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别离开我
在来香港之前,庄得赫曾经找赵一成谈过。 说是对谈,其实只是庄得赫的通知。 赵一成看他努力掩去自己身上权贵气味的样子竟然有些莫名的好笑,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庄得赫就是庄得赫,尽管头上有大树压顶,但他之下依然是万万千千芸芸众生,他有恃才自傲的资本,毕竟之前就有人背后议论过他:如果他没有回国从政,大概也会是某个学术领域最出色的那一批人。 但是红三代的帽子一旦戴上可就摘不下来了。 赵一成曾经和庄生媚喝酒对聊过这件事。 庄生媚对于自己的身份一直很痛苦,她哪怕只是半醉,也借着酒意苦笑,那双锋利如刀的眼中竟然被裹上风霜:“这个家其实不能称之为家,我也没有家人。” “庄得赫呢?” 赵一成那时问。 庄生媚撇开眼,喝了一口酒,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说:“如果我们不是家人就好了。” 其实赵一成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庄生媚想要除掉庄得赫。 那他可太擅长了,大家都知道庄得赫不会用枪,他出行都是保镖,用俗话说,他武力值为0,只要他落单那就没有威胁。 所以当孟西白的人来找他的时候,赵一成告诉了他们自己早就知道的庄得赫的行踪。 从庄龙手底下的人那里知道的。 那个雨夜,庄得赫淋着大雨撞开他的大门的时候,赵一成还发愣。 欸?他不是去丹东了吗?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赵一成很自责,他一度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其实,如果死的是他就好了。 可是他胆小,所以面对着庄得赫递过来的刀,他还是选了那本蓝色护照。 他离开了中国,在美国开始了新生活。 没人可以指责他吧?毕竟唯一可以指责他的人,已经死去了。 他每天把自己喝到烂醉沉沉睡去,浑然分不清白天黑夜,但这也有好处,他不再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什么人啊,悔啊,都不再想起了。 直到他接起了无数个电话中的一个,胡叶语的声音像是一双手,将他拽回过去的时空里,强行接上了一切联系。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这是他看一个狗屁日本作家写的书,他不是搞文学的料子,但不妨碍他看的泪流满面,年近40,竟然也这么丢人。 他好像只是被庄得赫带到庄生媚面前走了一遭,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赵一成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是看见庄生媚的反应,大概是还没有告诉庄得赫自己的真实身份。 赵一成也只能装傻,直到庄得赫送客,他嘴巴紧闭什么也没说。 暮色变成夜色,轮渡的汽笛声响起,终于是进入了夜间休息,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窗外树影摇曳,月光洒满地砖,庄生媚已经将庄得赫在香港的公司了解了个大概。 其实说是公司并不妥,这只是一个披着电影公司外壳套转外汇的公司,其中投资的电影寥寥无几,还都是不怎么赚钱的文艺片,要说情怀肯定是假的。 她拿出手机,之前她在庄得赫手机里看的地址还在里面,她拿出来一看再一对比,就是这栋房子。 她以前的一些东西大概就在这房子里,庄生媚需要在庄得赫不知情的时候找这些东西。 她慢慢沉下气,轻悄悄地从一层开始一层层地翻找上去。 这栋房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在香港这地方简直是奢侈。 她十分警惕,一点小声响都会让她停下手头的动作,但是庄得赫竟然一直没有出现,她可以一直畅行无阻。 除了母亲那边庄生媚把每间房子都翻了个遍。 那就只剩下那间最大的房间了。 庄生媚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门内没有开灯,180度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宽大的屋顶泳池,月光好不吝啬地照在水面上,也照在玻璃门内孤零零的病床上。 病床上的女人平躺着,被束腹带捆绑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没有声音。 庄生媚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保险柜,就放在最里面的墙角,整间房只有一个保险柜和一张病床,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月光。 庄生媚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病床上移开。她不能心软,也不能分神。她来这里,只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病床,走向保险柜。 指尖刚搭上密码盘,第一声轻微的“滴”还没完全响起,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像鬼魅。 庄生媚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她猛地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高大的影子已经贴到了她背后。 庄得赫。几乎是赤裸的,只在腰间随意裹了一条白色泳巾,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锁骨一路滑进胸膛的沟壑,再往下,消失在泳巾边缘。 他身上带着泳池水的凉意和一点淡淡的氯气味,却混着属于他本人的、极淡的水生调香水气息。 他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声音低而温柔,像在哄一个随时会炸毛的小动物: “你在找什么?” 庄生媚的脊背瞬间僵硬成一块铁板。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还有更下面,那条泳巾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整个人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却又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亲昵得近乎危险。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那个晚上,在北京,他也是这样把她压在床上上,声音哑得像浸过酒。 