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兮传】(24-26)作者:兰尼露第24章 看风景
大胤 昌隆三十三年 秋, 九月二十六日。 大胤城东一处私宅。 中年道士打了个哈欠,刚认下新的天云宗掌门,又和运功试探对方功法极限,他着实有些吃不消了,都已经日上三竿,老道士才悠悠转醒。 昨日消耗真不小啊。 他起身走出屋子,本想打套“云步拳”活动活动筋骨,却见门外一白衣姑娘盘坐不远处青石板之上,闭目养神。 他定睛一瞧,女子所坐的青石板上的一小圈地面光滑如镜,与周围地面对比鲜明。 是个爱洁之人。 吕良心中感叹。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刚刚恢复意识的苏灵兮。 道士不想打扰对方,盘算着等对方转醒再问问其为何去而复返。 却不等他转身回屋,却见少女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了他。 “掌门,你醒了?”,吕良刚转过去的身体又转了回来,笑着问道。 “嗯,一直在等你”,苏灵兮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吕良听闻对方此话,心中已有计较。 多半是有急事要说。 他倒也没再说话,毕竟对方已经来了,不可能什么都不透露。 苏灵兮起身,虽未施粉黛,阳光射到她的脸上,干净透亮,中年道士对此女的天生丽质心中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否是功法奇特的缘故。 “昨夜我见了极乐”,苏灵兮开门见山。 “哦?掌门为何见他?”,吕良对那和尚没什么好感,本想说声秃驴,但想想还是作罢。 “想确认一下西域的态度,我问了他是否会倒向北域”,苏灵兮说。 “他怎么说?”,吕良问。 “他不知,要我他们的首领”,苏灵兮回答。 道士皱了皱眉,心里骂了一句秃驴奸诈,他说: “他们的首领我知道,阿依努尔,颇为神秘。据我所知,西域的话事人,他和极乐各占一半,算是平起平坐”,道士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说了出来。 苏灵兮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我再去找他一次”。 道士摇了摇头:“极乐这个老狐狸狡猾的很,这件事还是贫道来做更为合适” 不经意间,苏灵兮脸上出现了一抹红色,随即很快消散。 他知道对方想说自己涉世未深,看不透这些人。 “我想见一见他们的首领”,苏灵兮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吕良一愣,他有些了解自己这位新任掌门的脾气了。 “过些时日贫道会赴西域传道,掌门如不介意,可以一同前往”,他笑着说道。 “好啊”,苏灵兮笑了。 笑容很美。 不远处,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遥遥望向她,看痴了。 “在此之前,我想去一趟南边”,苏灵兮说道。 “为何”,中年道士疑惑,紧忙问。 ”昨夜,我去了先前的巷子“,苏灵兮说道。 吕良立刻理解了对方说的是其和黑衣人打斗的街巷。 ”掌门是有什么发现?”,吕良立刻猜到了什么。 “他去了一处院子”,苏灵兮并未说出具体如何找到对方的行动路径,直接将结果告知吕良:“他在院子里停留一段时间,借着他就往南去了” 掌门居然还具有追踪的秘术? 吕良大感意外,他从未听说师傅有这样的手段。 不过很显然,对方不想让自己知道细节。 很好,说明掌门是个谨慎的人。 “我给那人打的印记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苏灵兮开口了。 吕良又是一愣,默默的在心里将刚才对掌门的判断收了回去。 “去西域前,我想先去南边看看”,苏灵兮提出了要求。 “需要我做什么?”,吕良问。 “一个合理的理由”,苏灵兮言简意赅。 “我来安排“,吕良爽快回答。 苏灵兮笑了笑,第一次感觉有组织势力可依靠也是件省心省力的事情,这位便宜师兄看起来也很靠得住的,虽然这对于她这个自小就独来独往惯了的人来讲还有些不打适应,但总归是要习惯的,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对手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对付的了的。 师傅如此长远布局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苏灵兮一时间有些困惑。 ”但在此之前,掌门还是要好好休养一下,自身功法的疑点还未查明,昨夜又折腾一晚,不休息的话,就算是神通再高也是透支心力,贫道安排出行事宜起码也要一天,不如……“,吕良倒不是故意推脱,是着实有些心疼自己这位师妹掌门。 却见苏灵兮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有这样的个高手潜伏,我总觉得不太好“ 吕良叹了口气:“不是贫道悲观,南边这么大,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此去犹如大海捞针,依我看大概是找不到什么。” “就当看看风景”,苏灵兮轻轻一笑。 “哦?哈哈,就当看个风景”,吕良捋了捋胡须,也跟着笑了。 …… 大胤皇城,静和宫。 嬷嬷罗宁端着晨起用的早食走进了寝宫,行走如风,不像四十多岁。 皇后方起床,慵懒的坐在镜前被宫女服侍梳妆。 见嬷嬷罗宁走入,她对身后宫女使了个颜色,宫女立刻会意,放下手中玉梳,乖巧的退出了房间。 宫女方一退出,原本还端坐椅子上的阮绮琴立刻转身,看着进来的嬷嬷罗宁,口中有些急迫的问道: “怎么样?罗嬷嬷,表哥怎么说?” 嬷嬷罗宁肩宽体壮,不似寻常妇人,她放下手中吃食,恭恭敬敬的回到: “斐大人只说了几个字:莫要着急” “什么嘛!总是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阮绮琴撅着嘴,板起脸,难掩失望之情。 “斐大人虽说惜字如金,但做事从不含糊,皇后不必担心”,罗宁倒是不在意对方的埋怨,笑着回道。 “我这个表哥啊,从小就看不懂他,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阮绮琴有哼哼了两句,便不再提及对方,随即问道:“嬷嬷,查清楚那个女人的底细了么?” 罗宁摇摇头:“此女来历十分神秘,记住照不到任何线索” “还有这事?”,阮绮琴讶异道:“这女人的底细连你都查不到?她到底是什么人?” “昨夜,她住在了天云宗”,罗宁说出了一个重要消息。 “此事当真?”,阮绮琴眼前一亮,她嘴角翘起:“好个浪蹄子,刚勾搭完西域的大和尚,转头就勾搭山里道士了,就这种不知哪里来的野烂货也配和本后抢男人?陛下真是瞎了眼,看上这么个婊子” 对方骂的难听,一口粗言秽语哪像母仪天下的皇后。 罗宁虽未表现出什么,但心里还是暗自摇头。 骂完一通,阮绮琴稍微出了一口气,浑身舒畅了很多。 又问了几句,见对方实在说不出来新的有用信息,皇后也只好作罢。 她胸口有些起伏,有些赌气般的对着罗宁吩咐了一句:“嬷嬷,你去见个人,把我的话带给他” “皇后希望我见谁?”,罗宁问。 “极乐大和尚!” …… 深秋的日头照夏季看起来更大,却并不灼热,斜斜照在大胤北部边疆的拒北城城头之上,映出一片红霞,恰与峰峦隘口的红峡谷相得益彰。 城头上的防御步道约莫三丈宽,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名驻防士兵。甲胄鲜亮,士兵们的精神状态亦是不错。 城头中央一名身披银色铠甲的儒雅中年将领正举目眺望远方的隘口,正是拒北城如今的主帅,高轩正。 其身后,年轻的护卫孟止玉忍不住问道: “将军,北域那边连着快十天没有任何动作了,依那边镇南王的性情,超过三天不来挑衅一番,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会不会北域那边有什么阴谋?” “莫说十天,就是再等十天,北域也不会有动作”,高轩正一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扶着城墙上已经因为先前的攻城战有一处凹痕的青砖,摇了摇头,说道。 “将军,难道陆先生那边已经传回消息了?”,孟止玉有些讶异,开口急迫的问。 “昨天传来的消息,镇南王数日前亲自抽调了一半的兵力往北边去了”,高轩正声音平稳,听其语气显然对此颇为笃定。 对方主帅居然在两军对峙其间抽走一半兵力开赴别的地方,这对熟读兵书的孟止玉来讲是一个极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禁口中惊讶道: “啊?” 高轩正望着城头已经数次称为厮杀战场的空旷之地,说出了心中疑惑:“原本蠢蠢欲动的北域军队居然撤了一半,止玉,你觉得这是陷阱么?” 年轻的护卫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答道:“不像,以陆先生的谨慎程度,若说镇南王率兵北上,那定然不会出错,更何况即便镇南王的兵力仅余一半,冒然进入峰峦隘口,以我们现有的骑兵数量,不进行攻城战,用野战的方式也极难啃下对方的战略要地,若是因此冒失将仅存的野战骑兵消耗大半的话,拒北城很难抗住下一轮冲击” 高轩正捋了一下胡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对方的推测,他若有所思的低声说道:“北域那边应该有大事发生了,传令下去,北域那边的探子该动起来了,务必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另外,派人传信广崖和鹿鸣二城守将,准备好三天的粮草,随时准备听令。” “是!”,孟止玉不敢怠慢。 “对了,听说守军中有一个新来的士兵提出个弩车改进的方案,我看了一下,颇为有趣,通过增加箭匣、连杆和多弦复进机构,居然可以快速将单发弩机改为连发弩机,这个方案可行啊,没想到军中居然有这样的人才,以前怎么没听说过?”,高轩正眉头舒展了几分,显然有些振奋。 “将军是说那个很活跃的新兵?”,孟止玉似乎对对方有些印象:“那人我之前就了解过,这人是南方来的书生,叫做……陆轩,好像是这个名字,才加入守城军不久,还未上过战场,其人总有些奇思妙想,所以我特意关注了一下” “居然还是个书生?书生能在此时弃笔从戎,不错,止玉,带他到议事厅,我想见见他” “是!” …… 西域虽辽阔,却不似北域草原遍地,也不同于大胤郁葱繁华。 有黄沙伴随着隔壁,却又绿洲星罗棋布,亦有水草肥美之地。 位于西域中心地带的广袤绿洲之上,一座相当规模的城市变位于此地。 城中心,耸立着一座有别于大胤的圆顶城堡状建筑,周围一圈厚实高大的围墙,四角都是尖顶塔楼,俨然用于城堡防守。 一个穿着白衫的长发青年站在城堡内的广场之上,男人皮肤白皙,天生女相,若不知其性别,八成以为其是一名天生丽质的美人。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骤然间,一声鹰啸传来,他缓缓抬起右臂,一个硕大黑影猛然从天空坠下,却又在堪堪到其身前时双翅一展,稳稳落在其右臂之上。 看到自己亲自养的雄鹰,他笑了笑,顺手从其脚上取下一个被黑色细皮绳绑住的小竹筒,打开,倒出其内部的一张薄棉纸,展开,他看了一眼。 看到纸上的内容,男人轻咦了一声,那记录之事似乎超出了其预料,以至于,他停在原地等待数息。 他抬起手,纸张骤然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他若有所思,口中轻声说道: “沐玥柔……莫玥柔……,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第25章 一路向南 深秋,大胤京城南城门。 拂晓,晨曦尚未刺破浓雾,刚刚越过地平线的阳光穿过古老的城墙,映出墙上点点斑驳。透过清晨的雾气,光线铺洒在城内的青石路面之上。 一队马车踏着晨起的雾霭匆匆赶路,给这略带陈腐气的都城带来些许活力。 城门口的士兵远远看到马车上悬挂都察院旗帜,再瞧瞧为首一名黑衣青年,相貌堂堂,腰悬北大营腰牌,心想着这是城里大人物有急事要办,简单问询了几句,便痛痛快快开了城门。 当前第一个马车上,年过半百的巡按御史唐志诚和一名年轻书吏坐在车厢之内。这位颇有资历的老御史双手拢在宽袍大袖之中,怀里的暖手炉已经换了三回炭火,却依旧暖不透他那颗悬着的心。