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软肋
四月的香港,维港的天空被乌云遮蔽到看不到一点阳光,远处的大海尽头也是云遮雾绕,细雨蒙蒙,台风刚过,潮气弥漫上来,把人裹住。 庄生媚下了飞机第一感觉就是风大。 香港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你走到街道上是风,在房间里开着窗户也是风。 庄得赫在薄扶林道买了一套房子,厨房是打通了一间长廊,完整的一块落地玻璃刚好对着平静的大海。 他在香港大概是为了低调,雇的人是退伍军人,菲佣也是顶级的。 庄生媚一推门,看见的就是通透明亮的客厅。平静的绿植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细雨里摇曳。 庄得赫看着她的背影说:“这房子不大,大概三千尺左右。” 庄生媚垂头就看见门口鞋柜上的女士鞋,很老的款式了,陈旧的一看就是有人住在这里。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女人跑了出来,用英语叫庄得赫的名字:“ Jon!” 庄得赫礼貌地对她笑了笑,随后抬起头也用英语回她:“where's my mom? 女人很有职业道德,视线只是在庄生媚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便挪开了眼睛,向后院跑去,一阵叮铃咣啷,推着一个女人出来了。 母亲。 庄生媚只想到了这个词,她如此生分的母亲。 女人呆滞地坐在轮椅上,双目直视前方,腿上盖着毛毯,在他们面前没有一点反应,像是他们并不存在一般。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直望向大海,好像要穿过大海看见什么一样。 庄得赫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他缓缓蹲下伏在女人身边轻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女人还是没有反应。 庄得赫仰起头对庄生媚说:”这是我的母亲。“ “苗族,贵州人,庄龙对外想尽办法藏着她的存在,本想送她到东欧去,是我争取了很久才能让她近一些,在香港,我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她。” 庄得赫语气稀松平常,聊家常一样说:“她很早就疯了,庄龙结婚后她自杀过一次,没死成,就变成了这种呆傻的样子,后来庄龙和庄灿阳母亲吵架,发泄怒气,又强奸了她,才会有我的妹妹庄生媚。” 庄得赫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好像没有觉得把这件事告诉庄生媚是什么不应该的事。 “其实在你跟我说报复的对象包含庄龙之前,我就想对他动手了。” 庄得赫缓缓站起,看向庄生媚:“我对这个生理上的父亲没有感情,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如果我没有解决掉庄灿阳,那我现在估计没有这样风光。” 菲佣听不懂中文,一脸莫名地看向他们两人,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 庄得赫适时地停下了话语,转身对着菲佣用英语介绍庄生媚:“This is my sweetie.” 他没有用寻常的词汇,而是用了一个很昵称的名字,菲佣一瞬间就明白了,连连点头,看向庄生媚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尊敬。 庄生媚没有纠结这个称呼,反而主动问:“庄龙这些年在官场内应该有些政敌,他们也不知道你母亲的存在吗?” “知道。” 庄得赫换了鞋,边说边往屋内走去,背后的落地窗一照将他整个人衬成了神色的影子,只能看见优越的身体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有句话说得好,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也不能幸免。” “庄龙不是先发制人的主,也不是后发制于人的主,要我说,他是落水会咬死身边人的主。” “对这种人,要足够小心,要足够多的事情累积,要足够可靠的关系。”庄得赫走到厨房拿了一个生西红柿,慢悠悠在池边洗净,转过身来,单手撑在台边,咬了一口西红柿继续说:“你觉得要对付这种人还要做什么?” 庄生媚此时此刻也换了鞋,缓缓走近客厅,注视着庄得赫,面对着他的问题,她没有做官的经验,自然在这些事情上脑子转的慢一些。 见她久久没有回答,庄得赫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是轻轻一笑。 “当然是砍掉他的手,封住他的嘴。” “这个道理,他的政敌们都懂,那为什么不用我母亲呢?” 庄得赫讲话的声音冰冷,心情并不如面上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因为我母亲不是他的嘴,也不是他的左膀右臂……她甚至不能算庄龙的东西。” 庄生媚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女人就在他们身后呆呆地坐着,听着他们说话,说着残酷的事实。 庄龙曾经在一个雷霆劈开黑幕的暴雨夜,在庄得赫面前将女人打翻在地板上。 庄龙狰狞的脸似夜叉,紧绷的脸皮像青鬼,他说:“你没文化,只知道在这里撒泼打滚,贱人一个。” 他们也曾经花钱月下,在贵州的明亮月光下发过举世的誓言,十六岁的少女无法按捺自己的情感,庄龙却并不值得托付。 