他伏下身去的时候,眼神却抬起来看着她,舌尖缓慢而细致地舔过她最敏感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像在品尝最珍贵的祭品。 她当时又羞又怕,腿抖如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庄生媚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惊吓。 她猛地转过身,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按在保险柜冰冷的金属面上。 庄得赫低头看着她,湿发垂下来,几缕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正好落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凉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庄生媚本能地觉得危险。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声音低沉,带着刚游完泳的沙哑 “在找什么?” 庄生媚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声音绷紧: “……你把她关在这里?” 她想要转移话题。 庄得赫微微偏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嗯。”他答得轻描淡写,“她在这里最安全。没人会来打扰她,也没人能伤害她。” 他顿了顿,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庄生媚的鼻尖,呼吸交缠: “你很好奇?” 他似乎有些苦恼一般微微皱眉,神色也有细微变化:“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密码, 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越说越轻,轻到他在庄生媚脸上落了一个吻,庄生媚都没有发现。 “你知道吗?” 他问。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她,除非庄得赫已经直到自己是谁。 她看着庄得赫,从眉眼的裂隙间看出了端倪,从摇摆挣扎的双眸中窥见了弱点。 庄得赫,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他也有憋不住的时候。 庄生媚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像是觉得好玩一样微微歪头看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来是找你的。” 她的手有些生疏地触碰到他的胸,然后一点点往下,似是要去幽暗地带。 庄得赫顾不得欲火焚身,双目中几乎要流出泪来,他刚刚从泳池里游了一个10km,顾不得休息,便要来陪庄生媚演一出戏吗? 他和她,明明都已经认出了对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为什么偏偏不说? 庄得赫抬手抓住了她作乱的手,忍耐已经到了边缘,耗空了他思绪的一切不愿再继续,庄得赫紧紧攥着庄生媚的手,在寂静的,无边的月夜,自己的母亲面前,咬牙切齿地盯着庄生媚道: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病床上的女人忽然呜咽了一声。 庄生媚没想到庄得赫会主动来质问她,一时间竟然愣在了那里。 可是庄得赫不想等回答,他直贴上庄生媚的双唇,如疾风骤雨一般地吻她。 他扣着她的后脑勺,把人死死按向自己,唇齿相撞的瞬间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卷着她的舌尖纠缠,吮吸得啧啧作响,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愤怒、隐忍、以及那点近乎病态的渴望,一股脑全灌进她嘴里。 庄生媚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脊背抵在冰冷的保险柜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和他滚烫的胸膛形成剧烈对比。她本能地想推拒,手却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病床上,女人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被什么惊扰到的动物,干涩而虚弱,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庄得赫却像完全没听见。 他吻得更深,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扯开时带出一丝银丝,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额头抵着她的,湿发上的水珠不停滴落,砸在她脸上,像冰冷的泪。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找到了赵一成我能什么都不问吗?” 庄生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庄得赫要把赵一成带到她面前,却什么都不点破——他是在等她自己承认,等她自己把那层最后的面纱撕下来。 可她不能。 一旦承认,她就彻底输了。 庄生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忽然勾唇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既锋利又脆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知道又怎么样?”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庄得赫,你不也一样在装吗?你把我带到这里,不就是想让我看看母亲吗?不就是想要提醒我……我永远都不能摆脱这个姓氏和血缘关系吗?你又把她当什么?工具吗?” 她故意把“母亲”两个字咬得很重。 庄得赫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松开她的手,却没有后退,反而更紧地贴上来。 泳巾早已松散,边缘危险地滑到腰际下方,滚烫的硬物毫无遮挡地抵在她小腹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与尺寸。 他低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我没把她当工具。”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痛苦。” 