他掀起窗帘一角,看着前方骑在黑马上的背影,那青年腰间的北大营校尉腰牌在晨光下冷飕飕地扎眼。 这么多年御史生涯,倒也是头回遇到这么奇怪的队伍。 别的不说,就说赶在最前头领路的青年军官,居然是北大营派的。护卫不使都察院的人,反而塞进来一个尚书府的大少爷。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监视。 这还不算,老御史想了想自己身后那架马车,再想想里面坐着的人的身份。唐志诚就算这把岁数,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都说自己是都察院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现在看看,确实不怎么受待见。想想基本不怎么见他的左都御史,昨天突然给自己安排这么棘手的差事,再想想和自己一道前来的这几个人身份如此特殊,想到此处,老御史额头不禁冒出了几滴冷汗。 队伍中的第二辆马车上,身着白衣的苏灵兮盘坐在地闭目养神。对面则是一脸惊喜却又带着几分羞涩的天云宗排名老三的弟子,张更久。 大胤新晋圣女和天云宗小道士张更久这对组合,画风的确有些违和。张更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坐在车厢一角,偷偷望向闭目养神的仙子姐姐,脸上刚消下去的红云又浮现了出来。他急忙收敛心神,避免失态被对方瞧见。 说来也是奇怪,今早师父就把自己从被窝里拽起来,竟是说让自己陪着苏姐姐去趟江南。他原以为在做梦,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着实是天大的惊喜。直到此刻他还有些恍惚,遥想前些日子在皇宫之内对方关心自己的话语,小道士心中一阵幸福感升起,伸手入怀却不敢拿出,只能在衣兜里摩挲着那瓶对方送给自己的药膏。 车外,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小道士的遐想。 “苏姑娘,已经出城了。” 车窗外,斐墨心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侵略感。张更久眉头一皱,心中立刻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嗯,有劳公子了。” 声音仿佛天籁。原本闭目养神的苏灵兮睁开双目,伸手掀开车帘,看向车外骑在马上的黑衣青年。 大胤兵部尚书斐境城之子、如今已是北大营青年校尉的斐墨心,看到车帘掀开露出那倾国倾城的脸庞时,呼吸不禁凝滞。 作为时常出没风月场所的斐家风流少爷来说,按理不应出现如此失态的表现,但不知为何,斐墨心竟完全沉醉于对方的惊世美貌,甚至可以用日思夜想来形容。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在得知对方要随都察院南下之时,第一时间请求父亲让自己随行护卫? 原本对此不抱希望的父亲不知为何答应了请求,虽免不了一番教导,但此刻能见到日思夜想的苏姑娘,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他拱了拱手,刚想攀谈几句,随之车帘却放下了。 他悻悻然住了嘴,想到这一行起码个把月,相处时间还长,倒也不急于一时,便一夹马腹来到车队前领路。 车内,小道士不爽地吐了吐舌头。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起,斐墨心循声望去,却见一人骑马前来。来人一身火红的羽林军劲装,高束的单髻在风中飞扬,确是一名女子! 对方勒住马,枣红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生生切断了斐墨心望向车内的视线。 “周沛锦?你怎么来了?!”斐墨心的声音在京城外回荡。 “怎么,这大胤的路,斐校尉走得,我周沛锦就走不得?”周沛锦扬起马鞭,眼神如鹰隼般扫过车帘后的苏灵兮。 车内,苏灵兮感到对方眼神中透着不善,虽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也只是冷冷瞧了一眼便撂下了帘子。张更久倒是未注意新出现的人,看到苏灵兮神色漠然,这才反应过来,问道:“苏姐姐,那人你认识?” 苏灵兮摇了摇头,又闭目养神去了。张更久见对方不答话倒也不恼,反正这一路都在一起,本小道只管偷瞄! …… 南下的路并不太平。秋雨连绵,将原本就坑洼不平的驿道浇灌得泥泞不堪。马车在泥水中起伏,像是在苦难的泥淖中挣扎。 行军第五日,夜,宿临江驿。 这是入江南府前的最后一个大驿站。昏黄的灯火在细雨中摇曳,驿站狭窄的堂厅内,唐志诚察觉气氛不妙,推说身体不适早早回房,留下四个年轻人对坐。 斐墨心自然地扮演着“主人”的角色,为苏灵兮布菜,温声道:“苏姑娘,这临江驿简陋,连上好的龙井都寻不着,只有些粗茶,委屈你了。待到了江南,我定让钱大人寻些极品的云雾茶来。” 苏灵兮看着碗里那块油腻的熏鱼,并未动筷。 “斐校尉倒是对南方官场熟络得很。”周沛锦冷哼一声,大大咧咧地跨坐在凳子上,拎着一壶烧酒挑衅道,“钱大人?你说的是那个号称‘江南第一才子’,实则妻妾成群、强买强卖的钱名仕吧?斐尚书家的公子,眼光果然‘独到’。” 斐墨心面不改色,只是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笑道:“周校尉看谁都像贼。钱知府是当地父母官,风流些也是文人本色。” 场面一度降至冰点。苏灵兮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连绵秋雨。这种冷漠最让斐墨心心痒,也最让周沛锦挫败。其实苏灵兮已看破周姓女子对斐墨心的好感,虽讶异于其余这种表达方式,但这些事与她无关。她心中正想着另一件事:也不知南下路上能否遇到那个黑衣人。 “那个……”张更久忍不住了,小声咕哝道,“师父说,修行人讲究清净,这些俗事……咱们少说两句吧。” “你闭嘴!”周沛锦和斐墨心竟然异口同声地喝道。 小道士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往苏灵兮身边靠。苏灵兮伸出手,在小道士手背上简单拂过,一股清凉传导开来,他立刻精神一振。