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枝】(1-12)作者:JUE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14 16:57 已读132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藤萝枝

作者:JUE


第一章 国灭


    姒昭五岁那年,褒国已经三年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

    赤地千里,耕牛倒毙,地动山摇,苍生泣血,人心尽碎,满目疮痍。

    老人们跪在城隍庙前烧香,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声声泣血求雨,可九天之上,神明始终缄默。

    地震来的那天夜里,她正窝在母后怀里做梦。地动山摇,屋瓦坠落,她被母后死死护在身下,只听见外头墙倒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天塌了。

    天亮的时候,城里塌了一半。

    青阳国的铁骑,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姒昭不记得那场仗是怎么打的。只记得父皇披甲上阵前,蹲下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意,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叫诀别。

    “昭儿,”他说,“以后要听你母后的话。”

    她点点头。

    父皇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国破那日,血染宫墙。

    父皇将母后与她、皇兄姒旷妥善托付,转身提剑死守宫门,孤身御敌,直至万箭加身,血染丹陛,殒身社稷,寸步不退。

    母后望着父皇冰冷残躯,魂已随君去,她登上门楼,纵身一跃,以身殉国,随帝王同葬山河。

    姒昭被乳母抱着,没有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只记得乳母把她抱得很紧,一路跑,一路跑。身后是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她趴在乳母肩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城楼,看着城楼上再没有人影,看着整座城,被火光吞没。

    她失去了母国。

    失去了父皇母后。

    失去了皇兄。

    也失去了“姒昭”。

    ———

    乳母姓姜。

    逃亡的路上,她把姒昭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从今往后,你叫姜媪。褒国的姒昭,死了。”

    姒昭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那时候她才五岁。可她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名字,不能再提。

    她们一路往南逃,躲过追兵,躲过流民,躲过那些饥荒中发疯的人。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泥水,困了就睡在野地里。姒昭从来不哭,不闹,不说话。

    乳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孩子。”她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说话。

    三天后,乳母倒下了。时疫,发热,抽搐,嘴里说着胡话。姒昭守在她身边,守了三天三夜。她用树叶接露水喂她,用身子给她挡风,把自己那口吃的省下来,塞进她嘴里。

    乳母醒过来一次。

    看着她,笑了。

    “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姒昭跪在她身边,跪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

    盛世娇宠的褒国公主,从此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颠沛流离,命如草芥。

    人牙子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那人把她拎起来,掂了掂,像掂一件货物。

    “这么瘦,谁要?”

    姒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人愣了一下。

    “嘿,”他说,“这小东西,眼神还挺倔。”

    他把姒昭扔进车里,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

    车里很臭,汗味,尿味,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姒昭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往何处,也不在乎。国已亡,亲已故,生或死,于她而言,早已没有分别。

    再后来她才知道,竟被硬生生卖进了覆灭故国的青阳国皇宫。

    人牙子拿了钱还在纳闷:这么多孩子,个个都比她干净,比她壮实,怎么宫里的人偏偏挑了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他不懂。

    姒昭也不懂。

    可后来她懂了。

    她是一份羞辱。

    献给英国质子的羞辱。

    ———

    英浮那年五岁。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被推进来的孩子。

    她也才六岁,瘦小枯槁,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蓬头垢面,全然看不出半分金枝玉叶的模样。

    旁边的人笑着,小声嘀咕:“垃圾配垃圾,正好。”

    英浮没听见。

    他只看见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两汪水,又像两簇火。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上全是污渍,看不出本来面目,可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

    那是他唯一一块帕子,他从来没舍得用。

    现在他用它,替她擦拭脸上的污渍。

    一下,一下,很轻。

    她看着他,一动不动。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我叫英浮。你以后,便跟着我了。”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很干净,和他的帕子一样。

    姒昭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满是泥垢,满是伤痕,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还是死死忍住了。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这样在异国的庭院里,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风轻轻吹过,带着陌生国度的气息,可她不再害怕,不再退缩。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 偷食


    英浮在青阳国王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说是质子,其实就是阶下囚。衣食住行样样克扣,吃的喝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有时候三五天才送一顿饭来,碗里稀稀拉拉几粒米,汤面上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看着就让人没有胃口。

    英浮总是先把碗推到姜媪面前。

    “你吃。”

    姜媪执意不肯,垂首恭谨道:“殿下先吃。”

    “我吃过了。”他轻声骗她。

    姜媪不信,他每天去上书房进学,还要跟武师傅练武,体力根本跟不上,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可他不说,她也不揭穿。只是低下头,把那碗稀粥喝掉一半,又推回去。

    “我饱了。”

    英浮望着碗里余下的半粥,沉默良久,才缓缓端起,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从那日后,姜媪便悄悄动了心思。

    御膳房设在王宫东侧,离他们栖身的偏僻小院并不算远。她总趁宫人们不备,蹑手蹑脚溜进去,缩在灶台后方的阴影里躲藏。

    等厨子们忙完了,走了,她才钻出来。案板上有时会剩一两个馍馍,或者几块糕点。她揣进怀里,贴着肉,烫得胸口发红,也不吭声。

    回去的时候,英浮正坐在窗前看书。

    姜媪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馍馍被压扁了,糕点的碎屑沾在她衣襟上,可她眼睛亮亮的。

    “殿下,你吃。”

    英浮看着那块被压扁的馍馍,没有接。

    “哪儿来的?”

    姜媪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侥幸:“御膳房偷的。就两个馍馍,没人会在意的。”

    英浮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沉默静得可怕,久到姜媪以为他定然要动怒斥责。

    可下一刻,他还是伸出手,将馍馍接了过去。

    轻轻掰开,一半递到她面前。

    “一起吃。”

    姜媪摇了摇头,照旧道:“我吃过了。”

    英浮静静望着她。

    她的嘴唇干裂,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半个馍馍塞进她手里。

    “吃。”

    姜媪低下头,咬了一口。馍馍是凉的,硬邦邦的,可她嚼得很慢,很珍惜。

    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人一半,把那两个馍馍吃完了。

    窗外,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夜空,清辉洒遍庭院。

    英浮望着天边圆月,忽然轻声开口:“以后小心些。”

    姜媪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应道。

    可她终究还是不懂,何为真正的小心。

    御膳房里有个管事的么么,姓赵。她有个习惯,每次给主子们送完膳食,总要偷偷扣下一点,留给自己吃。那天她扣了两块燕窝糕,搁在一旁的案板上,其余的派人送去给二公主青阳熙。

    送膳的小太监刚走,她一转身,案板上的燕窝糕没了。

    两块,一块都没剩。

    赵么么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她不敢声张。燕窝糕是她私自扣下的,说出来,她自己也得吃挂落。可她记住了。

    这御膳房里,有老鼠。

    自此,她便处处留心,暗中盯梢。

    第三日,姜媪果然又来了。这回她偷的是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烫得她揣在怀里不停倒吸冷气,却舍不得放下半分。

    正要蹑手蹑脚往外走,御膳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么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比哭还狰狞。

    “好啊,”她说,“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姜媪站在原地,怀里还揣着包子,一动不敢动。

    赵么么走过来,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姜媪瘦得没几两肉,在她手里像一只小鸡仔。

    “说,哪个宫里的?”

    姜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赵嬷嬷扬手便是一巴掌,姜媪慌忙缩头躲闪,堪堪避过。

    嬷嬷再次举起手,厉声呵斥:“说不说?”

    姜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嬷嬷饶命……我饿……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她磕一个头,便哀求一句,声音哽咽发颤。

    “求嬷嬷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嬷嬷高举的手顿在半空。她望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望着她额头磕得通红的模样,心头竟莫名闪过一丝犹豫。

    可一想起那两块不翼而飞的燕窝糕,她心头的狠意又涌了上来,巴掌正要狠狠落下——

    “嬷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英浮站在那儿。

    他下学回到小院,不见姜媪的身影,等了许久依旧不见人回来。他心知不妙——她从来不会让他独自久等。

    他寻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御膳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影晃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姜媪跪在地上,看着赵么么举着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可迈步走进去时,脚步却稳得异常。

    “么么,”他说,“是我的错。”

    赵嬷嬷回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几分不屑与忌惮。

    英浮走到姜媪身边,缓缓屈膝,也跟着跪了下去。

    “是我命她前来的。是我饿得难以忍受,才让她来取些吃食。一切罪责皆在我身,望嬷嬷高抬贵手,莫要与我们计较。”

    赵嬷嬷上下打量着他。

    这位异国质子,在宫中苟活近一年,境况连街头乞丐都不如,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可他终究是挂着王子名分的人,真若闹到君王面前,她们这些下人苛待质子、克扣吃食的勾当,定然捂不住。

    她悻悻地放下了手。

    “哼,”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到底是下贱坯子,偷东西竟偷到我头上来了。”

    她不痛不痒地骂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速速滚蛋。

    英浮缓缓起身,伸手将姜媪扶了起来。

    她的膝盖早已磕破渗血,走路一瘸一拐,却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只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英浮轻轻拉着她的手,一步步朝外走去。

    一路无言,只有晚风拂过衣袖的轻响。

    回到偏僻的小院,姜媪再次屈膝跪倒,声音带着浓重的愧疚。

    “对不起,殿下。让您受辱了。”

    英浮蹲下身,静静望着她。

    她的额头磕得一片通红,膝盖破皮沾了尘土,衣襟上还沾着肉包子的油渍,模样狼狈至极。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扶了起来。

    “你没有对不起我。”

    姜媪茫然抬起头。

    英浮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没学会——做事,要无痕。”

    姜媪骤然怔住,呆立在原地。

    英浮转过身,缓步走回窗前。

    窗外,明月依旧高悬,清辉如故,与昨夜分毫无差。

    “下次,”他轻声道,“别让人发现。”