庄得赫从厨房走了出来,他走到庄生媚面前,看着她微微皱眉的表情,看着她注视女人于心不忍的神情,内心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 “我和庄生媚都是她生下的,我害怕庄龙看穿我的左膀右臂我的嘴巴是她和她……” 忽然,他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眼睛微微睁大,动作全都停下了。 他一停,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庄生媚疑惑于他为何会停下,转过头来看着他问:“怎么不继续说了?” 庄得赫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原本流畅的语调戛然而止,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了片刻。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僵在那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被咬了一部分的西红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的脸……那表情实在太复杂了,复杂到几乎无法用任何单一的词语去捕捉。 眉心深深地拧起,眉尾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往下扯,嘴角先是下沉,随即又抽动着试图上扬,却最终扭曲成一个近乎破碎的弧度。 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惊恐的震颤,睫毛轻颤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想到的那个念头。 眼眶迅速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只剩下一层湿润的雾气,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既脆弱又刺痛。 懊恼像一把钝刀,在他眉骨间反复切割,后悔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伤心则藏在最深处,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难以置信与震惊交织在一起,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有些失焦,仿佛灵魂在这一瞬被猛地抽离,又狠狠砸回现实。 对自己的怨恨更是赤裸裸地写在每一道细微的肌肉抽动里——他恨自己怎么这么晚才看清,恨自己曾经的愚蠢、盲目和自以为是。 而那迟来的清醒,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在所有情绪的最底部缓缓划开,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撕心裂肺的难受。 庄得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下去,却终究没能咽下。 他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松开手指,西红柿从指间滑落,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他根本没听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微微向后靠去,背脊抵在身后的吧台上,却仍旧站得那么不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是那张脸,仍旧维持着那副极其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像一张被无数情感同时撕扯、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画。 庄生媚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赶忙问:“你怎么了?” 庄得赫被她连着问了两三次才恍若大梦初醒,转头看向庄生媚,仿佛只有通过她才能确认自己还在人世间。 他看向庄生媚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俯身抱住了她,很紧很紧,好像在隔空抱着真正的庄生媚。 庄生媚被他抱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双手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想要拉开他。 忽然听见庄得赫说话了,他讲话得时候胸腔在震动,带着庄生媚一起:“我妹妹死后,我对害死她的人进行了报复,孟家被我逼得只能躲在境外,她以前的同僚该偿命的也都偿了命……但就在刚刚我突然发现我漏掉了一个人。” “我是个傻子,我竟然才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庄得赫自嘲地笑:“毕竟我也不愿意相信,虎毒不食子,庄龙怎么会对庄生媚下手呢?” 庄得赫闭了闭眼睛说:“是我高估了他的道德,后来我想,这个世界上知道我喜欢庄生媚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孟西白之外应该没有了。” 