这个极微小的动作让斐墨心的眼神沉了下来,如同窗外的夜色。 深夜,雨势渐大。苏灵兮在房内打坐。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苏姑娘,墨心送些温过的安神汤来。此地阴冷,怕你受了寒气。” “有劳公子,灵兮已歇下,请回。”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许久。隔着门板,斐墨心站在黑暗里,面孔扭曲。他贪婪地嗅着门缝泄露出的清香,半晌才压低声音说:“苏姑娘,这世上的风景,有时候不光是看的,还得……亲自入画才行。咱们来日方长。” 走廊尽头传来“咔哒”一声——周沛锦长刀出鞘。她斜靠在拐角,冷冷看着斐墨心:“斐校尉,半夜三更在圣女房前徘徊,想试试我这柄‘惊雷’利不利?” 两人错身而过。当斐墨心即将消失在廊道尽头时,周沛锦的声音忽然响起,竟带着些许温柔:“斐哥哥,我一路跟来,你难道不知道为了谁?” 男人眉头一皱:“苏姑娘还在屋内,这些话不要在此处说!” 周沛锦心中升起酸楚,鼓足勇气道:“斐哥哥,劝你别生非分之想,苏……苏圣女迟早是陛下的禁脔。” 男人缓缓转身,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握拳指节发出响动,终究未发一言,快步离去。周沛锦愣在原地,她看到了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厉眼神。她深深望向紧闭的房门,绝不允许自己的斐哥哥被这女人夺去。 门内,苏灵兮睁开眼,轻吐出两个字:“禁脔……?” 这一夜,马鸣风萧。 …… 十日后,马队踏入江南府境。越往南走,空气中腐草与死气的臭味就越发浓烈。 “苏姑娘,前面便是江南城了。”斐墨心拍马来到车边,语气轻快,“江南知府钱大人准备了‘迎仙宴’。咱们总算能洗洗尘了。” 马车停下。苏灵兮跨下车辕的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那是一抹刺眼的红。当地官员动用了上千名苦役,在泥泞驿道上铺出了三里长的红毯。两旁彩楼挂满金丝帷幔,官妓起舞。知府钱名仕领着百余名乡绅,正满脸堆笑地躬身等候。 “圣女驾到,下官钱名仕,率本地士绅,恭迎圣女仙驾!” 欢呼声如潮。苏灵兮却并未露笑,神情清冷。巡按御史唐志诚也下了车,被这阵势惊到了。他心知这是来查案的,若如此入城,回京必被参一本。小道士张更久则嘀咕着:“不说江南发了水患吗?看着不像啊。” 钱知府见氛围不对,求助地看向斐墨心。斐墨心翻身下马,佯装震惊地对苏灵兮道:“这钱大人……实在是糊涂。但这红毯既已铺就,若当众回绝,只怕伤了地方官的体面。” 然而,苏灵兮没有动。她的神识散开,在那层层丝绸与笑脸之后,在那些屏风挡住的野地里,她闻到了一股腐臭味。她没有理会斐墨心,提着洁白的裙摆,径直走向那道被“万字锦”屏风隔绝的土坡。 “圣女,那边是荒地,腌臜得紧!”钱知府吓得变了调。 苏灵兮素手微扬,气劲掀翻屏风。屏风倒下的刹那,人间地狱现于眼前——阴沟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首,白骨残肢触目惊心。 “这……这……”钱知府噗通跪地,脸色惨白。 斐墨心瞳孔微缩,随即厉声喝道:“钱名仕!你竟敢用这种手段欺瞒圣女!” 钱名仕张了张嘴,终究咬牙道:“这……这都是些不知哪来的流民,下官不想脏了圣女的眼……圣女,这盛世之下总得有些看不见的泥垢,您又何必非要把脓疮挑破呢?” 苏灵兮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踩进了黑色的烂泥。洁白的裙摆瞬间被浸透。她半蹲下来,将糕点递给一个饿得发不出声的小乞丐。 “若这便是大胤的命数,”苏灵兮起身,语气冰冷如刀,“那这命数,不要也罢。” 唐志诚看着这一幕,讽刺道:“钱大人,你这‘迎仙宴’办得好啊。唐某这本折子,看来得加几页重墨了。” 钱知府呆呆地看着苏灵兮被泥水弄脏的白衣,心中彻底崩溃。他浑浑噩噩地嘟囔:“不是说她是圣上钦点的……” 话未说完,被斐墨心狠狠一脚踹进泥地里,吃了一嘴黑泥。 “钱知府,有什么话,待到堂上再说吧!” 斐墨心站在污泥旁,静静看着那个蹲在泥淖里的白衣身影,眼神若有所思。 …… 数千里外,拒北城。风沙漫天,演武场的一角。 书生陆轩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指尖和虎口磨出了厚茧,正微调着弩车的棘轮。 “陆书生,你这齿轮咬得死,万一卡壳就是送命!”伍长在一旁念叨。 陆轩也不抬头,笑笑回道:“伍长,圣贤书讲究‘严于律己’,我这机巧之术也一样。要是齿轮像您那牙口似的发虚,这弩箭射出去怕是也要找酒喝,找不着靶子了。” 老兵们哄笑。陆轩起身拍了拍尘土,动作斯文松弛。他心里惦记着昨晚的新鲜事:当初救过他的那位白衣女子,如今竟成了圣女。 “圣女……”陆轩看着如血残阳。他想起那一夜的清冷与果决,若她是为了封妃而活,那晚没必要救他。他并不是为了儿女情长,只是觉得在那场血泊里死里逃生过,总得亲眼看看她现在的模样,看看她在那浑浊的京城里,还活得像不像自己。 “将军,请看。”陆轩对高轩正行礼。 五支弩箭破空而出,将重盾扎成了刺猬。 “报——!紧急军情!北域镇南王慕容岈率大军北缩,去向不明!” 全场凝固。陆轩站在弩车旁,眼神清亮。 “将军,”他再次行礼,语气从容,“学生请命,愿随图纸南下入京。若能说服兵部尚书调拨资源,弟兄们守城也能多几分胜算。” 高轩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准了。止玉,你带队护送陆轩南下。” 翌日,拒北城南门缓缓打开。孟止玉银甲肃杀,陆轩青衫负弩。一队铁骑卷起黄沙,涌向关内。 马蹄声碎。 一路向南。第26章 永宁旧仓 江南的雨,一旦缠绵起来便如蛛丝般挥之不去,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潮冷。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府衙死死扣在其中。 空气中,泥土被雨水泡烂后的土腥气,混合着公堂上经年累月不散的陈年纸墨味,构筑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官场”的陈腐气息。 