红也褪了许多。见乔思意打算把他送回房间,他摆摆手,说:“没事了,我差不多醒了。” 乔思意不相信地眯着眼。她绕着陆衡转了一圈,看他双腿稳稳地站在地上,才点了点头。 她叮嘱完几句就要走。可人刚坐到车上,才发现陆衡的手机正躺在里头。 兹兹兹—— 紧接着,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定睛一看,发现上头写了五个、哦不、准确来说是七个字符。 无语仅一秒,她转头就拿着手机去追陆衡。还好这人酒没醒全,人还在电梯口发呆。 “哥!你手机忘了!嫂子刚刚打电话找你呢!哎哟,这又打了一个来了。” 乔思意的声音传来时,陆衡很是疑惑。他左右看了看,见到乔思意的人才放松了下来。 乔思意一边伸着手,一边往他这里来。等走到跟前,他方才看到她手上的手机。他眨眨眼,然后就见到上头写着: 林茉尔(老婆) 他一瞬欣喜,可下一秒,又把嘴一抿。 乔思意看陆衡反应不对,问他和嫂子怎么了。陆衡垂下眼睛,说:“你嫂子可能要跟我离婚了。” 乔思意听得直皱眉。 说完后,陆衡伸手要拿回手机,却被乔思意拦住。 她花了零秒把电话接起,然后用三秒入了个戏:“喂,嫂子,我是乔思意,我哥他以为你要和他离婚,一杯酒直接给喝去医院了。这会儿啊,肯定是赶不上明天的飞机了。 嫂子你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京城陪陪他?有你在身边,我哥肯定能好得快一些。还有啊,你们有什么误会有什么心结,也趁这个机会聊开了得了?你说是不是?” 121.奔赴虚荣却未遂 接到电话时,林茉尔在公司加班。 与金灿灿吃完饭之后,张部长突然一个电话把她叫回了公司。在办公室里,张部长面露难色。在林茉尔的追问下,张部长才说跟踪报道的事情,可能要算了。 林茉尔只觉得当头一棒。 言及细节,张部长说主任亲自指了一个团队,要全全接管富民所的工作。再问起原因,她便不愿再多说了。 不过,办公室的同事似乎听到了点风声。一个同样加班到天黑的大叔,抽完烟发现林茉尔坐在工位上发呆,便好心地告诉她,下午富民派出所的万所长来过一个电话,说所里有同志已经在走立功流程,等相应同志去培训完,表彰就要下来了。 林茉尔知道,万所长多半是想岭城日报提前准备着报道,等表彰一下来就见报。但他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大好事,竟让她丢了工作。 再之后,那个所谓的特别制作组派人来找她拿素材。来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戴眼镜,看着估摸也就一米六几。 他并没有直接把素材拷走,而是压着她在电脑上过,五句话里四句都是“删掉”。到最后,李常山与金灿灿的素材几乎都被否完了。用那人的话来说,就是:“内容不够积极向上。”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林茉尔想,她已经可以想象到成片的样子了。 虽然张部长给她放了个假,但林茉尔莫名其妙地成了办公室最后走的那个人。她看着这大半个月拍摄的素材,总不甘心就这么删掉。于是她开始整理了起来,以她最初定的故事线,将她所看到的富民派出所的同志们,勾勒了出来。 中场休息时,她看到了座谈会的消息。 去现场的学生们,对这场活动毫不吝啬夸奖。而现场的照片,不乏陆衡的身影。 场内灯光是橙黄色的,他穿的衣服是白色的。因为在室内,他身上只一个白衬衫外套,下身是卡其色裤子。画面里,他在笑,在皱眉,在说话。他与他身边的作家一样,在大场面之下也毫不怯场。 “作为翻译者,我的工作只是作为桥梁,来连接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作者和读者。至于我个人对这本书怎么理解,需要又不重要。” 林茉尔默念着帖子里引用的话,心里想着,陆衡说出这句话时,该是多么意气风发。也是这时候,她拿出了手机。 自去京城以来,陆衡话都不多,尤其是这两天,基本算是消失在了屏幕那边。看着聊天框里的“嗯”、“嗯”、“好”,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似乎在生气。 一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又打过去。在她即将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很快自报家门,说她是乔思意。林茉尔听过这个名字,是乔教授的弟弟的女儿。 乔思意依稀说了离婚什么的,这倒是为林茉尔解了惑。林茉尔想追问,却不见那头有停下来的意思。乔思意说陆衡喝酒进了医院。这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遭,林茉尔便猜测半真半假。但乔思意邀请她去京城是真。 京城啊京城 如果再早个十年,有人这么邀请她,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赴约。 起身站在窗边,远处即是江边。狂风袭来,吹倒了窗台的盆栽。泥土一半在台子上,一半落到了地上。林茉尔嗅了嗅空气,发现比土腥味更早来到的是江边的鱼腥味。 从林茉尔有记忆以来,周围的亲戚就围绕着江打交道。儿时只觉得好玩,长大了一点才觉得无趣。中学时,门口的报刊亭开始卖杂志——某种老林肯定不会进的东西。