    姜媪站在原地,望着他瘦削而孤直的背影,心头一酸。

    她想起了母后,想起母后跳下城楼的那一刻,也未曾回头一眼。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第三章 立威


    自那晚之后,姜媪像是换了个人。

    英浮去上书房的时候,她便往御膳房跑。起初只是远远站着,看赵么么指挥人传菜,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个人的活路都记在心里。后来胆子大些了,便凑上去,帮着端盘子、递碗、擦桌子。再后来,连赵么么的茶都端上了。

    赵么么起初不搭理她,嫌她碍手碍脚。可这小丫头眼力见儿好得不像话——茶凉了换茶,腿酸了捶腿,一个眼神过去,她就知道该递帕子还是该挪凳子。赵么么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人伺候得这么舒坦。

    “你这小东西,”赵么么靠在椅背上,由着她揉肩,“倒是比那些宫女太监还会伺候人。”

    姜媪低着头,手上没停,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糯:“么么疼我,我才伺候得着。换了别人,想伺候人家还不让呢。”

    赵么么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脸上却还要绷着,哼了一声:“少贫嘴。”

    姜媪顺势跪下来,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水:“么么,您看我们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可怜虫,求您可怜可怜,多施舍施舍。”

    赵么么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可怜人。被贬的宫女,失宠的妃嫔,犯了错的太监——哪个不是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求她开恩?可这小丫头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不诉苦,只说自己是“可怜虫”,眼睛里却不见半分可怜。

    倒像是早就认了命,却又不想就这么认了。

    赵么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不是不给你们吃的。只是……罢了。”她顿了顿,“平日里要是有剩下的,你便拿一两个回去。记住,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姜媪立马磕头,磕得实实在在:“谢赵么么大恩大德。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赵么么摆摆手,让她起来。

    姜媪站起来,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点……火光?

    ———

    这几日,英浮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

    有时是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时是膝盖磨破了皮,有时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没干透,又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里头嫩红的肉。

    姜媪和他都没药,太医不会为一个质子费心,更可况,太医院的门他们都不知道朝哪开。

    姜媪自己磕破皮,流血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看着英浮身上的伤,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蹲在他面前,用清水替他清洗伤口,手抖得厉害,帕子蘸水都蘸不利索。

    英浮低着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抖什么?”他说,“我不疼。”

    姜媪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谎。那些伤,看着就疼。可她更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她能做的,只是把帕子拧干些,动作再轻些。

    伤口清理完了。她拿着他那件被撕破的衣裳,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没学过女红,针线都没摸过。

    英浮从她手里把衣裳接过去。

    “我来吧。”

    他坐下来,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开始缝起来。动作很慢,却很熟练。针脚细密,一道一道,像娘亲缝在衣襟上的那种。

    姜媪没问他,为什么堂堂一个皇子,会对针线活这么熟练。

    她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他缝。

    英浮缝完了,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又迭好,放在一旁。

    姜媪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包子是白面的,冒着热气,糖馅儿从捏口处渗出来一点,甜丝丝的。

    “吃吧,”她说,“这回不是偷的了。我给赵么么干活儿,她让我拿的。”

    英浮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

    糖馅儿渗出来更多了,黏在她手心。

    他拿起掰开,递给她一半。

    姜媪摇摇头。

    “我吃过了。”

    英浮没说话,只是把那半个包子塞进她手里。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

    面是甜的,糖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暖的。

    姜媪把那半个包子捧在手心里,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那儿,一人半个包子,谁也没说话。

    ———

    七日后,皇子们会考。

    英浮特意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只吃了小太监们送过来的稀粥。他坐在考场里,胃里空得发慌,手却稳得很。笔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考到拳脚功夫的时候,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青国的王君,青阳晟,亲自来了。

    他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皇子公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人打得漂亮,他点点头。有人打得难看,他皱皱眉。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自己手里的棋子。

    轮到英浮的时候,有人小声笑了。

    “英国来的那个。”

    “那个质子?”

    “听说上回被三皇子打得趴在地上学狗叫——”

    话没说完,英浮已经上场了。

    他的对手是五皇子青阳策,比他高半个头,壮一圈,是皇子中最能打的一个。五皇子没把他放在眼里,上来就是一记横扫,想把他踢下台去。

    英浮没躲。

    他迎着那一脚,硬生生接住了,反手扣住对方的脚踝,一拧,一推。

    五皇子摔在地上,校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事,像是一场噩梦。

    那些曾经让他学狗叫、学狗爬、让他从胯下钻过去的皇子公子们,一个一个被他打翻在地。他不出声,不喊叫,只是打。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要害,没有半分多余。

    校场上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坐在高处的青阳晟,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目光沉沉看了很久。

    “传他上来。”

    ———

    英浮跪在王座前。

    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血,可脊背挺得笔直。

    青阳晟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叫什么?”

    “英浮。”

    “英国的英?”

    “是。”

    青阳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英浮的下巴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

    “你倒是能忍。”青阳晟松开手,靠在王座上,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往日那些事,朕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你会一直忍下去。”

    英浮没有说话。

    青阳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怎么不忍了?”

    英浮跪在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臣想活着。”

    青阳晟的眼睛眯了一下。

    “活着?”

    “是。”英浮抬眸,目光坚定,“一直这样下去,会死。臣不想死。”

    正说着,英浮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青阳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没吃饱?”

    英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臣已经三日不曾进食。平日里,衣食炭火也常被克扣。冬日无炭,夏日无冰,三五日才得一餐。”

    他顿了顿。

    “臣想活着。可这样下去,臣活不了。”

    殿内安静下来。

    青阳晟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内侍,目光沉下来。

    “去查。”

    内侍应声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事情就查清楚了。克扣衣食炭火的,是大皇子青阳曜和三皇子青阳璐。理由也很简单——看不惯这个质子。打他,骂他,让他学狗叫,都是他们出的主意。不给饭吃,不给衣穿,也是他们吩咐的。

    青阳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英浮叫到跟前,低头看着他。

    “从今往后,”他说,“若有人再敢欺辱你,无论是谁,按宫规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英浮跪下去,叩头。

    “谢陛下。”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媪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迎上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他身上没有新伤,脸上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她小声问,“今日怎么出这么大的风头?”

    英浮没说话。

    姜媪急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呢?”

    英浮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焦急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比刚来的时候还瘦。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脸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无论如何,”他说,“得先让你能吃饱。”

    姜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转身,正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以后,不用再偷了。”

    姜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今天刚得的那两个包子,又往怀里塞了塞。

    包子还是热的。


第四章 腹泻


    小院里的吃食恢复了正常供应。说是正常,也不过是粗茶淡饭,一碗粥,两个馍,一碟咸菜。可比起之前的残羹冷炙,姜媪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至少碗里是干净的,馍是整的,粥里有浓稠的米粒。

    传膳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走了。英浮却不急着吃,拎起食盒,往小柴房走去。姜媪跟在后头,看他蹲下来,从食盒里拨出一口粥、一小块馍,放进角落里那个小笼子里。

    笼中关着几只老鼠,瘦得皮包骨头,四肢尽数被折,瘫在笼里,动弹不得。

    “殿下——”姜媪的声音压得很低。

    英浮没应。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几只老鼠,一眨不眨。

    一炷香的功夫,老鼠们把东西吃完了,蜷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上吐下泻,没有抽搐挣扎。英浮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去,把食盒里的饭菜分成两份,一份推到她面前。

    “吃吧。”

    姜媪想着那几只半死不活老鼠,再看向自己碗里温热的粥,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英浮却已然端起碗,平静地喝了一口。

    她低下头,也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滑入喉间,带着一点浅淡的暖意。可这一刻,她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刺骨的后怕。

    ———

    冬日里,热水最是金贵。宫中烧一锅水要耗多少柴火,管事太监心里一清二楚,拨给质子小院的份例,向来只够一人使用。

    英浮断不肯让姜媪碰冷水沐浴。十一月的天,井水能冻掉手指头。他想了个法子。

    他把一条束带蒙在眼睛上,系紧了,转过身,背对着浴桶。

    “你进来吧。”

    姜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脊背,看着那条系在他脑后的束带,静静看了许久。而后她垂眸,缓缓解开衣裳,轻步跨入浴桶。

    水汽氤氲,把她整个人笼在雾里。她拿起帕子,蘸了水,替他擦背。英浮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从他肩头滑到腰际,一下一下。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脖子,从锁骨往上,一点一点红起来,一直红到耳尖。

    姜媪的手顿了一下。

    兴许是被热水烫的呢?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继续替他擦。

    ———

    英浮白日里去上书房的时候,姜媪照例去御膳房做事。小小的一个人,手脚却麻利得很,擦桌子、洗碗、择菜,样样拿得起。

    嘴也甜,见人就喊姐姐,逢人就夸好看。赵么么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厨子宫女太监们也乐意给她好处,一块饴糖,半块糕点,谁看见了都顺手塞给她一把。

    御膳房不忙的时候,她又溜去尚衣坊。一样的手段,一样甜甜的嘴,把那些宫女姑姑们哄得眉开眼笑。有人教她针线,有人教她绣花,有人告诉她怎么下针才密,怎么收线才平。她学得认真,回去就拿碎布头练,手指头扎破了也不吭声。

    下次英浮的衣服再破了,她就能自己缝了。

    她没告诉英浮。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了,偷偷拿出来缝几针。

    ———

    可宫里恶心人的法子,哪里只有拳打脚踢、言语辱骂?多的是阴招损招,防不胜防。

    那天英浮照例把饭菜拨给老鼠吃。姜媪蹲在旁边等着,等着那几只瘦骨嶙峋的小东西把东西吃完,等着它们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消化。