但那天在北京的新荣记,庄龙突然对他说的那些话,正在气头上的他竟然没有联想到这件事。 现在,直到现在他才想到这层关系。 庄龙要他做个绝对听话的傀儡,就像庄魁章对于庄龙的要求一样,砍断了他曾经觉得珍贵的东西,亲手把他打造成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工具。 庄龙对他就是要做这样的事情。 庄得赫还在不停地说,可是庄生媚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孟西白? 她和孟西白并不认识啊! 她生前跟这个人的交集真的只有一两面,到底为什么屡次从庄得赫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甚至好像这个人还要对庄生媚的死亡负责。 她的死亡,到底是谁动的手? - 与此同时的北京,胡杰接到了郭峰的电话。 郭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得并没有很真,胡杰在电话上一向谨慎,一听他问项目的事,正准备施展太极大法给事情打回去,忽然听见郭峰说:“之前我们也这样处理的啊,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胡杰顿住了,他忽然问:“您说的之前是什么意思?” 郭峰支支吾吾说:“要不咱们见面说吧小胡?” 胡杰也没有想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意思。 没过多久,郭峰和段成晨就带着一袋文件到了,他和胡杰单独在办公室里待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郭峰脸上春风得意,看向段成晨的表情都带上了一种得意。 段成晨一看事情有戏便问他:“怎么样?” 郭峰和他回到了车里,关上车门才敢说话。 “刚刚胡杰问我什么叫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我就说的糊弄了点,他听了就只问我了一件事,我回答了他就同意了,说让我今天下午等庄得赫的电话。” “什么事?”段成晨不禁有些好奇? “他问……”郭峰拖了拖声音:“之前的事是东部和南部战区的吗?” “我说对啊,他就点了头说好,之外就没别的了。” 段成晨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三确认:“你确定你们就只说了这些?” 郭峰也一脸茫然:“对啊!”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胡杰是什么意思,但这件事总算是办成了。
(三十五)独白
律师打来电话确认行程的时候,庄生媚正在给自己痴傻的母亲喂饭吃。 菲佣做好了饭,就被庄得赫叫回去休息去了。 庄生媚面对着这个女人,一时间竟然变得生疏。 或许是从小就离开了她的缘故,庄生媚脑海中竟然没有这个女人的样貌,她甚至不知道之前庄家的争吵,又或者是庄得赫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这一切。 庄得赫不停地接打电话,他靠着窗户察觉到了庄生媚投来的目光,柔和地笑了笑。 庄生媚赶忙扭回头去,专心致志地喂女人吃饭。 北京的四月还是很冷,这种冷让庄生媚觉得整座城都好像没有阳光一样,阴霾的天空笼罩着光秃秃的行道树,整个城都方方正正,严肃到过于板正,但是香港要好很多。 在香港,好像时间突然慢了下来,北京城内的秘密没有在这座岛屿上存在,他们和睦,他们平静。 她长久地注视着女人手背上粗糙如同树皮的皮肤,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她和庄得赫为敌的几年里,她问过庄龙,关于她母亲的事情,庄龙则告诉她,你母亲就是苏齐,是国家的副总理,一个厉害的女人,你也要像她那样。 可是庄得赫偶尔有一次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满脸都是讽刺的笑,他靠着门框双手抱臂,语气中都带着尖刺:“这时候你倒是不叫贱人了?” 针锋相对,但又维持着虚假的和平。 庄生媚脑子里却是另一个身影,她的母亲应该是性情柔和但又刚烈的,执着的,像凤凰一样的,不死不生。 而眼前这个人,痴傻到不能自己上厕所,吃饭也要人喂,她难受至极,竟然产生了一些想要流泪的意思。 庄得赫还在通电话,庄生媚趁着他没看自己的间隙小声叫:“妈妈。” 这个音节她一直不会发,现在说出口竟然也这样陌生。 女人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坐在那里,庄生媚又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那一刻,女人的眼睛忽然动了。 她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僵硬而缓慢地转过脸来。 那双漆黑的瞳孔毫无光泽,却死死盯住了庄生媚的脸,盯得极久,久到庄生媚几乎以为她又要陷入永恒的静止。 就在这时,女人眼前骤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小心!” 庄得赫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警示声尚未落下,女人已经以一种完全不像痴傻之人的速度扑了过来。 