记得最便宜的两块钱一本,封面总是最时兴的玩意儿。 去京城的种子就是那时候种下的。 后来真的去到了京城,她才发现,那些杂志里纸醉金迷的东西,一般人根本就碰不上。比较残酷的事是,她就是那所谓的一般人。认清这件事情后,她开始一头扎进工作里,因为工资不会撒谎。 但是那点工资根本够不上她对京城生活的期许。所以她开始迷失在那里,用尽一切方法去获得更好的待遇。结果就是,少爷塌了房得了抑郁症,而她,则是被自愿地离开了公司。 总而言之,京城于她而言早已没有任何魅力可言。她甚至是害怕去到那里,因为那意味着,直面她那奔赴虚荣未遂的过去。 122.不过千万分之一 而在电话另一边,乔大小姐可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一番话,竟然在林茉尔的心里投下了颗大石头。 她这头刚一说完,陆衡那头就抢回了手机。他脸上有生气也有难堪,说的话自然也就不好听。 “你过分了。” 陆衡少有脾气。而这一次,他不仅发了脾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责备了乔思意。 乔思意却毫不示弱地说:“哥,这么多年了,你像个老鼠一样偷窥着嫂子的生活,去她去过的地方,吃她吃过的东西,事没少做,话却一句话不说!” 这还没完,她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又接着说:“既然结婚都给不了你安全感,那就说明你想要的根本就不只是一本结婚证而已。” 陆衡皱着眉,埋怨道:“你不明白,我的这份感情,一定会给她很大的压力。” “那你怎么办?你天天为她着想,那你自己又怎么办?” 乔思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到京城的高铁,今天凌晨就有一班,如果嫂子坐那班车的话,明天早上八九点她就能到。反正这话,我已经帮你说了,之后怎么样,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她就气冲冲地走了。 结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衡这厮竟然真去了那高铁站。 遇到工作日,地铁上人挤人,前胸贴后背都算好的。陆衡没吃早饭,这一趟下来人已是七荤八素的了。 径直去往接站口,这么一坐就是一整天。 今日最后一班从岭城来的高铁,在接近零点的时间到来。过了五分钟,人才乌泱泱地从接站口出来。 陆衡满心期待地在人群里寻觅,却还是没有看到林茉尔的影子。 带着难以言喻的失望,他游荡去了酒店附近的酒吧。服务员问他要喝些什么,他闭着眼睛在菜单上胡乱一指。 不多时,上来了一杯酒。那杯子胖墩墩的,里头放了一块很大的冰。灯照着冰印着酒,酒一下黄的一下蓝的。 看着一整天没有消息的聊天框,陆衡赌气似地灌了一口酒。液体灼烧着他的舌头与喉咙,胸腔瞬间像是被点了火。 到最后,那杯胡乱点的酒,他当然是没有喝完的,但是他也难得没有倒头睡去。 他强睁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在菜单上找到了自己刚才点的东西。 人对酒精的反应,似乎根据酒的品类而存在差异。指尖划过那排异国文字,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喝到了威士忌。 在那一两口威士忌的作用下,他陷入了一种介于喝醉与微醺之间的状态,头脑异常清醒,但四肢有些不听使唤。 付钱时,他几次想打开手机,却怎么也输不对密码。无奈之下,他掏出了钱包。 确认信用卡支付成功后,服务员把他送到了店门口,又询问是否要送他回酒店。 他摆摆手拒绝了。 酒吧回酒店的路,比他来时要好走一些,车少人少,不用走走停停。 京城不比岭城,没有那一阵阵的刮骨风,但不知道为什么,路两旁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从夏天到冬天,叶子从变黄到落到地上,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人落到地上啊,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咚的一声,陆衡像只狗一样双手着地,他掌心那团火,一下子就蔓延到了他全身。 后来,他干脆破罐破摔,人往旁边一倒,直接在路上看起了星星。但可惜,在这一点上,京城又比不上岭城,一望无际的天空里,竟然没有一颗星星。 “这么一看,这天倒像是方的。” 在他沉迷于这新奇体验时,一张脸突然遮住了大半的夜空。他眯眯眼,发现自己看不清这人的长相。 而下一秒,对方就向他伸出了手。 接着,他迷迷糊糊地被这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行走间,他低头看向了那只紧紧牵着他的手。 手不大,劲儿却不小,直接把他手捏得一块白一块红的。 他摆摆手臂,想要把手挣开,而就是在这一过程,才叫他看到了对方手上的戒指。 定婚戒的前夕,他特地去了趟沪城,那里有个做手工宝石戒指的匠人,一年下来只做那么四、五对。 不出意外的,他带着满满的余额去,又带着满满的余额回来了。 林茉尔知道之后,安慰他说缘分这件事不必强求。他听着不是滋味,以为她不仅仅是在说戒指。 