    没等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鼠们开始抽搐。先是身子抖,然后肚子一抽一抽地鼓起来,嘴角流出黄水,笼子底下很快洇湿了一片。

    姜媪看着那几只老鼠,看着它们翻着白眼、四肢抽搐、上吐下泻的样子,胃里翻江倒海。她伸手去端食盒,想把那些饭菜全倒了。

    英浮按住她的手。

    “放那儿吧。”他说。

    姜媪看着他。

    英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日上学之前,我吃一两口。”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姜媪站在小柴房内,望着那只食盒,怔怔看了许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老鼠笼子提到角落里,用一块破布盖住。她不敢去御膳房拿吃食,怕有人盯梢,怕被人发现她们知道饭菜里有问题。两个人就这么饿了一晚上。

    好在饥肠辘辘,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

    第二日,英浮在上书房出了事。

    拉稀腹泻,来不及去茅房,弄脏了衣裳。那股难闻的气息在学堂里漫开时,一众皇子贵公子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哄然大笑。有人死死捂住鼻子,有人拍着案桌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逼了出来。

    英浮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朝先生鞠了一躬,说:“学生失礼,容学生回去换洗衣裳。”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出学堂。

    一路之上,宫娥内侍撞见他,有的掩唇窃笑,有的指指点点,更有人故意凑近嗅了嗅,随即蹙着眉嫌恶地避开。

    英浮没看他们,也没停。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一步一步,往小院的方向走。

    姜媪早已备好热水,想上前帮他,英浮摇了摇头,自己进了屋,关上门。

    里头传来水声。

    姜媪站在门口,没有走。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许久之后,门开了。英浮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

    姜媪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他那身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她悄悄进了他的房间,把那些污秽的衣物拿了出来,蹲在井边,搓洗了不知多少遍。

    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衣裳上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英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冻得通红,僵硬得像两块石头。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衣襟里,贴着胸口暖着。

    “放在那里,我自会清洗。”

    姜媪低着头,没看他。

    “哪能让殿下亲自动手。”

    “那也可等我洗完,用沐浴的热水洗。用这井水,多凉。”

    “时间久了,怕洗不干净。”她的声音很小,“殿下不必心疼,奴婢不凉的。”

    英浮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贴在心口上。过了很久,他开口:“阿媪,跟着我,苦了你了。”

    姜媪抬起头,看着他。

    “不苦的,殿下。”她说,“阿媪不苦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御膳房的师傅给的观音土,”她说,“说是治疗腹泻的土方子。”

    英浮接过那油纸包,目光却静静落在她脸上。日光漫过二人,将身影投在地上,紧紧贴在一处,缠缠绕绕,分不出彼此。

    他未曾道一声谢。

    只将油纸包小心揣入怀中,牵起她的手,缓步往屋里去。

    她的手依旧冰凉,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第五章 研学


    姜媪自打英浮中药那一遭,便在心里留了个窟窿。夜里躺下,怎么都合不上眼。耳朵竖着,听他的呼吸,怕他半夜肚子疼,怕他忍着不出声。

    白日里,她依旧往御膳房、尚衣坊奔走,手脚比从前更麻利,嘴也比从前更软甜,半点不露异样。可一待天黑,等英浮彻底睡沉,她便轻手轻脚爬起身,摸黑往外去。

    太医院在宫城东边,隔着一道宫墙,两重院子。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墙根、夹道、没人走的角落,凭着白日里从宫女们嘴里套出来的只言片语,一点一点摸过去。

    头一夜,她在太医院外头的巷子里蹲了半宿。里头灯火通明,值夜的太监进进出出,她不敢进去,只远远看着,谁把守门、谁倒水、谁打瞌睡,都记在心里。

    第二夜,她揣了两个馒头,是御膳房剩的,用帕子包好,塞在怀里,贴着肉捂着。等到后半夜,人困马乏,守门的小太监靠着门框打盹,她才凑上去。

    “哥哥,”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讨好的颤,“哥哥,醒醒。”

    小太监睁开眼,吓了一跳,正要喊,姜媪已经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又掏出两块饴糖,一并递过去。

    “我是在御膳房帮忙的,”她说,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灯笼的光,“夜里睡不着,出来转转。哥哥辛苦了,吃口东西垫垫。”

    小太监看着手里还温热的馒头,又看看这个瘦得没几两肉的小丫头,困意散了大半。

    “你是哪个宫的?”

    “我是质子院里的。”姜媪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们殿下身子不好,夜里总睡不安稳。我想着……想求太医院的太医们给看看。可我不敢进去,怕人撵我。”

    小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宫里谁不知道质子院?那是连狗都不愿去的地方。可这丫头大半夜摸黑跑这么远,就为了给那个质子讨药。他叹了口气,侧开身子,往里一指。

    “往里头走,左手第三间。今夜是刘太医当值,他心软,好好求求他。”

    姜媪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往里跑。

    左手第三间。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光。她站在门口,把衣裳整了整,把头发拢了拢,把脸上的灰擦了擦。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刘太医正伏在案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丫头跪在门口,眼里亮晶晶的,如落满光亮的星河。

    “你是——”

    “奴婢是质子院里的,”姜媪叩下头去,“我们殿下身子不好,求太医给看看。奴婢知道太医辛苦,不敢白求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银簪子。银子是她这几个月在御膳房、尚衣坊攒下的,簪子是赵么么赏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刘太医望着那几枚细碎银子,又看那支朴素银簪,再瞧地上跪着的丫头。她瘦得嶙峋,膝盖骨硌着衣料,轮廓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叫人不忍拒绝。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殿下什么病症?”

    姜媪跪着没动,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前些日子,殿下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泻药。在学堂上出了丑。奴婢怕往后还有别的。求太医给些常备的药,止泻的,退烧的,解毒的……什么都行。”

    刘太医静静看了她许久,终是起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黄连素,止泻的。这是紫雪散,退烧的。这是——”他顿了顿,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瓶,递给她,“这是解毒散。一般的毒,都能解。”

    姜媪看着那几个小瓷瓶,眼眶忽然红了。她叩下头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谢太医大恩大德。”

    刘太医摆摆手,让她起来。她站起来,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又推回去。

    “太医收着。”

    刘太医摇摇头。

    “收起来吧。”他说,“你一个质子院的丫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往后夜里来,别走正门,绕到后头,我给你留着门。”

    姜媪愣住了。她看着刘太医,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忽然想起乳母。想起乳母倒下去之前,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好孩子”。

    她低下头,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收起来,把几个小瓷瓶贴身藏好,又叩了一个头,才爬起来,推门出去。

    此后每夜,她都去太医院。后半夜去,天不亮回。刘太医给她留着门,教她认药材,教她煎药的法子,教她怎么分辨食物里有没有被人下东西。有时候不忙,还会给她讲几个医案,讲哪些病能治,哪些病不能治,哪些病看着要命,其实一碗药就能好。

    她学得认真,比在尚衣坊学针线还认真。回去就用小本子记下来——她认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药性医理,生生刻进骨头缝里。

    英浮知道她夜里出去。也看见她眼下的乌青一日比一日重,可她的眼睛,却一日比一日亮。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各忙各的,白天见不着几面,可夜里她回来的时候,总会在门口停一停,听见里头他翻身的声音,才放心去睡。

    有时候她想,这样也好。他忙着读书,她忙着学本事。

    各自奔忙,看似无暇顾及彼此,心底却都悄悄惦念着,一刻也未曾放下。

    ———

    英浮这边,比姜媪更忙。

    面对青阳国皇亲国戚的百般刁难,他从不躲。让他学狗叫,他就叫。让他钻胯,他就钻。让他跪在学堂门口背书,他就跪。每一次出糗,他都安安静静地受着,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可每一次出糗之后,他交上去的功课,都比从前更好。字写得更好,文章写得更透,策论写得更深。

    太傅批他的功课,批着批着,眉头就皱起来——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

    那日太傅出了题,是问战国兴衰:

    从魏武卒称霸,到赵骑纵横,再到楚地千里、齐拥鱼盐——数百载龙争虎斗,为何最后竟是那个偏居西陲、被中原视为戎狄的秦国,横扫六合,终结百年乱世?

    堂上的皇子公子们交头接耳,有说是天命所归,有说是军阵无敌,也有直指始皇雄略。唯有英浮静坐在角落阴影里,听着众说纷纭。

    待喧嚣落定,太傅目光如炬,落在了他身上。

    “英浮,你来说。”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案上的舆图展开,指着秦国最初的那块地方——西陲,贫瘠,被中原诸国瞧不起。

    “秦国论富庶,不及齐楚。论地利,不如中原诸国。论起步,更是晚于列国。”他顿了顿,“可秦国做对了一件事。”

    太傅眼眸微眯:“何事?”

    “商鞅变法。”

    英浮抬眸,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秦境缓缓划动:“变法之后,秦国拥有了一个六国皆无之物。”

    “是什么?”

    “制度。”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非一任君王之贤,亦非一朝将相之能。是把一国之运,绑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耕者有其田,战者有其爵。你种地,则国库满;你赴死,则爵位升。每个人的生死荣辱,都与国家兴衰死死绑定。所以秦国能打——打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代人。别国打三载便民生凋敝,唯独秦国,越打越强。”

    堂上安静下来。

    英浮继续说:“然制度不会凭空而生。它是商鞅献策、秦孝公决断,是举国上下数十年如一日咬牙推行,才终得扎根。这背后,是秦国数代君王的共识——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列举起来。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魏国人,李斯是楚国人。秦国的丞相,一大半都是外国人。那些在母国怀才不遇的人,到了秦国,被委以重任,倾囊相待。

    “秦国要的,不是你是谁家的人,是你有没有本事。”

    他说完,抬起头。太傅坐在那儿,一言不发。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青阳晟。下朝路过,听见里头有人讲秦国的兴衰,便停下来听。听完,他走进来,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看了很久。

    “英国的皇子?”