动作迅猛、疯狂,像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庄生媚的身体本能地做出防御,双手下意识抬起护在身前,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撞击或撕咬。 下一秒,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骤然炸开,像利刃一样刺穿整个房间,震得庄生媚耳膜嗡鸣作响。 她猛地抬起头,只见庄得赫那宽厚结实的脊背已经挡在了自己面前,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 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意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女人的指甲在他脸上狠狠划过,瞬间拉出几道鲜红的血痕,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下。 与此同时,菲佣惊慌地冲了出来,她手上拿着的报警铃滋滋作响,下一秒一伙强壮的男人鱼贯而入,动作迅速而熟练,他们合力将在地上疯狂挣扎、尖叫不休的女人摁住,用束腹带牢牢捆缚起来。 庄生媚在短短一分钟之内,亲眼目睹了女人从诡异的平静,到突然发病,再到被彻底制服的全过程,像一场残酷而真实的默片在她眼前快速放映。 庄得赫却仿佛早已见惯不惊。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血痕,反而转过身来问她:“你没事吧?” 他神色很平和,见到庄生媚一脸被惊吓到的表情,他解释道:“这几年她很平静了,之前她几乎每天都是这种癫狂的状态,我很没用吧?” 庄得赫忽然的问题,让庄生媚措手不及。 他脸上的落寞却感染了庄生媚。 “我小时候偷偷去看她,她被庄龙绑在病床上挣扎,那时候我发誓要治好她,长大后我还是用了庄龙用过的方法,把她绑起来。” 庄得赫将自己的脸埋进手掌中,挤压伤口的痛感让他清醒,情绪在黑暗中不停地翻涌,一遍又一遍冲击着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堤坝。 庄生媚觉得庄得赫在北京和在香港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或许任何人在母亲面前都会变样子吧。 庄得赫忽然问:“她不会无缘无故就发病的,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庄生媚身体一僵。 但面上没有显示出来,声音也没有波动:“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说。” “哦。” 庄得赫好像也没有怀疑的意思,“那可能就是今天发病了吧。”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说:“一会律师会过来,我们一起签协议书。” 庄生媚闷闷地答了一声好。 母亲,好陌生的母亲。 她是没有享受过母爱的孩子,庄得赫也是。 他们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无数个黑夜里,庄得赫就是她能看到的最大的保护者,可是庄得赫又能靠谁呢? 想到这里,庄生媚便突然问庄得赫:“能跟我讲讲你和你的妹妹吗?” 庄得赫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了。” “没关系。” 鬼使神差地,庄生媚这样说。 “反正离律师来还有很长时间。” 庄得赫在阳台山放了两把躺椅,窗户外是高楼林立的港岛,高架桥,港大的学生,三三两两。 他开始说:“我一开始很讨厌她,因为她是庄龙不顾我母亲意愿诞生的一个孩子。” “她的到来让我母亲的病情更加严重,庄龙在六个月左右的时候让人去验了胎儿性别,发现是个女孩后,产生了打掉孩子的想法,那时候我知道了,觉得这样会对母亲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就去对庄龙说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相应的,这个孩子的诞生也跟我绑在了一起,我告诉我自己,我应该讨厌她,这样才对得起我母亲,可是我能对一个婴儿有多大的恨意呢? “她只会哭只会笑,只会看着我,我也没有多大,我没有办法。 “庄龙工作很忙,苏齐更是对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没有半分上心,庄魁章一看是个女孩,也没有很关注,所以到头来,是恨也好,是爱也好,也只有我在乎她, “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的情感开始改变,我开始关注她的成长,我觉得是血缘的原因使然,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们要互相扶持着在这个家前行,所以我才要照顾她。 “我企图赋予她存在的意义,但随着她慢慢长大,我发现她开始脱离我的控制,她开始拒绝我的要求,开始更趋近于庄龙,我被一种叫背叛的火焰灼烧着内心。 “但是同时,我也发现我开始心软,我面对着她的拒绝无计可施,我看着她交新朋友而感觉到孤独,她不用面我面对的痛苦,她凭什么?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庄魁章找到我,他说你是庄家的长子,你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我就问,庄生媚呢?