庄生媚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从庄得赫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想让你知道,我当反复徘徊在什么样选择之间,我面临了怎样的痛苦,为什么……当年没有回应你的感情……” 庄生媚忽然觉得可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 庄得赫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痛苦的裂痕。 他没有放开庄生媚的意思,反而垂下肩膀,双膝着地跪在了庄生媚面前。 没有开灯的房间像一个巨大的封闭的盒子,庄得赫夹杂着痛苦,垂下头想要贴得更近一些。双膝重重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月光在他赤裸的肩头镀上一层银霜。 他垂着头,湿发遮住了眉眼,额头几乎要贴上庄生媚的小腹。 那姿势卑微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庄生媚低头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庄得赫在他门亲生母亲的病床前,在满地月光和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就这样一层一层把自己剥开让庄生媚看。 他的呼吸喷在她腰腹的位置,滚烫而紊乱。 “庄生媚……”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当年我不是不想回应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有水光在晃,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软肉。 “我是……不敢。” 庄生媚的指尖在发抖。 她想后退,却被他双手死死扣住腰,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庄得赫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白,“我不敢,我怕失去我有的一切……我不敢。”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敢了?” 庄生媚终于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颤抖,也哑得让她自己都听不出。 庄得赫猛地抬头,双眸中溢出惊喜。 她愿意回答,愿意问他,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垂怜。 庄得赫语速都变快了,他含着那一点喜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因为我后悔了。” 他好像一个在请求原谅的孩子,双目中亮晶晶,闪着希冀的光芒。 病床上的女人又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像在回应,又像在嘲笑。 庄生媚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她弯下腰,双手捧住庄得赫的脸,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像火与冰的碰撞。 “你后悔?”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庄得赫,你知不知道,后悔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有多可笑?” 庄得赫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躲避,只是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 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此刻湿润得像要滴出水来,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 “我知道。”他哑声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两个字。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后悔了。” 他伸手,想要抱住她的腰,却被庄生媚猛地推开。 庄生媚后退一步,脊背再次抵上冰冷的保险柜。金属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刀: “后悔有什么用?当年你选择的时候,可没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随时可以去死的人?” 她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烧着这些年积压的愤怒与委屈。 “现在呢?你把我带到香港,带到这栋房子,带到……她的面前,就是为了跪下来告诉我你后悔了?庄得赫,你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就可以心甘情愿地和你……” 她的话忽然卡住,说不下去。 因为庄得赫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把人猛地拉进自己怀里。 泳巾彻底滑落在地,他的身体毫无保留地贴上来,滚烫、坚硬、带着泳池水的凉意和属于他独有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彻底裹住。 “不是原谅。”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他声音闷而低沉: “杀人放火也好,修桥补路也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去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拿来,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求你……我没办法再捱一个没有你的七年。” 庄得赫泪水如雨,洋洋洒洒。 他17岁的时候,在美国上高中。 一堂诗歌文学课。 老师在让学生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文学作品,他最讨厌的一个白男深情款款诵读了一段: I forgive what you have done to me,I love my murderer,but your's!How can I? …… 他吹了一声口哨,扬声说:you? 语气轻蔑,惹得他们这一圈人哄堂大笑,平时傲慢的白男瞬间红了脸,狠狠瞪了一眼他。 庄得赫不以为然,一如平日那般。 庄生媚离开的第五年,庄得赫夜深忽梦少年事,想起了这堂课。 他照着自己的记忆搜索了这句话的来处,发现竟然出自大名鼎鼎的《呼啸山庄》。 他在周末的一个夜晚一个人默默看完了这本小说。 大脑中就只剩下一句话在回荡。 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
