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学校附近的动物收容所很小,猫不多,三两只成年猫趴在架子上,懒洋洋地连眼皮都不抬。曲悠悠蹲下来逗了两只,都不太搭理她。 不喜欢?薛意站在后面问。 没看到有缘分的。曲悠悠站起来拍拍手,有些失落,走,咱们换一家。 第二家在远一些的红木城里,规模也不大。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散落了几只黑白色小猫自顾自玩耍,一只最常见的狸花纹小猫巨型好动,四处狂窜。 曲悠悠坐回车里,翻着各大领养网站,又对着地图看附近的救助站。薛意低头看她划拉屏幕,忽然觉得停滞了多年的日子,此时好像正被一股不可抗力裹挟着,迈步向前走起来,脚步比脑子快。 第三家在圣荷西,评价最好,猫猫也最多。曲悠悠抬头看她,去不去? 你定。 曲悠悠笑了,让她发动车子。 十分钟车程变成了四十分钟车程。 路上手机响了几下,黎双倾:@曲悠悠悠 旧金山介个巧克力工厂好像很好玩,去不去? 王青青青:你悠姐现在忙着呢。 黎双倾:忙什么? 王青青青发了一个极其无语的狗子表情包。 “行啊,周末去呗?”曲悠悠单手打字:俺们正在去shelter挑小猫的路上。 黎双倾:… 黎双倾:好家伙,你们也太拉子标配了吧。这么快就要把女同三件套集齐了??? 曲悠悠:什么三件套? 黎双倾:你是真的拉拉吗,这都不知道。同居,看海,养猫啊! 曲悠悠:嚯,好像还真是哈,好精辟! 黎双倾无语。 “笑死,你们拉拉是怎么回事,集齐这三样是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吗?”王青青青一个母so不明所以,但感觉学到了。 “是是是,接下来就该走经典女同抓马流程了,狗血分手,当街拉扯,互扇耳光,雨夜追车,离家出走,隔天复合,抱头痛哭,最后bot投稿,在各种姬佬群里分发对方的PDF瓜条..你俩选几个呢?”黎双倾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把毕生所学倒出来。自从和前女友分手后她心如止水,一心只向佛光山,最看不得这种小情侣。 薛意开着车,余光看曲悠悠盯着手机傻乐:笑什么? 曲悠悠把手机锁上:“没什么。” 薛意瞟了她一眼,视线收回前方。 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心下十分满足。好像这些天的纵欲,浸润滋长了她的贪婪。野心生发,不大不小。催着她,要把天边独悬的月给拉下来,摁到人间的炊烟和猫粮盆子里。 能不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她不知道。 但别人有的,她也都想给她。 哪怕是那种最俗套,最普通,路边摊都买得到的幸福。 第三家市政动物中心比前两家大得多。前台的志愿者让她们先做双手消毒清洁,才领到互动室。房间里有七八只猫。曲悠悠和薛意坐到地上,小猫们好奇地围过来。 一只橘猫直接跳到曲悠悠腿上,她笑着接住了。另一只玳瑁猫的疯狂追逐逗猫棒,连撞两下墙,薛意无声地笑。 但逗了一圈,依然没能特别笃定地选下一只。有的太闹,有的太躲,有的让你摸却会自动变凹。 曲悠悠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你先看看,我出去接个电话。她冲薛意晃了晃手机,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信号不好,她走到门口,站到阳光底下才接。 妈。 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急。 怎么了? … 嗯..这样啊..别着急,他就那样,每次到最后都是虚惊一场,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 “小米呢?现在家里有人照顾她吗?” “…” “嗯,看过时间了,我昨天发到群里的时间表你看了吧?这学期课排得满,可能得等到夏天—— … 曲悠悠沉默了几秒。 “好,那我看看春假那阵子的机票。尽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划开新闻App,刷了两下。 一条推送跳出来。 留念食品旗下冷冻产品被检出… 拇指停在标题上,没有点进去。盯着留念食品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留念。 其实早在那晚,她就已经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并不乐观,是该回去看看。 因此明明还未到离开的时候,就早早地开始留恋。明明才初尝禁果,就早早地纵情沉溺。 时间很长,漫无边际。时间又太短,才一开始,就只剩朝夕。时间很残忍,令身在其中的人无计可施。她只好绝望着,提前用身体囤积念想。 身体满得装不下了,再试图寄托到外物身上。 比如一枚小物件,又比如,一只小动物。 让它替她,留住她。 曲悠悠低头望着鞋尖,小小踱了两步,转身推门回去。 走廊的另一头,薛意从互动室里出来。 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片笼子区域。这一区安置着刚进救助站不久的幼猫,大多只有几周大,还不能放进互动室。小小的身子缩在笼子角落,有的在睡,有的扒着笼门朝外面喵喵叫。 薛意边走边看,逛了大半圈,脚步站定,不再动了。 身前的笼子里有一只小灰狸。 很小的一只,蜷在笼子最里面。毛色是深浅交错的灰白色,虎斑纹路还没长开,显得有些潦草。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近仰着头望着她。 瞳色浅绿透明,在救助中心的日光灯下像两颗还没熟透就被剥了果皮的青葡萄。 水润灵动。 薛意的表情很安静。 俯身伸出一根手指伸进笼子里,扣了扣笼子的铁丝,指节微微发白。 小灰狸动了一下,粉色的小鼻子凑到铁丝边,闻了闻她的指尖。 然后伸出一只爪子,软乎乎又暖乎乎的小肉垫搭到她的手指上。 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薛意蹙了蹙眉。 