还没难过几秒,就见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连锁品牌的橱窗,里头错落有致地放了几对戒指,和几条项链。她指着其中一对,说要不就它们了。 他放眼一看,见就是一对素圈,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但她立马就说服了他。 她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是两条直线的相交,而是两条波浪线的交错。所以比起一分之一,千万分之一才能勉强描述她们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才终于敢把视线往上移。 同时,他也在心里祈祷着,祈祷那千万分之一的缘分,真的能降临到他的身上。 123.小鹿也是会发飙 林茉尔刚从乔思意那里打听到陆衡的酒店名字,就一个车赶了过来。 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但是她一眼就看到了路对面摇摇晃晃的陆衡。第一秒,她只庆幸这人没事,可下一秒,他就仰头倒在了草坪上。 走到他跟前,周遭空气充斥着一股酒味。她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连拖带拽地,把这人往酒店门口拉。 可是刚到酒店大厅,他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一刹那,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们。特别是正在办理入住的一家老小,那豆丁大的小娃直接就指着陆衡说: “妈妈妈妈,那个哥哥掉小珍珠了欸。” 当事人陆衡醉得不省人事,只是苦了林茉尔。她朝周遭的人抱歉地笑笑,转而把人拉到了大厅另一角的沙发上。 她坐下的瞬间,陆衡就一把抱住了她。一下子,鼻涕眼泪就都擦到了她的身上。她倒也不嫌弃,甚至有些好笑。 等他终于消停,她歪脑袋盯着他脸看了良久,打趣道:“酒醒了?” 身上的红已经褪了七七八八,眼睛也终于有了焦点,可陆衡就是抿着嘴不说话。见状,林茉尔又问了一句:“知道我是谁吗?” 结果刚说完,陆衡就嗤了一声。 林茉尔眯眼看他,问:“你笑什么笑?” 陆衡转了转眼睛,反问她:“你凶什么凶!” 这样子,可把林茉尔看得稀奇。她忍不住戳了戳陆衡软乎乎的脸,感叹:“你喝醉了原来是这样啊?” 陆衡当然不爽。他反手抓住林茉尔,骂、龇牙咧嘴地说:“不许碰我!” 目光从陆衡的脸,慢慢划到他紧紧扣住自己的手,林茉尔立马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我不可以碰你,但是你可以碰我?”她挣脱开陆衡的手,“还真是不讲道理?” “呵。”陆衡懒得再看她。 她也懒得再和他这个酒鬼废话。走到前台掏出证件,她本想开个陆衡同楼层的房间。可是用余光瞥见酒店的logo,她又一下子清醒过来。 “麻烦帮我登记一下。”她笑着说。 省下大几千的房费,让她心情大好,一直到走到陆衡跟前,她嘴角都带着笑。 见陆衡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她问:“你终于醒酒了?” 闻言,陆衡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也不生气,直接把人架着往电梯口去。可是到了电梯口她又犯了难。 她先是摸了衣服口袋,没找到房卡,才转而探向陆衡的裤子。刚摸完一边,陆衡就把她手腕一抓。 “你干嘛?” “我找房卡啊。” “你要睡我?” “哈?” “你果然要睡我。” 林茉尔闻言,立马就举起了双手。但是这副投降的样子,像是被陆衡读成了心虚。 他一把揪住她的领口,凶:“你是不会得逞的!” 在她发愣的时间里,他突然把脑袋埋到了她的肩头。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所以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背。 感受到她的动作后,他先是一僵。然后,他又哭了起来。 这一次,他哭得很斯文,除了浸在衣服里的眼泪,就只有微乎其微的颤抖。他紧紧揪着她的衣服,身体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你个提裤子不认人的渣女。” 这一声控诉,让林茉尔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吊灯,看灯带在尽头右转,又在尽头左转,如此把脚下的大理石镀了层金黄。 长叹了一口气后,她把陆衡抱进了怀里,双手紧紧地,把人包裹在了其中。她用脸贴着他的耳朵,想要这样把它捂热。等怀中抽泣声彻底消失,她才轻轻一句: “对不起。” 124.把一颗心拆开来 为陆衡简单擦了擦身体后,她才勉强把他放到床上。之后,她也洗干净,上了床。 第二天,她是被水龙头的声音吵醒的。在她将醒未醒的那段时间里,陆衡来到了床边。 “你醒了?”他问。 “你醒了?”她笑。 