(三十八)要等
香港上水赛马会的私人包房内,陆万祯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半,下面的泊车说还没见到庄得赫的车到。 陆万祯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一旁他老爸陆则荣招招手示意他不要打电话。 饭桌上坐着另一个男人,面目优越,双手交叉置于腿面上,脸上神色淡淡的。陆万祯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男人似有所感地扭过头来冲陆万祯笑:“别急嘛。” 陆万祯举手投降:“我现在有点搞不懂Jon了。” 男人脾气很好,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指着门口说:“应该要到了。” 陆万祯抬头看去,庄得赫果然推门进来了。 但是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 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陆则荣隐隐打量着这个女人,响起之前庄得赫要他看一副八字改名,大概就是这个女人。 她面目虚浮,魂体不稳,隐隐约约有鸠占鹊巢之意。 陆则荣眼珠一转,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的陆万祯,后者却完全没有理会,直直就朝着庄得赫奔去了。 庄得赫手上提着几个纸袋子,陆万祯接过这些纸袋子打开看了看,然后放在了一边。 刚刚还安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冲庄得赫笑:“Jon.” 但他的视线不在庄得赫身上,反而在庄生媚身上。 “路子扬。” 庄得赫抬起手给庄生媚介绍,后者似乎是对于人际交往有点冷淡,只是伸出手说了声你好。 好在路子扬是个混迹交际场的男人,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庄生媚手上的戒指——和庄得赫手上的是一对。 他主动伸手,脸上带笑:“你就是许砚星吧?” 庄生媚知道他。 大名鼎鼎的导演,娱乐圈内说起电影导演就绕不过的名字。 庄得赫的公司投资了他的每一部电影,想来也是帮庄得赫洗了不少钱在海外。 庄生媚也扬起笑脸,但并不真心,只是客套。 “嗯。”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庄生媚话少,庄得赫提前打过招呼。 但是在庄生媚全程动作中,庄得赫竟然没有一点打断,反而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浓稠的,像沼泽一样的情绪。 陆则荣见他视线转过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庄得赫回礼。 这场饭局是庄得赫要请他们,却是最后到的。 为了隐私,没有选在对外公开营业的饭店,反而选在赛马会这种及其隐私的地方。 来往人不多不少,但都认识庄得赫,却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叫他的名字。 不过,庄生媚的脸,他们可是都看清楚了。 前阵子有人传言说庄得赫养了个女人,这简直是稀奇事。 庄得赫是北京城里难得的不玩女人的官,除了读书时候谈的女朋友之外,他身边再也没有女人的痕迹,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他喜欢的是男人,因此多方打听喜好,可惜无功而返。 终于有天,这个人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 没人不会好奇这个女人是谁。 但是她的消息和照片仿佛被人从网络上抹去了一样,连最基本的信息检索都查不到。 直到前阵子,她第一次露面,在北京的射击俱乐部。 有人拍下了她的照片,和在她身边的庄得赫。 冷淡高傲,不拿正眼看人的样子,和庄得赫简直一模一样。 又或者,和庄家人一模一样。 庄得赫喜欢什么类型的?大概就是和自己很相似的。 第二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这次赛马会。 这次的饭局,是庄得赫用许砚星的名字定下的,这个名字和庄得赫并列,甚至在他的前面。 负责接待的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陆万祯重复了一遍,说自己没错。 庄生媚发觉自己的出现,好像越来越多人关注了。 这让她有点不安,在来的车上,她和庄得赫分坐两边,中间隔了很大的距离。 庄得赫频频扭头,似乎是想和她靠得更近一点,庄生媚目视前方直接道:“不要离我这么近。” 庄得赫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 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从玻璃窗的倒影上,能看见庄生媚的侧脸。 两人之间的沉默无限蔓延着。 关系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庄得赫很难再掩藏自己的心,他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想和庄生媚黏在一起。 但是庄生媚的厌恶也显而易见,她并不是八面玲珑擅长应付人的那种,所以她将自己和庄得赫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礼貌有余,亲密不足。 庄得赫默许了这种行为,他没有主动去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退回到了边缘,但一直会用小动作试探着她。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她其实有些动容的。 或许庄得赫说的话真假一半,但也有些真话吧。 他的感情,他的选择,或许无奈,可是当年给自己造成的痛苦是货真价实的,她无法忽略不计。 所以目前,她只能这样处理。 抽刀断水水更流,人世间的感情哪有那样清晰的算计,你我两清的话本身就是一厢情愿。 血脉,时间,这一切一切加诸在每一段关系上的,都像是一道大锁,把人关在这些锁里,反复挣扎、思考。 庄得赫落座在庄生媚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竟然比在车上的时候埃得更近。 陆万祯是个人精,庄得赫心里想。 酒菜还没开,庄得赫先提着分酒器站了起来。 他在外不喝酒,倒是这种亲近的人宴会上会喝一些,但这次,他没有用酒杯,直接说:“这些日子来,感谢陆伯伯的帮助,香港的工作交接才能这么平稳,路子扬,你也辛苦了。” 