你也怀念自由么? 曲悠悠走近,舒展眉目轻叹道:“哇,都说灰狸花是北美特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指尖伸到笼子里,对着小猫额头挠了挠:“真可爱,好有奶油感。” 薛意眨眨眼,瞧她一眼,弯弯嘴角。 小猫咪放下爪爪,用脸颊贴贴她,又贴贴薛意。嘤了声。 薛意低着头,呆呆地望着它。 曲悠悠的视线转回来,笑着问:“发什么呆呢?” “我们..” “就要它了,好不好?” 工作人员把小灰狸抱到互动室,放到薛意手上。它太小了,整个身子趴在她的小臂上,粉嫩的肉垫搭着拇指的根部,喉咙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薛意低着头柔软地看它,小肚皮和爪爪纯白色,灰云盖雪。 工作人员拿着记录介绍:“小猫还没有名字,10周大,很健康,今天才刚做了绝育手术,你看她肚子上的毛毛都被剃掉了,瞳孔还散着,估计麻药的劲儿也还没过。回家之后十天内不要给她洗澡嗷…” “好的,我们记住了。”曲悠悠挠了挠奶呼呼的小肚皮,轻笑一下,接过领养表格填起来。 姓名。地址。联系方式。 她在家庭住址一栏停了一下。 然后写上了薛意的地址。 薛意看着那行字,什么也没说。 办完手续,小猫被装进shelter提供的手提纸盒里。要出门时,工作人员帮她们拍了一张合照。两人抱着纸箱并肩站着,小猫探出头来,望着镜头,甜甜地笑。 回家的路上它在盒子里喵喵叫个不停,粉色的小鼻子和肉垫从呼吸孔里探出来,急切地扒拉着。 回家之前先去宠物店吧,曲悠悠在副驾上捧着纸盒,用手指隔着呼吸孔安抚它,得买猫砂盆、猫粮、罐罐…还有什么来着? 薛意开着车,忘了接话。 “薛意?“ “…” “小猫妈妈!“ “嗯?“ 曲悠悠侧头看她,见她望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怎么了? “没有。你刚说什么?” “回家前,我们先去一趟宠物商店!“ 薛意反应了会儿。 “哦。”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才好。 像是有人突然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一大把糖果,多到兜不住。可她两手空空,不知道是该伸手接,还是该把口袋缝死。 只好无措地看着那一粒粒具象的甜蜜满到溢出来,满到眼眶发涩。 平生没有体验这样平实而奢侈的幸福。想要全世界暂停,好让她藏起身后那一朵隐形的刺。 明明这些天的她,已经在躲了,不是吗? 享受着,逃避着,绝望地放任自己逃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又允许自己撇下防备与理智,用身体过分地补偿她,好把人留下。 以为这样就能暂且将它藏起来,藏到欲望和贪恋的深处,不问过去与未来。 可当幸福实实在在地落下来,砸到身上,变成亏欠。她的不堪再一次无所遁形。 有些想哭。 她眨了眨眼,到下一个红灯,伸手揉了揉曲悠悠的脑袋。 晚上没有做。 小灰狸在房间里探索新的领地,好奇地闻遍了每一个角落,然后一头钻进床底不肯出来。 曲悠悠趴在地上朝床底下看,伸出手去:出来呀宝宝——你叫什么名字还没想好呢—— 小猫咪小心翼翼地走近她的手,给她一个贴贴。 薛意靠着靠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安静地看着她们,浅浅地笑。 曲悠悠爬起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对着钻来钻去的小猫发了会儿呆。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聊从前上学时候的事,聊南方的梅雨台风天,聊北方的蒙了沙尘的老建筑,又聊到每个人童年最庸俗的梦想。 曲悠悠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吃遍全世界。不过因为家里的缘故,她到大学的时候才有了点闲钱,开始旅行。 她拿出手机给薛意看照片,从东北到云南,薛意都没去过。从锅包右到红三剁,薛意也都没吃过。薛意看得入神,听曲大厨将每一道菜要怎么复刻。 怎么以前没见过她对做饭这件事这么虚心好学的样子呢? 曲悠悠打了个哈欠。有那么一丢丢臭屁,拉着她到床上关灯躺下。 “你呢?” “小时候以为自己想当数学家。” “哇,那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没实现。读了博,不等于是数学家。”薛意顿了顿,“后来也没有继续做学术了。“ “怎么不做下去?“ “不想做。“ “那现在呢?” “现在没什么梦想。“ “那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薛意平躺着,安静地想了会儿。 “想做个好人。” 曲悠悠将头靠到她的肩上,闭上眼。 “那也挺好的..“ 声音越来越轻,在被拽向梦里:“可是,怎么才算个好人啊..“ 薛意没有说话。 微微偏了偏头,脸颊贴到她的额前。 床下,小灰狸终于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了看她们,跳上来,东踩踩西踩踩。 下周就过年了吧?薛意忽然说。 对哦。曲悠悠清醒过来一点,我都快忘了。这边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打算怎么过?“ “可能跟同学吃顿饭?那天好像还有课来着。 薛意伸出手,指尖顺着小灰狸的尾巴绕了两圈。 那天我休息。 嗯? 薛意停了一下。 要不要跟我过。我姨妈她.. 曲悠悠睁眼看她。 薛意阖着眼,准备睡了。 做饭挺好吃的。
55、