    “是。”

    “你觉得,我青阳国,要统一天下,该怎么做?”

    “陛下若真想一统天下,不妨先自问一事。”

    “何事?”

    “陛下想要的,是自己人,还是能人?”

    青阳晟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英浮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自己人听话,用着安心,却未必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人有扭转乾坤之能,却未必唯命是从。”

    他又顿了顿,补上了那句致命的话:

    “陛下是要打天下的‘工具’,还是要听话的‘奴才’?”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炸响,寂静得令人窒息。

    青阳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他笑了,那笑意莫名让人背脊发凉。

    “你倒是敢说。”

    英浮撩袍跪下,额头碰地:

    “臣,斗胆。”

    青阳晟没叫他起来。他走到案前,拿起英浮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又拿起舆图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从今日起,”他说,“你跟在朕身边,研墨。”

    英浮叩下头去:“臣,遵旨。”

    ———

    第二日,英浮下学便来了。他一言不发跪在御案旁,拿起墨锭,蘸水,开始一圈圈地磨。

    墨质细腻,水温冰凉,他却磨得极稳。手腕起落间,不见丝毫颤抖。

    太傅立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伏案的英浮,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青阳晟,终究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轻响,一下,一下。

    青阳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低头磨墨的少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刻,英国的皇子,跪在这异国的宫殿里,为一个即将吞噬自己母国的君王,侍奉笔墨。

    青阳晟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由着那墨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殿里回响,久久不散。


第六章 不大


    自那日青阳晟在上书房当众发落一众皇子公子——皇子杖责二十,公子十棍,无一幸免,皆于质子院门前行刑,阶前青石尽染血痕——于是姜媪的伙食,便骤然好了起来。

    鸡鸭鱼肉,轮着来。白面馒头,顿顿都有。有时甚至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骨头汤,上头还飘着一层油花。

    姜媪看着那些碗碟,又看看英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浴桶里的水汽氤氤氲氲,将二人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姜媪照旧替他擦拭,可这回英浮没有背过身去,也没有系那条束带了。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由着她拿帕子从肩头一路擦到手臂,又从手臂擦到胸口。

    她动作极轻,似一碰便会碎。

    “殿下,”她轻声开口,嗓音融在水汽里,绵软如熬稠的米粥,“这可如何是好。”

    英浮没睁眼。

    姜媪低声道:“明面上是为您出了气,可暗地里,您已成了众人的眼中钉。往后,谁还敢与您亲近?您这……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英浮默然,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她。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

    他忽地道:“开了春,你便七岁了。”

    姜媪一怔。

    “怎的还不见长个。”他说。

    姜媪垂首,指尖捻着帕子在水中轻轻搅了搅:“殿下又拿阿媪取笑。”

    英浮看着她低下去的发顶,那头发又黄又软,贴着瘦削的肩胛骨,像一捧枯草。

    “不是说笑。阿媪,我是真怕你长不大。”

    姜媪的手猛地顿住,她抬眸望他,水汽朦胧中,他眉眼依旧清淡,可眼底藏着一丝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沉涩。

    她低下头,把帕子放下,声音糯糯的,闷在嗓子眼里:“长得大的。只要有殿下在,阿媪长得大的。”

    英浮不语,只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瘦得硌手,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贴在他胸口。他心口滚烫,她身子亦暖,两道心跳隔着皮肉,一下、又一下,轻轻相撞。

    这一抱,便是五年。

    ———

    姜媪偎在英浮怀里,衣无寸缕,温热水气裹着两具裸露的身体,漫至心口,把那两团小小的、柔软的东西托起来,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她身形依旧清瘦,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年岁渐长,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嫩。

    英浮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覆上去,掂了掂,握了握,挤了挤,又按了按。

    姜媪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纵容:“养了这么些年,怎的还是不见大。”

    姜媪脸颊霎时发烫,红晕从脖颈漫到耳尖。她埋首在他胸前,似恼似嗔,咬了一口他的胸肉,似含似咬,一阵酥麻。

    “殿下如今圣眷日浓,眼里自然瞧得上旁人。”她闷在他胸口,声音裹着水汽,又软又糯,带着点赌气的尾音,“喜欢大的,倒不如将阿媪换了去,换个成熟温婉的姐姐来。”

    英浮垂眸,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缓慢摩挲:

    “阿媪,你这般吃醋闹小性子的模样,倒才像个真正的孩子。”

    姜媪从他胸口抬起头,瞪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凶意,反倒像含了一汪水。

    “殿下,阿媪不小了。”

    英浮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水面上那两团若隐若现的柔软。

    “嗯,”他说,语气一本正经,“还可以再大点。”

    “你——”

    她还来不及说完,英浮已经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嘴。

    唇齿纠缠间,舌头已被绕了进去,搅着她,绊着她,把她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姜媪的手指插进他发间,紧紧攥着,他的双手掐着她的细腰,指尖陷进皮肉里,掐得她有些疼,可她舍不得叫他停。

    她的臀坐在他的双腿上,有什么东西抵在那里,硬硬的,烫烫的,抵着她的花穴,隔着水,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开始磨。

    前后磨,来回磨,画着圈磨。磨得她浑身发软,磨得她气喘吁吁,磨得她气力尽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如同柔藤缠上木,半分也离不得。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喷在她颈窝里,烫得她缩了一下,又迎上去。

    两个人缠得更紧,绕得更密,心意相扣,伶仃里仅存的暖意裹着彼此,只盼这般紧紧相依,能将彼此都揉进骨血,再不分离。

    英浮掐着她腰的手越来越用力,姜媪吃痛,下意识咬了他舌头一口。

    痛意同时在舌尖和腰间炸开,那痛里还带着别的什么,酥酥麻麻的,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往四肢百骸里钻。

    两个人同时僵住,但谁也没松手,谁也没动,就那么僵着,喘着,心跳撞着心跳。

    好容易松开嘴,姜媪瘫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你又弄疼我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英浮没有应声,他扣住她的后脑,紧紧按在自己肩窝,呼吸沉而急促,周身紧绷得厉害。

    那东西还抵着她,硬邦邦的,不肯退。他不敢看她。怕看一眼,就真的把持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的小阿媪,这点疼都受不住。往后真疼你的时候,可让我如何是好?嗯?”

    那个“嗯”字拖得很长,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隐忍。

    姜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不小。”

    英浮笑了。姜媪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的胸口在震,一下一下,“好好好,”他说,“阿媪不小。”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滑过臀,滑过大腿,最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偎,水汽沉沉,四下无声,唯有心跳在这温热里慢慢相融。

    水汽氤氲,将一切都蒸在薄雾里。

    过了很久,姜媪忽然开口:“殿下。”

    “在呢。”

    “往后,您真疼我的时候,”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轻些。”

    英浮未曾言语,只将她往怀中又拢紧了几分。


第七章 抚琴


    姜媪第一次注意到刘太医的膝盖,是在五年前的一个雪夜。她从太医院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刘太医送她到门口,灯笼一晃,照见他扶着门框的手——指节红肿,青紫一片,像是冻了很久。

    她垂着眼,一言未发。

    第二天夜里再去,她怀里揣了一副护膝,粗布的,针脚歪歪扭扭,里头絮的是她从尚衣坊要来的边角料。

    她蹲在刘太医脚边,把护膝往他膝上绑。

    “做什么?”刘太医往后缩了一下。

    “太医值夜,膝盖受不住。”她低着头,绑得很认真,“奴婢笨,缝得不好,太医别嫌弃。”

    刘太医低头看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看着那副歪歪扭扭的护膝,终是没有再躲。

    过了几天,她又带了一双手套。再过些日子,是一顶帽子。每次都是“顺手做的”,“边角料剩的”,“不值什么”。

    刘太医收下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她再来的时候,案上多了一碗热姜汤,推到她面前。

    “喝了再走。”他头也不抬。

    姜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饮。姜汤辛辣,烫得她眼眶发红,她却没掉一滴泪,只安安静静把汤喝尽,放下碗,又蹲下身,替他往火盆里添炭。

    尚衣坊那边,她用的是另一套法子。

    她不去求人教,只是每天去帮忙,递针线、理布头、扫地擦桌。谁忙不过来,她就凑上去搭把手。干完了,也不多待,笑一笑就走。日子久了,有人看她顺眼,随口指点她两句。她听着,回去就拿碎布头练。下次再来,她就能帮着缝个边、锁个扣眼了。

    “这丫头手巧。”有人夸她。

    她低下头,脸红红的:“是姐姐们教得好。”

    有人给她胭脂,她不要。推来推去,红着脸收了,第二天带一小包自己晒的干花来,说“这个放衣柜里,衣裳香”。没人知道那干花是她跑了多少趟御花园,一朵一朵攒下来的。她们只记得,这丫头知恩,给点什么都记着还。

    对赵嬷嬷,她最是用心,却从不算刻意讨好,只事事“恰巧”。赵嬷嬷揉肩时,她“恰巧”在旁,轻声问要不要替她捶一捶;嬷嬷说脚酸,她“恰巧”备了热水,劝她泡一泡舒缓。她不声张、不邀功、不张扬,做完便静静退到一旁,该扫地扫地,该洗碗洗碗。

    赵么么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

    有一回赵么么头疼,躺了一天。姜媪守在旁边,拿热帕子敷她的额头,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赵么么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发现她还坐在床边,手还搁在自己额头上。

    “你怎么没走?”