他说的事情,庄生媚不知道,所以她也没必要跟着站起来。 一时间整张桌子上,只有庄生媚一个人坐着。 但是没人对此有什么疑问。 庄得赫胃中空空,先提着分酒器干了。在场人也跟着他干了一杯。 然后庄得赫放下分酒器,微微弯腰对着庄生媚说:“能和你喝一杯吗?” 很温柔的征求意见,连要求都算不上。 一向盛气凌人的庄大少爷,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面前做小伏低。 庄生媚没客气,端起茶壶扬手碰了碰,头也没转地说:“客气。” 两人对话云遮雾绕,外人也看不明白。 路子扬先开了口,将话题引回饭局正事上:“美国领馆的邀请已经送到了,我这边有车,如果今年Jon还是照旧不去的话,应该是许小姐去吧?” 陆万祯在旁说:“说起邀请函,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呢许小姐。” 庄生媚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候,陆万祯不拿正眼看她,张口闭口都是窑姐。这次见面恭恭敬敬,还叫上了许小姐。 庄得赫的态度真是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转变啊。 庄生媚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反而去看路子扬。 路子扬迎上她打量的视线,没有躲避,反而直愣愣的,扬起温和的笑意:“庄小姐怎么看着我?” 这场饭局上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之前庄得赫怕她一个人去领馆出什么事,说自己会再叫一个人跟着她去,陆万祯不是那个人,毕竟他的身份还够不上,在场能去的人,除了陆万祯他爸,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路子扬是南加州大学电影学的终身教授,也是香港的太平绅士,按照惯例,美领馆这次 ,他必然会去的。 但是庄生媚对他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电影导演而已,可能自己还要保护这个人,不知道庄得赫安的什么心。 庄生媚的防备心大起,内心中自然是多了一分猜疑。 “路先生从前是庄得赫的同学?” 打探底细来了。 陆则荣看向庄得赫,在他印象中,这样当众不给他面子的人一个也没有,没想到庄得赫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敏感的样子。 他侧身站在庄生媚身边,眸色暗淡,看起来没怎么有精神。 路子扬笑道:“是的,从前是大学同学,现在是好朋友,许小姐如果需要帮忙,来了香港都可以找我。” 路子扬说的很简单,语毕,甚至先抬手干了一杯酒。 庄得赫小声说:“陆万祯给你的邀请函你拿着,时间是4月20号的晚上,还有一周多。” 他顿了顿说:“你不想喝酒可以不用喝,见了他们认个人就好了,想走也可以走。” 庄得赫这话说的,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见庄生媚一副神情恹恹的样子,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陆万祯顷刻间就叫了人来,先是给庄生媚准备了一个盒子,纯黑丝绸盒,用绸带绑了递到庄生媚面前说:“这是见面的礼物,加上上次那个礼物,是一套。” 上次自然就是在射击俱乐部那一次了,宝格丽的珠宝不是最贵的那个,但拿来送礼是最合适的。 陆则荣老谋深算,见自己儿子对庄生媚如此恭维,竟然没觉得有一点奇怪。 他反而看着庄生媚看得越发仔细了。 庄生媚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缓缓扭过头看向了陆则荣。 老头眼中有一团火,那火烧得极烈,却又极静,她只觉得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轻轻一扯,便摇摇欲坠,险些就要离体而去。 只看了一眼,庄生媚仿佛被摄魂夺魄一般头晕目眩,她赶忙收回视线,心中大动,面上的冷厉神色也敛去许多。 这顿饭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吃了,好在包间内就有休息室。 她起身,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却在休息室外被庄生媚堵住了。 庄生媚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抬眼便说:“你不准进来。” 这话被路子扬听到,竟然发出一声很低却很清晰的笑声。 关了门,包间内只剩下了四个人。 庄得赫微微放松下来,脸上的疲惫也不再遮掩,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缓和了自己的声音,沉沉道:“说吧。” 赛马会这件包房是给庄得赫他们专门准备的,进来之前检查了七八遍,没有监控没有监听,但是陆万祯还会再查几遍,以确保他们说的话都没有别的人能听到。 陆万祯还是有些犹豫,庄得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说吧,她不是外人。” “没多少时间了,要尽快动手啊!” 陆万祯这才显出几分焦急之色,庄得赫叹气道:“我也想快,但是还是要等到美领馆这事过去。” “真要到那个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陆万祯压低声音:“你非要先动白卫国那个人,那只是早晚的事情,正事不能耽误啊!” 庄得赫垂眸沉思了一会,还是说:“没得商量,还是要等。” 陆万祯又急道:“在海外的媒体,路子扬那边都联系好了,我这边的人,能团结的已经团结了,再不动手,你要等着被调查还是被消失?” “现在还不够。” 庄得赫只扔下这句话。 陆万祯只当他是为了给庄生媚出私气被蒙了双眼,恨铁不成钢道:“我们满船人就等着你了,要是船沉了,我无非跳船去,去加拿大,去美国,哪里不能走?你就不一样了,你们庄家去了哪里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陆则荣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吴迟现在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你念旧情,但是下一个人可不等你,改朝换代,自古以来都要换人的,再等,恐怕要错过一个好时机。” 庄得赫闭上眼,将一切劝他的话都屏蔽在外,任由无尽的潮水冲刷他的内心。 最后只剩下一地沙砾,安静非常。 他缓缓说:“不要动,继续等。” 休息室内,庄生媚没有睡,她听到了所有。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13 16:57:1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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