年三十。 曲悠悠下了课就被薛意接上了往中国城赶。 加州和国内时差十六个小时,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满屏的新年祝福和年夜饭照片。各大社交媒体一打开就是各种春晚讨论。她和家里打了个视频,放下手机,照常洗漱吃饭上课,跟平常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到了下午四五点,线上的国内早已安静如鸡。曲悠悠反倒惴惴起来。在副驾换了三次坐姿,又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两遍妆容。 “怎么了?”薛意瞟她一眼。 我没紧张。曲悠悠拉了拉领口,我就是觉得这件衣服领子有点松。 脖子上那个痕迹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但她心虚。 “我没说你紧张。” 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 “不许笑!” “没笑。“ 曲悠悠噎了一下。这人。嘴角都弯上天了。 不理她。又翻下遮阳板看了一遍。 以为是直接去吃年夜饭。到了之后才发现薛意在中国城牌坊边停了车,领着她走进一道窄门,沿木楼梯上二楼——这个地方怎么有点熟悉?这不是—— 推开门—— 一家糖水铺“。 曲悠悠毫无准备,愣了一下。怎么来这儿了? 上一次来,是好几了月前了吧。 上次在店里见过的那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今天围着围裙闲坐在沙发上,栗子色的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见薛意进来,抬手晃了晃:来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后厨冰箱里。 看见曲悠悠,笑容更丰盛了:哟,这回可算正式见面了。 “我是小意她姐,裴山叶。” …啊?曲悠悠反应了会儿:“呃,姐姐好!我,我,我叫曲悠悠,我是…” “我知道。”裴山叶笑了笑,站起来摘下围裙擦了擦手:“你上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结果你们俩一个睡着了一个写作业,愣是没找到机会。 曲悠悠的脑子转了两圈,终于串起来了一些:所以那天姐姐给我免单—— 呵呵,自家店里,什么免不免的。裴山叶冲她眨眨眼:“小意没跟你说过吗?” “这家店是我们一起开的。 “啊?“ 就是她也出了点钱,挂个名,裴山叶笑了,平时主要是我在管,她偶尔过来看一眼。“ 曲悠悠转头望向薛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薛意正往后厨走:没什么好说的。 裴山叶冲她耸了耸肩:“她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后厨里已经准备好了几个保温袋,几样小菜,各色海鲜,腊味煲仔饭,一锅排骨汤底,还有几份店里招牌的糖水。曲悠悠帮忙拎东西,三个人把东西搬上车,开去裴山叶家。不远,二十分钟。 路上曲悠悠坐在后座,裴山叶坐副驾,扭头跟她聊天。问她学什么的,哪里人,来美国多久了。曲悠悠一一答了,答完自己倒好奇起来:姐姐平时都在店里吗? “店里大部分时间都有店长看着,用不着我操太多心。我主要还是在忙自己公司的事。“ “姐姐的公司做什么?“ 做中美食品供应链,冷链直采那些。裴山叶说着又笑了,听小意提过,你们家也做这块儿? “啊,我,我们家,是做冷冻食品的。主要是,水饺,小笼包,汤,汤圆..“ “呵呵,那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车开进一个居民区,停在了一座白墙棕瓦的院落里。院子里种着茶花,门廊下挂着一对小红灯笼,门边上还贴了张倒福。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拎着准备好的伴手礼下车,跟在薛意身后。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配小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按王青青青的话说,见家长三件套:浅色系、低马尾、笑出牙龈。 笑出牙龈这个她试了试,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到了家门口,门还没开,里面就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 门开了。 一颗扎着两个揪揪的圆滚滚糯米团子扑出来,抱住薛意的腿:小意!!! 薛意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蹭在她的鼻尖。 曲悠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皮一张,一合。总算想起来了:“糕糕?是吗?“ 薛意眨眨眼,揉了揉小屁孩:“糕糕,叫姨姨。“ “姨姨好。”糕糕本人忙着呢,爬到薛意脖子上,揪着她的领口当缰绳:“驾!“ 糕糕,下来。裴山叶伸手要接。 不要!糕糕把脸埋进薛意长发里。 薛意没有把她放下来。就这么顶着一个小孩走进了屋。 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圆脸,花围裙,眼睛笑成两道缝。看见薛意顶着糕糕进来,先笑了,再看到后面的曲悠悠,笑得更深了。 这就是悠悠吧?小意跟我提过你。 她提过?曲悠悠紧张得要死,咧嘴笑,一下子也管不上露没露牙龈了,乖乖叫了声:阿姨好。 说完又用手梳了梳头发,生怕自己哪跟呆毛翘了显得她邋里邋遢。 好好好。姨妈手里还拿着铲子,让裴山叶找双拖鞋给她,悠悠这么一小只。今天多吃点。 “噗。”薛意抱着糕糕,自顾自笑了声。 还不如问问她曲悠悠,哪天吃得少了?昨晚才刚吃了三块炸鸡两罐可乐,“嗝”得一声倒在沙发上揉肚皮说薛意我撑死了。偏偏怎么吃都吃不胖倒是真的。 “阿姨,这是我,我,给您带了点儿吃的。”曲悠悠见她双手忙着,把伴手礼放到茶几上。几盒自制小笼包,一盒糕点,一盒巧克力,也不知道够不够哈。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的。”姨妈看了看锅,又笑着看看她:“谢谢悠悠。你先坐,阿姨再炒两个菜。“ “好叻。”曲悠悠坐下又站起来:“阿姨,我,我给您打个下手吧。“ “不用不用不用。知道你做饭好吃,平时没少给小意做吧,今天你就歇歇吧。” 姨妈热情得让曲悠悠有点受宠若惊,脸都红了。