陆衡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但他随即皱了皱眉,说:“我昨天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林茉尔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你断片了?” 她接着又问:“你在大马路上撒野,在酒店大厅大哭,回到房间又要扒我衣服,这桩桩件件,你都不记得了?” “明明是你扒了我衣服。” “你瞧,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林茉尔撇了陆衡一眼,“喝酒了装失忆这招,我二十岁以后就不用了。” 陆衡一时无语,又走去洗漱间捣鼓起来。可不一会儿,他突然气冲冲地来到林茉尔面前。 林茉尔对上他的眼睛时,刚好听见他问:“你今年多少岁?”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扳起手指,一二三,四五六。等数到七八时,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几个呼吸之后,他低垂着眼睛,目光在地毯的花纹间流转,却又在林茉尔出声之前,问道: “那天的事情,你记得?” 林茉尔的表情一瞬僵硬。她看看窗帘,又看看台灯,道:“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十八岁,我们高考结束那天。”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围景象仿佛骤然变换。酒气混着鱼腥味,一下子扑面而来。 十八岁那年,林茉尔结束了高考。 作为校服生活的句号,她托谢之遥给杨澍带了个口信。之后,她就坐在江边一直等,等啊等,最后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时候的陆衡,很瘦,戴着黑框眼镜,整个人细长细长的。他性格很闷,每天不是在乒乓球桌打球,就是在教室里闷头学习。 所以等了半天没等来杨澍,却等到了陆衡这件事,让她既失望,又意外。 后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嘴上却说着对杨澍的话。她看得出来他很伤心,但她也止不住地流泪。 眼泪这种东西,并不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一次是五岁被杨澍抢了玩具,一次是十二岁被老林痛骂,一次是十六岁的地震,一次是十七岁杨叔叔去世,再就是十八岁的江边。掐指一算,超过一半的眼泪都和杨澍有关。 也是从那一晚起,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不许再为杨澍流眼泪。 “你记得,对不对。” 她这些年攒下来的眼泪,仿佛瞬间转移到了陆衡身上。他错愕、失望、难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知道我当时,也是奔着跟你告白去的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用袖子捂着眼睛,流一滴擦一滴。刚擦完眼泪,又有鼻涕,于是他摊开另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 林茉尔见状,立刻抽了几张纸塞进他掌心。在他擦眼泪又擤鼻涕的间隙,她低垂着眼眸,说了声:“对不起。” “我一直以为,你是喝醉了才把我当成了杨澍。可你既然没醉,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陆衡质问。 “纠正一点。那一天,我确实醉了。但是我并没有失去意识。” “如果那天来的是杨澍……” 林茉尔偏头看向窗外的晨景,“那时候的我,从来不打算留在岭城,甚至不打算在省内生活。我已经计划填报京城的大学。所以即便来的是杨澍,即便我跟他告白了,我们那一天大概率也会不欢而散。” “是吗。” “无所谓对面是谁,我只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说了我想说的话,我就满足了。只是…” 陆衡仿佛受到了冲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真的和我妈一样,一样地自私。” “我妈说我傲慢,你说我自私,”林茉尔苦笑,“这两个词,以前的我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以前?现在也是吧。” “不,现在的我,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些评价。”林茉尔回看陆衡,“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你说我自私得像乔教授,这简直和夸我没两样。” “那你昨天又为什么来找我?”陆衡嘲道。 林茉尔扯了扯嘴角,说:“因为我没办法放任自己,在你眼里变得越来越糟糕。” 125.当骄傲的人低头 林茉尔从小就骄傲。骄傲于家里开书店,骄傲于妈妈是老师,骄傲于喜欢的事总能做好,擅长的事也总是自己喜欢。 因为骄傲,所以要配得上骄傲。相应地,她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渐渐地,“卑微”这两个字,早就不在她的字典里。 