    “怕么么醒了没人倒水。”

    赵么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柜子里有糕,自己拿。”

    姜媪没有去拿糕。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赵么么的肩膀。

    这些细碎与辛苦,她从不对英浮提起。只轻描淡写说,今日赵嬷嬷给了包子,尚衣坊的姐姐教了缝扣,刘太医说殿下底子不差,好好调养便能缓过来。

    英浮也从不多问。他只静静看着她日渐清瘦,眼下乌青一层迭一层,看着她手上针眼、烫伤、冻疮新旧交错,深深浅浅,全是为他熬出来的痕迹。

    他从不道谢,也从不心疼,只在她睡熟时,轻轻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慢慢揣进自己怀里。

    那双手太凉了,他捂了许久,却怎么也没能捂热。

    ———

    他只会在五年后,把她压在浴桶边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从后头拢上来,拢住那两团软肉。手指陷进去,又松开,又陷进去,她背对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他攥在掌心,每一次跳动,都完完整整地落进他手里,由他掌控。

    他的腿死死的夹着她的腿,那东西抵在她臀缝间,在她双腿间,隔着水,隔着她的肌肤,一下一下地蹭。

    从后头滑到前头,从缝隙里挤过去,又退回来,又挤过去。她的腿根被磨得发红,火辣辣的,像是着了火。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应,只俯身吻她。唇瓣带着湿热的温度,从她耳后一路轻吮过来,缓缓落在颊边。她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开,他却步步追近,寸步不让,半点逃不开他的气息。

    那东西还在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什么节奏,又像是全无章法。她的腿软了,站不住,手撑着桶边。

    “殿下,阿媪好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那里被磨得疼,又疼又痒,痒得她想躲,又不知该往哪儿躲。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胸,一路往下滑,滑过小腹,游到了阴唇边上,拨开了两片娇艳的花瓣,按在了那柔滑的沟壑中。

    她“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那手指不动了,就停在那儿,压着,感受着她那里一缩一缩地跳。

    “痒?”他在她耳边问,声音很低。

    她点头,他便又动了。中指按着沟壑深处,大拇指和食指在两边拨弄,像是弹琴,像是在弹奏一曲相思赋。她的呼吸跟着他的手走,他重,她便重,他轻,她也轻。

    那两道沟壑被磨得发涨,硬硬的,立起来,每一次被按下去都要颤好几下才能弹回来。她的手死死抓着桶边,牙齿咬着下唇,还是有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叫出来。”他咬着她的耳垂,“唤我。”

    “殿——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他的手指拨得七零八落。

    “不对。”他停下来,“唤我名。”

    她憋得难受,那处空落落的,痒得她快疯了。她几乎是求饶般地叫出来:“英浮——”

    他这才又动了。这回更快,更急。中指、食指、大拇指齐上,勾、托、抹、挑,像是弹一曲什么古调。大撮,小撮,摇指,点奏,轮指,最后按音——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哪受得住这个?乳房被他挤着,那处被他拨着,大腿被他磨着。三个地方,三种力道,三样节奏,全都不同,又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那股尖锐的尿意从小腹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夹着腿想忍,可他的腿不让她夹。她咬着唇想忍,可他的手指不让她忍。

    终于,那一道水柱突破闸口,冲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抖着软在他怀里。

    淡黄色的液体在水中散开,氤氲成一片。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他却笑了,低低的,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发麻。

    “怎这般夹不住,”他的声音带着笑,“不等我一起?”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恼。他顺势舔她的手心,舌尖湿滑黏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进去,含到指根,又吐出来,又含进去。

    “让我尝尝阿媪的滋味。”

    她想抽回来,他不放,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下带。那东西烫得她指尖一缩,他却按着不放。

    “让阿媪捉弄回来。”他说,“可好?”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握在那根硬挺的柱身上,上下耸动。她羞得不敢看,把头埋进他颈窝里,手却不敢松。他带着她,快,慢,快,慢。她的呼吸跟着他的手走,又急,又乱。

    数百下之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自己抽出来,站起身,捏着她的下巴,把那东西送进她嘴里。

    她头一回含那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含,牙齿磕上去,他闷哼一声,她赶紧收,可收不住。那东西在她嘴里跳,热热的,胀胀的,她拼命往里咽,喉咙被顶得发酸,眼泪被逼出来。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无辜至极的眼神,失了智,发了疯,扣着她的后脑勺不放,在她嘴里喷发。那东西又腥又稠,呛进她喉咙里,她咳不出来,吞不下去,眼泪流了一脸。他这才舍得离开温柔乡,终于松手,她吐出那玩意儿,背过身去,再不理他。

    他从后头抱住她,小心翼翼的将她转过身来,吻她脸上的泪。

    “真哭了?”

    她抽噎着,不说话。他把她的脸转过来,一点一点亲,从眼角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

    “我的小阿媪,怎的这般——”

    她再忍不住了,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哪般了?”她闷声道,“你这般坏,这么欺负我,你还说我。”

    他低下头,托起她的下巴,吻上去。舌头伸进去,在她满是浓稠黏糊的口腔里搅,把她嘴里那些腥稠的东西勾过来,渡到自己嘴里,又再渡回去。

    她的舌头被他绊着,绕成枝,缠成结,分不开,也分不清是咸还是甜。

    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可两个人还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开谁。窗外是风声,屋里却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迭着,起伏着,果真是一曲相思赋。


第八章 献策


    天下五分,棋局已开。

    北有鲜卑铁骑,游牧草原,来去如风。中原腹地是英国,沃野千里,自诩正统。西有褒国,山河破碎,虽早已是昨日黄花,可残兵旧部还在山里藏着。南有青阳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楚越偏居东南,鱼米之乡,富庶安逸。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青阳晟踞坐上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在一幅摊开的舆图上,那正是昔日褒国旧土——如今已尽归青阳。

    英浮跪在御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昨夜青阳晟让他看的——楚越边关的军报。他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心里有了数。

    “当初青阳借助天时地利,踏平褒国。可灾后重建,也耗费了大量心血。如今再想动兵,得挑个软柿子。”

    青阳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英浮把竹简放下,抬眸,视线掠过舆图上那条蜿蜒的大江,指向东南:“楚越。”

    那里没有天险,没有雄关,只有一条大江,可那大江,既养人,也困人。他抬起头,看着青阳晟,抛出诱饵:“若攻英国,楚越必援,唇亡齿寒,我青阳便是以一敌二。但若先吞楚越……”

    英浮继续说:“可如果先打楚越,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手指点在楚越的地界上,“楚越富庶,兵力却不强。拿下楚越,不需要花太大力气。更何况楚越的粮仓、盐场、码头,都能为青阳所用。”

    青阳晟的手指停了。

    “而且先打楚越,”英浮继续说,“英国会怎么想?”

    他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了一息,等青阳晟的目光落在那片鱼米之乡上,才开口:“英国会犹豫。北境鲜卑如悬顶之剑,英国主力不敢南下。若贸然救楚越,鲜卑铁骑只需半月便可叩关。英国那位——会舍得拿自己的江山,去填别人的窟窿吗?”

    他顿了顿。

    “与其两面受敌,不如隔岸观火。”

    青阳晟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在掂量他的话,又像是在掂量他这个人。

    “若英国不计代价,誓要救援呢?”青阳晟问。

    英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不会。”他说,“英国的国君,没有这般血性。”

    殿内安静下来。青阳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节奏不急不缓。

    他想起英国那位国君。当年褒国一战,英国为保褒国而惨败,除了割地赔款,自己还曾开口,索要一位英国公主和亲。彼时英国王君后宫唯王后膝下有位嫡女,王后岂舍得送来受辱?那对帝后倒是果断,连夜寻了个倒霉蛋,当作质子送了过来。

    青阳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样的人,连自己的王后都不敢违背,连自己的子嗣都能随手拿来当筹码丢弃,如今又怎会有那般血性?为了一个楚越,把英国拖进战火?

    良久,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手指从楚越滑到英国,又从英国滑到鲜卑。来来回回,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依你之言,先取楚越,再图英国。那我问你——拿下楚越,需时几何?”

    英浮说:“三年。”

    “三年?”青阳晟的眉头皱起来,“太久了。”

    英浮没有慌。他把那卷竹简拿起来,翻到中间,指着一段话:“楚越多水,不擅野战。可他们有城。一座一座,沿江而建。打一座,要三个月。打下来,还要守。三年,是臣算过的最快时间。”

    他顿了顿。

    “可这三年,英国还在,是坐视青阳鲸吞楚越,还是引火烧身?陛下,赌的,就是人性里的怯懦。”

    青阳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舆图,看了许久,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是英国王子,依你看,英国……会怎么选?”

    英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英国会等。”

    青阳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英浮说:“等青阳打完楚越。等青阳的兵疲惫了,等青阳的粮草耗尽了。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青阳晟替他说了:“然后英国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英浮低下头。青阳晟看着他,“你倒是敢说。”英浮跪着,没有动。

    青阳晟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若先打楚越三年,再打英国……英浮,你觉得朕,还能活到那一天吗?”

    英浮沉默了一息。“能。”他说。

    “哦?”青阳晟眯起眼,“凭什么?”

    英浮迎着那足以吞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陛下若倒下,这盘棋就散了。而臣赌陛下……舍不得这盘棋。”

    “好,好一个‘舍不得这盘棋’。”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英浮,望着窗外晦暗不明的天色,“继续说。”

    英浮拿起竹简,又翻到另一处。他知道,这场关于生死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发热


    昭华宫里,吵成了一锅粥。

    大皇子青阳曜立在殿心,声如洪钟,带着武将独有的霸道凛冽,字字掷地有声:“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不趁此时踏平列国,难道等他们打上门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文官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诸位大人,是想把青阳的江山,留给后人去争?”