又心想脸上这粉底不知道打够了没有,希望还能帮她遮一遮,别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了。 一抬头,看见薛意望着她,又笑了。 “都说了不许笑!”曲悠悠压着气声警告她。 薛意就笑。 转头就被裴山叶拽进厨房帮忙去了。曲悠悠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放着姨妈泡的茶,电视开着竟然放着油管上的春晚。 客厅干干净净,窗台上有几盆绿萝垂下来,各处绿植鲜花相印成趣。角落里隔出一片软垫铺成的儿童玩具区,柔软的浅色地毯上散落着零星几个毛绒玩具,书架上摆着各种英文书和艺术品。空间充盈但不凌乱,满满的生活气息,和薛意家一整个反过来了。 曲悠悠的目光落到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两个小女孩穿校服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露出豁牙。矮的那个扎一条小辫,眼睛又圆又亮,嘴角的弧度跟现在的薛意一模一样。 曲悠悠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她现在坐在薛意姐姐家的客厅里。过年。 是怎么走到这儿的呢。 从在超市打翻牛奶的那个下午到现在,她们在地毯上做爱,在宿舍的窄床上醒来,在shelter领了一只小猫。 而她又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发消息勾着她上楼,学会了抵着门吻她,学会了理直气壮地向她索取。 以前的曲悠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会犹豫半天才发上一条晚安,不敢多要一步。生怕要了,就没有了。 什么时候变的? 厨房里传来裴山叶大声说你别切那么细,这是姜不是人参,还有姨妈温和的笑。 薛意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她对着墙发呆,停了一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曲悠悠回神,冲她甜甜地笑了,你小时候好可爱。 薛意顺着她视线看到墙上的照片,抿了抿唇,端着盘子快步走向餐桌。 放下盘子,又走到她的身前,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然后转身又回厨房。 曲悠悠垂下睫毛,舔了舔唇。 大概,大概是从那个人一点一点把自己交给她开始的。她把防备一点点卸下,交到她的手里。她小心接住。然后发现,原来被依赖,会让人变得勇敢。 勇敢地,拿出此前深藏而不自知的特质,变成她自己。 原来在爱的人面前,就不用再藏了。 糕糕被姨妈从薛意脖子上撬下来之后,就黏在她妈妈的腿边转悠,这时候又因为厨房里上了油锅,被她妈妈捻了出来。不情不愿地坐到曲悠悠旁边,抱着一只布偶兔子,歪着头打量她。 姨姨,你是谁呀? 我叫悠悠。 你是小意的朋友吗? 嗯…是。 糕糕想了想,把布偶兔子递给她:那你帮我抱着兔兔,我去拿蛋糕。 说完就跑了。 过了会儿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两块蛋糕,爬上沙发往曲悠悠怀里一靠,塞给她一块,开始吃。 奶香味。软乎乎的。 曲悠悠低头看着这颗小糯米团子,喉咙有点紧。 吃饭的时候裴山叶和糕糕话最多,姨妈时不时插几句,薛意偶尔应两声。曲悠悠慢慢放松下来,笑着听裴山叶爆料。 悠悠你知道吗,裴山叶夹着排骨比划,她以前从来没养过小动物,我小姨管得严,不让她养。我们俩就动不动跑街上撸流浪猫,好几次被猫抓了也不敢回家说,又总是担心自己不知道哪天狂犬病就会发作,突然死了,所以每次出门都会把遗书提前写好带上,互相保管哈哈哈。“ “是吗?”姨妈瞪她:“你俩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谁知道你会不会去小姨那儿把我们俩给卖了呀。”裴山叶又转回来:“结果前两天我跟小意视频,看她背后一只猫跳过去了。我说你养猫了?她说'不是我养的,是悠悠养的,我替她看着。' 替我看?曲悠悠转头,你跟你姐说替我看的? 薛意低头吃饭:阿梨她..平时主要,待在你那边。 ..天天睡你枕头上。 裴山叶笑出了声。姨妈也笑。薛意夹了只虾,不说话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看了会儿尬里尬气的春晚小品。糕糕困了,裴山叶抱她去睡觉。薛意在厨房把碗筷放洗碗机,姨妈端了两杯香片茶,走到阳台上,招呼曲悠悠过来坐。 阳台不大,两把藤椅。外面的夜黑且安静。美国的年三十没有鞭炮。 姨妈喝了口茶,笑着看了曲悠悠一眼,又看屋里的薛意,眼里有一点欣慰,小声自言自语:“终于肯带人回来了。” 曲悠悠一愣,又听她慢慢开口。 悠悠啊。 嗯。 “阿姨看你们两个挺好的,要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小意了。” “怎么会,都是她在照顾我比较多。我老是闯祸,都是她帮我收拾的..” 姨妈笑了笑,安静了会儿,才又开口。 我们小意,心理负担有点重,对自己要求又比较高。有时候钻了牛角尖,出不来,还要麻烦你让让她。 曲悠悠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阿姨…我跟薛意…“ 不是.. 还不是.. 该不该是,那种关系呢? “阿姨知道的呀。“姨妈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您…是说…“曲悠悠抬起头来,有些无措:“您不介意我是,女生吗? “你放心,阿姨还是很开明的。美国这边都合法很多年了。” “只要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了呀。”姨妈笑着看了她一眼:“最近小意看起来开心多了,是不是你的功劳?” 曲悠悠低下头,这说的她也太不好意思了:“哪里..阿姨,我,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呢。我也不知道,薛意她到底怎么想的。“ 姨妈回头向屋里看了眼,然后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阿姨悄悄跟你讲哦。 曲悠悠下意识也凑近了。 今天我看小意她哦—— 姨妈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56、