偏厅内,几盏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宛如狰狞的鬼魅。 苏灵兮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 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在这一片晦暗、油腻的官场底色中,干净得近乎刺眼,透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近乎神性的疏离与高洁。 她静静立在堂中,清冷的眸光不带一丝温度,定定地锁在房梁之上。 那里,一个男人的尸体正随着风力微微晃动,他身上穿着青色九品官袍,脚尖崩得笔直,像是要在虚空中踏出一线生机,却最终只留下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姑娘,这周主簿……” 说话的是北大营校尉斐墨心。他站在光影交织的边缘,那一身玄黑色的鱼鳞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梁上的尸体,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沉闷与唏嘘: “看这情形,怕是受不住赈灾款亏空的雷霆压力,自知死罪难逃,才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寻了这根红绸悬了梁。这官场里的文人,心力终究是脆了些。” 这番话听起来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丝对弱者的轻蔑。 苏灵兮没有立刻回话。她久居仙山,虽不通世故,但对“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她清冷的眸底划过一抹青芒,旋即脚尖轻灵一点,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翩然掠起。 靠近尸体时,她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青色玄气顺着指尖喷薄而出,宛如灵蛇般缠绕在周主簿颈间。 “不对。” 苏灵兮落回地面,裙摆未动,眉头却微微蹙起,“气流过颈,内里筋骨全碎,断口参差,不像是绳索勒断的。” 听到这话,斐墨心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像是被苏灵兮的话惊动了职业本能,大步上前,甚至顾不得尊卑,贴近尸体仔细端详。 “碎了?” 斐墨心喃喃自语,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度违和的细节,脸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他转过头,看向苏灵兮,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唏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肃杀: “苏姑娘,恐怕我刚才看走了眼。这根本不是悬梁。”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护手的手指,虚虚地指着周主簿颈后的位置,语速极快且冰冷: “看这里,勒痕重叠成两道。第一道极深且平直,边缘甚至隐约可见指节的压痕。在北大营的暗部,这是被人从身后用蛮力生生扼死、瞬间绞碎了喉骨的手法。至于这房梁上的绳扣……” 斐墨心发出一声带有嘲弄意味的冷笑,目光如利刃般划破黑暗,直刺跪在堂下的钱名仕: “好一场舍生取义的‘谢幕’,只可惜,死人是不会自己往梁上跳的。钱大人,这勒痕分明是在喊冤呢——有人急着掐断周主簿的嗓子,却又贪心地想借他的命来填赈灾款的窟窿。这如意算盘拨得响,可惜,撞在了苏姑娘这柄照妖镜上。” 他猛地跨出一步,玄黑甲胄发出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厅堂内如雷鸣般刺耳。 “钱大人,你这府衙之内,不仅有贪官,竟还藏着能移形换影、杀人于无形的‘顶局高手’?你是想告诉圣女,这周主簿是自己掐死了自己,再跳上房梁挂好的吗?!” 钱名仕头上的官帽彻底歪斜,那一身绯红官袍被冷汗浸得发暗。他看着斐墨心那张半明半暗、仿佛索命罗刹般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灵兮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她看向斐墨心,眼中多了一丝对他专业判断的认可,而看向钱名仕时,周身溢散出的寒意已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陡然结霜。 老御史唐志诚倒是看的分明,想到自己这一行人方到江南府,竟是毫不费力的直接将江南府知府钱名仕给拿下了,自其上任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顺利的案子,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猫腻,他是不论如何都不大会相信的。但想想自己本就是来背锅的,左右不都是交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案情如此清晰,倒不如顺水推舟赶快结案回程,把差事一交,赶紧找份闲差,莫要再趟这些浑水了。 众人各怀心思,徒留钱名仕钱知府瘫软在地,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 偏厅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唯有廊下风灯偶尔被雨水溅打出的嘶嘶声,像是在谁的耳边低语。