所以她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陆衡突然觉得解气。 “你很在乎我对你的评价吗?” “在乎,很在乎。”林茉尔斩钉截铁地说。 可等陆衡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又忍不住闪躲。她低头看着地板,说:“我一直在找一个让我心安的地方。后来我找到了。我原以为是岭城,是我一砖一瓦攒出来的家,可没有你的家,我根本住不惯。” 这句话林茉尔说得很轻,在陆衡耳朵里却很重。 他把林茉尔的手轻轻牵起,在她抬眼的同时道:“不要这样,林茉尔。你应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爱哭,骂我任性,骂我为什么不回家。” “做错的是我,我为什么骂你?”林茉尔把嘴一瘪,显然是在忍着眼泪。 陆衡见状,把她一下子带进怀里,低声叹道:“我们这吵来吵去的,到底是在吵些什么呢?” 她把半张脸埋进他衣服里,闷闷地说:“是我的问题。是我让我们的开始变得太别扭,也让我们跳过了太多。” “我们跳过了什么?”陆衡认真地问。 “好感、暧昧、告白、交往、求婚、结婚。”林茉尔抬起头看他,“你没发现吗?我们直接就走到了后面。” “这样不好吗?”陆衡眨了眨眼,“不是这样的话,你大概率、不,应该是根本就不会和我结婚。所以这是个伪命题。” “你说得好有道理……”林茉尔忍不住点头,“不过没关系,前也好后也罢,总而言之,我们一起把没做的事情都补回来就是了。” 说完,她忽然有些兴致上来了。 她点开软件,又订了两晚酒店。酒店在西边的商圈,热闹却不嘈杂。订完之后,她便催着陆衡收拾行李。两人不到半小时就把东西收拾好,剩下的时间里,陆衡还顺手把被子理了理。 在前台退房时,陆衡忍不住问:“你要在京城待两天?工作没关系吗?你上司准你请假了?” 林茉尔没有告诉他工作被人截胡的事情,只说张部长给她放了两天假,正好碰上周末,一下子凑成了四天。 说到这份上,陆衡也没再多问。 走出酒店后,林茉尔一辆车直接打到了一家brunch店。店是民国洋行改造的,里头的装饰基本保留了照片里的样子。 落地窗很高,光从外面倾斜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店里人不多,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机器运转声混在一起,让时间都一下子慢了下来。 陆衡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等林茉尔决定好菜之后,才小心问着: “我们这是……约会吗?” 林茉尔有些好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着盘子过来上水。玻璃杯落下时,桌上发出一道十分轻微的响声。林茉尔低下头,看了看杯垫的花纹,又看看了水里的柠檬,也是这时,她余光里多出了一道身影。 她好奇地抬头,然后就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万晓玉。 林茉尔意外地看着她,看她穿着整洁,一双眼睛却难掩疲惫。 “林姐好久不见。” 这声问候,让气氛变得愈发微妙。随后,林茉尔给陆衡递了个眼神。陆衡了然,借着去附近买东西,给她们二人留了讲话的空间。 等陆衡走出店门,小万推了推眼镜,问林茉尔最近可好。林茉尔勾勾唇,直接把这个问题又扔了回去。 没想到小万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也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邱明扬。” “他?”林茉尔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都出了这么多事了,他不会还在公司里跳吧?” 小万苦笑着说:“不过是些‘桃色新闻’,要不是老总一定要追究,他说不定连职都不会降。” 说完,她顿了顿,才又试探性地问:“林姐,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办什么事…吗?” 林茉尔抬起眼睛看着她,语气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回来看看。” 小万点了点头。 见菜都上齐了,她起身准备走。走了两步,竟又折返回来。 “姐,如果你是回来跟邱明扬算账的,请一定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忙的。” 林茉尔平静地看着她,道:“万晓玉,你虽然只跟了我一年,但也应该知道我是个记仇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很难再相信你。” 小万神情有些苦涩。 “姐,我跟你不一样。我除了会读书,没有任何能给我人生加分的东西。所以从进公司到现在,我几乎没有一天是真正放松的。” 她笑了一下,却很勉强, “我曾经以为,和上司建立那种关系,可以让我轻松一点。但后来我才发现,用自己的身体当作筹码去换取利益这件事,反而让我更喘不过气。” 