不是,黎双倾挖了勺墨鱼饭,她也喜欢你,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在一起?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贝尔蒙市中心的西班牙餐厅,晚上八点半。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大份黑黢黢的墨鱼饭和几碟Tapas。 就……还没确定。曲悠悠往饭里挤柠檬。 还没确定?王青青青停下勺子,压低声音,你们都大do特do了。还没确定? “…没。” 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对视了一眼。 你俩真行。黎双倾说。 不是我不想啊,曲悠悠嘀咕,是她也没正式说过。我怎么主动啊,万一我理解错了呢。 你理解错什么?人家姨妈都盖章认证了。王青青青的语气像在批改她的论文,你俩还在等什么? 我在等她先开口嘛…… 黎双倾冷笑一声:你之前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大概是'不急','我可以等你'之类的话?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嗯。” 完了,黎双倾一针见血,你给人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现在觉得你说了等,那她就可以慢慢来。那你倒是说没说,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到八十岁手牵手去跳广场舞吗? “我说…“曲悠悠想起自己那晚说的话,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磕一个:”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 “…“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黎双倾毫不留情,当初就不该说什么很久很久。底裤都亮出来了。 我那是真心话! 王青青青补刀:那那那,那你不能光说等她,又在心里急。这叫又当又立。 曲悠悠愁眉苦脸。 三人默默低头干了会儿饭。 黎双倾又替她忧愁起来:“hmmm,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王青青青:她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不然你就直接问她得了。黎双倾嗦了口可乐,她不长嘴你长嘴,你今晚回去就问她,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曲悠悠沉默了。 可她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不然这样,王青青青把最后一块西班牙火腿推给她,三人准备结账了:你先——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 王青青青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我…有点不舒服。 哪不舒服?曲悠悠放下勺子。 王青青青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椅子往后倒了。黎双倾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要吐——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兵荒马乱。王青青青冲去厕所,上吐下泻,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黎双倾打了Uber去急诊,曲悠悠在后座抱着王青青青,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问:“这是吃什么吃坏了?” “刚才那个海鲜饭有问题吗?” 黎双倾的声音也紧了一点,可是咱俩都没事啊。 到了圣马里奥医院的急诊室,前台让她们在候诊区等。王青青青靠在黎双倾肩上,捂着肚子,不时干呕一下。 王青青青有气无力地叨叨,可能是我中午吃的那个生蚝,我早就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味道不对你还吃?曲悠悠扶她坐下。 它长得好看。 “…”黎双倾无语了会儿,开始刷手机,淡定得像个老兵。大概跟王青青青做朋友久了,见惯了她各种花式作死。 …曲悠悠撇了撇嘴,“等着,我给你接点热水去。” 倒是没曾想美国人到处都喝冰水,连医院的饮水机也只出冰的。曲悠悠去前台问了问,一无所获。走回去急诊区时,路过旁边一间半开的物资间,余光扫了一眼—— 脚步停了。 薛意站在里面。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心,正在整理架子上的药品箱,动作熟练。哪怕带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和乳胶手套,曲悠悠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旁边站着一位墨西哥裔女生,二十来岁的模样,中长发,也穿着同款背心。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句很短的英文,递个东西,低头各忙各的,配合默契. 她站在走廊里,一时没动。 从来没见过薛意这个样子。