她也是庄家的女儿啊。 “庄魁章那时候沉默了,那时候他问我,你想让庄生媚做什么呢? “我那时候已经了解了一些事情,就对庄魁章说,做一些能让她自己保护自己的事情,我把她亲手送进了童训营。 庄得赫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看着庄生媚,发现她毫无反应后才落寞地敛下眼,继续说。 “她进去之后我就出国读初中了,我们的人生渐渐分开,我和她竟然没有联系方式,在时间一点一点挪移,过了千禧年,在互联网的潮流中,我发现了她的人人网。 庄生媚心中一惊,人人网是多么早的一种东西啊,她那时候偷偷用庄灿阳的电脑上人人网,企图寻找朋友,却看到了庄得赫的人人网,他用着名字和英文混杂的网名,头像就是他在尼泊尔玩的时候拍下的。 他不发人人网,庄生媚那时候觉得他不玩。 庄得赫说着说着笑了:“我看她的人人网,她在上面记自己的心情,拍今天吃了什么,说今天学校的饭不好吃。” “我在美国那些年,每天晚上都会打开看一遍,这一度成了我的习惯。” “我在感情方面其实是个很愚昧的人,我在少年时代被规矩束缚,觉得人怎么可能喜欢上自己的妹妹,于是我谈了很多女朋友,每一个都漂亮,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开心,直到有天晚上她喝醉了,她对我说喜欢我,我当时心乱了,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我就是吻了她。 “做完这件事之后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我把和她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我发觉我是喜欢上她了,这让我感觉非常非常惶恐,感觉什么在脱离我的掌控,这在我的人生中是绝对不允许的。” 庄得赫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很平静。 可是平静下面又是什么? “于是我拒绝了她的一切示好,出去上学后几年都没有回来,没有再跟她见面,等到她过了18岁,我觉得时间应该已经抚平一切了吧,于是我回国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北京过夏天,家里不止有她一个人,她的朋友也在,男的女的,我也是男人,我实在太了解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怎样才是不清白了,我看见了,我发怒了,我把她朋友赶了出去,让她变得很窘迫。” “其实这只是我们很多件事情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可是我就是记得很牢。 “因为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根本没办法放开她,但是,来不及了。” “她面对我的时候已经变得像对待陌生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可以一直不跟我说话。” “庄魁章和庄龙都觉得她很好用,是庄家有史以来最好用的黑手套,可我其实不想让她面对这些,毒品,地下黑金,枪械又或者是血肉横飞的场面,我不想让她面对这些。” “我没有机会跟她说,也没有胆子跟她说,我为了面子将一切都憋住,我总是相信来日方长这个词,觉得我们之后的时间还很多,我会慢慢地跟她解释清楚,再慢慢地将一切事情都摆平。” 但是没有。 庄得赫眼尾发红,脸颊边的伤口也让周围的皮肤泛着红,看起来很凄惨。 “有人想杀我,用了一把空枪做了一个陷阱,我很长时间都以为,庄生媚是替我死的,但是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庄家那个时候在十八大的边缘急需着陆,庄龙除掉了庄生媚是一石二鸟的好事,他甚至可以跟外人合作,将庄生媚的东西舍去像断尾求生。” “然后……让我痛苦。” 庄得赫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一些变了调,低得在强压翻涌的悲意,他忽然叫庄生媚:“庄生媚,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同名同姓的人可能会互相梦到。” “如果你梦到了我妹妹…… “麻烦告诉她一声。” “我很想她,也很爱她,如果可以,她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三十六)求仁得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下午四点。天色原本就阴沉,这会儿更是提早暗了下来。远处有渔船亮起夜灯,开始跑夜船了,渡轮却鸣着笛,缓缓驶进港内休息。 律师的车停在了小院里, 菲佣过去开门,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庄得赫的缘故,律师的脸上有些许客气,而当庄生媚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律师小小的眼睛里更是充满了震惊。 庄生媚沐浴着这种视线走到律师面前,她没有丝毫的认生,反而很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一看就不是发自内心:“你好,我叫许砚星。” 庄得赫站在一旁接话道:“agreement?give her.” 律师从包里拿出来协议,但没有递给庄生媚,而是转了个弯给了远一些的庄得赫。 