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邱明扬偷拍的视频曝光以后,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有人在看我、在议论我、在嘲笑我。我所有的努力也一瞬间被污名化了。‘一步错,步步错’这句话,我现在才算是真的明白。” 她抬起头,看向林茉尔,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 “苦头我吃过了。这南墙,也算是被我撞出个窟窿来了。所以,姐,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的身后。就是希望…我还有这样的机会吧。” 126.去你去过的地方 见万晓玉从店里走了出来,陆衡才又回到了座位。 他把刚买的东西放在桌上,林茉尔顺势往袋子里有一望,发现是自己喜欢的瑞士卷。 郁闷一扫而光,她舔舔嘴唇,问:“你怎么知道这间店的瑞士卷好吃?真怀念,我上次吃还是去年呢。” 陆衡轻轻勾唇,说:“闲逛到了店门口,看有人排队就去买了个她们的招牌。” 林茉尔点点头,然后喜滋滋地把袋子放到了自己旁边。她接着拿起了勺子,说:“这家店虽然主打鸡扒,但是我最推荐的是它配的土豆泥。” 说罢,陆衡便挖了一勺土豆泥。紧接着,他自然而然地拿起了一片法棍。在林茉尔的注视下,他先是把土豆泥抹在了法棍上,然后又加了点莎莎酱。 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他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等全部下肚了,才感叹了一句好吃。 林茉尔把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你来过这家店?” 陆衡顿了顿,才说:“来过一两次。” “害。”林茉尔尴尬地笑笑,“你瞧我,都忘了你也在京城待过几年了。还想着给你当导游来着。” 还没等陆衡开口,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举起身旁放着的瑞士卷,她问说:“所以这个,你也吃过了?” 陆衡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 她不服气,又提起自己定的晚餐,那家在大学附近的泰国餐厅,心说这不能也去过吧。结果不出所料,陆衡依旧吃过几次。 她忽然有些沮丧。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陆衡一边切着盘子里的肉,一边闲聊说:“你知道‘食频道’这本杂志吗?” 这话出来的时候,林茉尔正在神游。她看着店门口摆的面包,看着客人空手进来,又满载着出去。 正方形的、三角的、圆形的、椭圆的,各种各样的形状,各不相同的味道。那是这家店新开发的外带区,看得出来,效果很是不错。 突然听到“食频道”这几个字,林茉尔一下子把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看向陆衡,却只看见他专心致志地切鸡扒。 陆衡躲避着林茉尔的目光,继续说着:“我很喜欢那本杂志,尤其喜欢其中一个专栏。那个专栏里都是一些京城的店,特别是一些藏在胡同里的店。” 把一块鸡扒喂进嘴里,咀嚼咽下后,他又说:“那个专栏推荐的店,不仅东西好吃,还总有些故事。就比如这块鸡扒,”他用叉子指了指,“就是店主在英国留学时常做的。” 话落,林茉尔摇了摇头。 陆衡抬眼,便见她含着笑,说:“这明明是店主在英国的房东经常给她做的。房东奶奶没有亲人在身边。几年朝夕相处下来,她几乎把店主当成了半个孙女。而这道菜,就是她亲手教给店主的。” “那就是我记错了。” “你哪里是记错。”林茉尔睨了陆衡一眼,“你之前就说过,你看过关于你母校食堂的报道。而我那篇报道,就登在了那个专栏上。” 陆衡闻言,低头笑了笑。 “你在专栏推荐的每一家店,我都去吃过。” 林茉尔有些意外。 “一开始只是吃,后来,慢慢开始自己做。做着做着,就喜欢上了料理这件事。” 话落,林茉尔突然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说:“怪不得你做的绿咖喱,和我喜欢的那家店一模一样。” 还没等陆衡领功,她又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她眯眼看着他,问:“所以那次的芹菜真是报复?” 陆衡笑容僵在脸上。 —————————— 【四号小剧场】 关于香菜和芹菜到底哪个更胜一筹,小林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香菜很香,此为一胜。 香菜是菜,此为二胜。 香菜没梗,此为三胜。 但是小陆显然认为芹菜更胜一筹。至于原因嘛—— 当然是因为芹菜比香菜有梗。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09 16:53:0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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