不是在家里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看书的薛意,也不是在超市整理货架的薛意。不是声色之间的她,也不是床笫之间的她。 是另一个她。一个在曲悠悠不在场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着的她。 薛意转头拿东西,视线扫过门口。看见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薛意的表情陡然变了一下。闪过一丝仓皇。但下一秒,又几乎立刻恢复过来了。她走出来,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怎么来这儿了?哪里不舒服吗? 曲悠悠低头,眨了眨眼:青青食物中毒了,来急诊。我帮她找点热水。 抬眼看着她身上的背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意的目光跟着她垂下,看了看身上的马甲,默了默。 “Community service.”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每周会排几次班。 这次也是一样,“没什么好说的”么?心尖忽然有一点酸胀,曲悠悠挪了挪鞋尖,思忖着要不要退场。 那个墨西哥裔女生也走了出来,看了看曲悠悠,冲她抬手笑了一下:Hi! 这是Rosa,薛意说,一起做社区服务的朋友。 Hello!曲悠悠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Rosa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曲悠悠的目光扫过她的前臂。从袖口到手背,爬着一段黑灰色的纹身。 图案看着有些熟悉。 她顿了两秒,回想起来。一模一样的纹身,她也在当时超市停车场,那个和薛意见面的高大络腮胡墨西哥男人身上见过。 心坠了一下。笑容凝滞半晌,渐渐淡去。 Rosa跟薛意交代了几句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薛意领着她来到员工茶水间,摘下手套,倒了点水到电热水壶里,按下按钮,安静地等待。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她,喊了声Hey, Yi,薛意点了点头。 显然,她对这里很熟。 曲悠悠又想起另一件事。 薛意。 嗯? “之前我们被尾随的那件事,你没有报警是不是?“ “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薛意望着透明水壶底部逐渐生发的气泡,眨了眨眼,顿了一拍才回答道:Rosa的哥哥帮忙处理的。跟那片的人打了招呼。 Rosa的哥哥。 曲悠悠想起那个男人的脸。想起薛意和他碰拳的动作,想起薛意当时跟她说的话。 …以后看到他们,不用打招呼,避开就好… 可他们是什么人? 薛意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又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曲悠悠隐约感到,薛意的生活里有一些她还从未触及过的东西,那些东西连着那些人,而那些人连着某些她从未被邀请进入的过去。 也许有一天薛意会告诉她。也许不会。 不自觉地噬咬着口腔内壁,她终究还是没有追问。 王青青青喝了热水就被叫进去了。打了止吐针,挂上点滴。黎双倾守在病床旁边,决定留下来陪夜。曲悠悠和薛意在走廊外面的长椅上并肩坐了会儿。 急诊室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远处有人在咳嗽,护士推着小车经过时轮子咯吱响。 曲悠悠靠在椅背上,侧头看薛意。 她笑了一下。 薛意也淡淡一笑。 沉默了一会儿。 “回家吗?” “嗯,我去和青青说一声。” “那,我去换衣服。” 两人起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病房里,王青青青的精神好上了一些,半死不活地靠在病床上刷手机,还有心情点评急诊室医生的颜值。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王青青青在她临走前还不忘有气无力地冲她喊:悠姐,你今晚问了没有? 问什么? 问她你俩什么关系啊! 曲悠悠回头看了一眼才走回病房门口的薛意。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社工背心,穿回自己的黑色外套,又变成了她所熟悉的样子。 你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个? 我就是快死了也得操心你的终身大事。王青青青虚弱地挥手,快去,趁现在,夜深人静,适合表白。 黎双倾把她按回床上:你可闭嘴吧。休息。 凌晨一点多。 她们终于到家,躺到床上。曲悠悠侧卧在床沿,垂着手和地上的小猫脑袋贴贴。薛意还在浴室里洗漱。 她该问么。 本来想问的。想问她,你到底怎么想的。可这一晚的事七七八八搅在一起,又令她觉得十分疲惫。那些话像被消毒水泡软了,说不出口。 算了。不是今天。 薛意从浴室里出来,掀开被角,躺到身边。她转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 薛意。 嗯。 春天的时候,我可能得回一趟家。 薛意的视线暗沉而柔软:回去多久? 还不确定。看我爸爸的情况。 安静了几秒。只有彼此相对的呼吸声。 薛意的右手伸过来,落到曲悠悠的腰间,寻到她搁在身前的手腕。然后握住。指节收紧,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曲悠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没有抽开。指尖轻慢地舒展,嵌入她的指缝里,扣住。 薛意把她揽入怀里。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淡: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date过。 曲悠悠眨了眨眼。 …是啊。 那在你走之前,“薛意把人搂得更深了些: ”我们约会吧? 曲悠悠沉沉阖上眼,把脸埋进薛意的肩窝。 也不知道这半个小老外的中文是怎么回事。带着一种异质的直白,连英文的问句句式也一道唐突地翻译过来,以至于说出的话似有那么点笨拙和古怪,却又真诚得可爱。 哪有人这么说话啊,AI似的… 她浅浅勾了勾嘴角,好啊..小意。