    话音落定,殿内骤然陷入一瞬死寂。随即,一众武将纷纷高声附和,有人愤然拍案,有人摩拳擦掌,眼底满是征战的热忱,恨不能即刻披甲执锐,出征沙场,建功立业。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未曾饮下,也始终未曾起身。

    待大皇子与三皇子尽数言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纷乱,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大哥所言不假,如今青阳确是兵强马壮,府库充盈。可大哥可曾细算过,当年覆灭褒国的数年间,我青阳将士战死多少,国库耗费几何?战后疆土重建,又耗时数载,填进去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大哥都忘了吗?”

    青阳衡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迈步走到殿中舆图前,修长指尖落在西南连绵的山地之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褒国旧部残余势力,至今隐匿在西南群山之间,对我青阳疆土虎视眈眈。倘若此刻贸然发兵征伐他国,无论目标是哪一国,我青阳必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他抬眸看向青阳曜,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大哥可有十足把握,两面开战仍能大获全胜?”

    青阳曜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三皇子青阳璐站在兄长身侧,身形稍矮半头,眉眼较之青阳曜温润了几分,可言辞却更为凌厉,丝毫不留余地:“四弟未免太过谨慎怯懦。褒国残部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败军之将,终究难成大器。待我青阳大军踏平英国,再回头清剿这些余孽,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易如反掌?”青阳衡看着他,“三哥,褒国灭国七年了,那些残兵败将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青阳衡说:“因为青阳在褒国的旧土上,收的税比褒国自己收的还重。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你今天去打英国,明天那些‘残兵败将’就能从西南杀出来,断了你的粮道,烧了你的后方。”

    青阳曜双唇紧抿,一时无言以对。

    三皇子青阳璐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驳斥:“四弟,你不过是危言耸听!褒国那些残兵败将非但未曾溃散,反倒势力渐聚,只因他们背后,早有暗中撑腰之人!”青阳璐语气越发激昂,“那些藏匿在西南深山里的逆贼,衣食粮草、兵器物资,从何而来?皆是从我青阳府库中窃取,从我青阳百姓手中掠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个趁乱牟利的机会?巴不得我青阳主力出征,他们哪有胆量、哪有闲暇来抄我青阳后路?”

    青阳衡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沉了几分:“三哥,当年褒国覆灭之时,你年仅几岁?”

    青阳璐闻言,骤然一怔,一时语塞。

    “我彼时年纪尚幼,却也始终记得。”青阳衡目光悠远,声音沉稳而有力,“记得父皇登基之初,对着满朝文武说过的话。他说,褒国虽亡,褒人未灭;仅凭铁骑打下的疆土,从不算真正的征服,唯有收服天下民心,方能守住万里江山。”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

    方才喧嚣的武将们纷纷敛声,阶下文官也沉默不语。大皇子青阳曜脸色铁青,三皇子青阳璐双拳紧握,却皆是哑口无言,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语。

    青阳衡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缓缓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青阳国后宫无后,只立了两位贵妃。大皇子青阳曜与三皇子青阳璐,生母乃是李贵妃,其家族出身武将世家,背后依仗着整个军方势力;四皇子青阳衡、二公主青阳熙与九公主青阳宁,生母为苏贵妃,家世扎根文官集团,朝堂之上大半文臣,皆站在这一派。

    这两派的纷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主战派力主出兵,称战机稍纵即逝,不可错失;主和派坚决反对,言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可轻启战端。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执多年,却始终谁也无法说服谁。

    青阳晟端坐御座之上,指尖捏着一枚玉质棋子,迟迟未曾落下。他冷眼听着殿下的争吵不休,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看着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戏码。

    内侍英浮跪在御案之侧,静静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汁细腻均匀,一笔一划,不急不缓,沉稳得不受殿内纷乱分毫影响。青阳晟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为何不发一言?”

    英浮研墨的手未曾停顿,声音平静无波:“臣正在为陛下研墨。”

    青阳晟低笑一声,他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看向手中的棋局,再无言语。

    殿内的争执很快又起,喧嚣更胜从前。大皇子力主攻打英国,三皇子则执意征伐楚越,武将们高声附和,文官们厉声反对,吵到最后,只余下一片嗡嗡的嘈杂声,在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扰人心神。

    青阳衡依旧独坐殿角,未曾再发一语。他只是静静望着墙上舆图,望着西南那片连绵的山地,望着曾经属于褒国的旧土。那里有他从未踏足的山川,有他素未谋面的子民,更有他永远无法彻底化解的家国仇恨。他深知,那些残存的褒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更明白,青阳国眼下看似四海升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可他终究不能再多说一句。即便说了,这满殿之人,也无人愿意听进心里。

    另一边,英浮终于将墨研好,轻轻放下墨锭,垂首跪坐一旁。他听着大皇子喊着“战机稍纵即逝”,听着三皇子自诩“青阳兵威冠绝天下”,听着武将们拍案而起的声声“出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原地,垂眸敛神,静静等候。

    ———

    英浮踏着积雪往回走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雪花落在肩头、发顶、眉梢,他也不拂,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从夹道里钻出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衣,忽然想起前几日姜媪说他衣裳太薄,要给他重做一件。他说不必,她执意要做。后来两人都没再提,可他心里清楚,她已经在悄悄赶制了。

    远远望见那座偏僻小院,他脚步猛地一顿。

    院门前雪地里蜷着一团灰影,混在白雪中,几乎看不清。他的心骤然一沉,没来由地一慌,不等思绪成形,人已经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是姜媪。

    她缩在雪地里,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不知这般模样在寒风里僵了多久。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神情,只露了一只冻得通红僵硬的耳朵。

    英浮蹲下身,伸手去拍她身上的雪,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雪被拍落,露出她衣服上好几处被磨破的地方,皮肉翻着血丝;再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好几道结了痂的裂口,又被蹭开,血糊糊一片,刺得人眼疼。

    他将她抱起,养了她五六年,还是这么轻,轻得他心口骤然收紧,闷得发痛。

    屋里早备着热水,本是留着晚上一起用的。他把水倒进浴桶,小心翼翼褪下她那些破烂沾血的衣裳。脱到里衣时,有件硬物从衣襟滑落,轻轻掉在床上,他无暇顾及,只把她放进温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她身上才渐渐有了一点暖意,可人依旧不醒,偶尔轻颤,嘴唇翕动,细弱得听不清一字。他守在一旁,一勺勺往她肩上淋水,水冷了便添,反复好几次,她才不再发抖。

    把她抱出来时,她仍昏沉着。他用布巾细细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塞进被窝里捂得严实。

    刚安顿好,她的脸骤然红得吓人,额头滚烫,呼吸又急又乱。他伸手一探,指尖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立刻往外跑,伞都没来得及拿。

    雪片砸在脸上、眼里,他浑然不觉,一路冲到太医院。大门紧闭着,他用力拍打了许久才有人应声。

    刘太医开门见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英浮便直挺挺地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医,姜媪高热危重,求您去看一看。”

    刘太医伸手扶他,他不肯起。

    “殿下,不是下官不肯……”太医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二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质子院。”

    英浮跪在雪地里,缓缓抬头:“二公主?”

    刘太医叹口气,把他拉起来,声音更轻:“今日她在御花园冲撞了二公主。公主便让人抱来九公主,命姜媪趴在地上给九公主当马骑,骑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又令她从御花园爬回质子院……她就真的一路爬了回来。”

    英浮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拂去,眼底却像结了一层冰,刘太医不忍多看,转身进去抓了几副药,塞进他手里。

    “退烧驱寒的,快回去煎给她喝。熬过今夜,便还有救。”

    英浮接过药,躬身一礼,转身疾行。雪越下越大,他走得极快,药包在掌心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回到小院,姜媪依旧烧得昏沉,脸颊通红,唇干起皮,额上全是虚汗。

    他蹲在灶前煎药,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沉默的脸,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压着的暗涌,一点一点沉下去。

    熬好药,他将她扶靠在自己肩上,她烧得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他便一勺一勺喂,喂一口漏半口,药汁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便擦干净,然后自己喝一口,再用嘴渡进她嘴里,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

    喂完药,他把她放平,掖紧被角,坐在床边守着。

    不知何时雪停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眉头紧锁着,像是陷在噩梦之中。英浮伸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心。那道紧绷的纹路,才慢慢松开。

    他忽然想起方才掉出来的东西,伸手往枕下一摸,摸到一块玉佩。对着月光细看,玉质温润,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

    昭。

    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轻轻放回枕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他靠在床柱上,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药渐渐起效,她的烧退了些,人依旧昏睡着。缩在被子里,嘴唇不停地在动,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英浮凑近,才听清几句:

    “不要……不要死……别丢下昭儿……”

    她的手猛地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像要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英浮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滚烫,却死死攥着他的手指,仿佛一松手,全世界都会将她抛弃。

    “我在。”他声音很轻,“阿媪,我在。”

    可她听不见,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发间。她又喃喃几句,模糊不清,只剩一个“昭”字,扎在他心上。

    英浮不再说话。

    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记着,从不言说。如今她受了这样的苦,他也不说,只是守着。

    不说心疼,不说难过,不说愤怒。

    只把一切都往心底沉,沉到无人可见的深处,冻成冰,磨成刃。

    姜媪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彻底睡熟。可她的手,仍紧紧攥着他不放。

    英浮依旧靠在床柱上,静静看着她。

    月光把她身上的伤照得一清二楚:掌心的血痂、膝盖的磨痕、嘴角的淤青……

    他一样一样看着,记着,默着。

    不说话,不发泄,不外露。

    只是牢牢刻在心里,一件,都不打算忘。


第十章 投诚


    那几日,姜媪烧虽退了,人却依旧昏昏沉沉,醒时少、睡时多。英浮出门前总要多看她一眼,她缩在被褥里,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

    他轻轻替她把被角往上拢了拢,掖得严实,才转身离去。门合上的一瞬,他在门外静立一息之后才迈步离开。

    上书房里依旧是往日模样,该跪的跪着,该听的听着,该研墨的侍立一旁。

    唯独朝堂议事时,三皇子青阳璐每说一句,他便在心底暗记一句。青阳晟若问起他的看法,他便顺着青阳璐的意思接话,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起来似随口附和,又似早有思量。若是陛下不问,他便垂首跪在御案之侧,安安静静研墨,一言不发。

    回到上书房亦是如此,他将几篇策论搁在桌角,离去时“忘”了收起。

    策论之中并无惊世骇俗之语,不过是对时局的浅见、对兵事的揣摩、对列国国力的剖析。字字句句,皆合青阳璐心意,却又像是发自他肺腑,浑然天成。

    这般过了数日,青阳璐果然亲自找上门来。

    他孤身一人立在小院门口,身后未带任何随从。英浮开门时,他正垂眸望着门槛上的裂痕,听见声响,缓缓抬眼。

    “你倒是沉得住气。”

    英浮侧身让路,请他入内。青阳璐缓步走进院中,四下打量。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长得歪歪扭扭,却依旧顽强活着。他并未落座,只静静站着,看向英浮。

    “我从前百般捉弄刁难于你,”他开口,“你为何还愿与我交好?”