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收敛了北大营校尉惯有的戾气,将那枚碎瓷片稳稳地托在掌心,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袖筒里的老者,巡按御史唐志诚。 唐志诚已届知天命之年,这辈子在都察院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直言敢谏,而是“缩头避祸”。见斐墨心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看过来,他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这口大锅终究是砸在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上。 “唐大人,您见多识广,这瓷片……瞧着眼熟吗?”斐墨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导。 唐志诚慢吞吞地接过瓷片,凑到残烛前。职业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真相,但他看了一眼苏灵兮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往后缩了半步。 “这釉面……残云纹理是天宝阁的孤品。老夫这辈子在都察院没攒下银子,光顾着盯着那帮京城大员的嚼头用了。这玩意儿,世上满打满算也就那几套……”他话音未落便直接闭了嘴。 他不敢点出那个名字,那是大胤官场的禁忌。 “唐大人是说,这是京城李尚书府上的物件?”斐墨心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微微颤动。 偏厅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唐志诚看着手中那枚微凉的碎瓷,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挪到周主簿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旁。 唐志诚猫着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在周主簿凌乱的衣襟处扫过。 他本想趁乱寻些能自保的口供残页,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卷厚实的硬纸。 他顺势拽出,借着微弱的烛火一扫,看清了火漆上那枚精细的“云纹麒麟”,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这哪里是邀功的证物? 这分明是那头名为“权柄”的巨兽,在江南这片泥潭里探出的一只利爪。 唐志诚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痰堵住似的闷响,手指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那肥大的官袍袖筒里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看见,老夫什么都没看见,这信方才就该掉在泥水里烂了…… “唐大人,您手里攥着的这卷密件,火漆似乎还新着?” 斐墨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枚钢钉,精准地凿断了唐志诚的退路。 他此时向前半步,甲胄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锁住了唐志诚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唐志诚僵在了原处,心里把斐墨心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这姓斐的明明一直盯着周主簿,却偏偏等他这个“外人”搜出来了才开口,这是明摆着要拿他这柄都察院的旧刀,去捅京城那位尚书大人的肺管子! “这……这是周主簿贴身藏着的。” 唐志诚干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虚浮,他颤巍巍地将信呈到苏灵兮面前。那信封在他手里抖得像秋后的残叶,他像是托着一盆烧红的炭,只想赶紧甩出去: “苏姑娘,您瞧瞧,这上面的私印,怕是来头大得能遮了这江南的天。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那枚鲜红如血的火漆印记,幽幽开口: “唐大人,这火漆上的‘云纹麒麟’,末将若是没记错,那是京城尚书台专属的私记。” 唐志诚的手猛地一抖,那卷密件险些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斐墨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暗骂一声:好你个斐墨心,明明是你的人先封的现场,这烫手山芋非要借老夫的手递出来。 可当着苏灵兮的面,唐志诚只能硬着头皮撕开了火漆。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随之落下。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只有八个墨迹未干的狂草:“知情甚广,即刻除之。” 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草菅人命的傲慢。 “钱大人,这字迹,你应当不陌生吧?” 斐墨心的语调低沉,甚至带了一丝同僚间的“惋惜”: “周主簿临死都揣着这封信,怕是想求个活路,可京城那位给的,却是死路。” 这种平静的诱导,比直接指控更有力量。 苏灵兮接过密信,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她没有如凡人那般咆哮,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悯。 