57、
三月热潮,后院和邻里的花开始香了。清新,清透,沁人心脾。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迎着末日般地热恋。 薛意像是手把着手,给曲悠悠尚未成型的初恋清单一件件打上小勾。她们在冷冻库里堆成山的冰淇淋和冻莓果之间颤抖着亲吻相拥, 吃午餐时说笑着喂对方吃“宝宝菠菜” (baby spinach),下班后去斯坦福老剧院抱着咸口黄油爆米花和樱桃可乐看黑白老电影。 有次下班后,她们心血来潮地一起上山看海湾日落,曲悠悠盯着一位夕阳下的黑人大哥出神。 薛意提醒她:“你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啊?”曲悠悠回过神来,对上黑人大哥视线,慌了神。 黑人大哥:“你看什么看?“ “哦!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的皮肤真好看,像那种很丝滑的牛奶巧克力…“曲悠悠又看两眼,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板巧克力请人家吃,”喏,我刚买了些很好吃的巧克力,你吃不吃?嘿嘿..“ 黑人大哥愣了会儿,仰天大笑,领着她俩就往边上的冰淇淋餐车走:“Oh my goodness, girls! 你们也太可爱了,来来来,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于是三个人迎着夕阳并肩站着,呆呆地舔着冰淇淋,看着那个又大又圆的咸蛋黄从海面落下去。然后薛意捧着她的脸,酥酥麻麻地亲吻她,偷偷用舌尖勾去她唇边的奶油。 等到余晖落尽,她们回到车里,躲在夜色之下,隐秘地交合。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甜美,松弛而明亮。 只不过薛意的约会似乎还是和曲悠悠的想象有所不同。 比方说有一个周末,薛意让她带着泳衣下楼。曲悠悠上车向后张望了两眼,见她把车后座放了下来,往后备箱里放了块冲浪板,就问她:“这是要去干嘛?“ “冲浪。“ “啊?“ “不..感兴趣吗?” “不太了解,但看过视频!觉得很酷!“ “那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不不我我我,”曲悠悠正想说可我还没换泳衣。 等会儿,泳衣… 薛意穿泳衣… 曲悠悠:“好好好去去去。” 半小时后曲悠悠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两米高的浪头瑟瑟发抖。原本是为了看薛意泳装而来的,结果一转头人家倒穿上了长袖长裤的冲浪服… “不穿比基尼吗?” “冲浪穿普通泳衣会被海水打散,变成裸体。” “…哦。” 曲悠悠做贼心虚,脸上发热。幸好防晒泥够厚,糊成了个艺妓,看不出来吧?应该。 那一个下午,她花式摔了十几二十来次,被卷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浪里,又被冲浪板拽着脚踝四处飘荡,呛了好几肚子的水。每每终于把头探出水面,还没来得及爬上板子划水,下一道浪就又过来了,再一次被打翻到水里。教练和薛意轮番上板,乘风破浪过来捞她。而她除了“活着“两字之外,什么都顾不上。 一直累到五脏俱疲才终于上岸。 更衣室里,她报复性地把她推到隔间的门板上,劫后余生般地吻她。 薛意从密布的吻里钻出一口气来,问她:“曲悠悠,你明明还是很好奇,对不对?” 好奇性,好奇爱,好奇女人之间做这种事,到底会深入到什么程度。 “你要好奇到哪一步,才会满足?“ 她跪下去,沿着肋骨亲吻她的人鱼线,一路向下。微凉的耳畔触碰到温热的大腿内侧,理智轰然塌陷。抬头看愣了眼薛意,她正仰起头,喉间咽了咽,眉间愉悦地皱起。 “我不知道。” 她有些满意了,下到蕊心,微微仰头,用湿润的舌尖钩住露水,轻轻含住。 不依不饶,直到薛意克制地轻颤几下,喘息变沉。她才故意松开一口气,反问她:“你告诉,我究竟可以好奇到哪一步,好不好?” 薛意认命地阖上眼,咬着下唇,双手抚在身下人的发间,难耐地揉了几下,催促着让她别停下来。 曲悠悠目光游离着,舌尖一点点勾过她的曲线。抬手攀着她的腰臀,直到再也无法忍耐。 再次埋头。 咬她。 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座上累得睡着了,双唇微张,脸颊上还有红扑扑的晒痕。薛意停在红灯前拍了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曲悠悠后来发现了,追着她要删,薛意躲着不给看,只说:挺好的。 好什么好!丑死了! 不丑。薛意锁了屏,坏死人地笑着。 她们的业余生活被各种意式约会填满。登山,露营,开车去蒙特利湾潜水,划皮划艇看海獭。有次从海里浮上来,曲悠悠卸下氧气罐和负重腰带,累得趴在快艇甲板上不肯动。薛意在她旁边闲坐着,递水壶递水果,等了她二十几分钟,也不催。 曲悠悠抹了把海水,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鸡。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嘲笑我。 我没笑。薛意收敛了一下,偏过头去冲着另一个方向又偷偷笑了会儿。 骗人。这人的心率跟她的表情一样,永远在合理区间之内。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自欺欺人。 连王青青青和黎双倾都看不下去了。 这次又怎么了? 和薛意冲浪摔的,蹬到礁石了。 哦,上次是什么来着? hiking扭的。 上上次? “上上次还行,沿海骑行几十公里,就是肌肉疼…“ “好好好,那上上上次呢?