庄得赫没有接,抬手指了指庄生媚,律师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将协议放递到庄生媚鼻子底下。 庄生媚还没有接过来,庄得赫便开口问:“需要我教你怎么看文件吗?” 庄生媚也没有觉得很羞耻,直接说要。 庄得赫看向律师:“Steven,不介意我挑一下你协议的毛病吧?” 他用的是广东话,律师当然笑呵呵扶了扶眼镜说:“当然不。” 庄得赫走过去站在了庄生媚的身边,看她翻开了第一页,便从第一页开始讲:“首先你需要直到这份协议是受到哪条法规约束的,是大陆的法,还是香港的法?这份协议从签订的地点,拟定协议的事务所、大状和公正地最后都会是香港,那么这份文件在香港的法律中生效。” “在我让人订这份协议之前,年审已经在三月三十号结束并且审计提交了报告都签了字,前期的风险已经排除了,无论是税务还是公司状态都是很健康的状态,这是第二点你需要注意的。” “第三,董事会,这你不需要担心,这间公司的董事才被我换过血,之前一直让陆万祯挂名,下面有专门的人操作。” “现在——”庄得赫拖长声音,将一支笔递到庄生媚面前:“你可以看看后面的每一条细则,确定没有问题了,签个字即可。” 他朝Steven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出去了,庄得赫转过头继续对庄生媚讲话,声音低沉又循循善诱:“股东有任命董事的权利,当然要有自己信任的人,如果你不知道选谁,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谁?” 庄生媚抬起头问他。 Steven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低着头不太敢看庄生媚,但是从他的身材和头发,庄生媚已然认出了他。 庄得赫的声音适时响起:“赵一成,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他盯着庄生媚的眼睛看,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一样,但庄生媚始终保持着平静,反而抬眼逼视他问:“这是谁?” 庄得赫只好收回目光道:“这是庄生媚以前的人,做事能力还不错,可以用,香港ID也有,符合法律规定。” 庄生媚心中已然刮起九号风球,面上却十分平静,她收回视线回到合同上道:“我不认识,不用。” 庄得赫已经走到了赵一成身边,他单手搭在赵一成肩膀上说:“她不想要你,怎么办啊?” 赵一成看着庄得赫的脸,虽然好看,表情却像要杀了他一样,身体一抖说:“我……我……” 庄得赫没了耐心,手放下来,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我对你说过,不准再回来,可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既然你没什么用了,那干脆别回去了。” “等等!” 庄生媚的声音果然如预期般响起。 庄得赫调整好表情回过头看向庄生媚:“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庄生媚眼中带着不忍,她默了默说:“我用他。” 庄生媚这下几乎可以确定,庄得赫在怀疑她了。 如果说前面的所有都只是他个人的种种喜好行为的话,找到赵一成并且带着人到她面前问用不用,这几乎就是在打明牌了。 不,或许庄得赫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是他没有去戳穿这层虚假的纸,反而借着纸后的影子给她跳了舞。 刚刚庄得赫讲的话让她动容,可现在她又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这是庄得赫的计谋呢? 可是每当她想要从庄得赫脸上分辨出威胁的意味时,却只看到了温和的表情。 庄生媚开始混乱了。 她一时分不清情感的真假,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一切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因为爱吗? 爱,她22岁的时候才终于认识到,那是多么虚伪的东西。 她决心放弃,也不会再信。 庄得赫站在她的面前观察者她的反应,没有等来预期的反应。 他已经做的这样明显,为什么庄生媚还要在他面前假装是另一个人? 庄得赫心像是被抽丝剥茧一样泛起细密却绵长的疼痛,一种极端悲观的念头跳进了他的大脑。 或许……她根本不想和自己有关系呢? 庄得赫一想到这件事,呼吸都慢了下来。 他盯着庄生媚,也护着庄生媚,他不是傻子,为什么会给一个外人这么多的股份,为什么会教她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会带她来见自己的爷爷? 如果庄生媚愿意听,他可以告诉她所有,包括自己的爱。 但是庄生媚,她不愿意听。 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就视若罔闻地忽略掉了庄得赫已经漏洞百出的心。 那天在墓地,庄生媚也是这样的。 他们的车越靠近墓地,庄生媚反而越平静。 即使她看见了自己墓碑的形状——一方平平的立体,矮矮地在脚边,在无数柏树之中,像是绿海中的漂流瓶。 雨滴落在她的黑白照上,紧接着就是下一滴砸下来,落在了她的双眼上,本来黝黑的瞳孔被雨滴扭曲模糊成一团墨。 庄得赫取下花束走到墓碑面前,一回头,庄生媚就站在远处,没有任何上前的意思。 她冰冷的脸泛着青白,远看竟有些像索命的厉鬼。 庄得赫的双肩不自觉地微微塌下来,背后看透露出一股疏离。一旁的保镖赶紧撑开伞,将庄得赫和笼罩整座墓园的雾气隔开。 他的声音落在庄生媚耳中也变得很遥远。 “在我年少的时候,我以为我自己是全北京最聪明的人,我能很轻松地得到一切我想得到的东西,除了爱。”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庄得赫慢慢转过身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站在雨中的女人。 她已经被雨打湿了头发,可是好像没有察觉到,双眼空洞地和他对视。 庄生媚,告诉我吧…… 他的双眼中有桃花开落,远远看,竟然像是一场大雨,残花败柳,不知年月。 他的嘴唇张了张,北京明明在下雨,可是为什么她的口唇干裂疼痛,张口讲话都要费一番力气? 因为眼前的人是这样冷漠,她仿佛是个局外人,将过去,将现在都视作身外之物,站定一旁,看着他痛苦这么多年。 七年了,庄得赫又觉得,这是应该的,任谁面对亲手送自己上刑场的人,都会不信的。 八宝山不允许燃放鞭炮也不允许烧纸,庄得赫每年来所能做的,不过是将一束花放在她的照片前,这荒凉的墓碑前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到来。 这份痛苦,他一个人背着,踽踽独行了七年。 他缓缓走近庄生媚,亲手接过保镖手里的伞,冲庄生媚挑眉:“转转?” 空空荡荡的墓园,庄得赫和庄生媚并肩走在一把伞下,湿润的雾气随着细雨一阵阵往他们脸上扑来,两人久久无话,只剩下脚踩过草地的沙沙声。 庄得赫心情平复了很多,终于将话说的漂亮:“昨晚的事情我想你也并不抗拒吧,我一开始跟你说留在我身边,也是这个意思。” 庄生媚停下脚步,猛地皱眉,声音发紧:“在你身边……跟你上床?” “对。” “以庄生媚的身份?” “对。” 庄生媚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讽刺,五官都在微微抽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撕裂。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声音从极轻极轻,渐渐变得又重又快,几乎要撕破雨幕: “在你妹妹的坟前,跟另一个女人说,让她以你妹妹的身份……跟你上床?”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像随时会崩溃。 庄得赫却理直气壮地回答: “对。” 说出来吧,庄生媚。 他注视着她,眼底涌起近乎残忍的快感与痛楚交织的情绪。他看着她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痛快地想: 打我。或者,告诉我真相。 庄生媚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啪—— 庄生媚一巴掌就朝着庄得赫脸扇过去,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远处的保镖看了急忙要往这边跑,被庄得赫一个手势阻止了。 庄生媚怒目而视,脑中的理智几乎要被烧的一干二净。 庄得赫怎么敢的?他怎么敢这样玷污这段感情的。 即使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就卑劣,就不伦,但也不容他这样玷污。 这七年,他又这样对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 庄生媚的怒火燃到了顶点,竟然化作了无尽的空虚的寒冷。 求仁得仁,难道不是她最大的仁慈吗? 于是,庄生媚平复了心跳,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 “好啊……” 她答应了。 庄得赫听到她的回答,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雨里。 他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如愿以偿的光——那双眼睛像是一盏灯被人从内部拧灭了。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要说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他的眼角有一根筋在细微地跳动,眼底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红,可他始终没有眨眼,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庄生媚,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手垂在身侧,那支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他站在那里时,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还在维持站立姿势的树,躯干还立着,却已经没有一寸是活的了。 我不是让你得偿所愿了吗?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庄生媚想,心中某个角落竟然响起了几声冷笑。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09 16:56:2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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