她看向钱名仕,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凌:“钱大人,你以此人为山,可山崩之时,第一个埋掉的便是你这种依附其上的草木。这信上的朱砂,比你这满堂的烛火还要红上几分,你当真看不透吗?” “大人……不会弃我的……”钱名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就在这人心博弈的临界点,偏厅上方的瓦片间,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突兀的踏动声。 张更久此时正半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根。 小道士生得一张干净清爽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浑浊的算计,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热闹后的灵动与机智。 他怀里揣着那张灰扑扑的符咒——“断尘引”,那是他临行前师傅递给他的。 张更久盯着底下的斐墨心,心里直犯嘀咕。他不怎么喜欢这姓斐的,总觉得那校尉虽然礼数周全,可看苏灵兮的眼神里总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报——!” 一名北大营士卒猛地撞入门内,神色慌张:“大人,后院出事了!钱知府夫人和二姨太都不见了!少爷倒是在花丛里找着了,只是……只是被封了穴道,昏迷不醒!” 这句话,成了压垮钱名仕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名仕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宣纸,视线在那八个狂草字上反复剐蹭。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浑身如筛糠般剧烈一抖,紧接着,那股子求饶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即刻除之……呵呵……哈哈……” 一串低沉、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铁磨在生生摩擦。他缓缓抬起头,官帽歪斜,几缕散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歇斯底里的亮光: “我为他守了五年的烂账,替他挡了三任御史,到头来……在他眼里,我钱名仕竟然连条能活命的狗都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凄厉转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李高轩!你这卸磨杀驴的老狗!” 钱名仕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你怕我活着,不就是怕这江南的烂账翻到明面上吗?圣女!那本记录了五年里他如何私吞河工银两、卖官鬻爵的‘龙鱼账册’,就在城郊那座荒废了十年的‘永宁旧仓’里!谁能想到,他克扣下的那些买命钱,竟然就藏在那些早已烂透了的空粮囤底下!那是他李家欺君罔上、中饱私囊的死证!只要这本东西见了天日,他李高轩就算有九条命,也保不住那顶乌纱帽!” 苏灵兮周身玄气隐隐流转,雷劫誓带来的冥冥感应,犹如一柄悬于头顶的无形利刃,随着真相的揭开而愈发锋锐。 那份洗雪世间浊气的使命,已在她灵台之中震颤开来。 “带路吧……” 苏灵兮长袖一挥,甚至未曾等钱名仕从地上爬起,那抹月白色的残影已如惊鸿般掠出偏厅。她掠过之处,雨幕竟被无形的剑气从中劈开,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痕。 她并未直接出城,而是转向后院。在确定那幼子只是寻常昏迷、性命无碍后,她指尖微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檀香与腐朽的气息,那是顶级轻功掠过时留下的痕迹。 苏灵兮眼神一冷,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自府衙高墙上一跃而过,消失在苍茫的雨幕中。 “跟上!”斐墨心断喝一声,那一身玄甲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紧随其后。 屋脊上,张更久动作利索地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他看着那抹逐渐远去的月白色倩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的傻姐姐,那旧仓要是能随便闯,天底下那些猫腻烂账早就见光了。那里头埋着的不是陈米,是成堆的绊马索啊。” 他身形极快,借着夜色与断墙的掩护,像是一条游走在阴影里的鱼,死死咬住前方两人的行踪。脚下的步子走得极其稳健,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积水坑。 而在偏厅里,唐志诚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缩在袖子里的瓷片碎片,悄悄丢进了炭盆里。炭火舔舐着碎瓷,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 城郊,永宁旧仓。 暴雨将荒原洗练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废弃十载的粮仓矗立在雷光中,檐下滴落的水声沉闷如鼓,敲打着满地腐朽的尘埃。 苏灵兮立在石门前,月白长裙不染半点泥泞,周身盈盈流转的青色玄气将狂暴的雨滴震碎成一圈清冽的白雾。 她像是一柄出尘的孤剑,在这一地狼藉中,冷得孤傲。 “嘎吱——” 门轴摩擦出刺耳的牙酸声。 石狮镇守的阴影里,寒气如冰冷的蛇信,顺着脚踝悄无声息地攀爬。 “苏姑娘,别走中间” 斐墨心横刀而入。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的砂砾,透着一丝冷硬。 