“ …曲悠悠沉默了。 “说呗,又是陪老婆整什么活造的?” ..那次,说不出来了。 会被删减。 “你悠姐为爱上山下海,挑战恋爱脑体能极限。”王青青青总结。 曲悠悠捂住脸没眼看自己。 她偶尔会自卑。薛意不仅滑雪,她还冲浪,潜水,潜那种特危险的洞穴潜。王青青青说:“诶,你知道吗?他们说像薛意这样的人,日常的生活已经无法激起他们的兴趣了,因此都会去玩些那种普通人碰都不敢碰的极限运动来分泌肾上腺激素。” 那自己呢?一个连冲浪板都还站不稳的人,会不会太无趣了? 薛意话又少,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算太多。可和陶予之聊数学的时候明明挺能说的呀。 想到这里就有点酸。 但薛意似乎从来不觉得无聊。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曲悠悠做一个小时的饭,陪阿梨玩你扔我捡,或者和她并排靠在沙发上各忙各的,偶尔手指贴贴,就心满意足的样子。 四月,薛意很少去超市上班,大部分时间做社区服务。曲悠悠有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给阿梨换水铲屎,趴在地毯上写论文,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思考该在哪个角落再添点什么才好。有时候穿着薛意的冷库保暖外套一个人在超市上班,每次都会悄悄在口袋里留下一块巧克力。 薛意平静而安稳地忙碌着。在医院的时候默默想着家里的小动物们,回家时路过香港烘焙店,总记得捎上几块曲悠悠爱吃的小点心和菠萝油。 有一天她下工回来,推开门,发现客厅的投影仪打到了地上,变成了一个水蓝色的小池塘。 各色锦鲤在地毯上游啊游,尾巴悠悠地摆。阿梨蹲在光斑边缘,伸出一只爪子去拍,扑了个空,又换一只爪子拍,还是空的。最后急得原地转了一圈,甩着尾巴跳来跳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笑出声来。 沙发上有一条新的格子毯。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香片茶。窗台上的白玫瑰旁边多了一盆小多肉,贴着一张小便签,悠悠的字——替我看家。 她轻声唤:“悠悠?” 悠悠在沙发上睡着了。 闻声动了动:“嗯?你回来啦..“ 她也笑着倒进沙发里,把脸埋到新毯子里。有悠悠身上英国梨小苍兰的味道。 “接着睡吧。“ “唔..“曲悠悠揉了揉眼,又想起些什么:“对了,我刚在你房间整理的时候,看到你的那对水滴形的玻璃耳坠,上面好像沾了点什么颜料似的…就蓝白色的那只。” “还想着帮你擦掉呢,结果就睡着了..”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首饰盒,打了个哈欠。 薛意伸手把耳坠拿过来,稍稍端详了一下。 玻璃珠面上有一小抹淡粉色的痕迹。 说了句:“不用。“又很快把它放了回去,收进首饰盒里。 这三两个月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曲悠悠觉得时间在跟她作对。 她们像在拼命抓住什么。做饭的时候多做一道菜,散步的时候多走一个街区,夜里自高潮落下抱在一起的时候,手臂收得比以往都要紧。阿梨在她们身边绕来绕去,喵一声跳上膝盖,两个人谁都不赶它,就让它踩着。 谁都不说,但谁都知道。倒计时快要结束了。 回国那天是上午的飞机,曲悠悠想,不如就在临行前的那个清晨问问薛意吧。 回国前的最后一晚,她们做得很激烈。一点都不愿再等,一点也不小心翼翼。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全部融进肌肤里,揉进骨髓里,塞到身体再也藏不住。 薛意抱她抱得很紧。紧到曲悠悠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她怀里咯吱作响。然后她哭了。因为薛意在她耳边喘息的时候,嗓音几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颤得她整个人都碎了。 要怎么做。要怎么才能留住这个人。 薛意吻掉她的眼泪。没有说话。 事后两个人躺在一片狼藉里,曲悠悠的腿还搭在薛意腰上,谁都懒得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一地的衣服和被踢到床尾的被子。很久很久,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们又做了一次。 曲悠悠侧卧着,一遍又一遍描过薛意的侧脸。睫毛,鼻梁,下颌线。锁骨上有她昨晚留的一枚淡淡的印记。她又一次又一次地吻她。 阿梨跳上床,在每人身上踩了两脚,见她们腾不出手来撸她,又嫌弃地跳了下去。 薛意将她抱起,让她坐到她的身上,面对着面。好让她含住她身前柔软的叶尖,哺乳一般地尝她。 曲悠悠对这个姿势好有感觉,轻轻搂着她的脑袋,动情地喘息出声。 然后她从身下进入她。 她伏在她的肩上,指尖深深嵌入她的脊背里,又快又汹涌地到了。 等待喘息稍许平息,她失神地咬住她的耳朵,低低呢喃:薛意.. 嗯。 我们..在一起吧? 薛意偏过头来,在她颈间轻嗅。无声地浅浅叹了口气。 悠悠扣住她的后颈,稍稍隔出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一深一浅地吐息:“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薛意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目光澄澈无波。 她望入她的眼里。 “你喜欢我..“ “嗯。“ “我坐过牢。你还喜欢我么?”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13 16:56:5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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