    英浮垂眸,沉默片刻。

    “因为殿下未曾提议攻打英国。”

    青阳璐一怔,全然未料到是这般答案。讨伐英国本是大皇子的主张,他不过是时而附和、时而反对,权当起哄。

    可英浮却记在了心里——是记他附和之时,还是反对之际?他没有追问,只望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质子,忽然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就凭这个?”

    英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能被三皇子放在心上欺负,已是殿下抬举。英浮,谢过殿下。”

    青阳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轻笑一声。

    “英浮,”他开口,“你当本王是傻子?”

    英浮没有闪躲。他清楚,这一关若过不去,往后的路便寸步难行。更明白青阳璐这般人物,不怕人算计,只怕人算计了还不肯承认。

    “殿下想必也听闻了,”他缓缓道,“前几日,我院中之人被二公主当众教训。原是下人不懂规矩,受训斥也是应当……只是,伤得太重了些。”

    话未说完,青阳璐已然明了。这不是投诚,是交易。你助我,我助你;你替我出这口气,我便助你争那储君之位。

    “行了,”青阳璐摆了摆手,“我懂了。”顿了顿,又道,“但本王不会替你出头。”

    英浮平静道:“殿下不必替我出气,只需帮贵妃娘娘争一口气便好。”

    青阳璐眸色微沉。他生母李贵妃出身武将世家,在宫中向来强势,青阳晟对她既敬且宠,可这份恩宠,倚仗的是娘家军权,是当年陪他征战沙场的情分。可情分这东西,终究是用一次少一分。

    英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李贵妃出身将门,陛下敬她宠她。可殿下可想过,陛下为何宠她?”

    青阳璐不语。

    “只因当年打天下时,娘娘能陪陛下骑马射箭,共议兵法。如今天下已定,陛下身居深宫,日理万机,身边皆是文臣策士。陛下还需要一个只会陪他骑马射箭的人吗?”

    青阳璐眉头渐蹙。

    “陛下如今要的,是能替他分忧的人。娘娘善征战,可如今无仗可打;娘娘精骑射,可陛下不再策马。长此以往,陛下对娘娘,便只剩敬重,再无宠爱。”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顿。

    “而敬重,从来不等同于恩宠。”

    青阳璐望着他,心头一震。他想起母妃这些年的处境,陛下依旧时常驾临,话语却日渐稀少,常常静坐一个时辰,饮茶看书,便默然离去。母妃并非不急,只是她擅长的,陛下早已不再需要;她不擅长的,却无人指点。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英浮道:“殿下只需让贵妃娘娘,多亲近一人即可。”

    “谁?”

    “苏贵妃。”

    青阳璐愕然。

    “苏贵妃出身文官门第,精通的正是李贵妃所欠缺的。而李贵妃的风骨底气,亦是苏贵妃不及。殿下让娘娘主动与苏贵妃往来,并非低头,而是抬举彼此。”

    话不必说尽,青阳璐已然通透。母妃主动亲近苏贵妃,对方断无拒绝之理;陛下知晓后,必觉娘娘识大体、知进退;朝中文官见了,也会知晓李贵妃并非只懂舞刀弄枪。这般一来,陛下自会重新眷顾。

    自那以后,李贵妃果然频频前往苏贵妃宫中。起初只是礼节性拜访,后来言谈渐多,停留愈久。宫中人人看在眼里,朝堂之上亦有所耳闻。接连半月,青阳晟皆宿在李贵妃宫中。

    大皇子一党只当是旧恩深情,三皇子心腹也一头雾水。唯有英浮心知肚明,那些策论写的从不是时局兵事,而是李贵妃能说与青阳晟听的体己话——那些话,苏贵妃说不出,也学不会。

    姜媪醒来时,已是第五日。她睁开眼,便见英浮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卷书,不知已守了多久。她想撑身坐起,身子却软如棉絮,半点力气也无。英浮听见动静,放下书卷,垂眸看向她。

    “醒了?”

    姜媪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英浮没有问那日发生了什么,不必问。以姜媪的性子,若非因他这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被人肆意折辱?那些巴掌落在她脸上,实则是打在他的颜面;那些人逼她跪行而归,实则是逼他跪趴在地。

    姜媪挣扎着想要下床请罪,撑着床沿缓缓下滑,膝盖尚未触地,便被英浮伸手扶住。

    “是奴婢给质子添麻烦了。”她声音沙哑干涩。

    英浮不语,掀开被子将她轻轻抱起,放回床榻,重新掖好被角,连肩头都裹得严实。随后他侧身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身子依旧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他怀里,还止不住地在抖。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声音低沉,近乎呢喃,“阿媪,信我。再也不会了。”

    姜媪没有应声,只缓缓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在委屈。他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她没有问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说。两人只是静静相拥,谁也没有松开。


第十一章


    那几日,大殿之上唇枪舌剑,吵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各执一词,喧嚣不止。

    大皇子青阳曜立于殿中,一身银甲凛凛,声如洪钟:“英国与我青阳,仅隔一道淮水,淮水以北,尽是一马平川的沃野平原,无险隘可守。我大军渡河北上,不出三月,便能直捣英国王都,此乃上天赐予的灭国良机,此时不发兵伐英,更待何时?”

    三皇子青阳璐坐在一旁,闻言笑了一声:“大哥说的不错,英国是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可大哥有没有算过,英国背后是谁?是鲜卑。鲜卑的铁骑,一天就能从草原冲到英国北境。大哥去打英国,鲜卑会袖手旁观?”

    大皇子的脸色沉下来:“鲜卑?鲜卑和英国打了多少年,你让他们联手,他们就能联手?”

    “并非联手。”四皇子青阳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打断了两位兄长的争执,“是坐收渔翁之利。我青阳发兵攻英,鲜卑绝不会助英抗我,只会蛰伏观望。待我朝与英国两败俱伤、兵力疲弊之时,他们便会挥师南下,将我两国尽数吞并。”他抬眸看向青阳曜,目光平静却字字诛心,“大哥,这盘天下棋局,你并非执棋者,反倒在为他人做嫁衣。”

    青阳曜双拳骤然攥紧,却终究未曾反驳。他心中清楚,四弟所言句句属实,也正因如此,他才迟迟未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定下决策。可他不能认,一旦松口承认,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尽数化为乌有。

    三皇子青阳璐站起来:“若是打楚越,楚越富庶,却没有强兵。拿下楚越,青阳就有了粮仓,有了银子,有了后方。到时候再打英国,便是以逸待劳。”

    大皇子冷笑一声:“楚越?楚越那地方,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你前脚走,后脚英国就能从背后捅你一刀。到时候你两头受敌,哭都来不及。”

    三皇子的脸色也变了。兄弟俩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舆图上的疆土被他们的手指划过来划过去,像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他迈步走到舆图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点在楚越疆域之上:“楚越偏居东南,境内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交错。我青阳兵士,陆战骁勇,水战亦不逊色,论水战实力,楚越远非我军对手。倘若我军佯装主攻楚越,大哥以为,英国会作何盘算?”

    青阳曜当即冷笑一声,语气笃定:“英国自然会坐山观虎斗,隔岸观火。”

    “正是如此。”青阳璐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文武,语调铿锵,“英国一心旁观,我军便能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将楚越城池逐一攻克。待英国幡然醒悟之时,楚越早已归入青阳版图,届时我朝坐拥两地疆土,再回头围剿英国,便是易如反掌之事。”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茶盏早已凉透,热气散尽。他静听两位兄长激烈争辩,良久才轻轻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向舆图,指尖并未落在英、楚越两地,反倒径直指向褒国旧土。

    “大哥执意伐英,三哥主张先取楚越,臣弟,皆不赞同。”

    一语落地,方才喧嚣的大殿骤然死寂,满场无声。

    青阳曜眉头瞬间厉声道:“那依你之见,该攻向何处?”

    青阳衡微微摇头:“何处都不攻。”

    青阳璐脸色骤然一变,上前半步沉声追问:“四弟,你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青阳衡未曾侧目,指尖顺着褒国旧土疆域缓缓划过,最终落回青阳国都,“大哥口称天赐良机,三哥言及攻取易如反掌,可你们二人想过吗?这所谓的天赐良机,到底是赐给我青阳的,还是赐给宿敌的?这易如反掌,又是对谁而言的易如反掌?”