那一身鱼鳞甲在电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他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为苏灵兮挡下侧后方攻击的身位。 就在步入仓腹深处、靠近那尊镇仓石狮时,虚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机括冷吟。 “小心!” 斐墨心的反应极简,没有多余的扑救,只是迅速横跨半步,用肩膀和脊背挡住了侧翼攒射而出的弩箭。 几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他闷哼一声,身形未退。 紧接着,雁翎刀舞出一片冷光,将其余弩箭叮当拨落。 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雁翎刀却不停,精准地拨开了余下的流光。 这是隐藏在暗处对手的第一波攻击,来势凶猛的架势看起来毫不手软。 苏灵兮悄然来到了斐墨心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看向尖头已经没入其肩头和后背的羽箭,眸光微颤,她观察四周情况,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退后” 男人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抹血痕,呼吸甚至没怎么乱,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种近乎机械的职责感,让苏灵兮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体内的玄气因这份凡人的血色而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共振,仿佛一道无形的丝线正悄然勒进灵台深处。 “取账册” 斐墨心横刀而立,再次迎向三柄自阴影中斜刺而出的柳叶弯刀。 苏灵兮不再迟疑,“青丝”软剑划出一道如月华般的弧光。 她并未出声,剑尖抖落的青芒瞬间铺展开来,化作漫天青莲,将那三名死士的杀意生生绞碎在半空。 “圣女,京城一别,别来无恙” 就在这时,一抹阴影,无声而至。 白发黑衣,黑巾覆面。 当那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雷光中时,苏灵兮原本清冷的心境猛然荡开一层涟漪。 这声音…… 那种粘稠如蛇的阴冷劲力,瞬间勾起了苏灵兮在京城窄巷里的噩梦。 错不了,是那个人! 在那狭窄的黑暗中,这个人的劲力曾像冰冷的毒牙,第一次咬穿了她的防线。 苏灵兮目光清冷,剑指微扬,软剑瞬间崩得笔直。 她主动欺身而上。 剑气如潮,每一寸青芒都带着劈山断浪的决绝,将老者周身的暗红气劲压制在三尺之内。 对方的绝对实力不如她,但一身功法劲力却极为特殊,上次自己也是差点栽倒在对方手上,所以即便苏灵兮对自己有信心,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想速战速决! 此番心存戒备,便不会给对方时间引动缺陷。 如此想着,苏灵兮一改后发制人的风格,剑芒冰冷,越舞越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霎时间,废弃谷仓内剑芒大盛! 起初,她是占据绝对胜势的。她能感觉到对方在她的剑意下步步倒退,暗红色的流光在青色莲华的围剿下显得支离破碎。 然而,随着剑势递增到极致,经脉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荒谬的枯涩。 仿佛原本奔流不息的冰川之水,在瞬间撞上了一块烧红的生铁。 苏灵兮眉头微蹙,却并未停剑。 她强行提气,剑势再起,但那原本圆融无碍的流转中,平白多了一层细碎的砂砾感。 “阵起” 黑衣老者似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滞涩,眼神如枯井般幽深。他不再硬碰,而是借力向后滑去,身影没入粮囤的阴影。 与此同时,旧仓最阴暗的角落里,传出了一声极其空灵、似悲非悲的佛号。 “阿弥陀佛” 一个蒙面巨僧缓步而出,指间的人骨念珠在黑暗中摇晃,发出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精准地敲击在苏灵兮紊乱的气息上。 燥热,毫无预兆地从脚底升起。 苏灵兮只觉周身经脉开始产生一种极致的“干裂感”。 每一次提气,都像是从皲裂的古井里强行打水。念珠的清响、燥热的阵法、黑衣人连绵不绝的粘劲。 三股力量如同一张无声的网,死死锁住了她玄气转换的节点。 原本灵动的青色玄气,在指尖一点点凝固。 最后竟像是脆弱的冰花,寸寸碎裂。 她试图破开这层粘稠的绝望,可就在丹田发力的瞬间,一股极致的、近乎荒芜的空洞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云端漫步的人,脚底突然踏空。 “噗——” 一缕殷红鲜血溢出唇角。 苏灵兮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聚焦。 月白色的身影在雷鸣声中, 像一朵落入污泥的白莲, 她坠进那片粘稠的、冰冷的黑暗。 意识被剥离的最后一秒,她看到斐墨心满身血污地撞开了围攻的死士。 他没有再嘶喊,只是沉默地、近乎偏执地扑向黑衣老者的掌风。 在黑暗彻底封锁之前,他那只沾满粘稠血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裙角。 在那黑暗的粮仓一角,一抹红影正按在长鞭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窗外,暴雨依旧如注,冲不散这旧仓里浓如实质的恶意与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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