    他抬眸,锐利的目光掠过两位兄长,字字诛心:“褒国旧部在西南蛰伏数年,日夜窥伺,他们等的就是我青阳主动犯错。大哥发兵伐英,他们会从后方突袭,断我退路;三哥领兵攻楚越,他们依旧会趁机作乱,搅我后方。此战,我青阳胜了,褒国旧部便据地称王,割据一方;败了,他们便趁势复辟,重拾故国。无论胜负,我青阳,都是必输之局。”

    一席话毕,青阳曜脸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青阳璐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可两人心中了然,竟无半句反驳之语能说出口。

    殿内气氛瞬间僵滞,武将们垂首噤声,文臣们屏息不语,就连御座上的青阳晟,也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一枚玉棋,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未曾落下。

    英浮跪在御案之侧,手中研墨的动作蓦地顿住,墨锭僵在砚台之上,再未挪动。

    青阳晟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呢?素来沉默寡言,今日也说说你的看法。”

    英浮缓缓放下墨锭,俯身郑重叩首:“臣身份低微,不敢妄议朝政兵事。”

    青阳晟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帝王的漠然:“朕准你说,直言无碍。”

    英浮这才缓缓抬首,目光避开面色沉怒的大皇子,也未看向四皇子,只在三皇子青阳璐身上稍作停留,便定定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臣以为,三皇子所言,才是万全之策。”

    青阳曜脸色愈发难看,当即厉声呵斥:“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也敢妄谈军国大事?”

    英浮并未接他的怒斥,依旧垂眸对着青阳晟,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条理分明:“楚越偏居东南,水网纵横,城池多沿江而建,看似易守难攻。然我青阳水师实力,绝不逊于楚越,只是攻取需耗费时日。而英国君臣,向来目光短浅,只顾眼前蝇利,我青阳伐楚越,他们必定按兵不动,妄图坐收渔利。等我朝彻底平定楚越,根基稳固,英国再想有所动作,为时已晚。”

    青阳曜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你凭什么断定英国君臣短视?不过是凭空揣测!”

    英浮缓缓转身,对着青阳曜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大皇子若是不信,大可赌上一赌。赌英国会不顾险阻,发兵援救楚越。若大皇子赌赢,我青阳陷入两面受敌之境,正可让大皇子一展用兵之才;若赌输了……”

    他话音戛然而止,余下深意,无需多言。

    青阳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赌赢,青阳腹背受敌,陷入险境;赌输,自己被一个质子言中心思,颜面尽失。无论怎么赌,他都面上无光。

    青阳璐立在一旁,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上扬,并未发一言。但他心中已然明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质子,早已站在了自己这边。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大皇子与三皇子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英浮却从容低下头,继续俯身研墨。

    四皇子青阳衡未曾言语,只是目光沉沉落在英浮身上,久久未移。那目光之中,有审视,有思量,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舆图,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姜媪坐在窗前,借着清冷月光,细细缝补着一件冬衣,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极尽用心。

    她已多日未曾前往各宫当差帮忙,并非不愿,而是不敢。她怕给人家添麻烦,怕人家因为她被牵连,怕那些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情分,被她拖累得干干净净。

    她怕自己再给英浮惹来祸端,怕被旁人当作针对他的靶子,更怕自己一时不慎,便给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留下羞辱他的话柄。

    只得缩在这方寸小院之中,白日洗衣做饭,夜里缝缝补补,将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

    可她生来闲不住,白日琐事做完,夜里便辗转难眠,索性翻出早已做好的手套、护膝,一一仔细打包。

    每逢巡夜禁卫军从院门口经过,便悄悄将东西送出去。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可寒冬腊月,一双手套、一副护膝,足以暖透漫漫长夜。

    禁卫军们收下后,从不多问,只是此后巡夜途经小院时,总会刻意多驻足片刻,默默护着这方安宁。

    英浮起夜时,发觉身侧床铺冰凉,便披了外衣出门寻她。远远瞧见她从宫道那头缓步归来,肩头微缩,双手不停搓着,他立在门口,待她走近,缓缓解下身上披风,轻柔地裹在她肩头。

    “我的阿媪,总也不肯好好养着,这般清瘦,叫人心疼。”

    姜媪裹着带着他体温的披风,仰头望向他,月光洒在她脸颊,漾出浅浅笑意:“奴婢已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这般养下去,当真要成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了。”

    英浮垂眸望着她,看着她冻得泛红的鼻尖,看着她裹在宽大披风里只露出的一张小脸,看着她眸中闪烁的细碎光亮,忽然轻声开口:“我的阿媪,便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也是能当的。”

    姜媪骤然一怔,脚下陡然打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侧歪倒。英浮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她扶住,她顺势倚在他臂弯之中,脸颊瞬间腾地泛红,滚烫不已。

    “怎的这般不小心?”

    “天黑路滑,一时没留意……”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英浮无奈摇头,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轻若无物,乖乖缩在他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抱着她缓步朝屋内走去,步伐沉稳,月光跟在身后,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悠长又缱绻。

    进屋后,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随手掀开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殿下……”她小声开口,“您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英浮坐在床边,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哪句话?”

    “就是那句……当公主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英浮未曾直接应答,只是伸手将她肩上的棉被又往上拢了拢,语气温柔:“夜深了,好好安睡。”

    姜媪轻声应了句“哦”,便将脸埋进被褥之中。

    英浮凝望许久,缓缓伸出手,轻柔地将那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

    她一动不动,仿若已然熟睡。


第十二章 赔礼


    最终因李贵妃一句进言,青阳晟当即下旨,任命李老将军为主帅,三皇子青阳璐为副将,即日领兵出征楚越。

    消息传至四皇子耳中时,他正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西南那片山地上。那里蛰伏着褒国旧部,藏着他耗费一年时间才暗中搭通的眼线,更是他筹谋已久、用以翻身的筹码。他缓缓收回手,转身向内殿走去。

    英浮依旧跪在御案之侧,手中墨锭尚未放下,仍在缓缓研磨。

    四皇子只身入内,他在英浮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跪了不知多少年的质子。

    “早前皇姐行事鲁莽,多有得罪,冲撞了殿下院中之人。青阳衡特来赔罪。”

    英浮未曾抬首,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色匀细温润。

    “殿下言重了。”英浮应道,“奴婢不懂规矩,被公主训斥是应该的。”

    四皇子低笑一声:“你在父皇面前进言,力主出兵楚越,无非是想消耗我青阳国力。兵马、钱粮、辎重,一旦耗尽,青阳便元气大伤,英国便越是安全。”

    英浮手中动作未停,语气依旧平静:“四殿下说笑了。一心想一统天下的是陛下,并非在下。殿下这番话,理应去与陛下言说。”

    四皇子目光沉沉,盯着他许久,忽然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寒意:“你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大哥与三哥之间两头观望,坐等两虎相争,坐收渔利?”

    英浮终于抬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殿下错了。”

    “哦?”

    “臣并非在赌谁赢。”英浮语气沉稳,“臣是在等一个能赢的人。”

    四皇子眸色微眯,神色渐冷。

    英浮继续说道:“殿下一心想游说招安西南褒国残部,绝非仅仅想借他国兵力为己所用,根本原因,是殿下手中并无实权兵权。殿下急需一支完全听命于己的军队。即便五殿下青阳策生母辛妃出身将门,陛下借其势力制衡李贵妃一党,也断不会将兵权交予殿下。”

    四皇子脸色微变。

    英浮语气未顿:“殿下在西南耗费多少心血,投入多少银两,暗中布下多少眼线,臣不敢妄加揣测。可殿下可否想过,那些褒国旧部,凭什么甘愿为殿下卖命?”

    四皇子沉默不语。

    “凭钱财?凭旧情?凭殿下许诺给他们的虚无缥缈的未来?”

    英浮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殿下错了。他们卖命,从不是为殿下,而是为他们自己。”

    四皇子眸色愈沉,周身气压骤低。

    英浮并未避让:“如今三皇子领兵出征楚越,若胜,便是立下不世军功;若败——”

    他话音未落,四皇子已冷声接道:“若败,军心浮动,朝堂动荡,正好给你口中的褒国旧部可乘之机。”

    英浮轻轻摇头:“殿下又错了。”

    四皇子眉头紧蹙,面露不解。

    “三皇子战败,于殿下何益?军心不稳,是青阳军心不稳;朝堂动荡,是青阳朝堂动荡。殿下想要的,从不是青阳内乱,而是青阳强盛。强到足以让殿下稳居高位,强到让殿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强到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行事。”

    四皇子望着他,久久未语,随后转身走向窗前,背对着英浮。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望不见半分明朗。

    “那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做?”他缓缓开口。

    英浮跪在身后,声音平稳清晰:“殿下此刻,亦可借此次战机,暗中收买人心。”

    四皇子骤然回身。

    “出征需粮草辎重,需兵马调遣,需后方安稳。殿下手中不缺资源,不缺权势,缺的只是一批甘愿为殿下赴汤蹈火的心腹死士。”

    英浮语气一顿,继续说道:“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三皇子出征在外,粮道需人镇守,后方需人稳固,诸多细碎杂务,皆需有人打理。殿下不必亲赴前线浴血拼杀,只需在这些事务上施以恩惠,让众人知晓——跟着殿下,便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

    他抬眸,望着四皇子背影,轻声问道:“殿下可知,这叫什么?”

    四皇子未曾作答。

    “这叫收买人心。”

    四皇子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这是在教我叛国谋逆?”

    英浮缓缓摇头:“青阳国土未失,社稷未倾。殿下无需耗费分毫,仅凭自身不输张仪的才智,便可收拢一支死心塌地的死士队伍。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

    四皇子深深看了他许久,终是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只剩墨锭摩挲砚台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规律。

    英浮低下头,继续默默研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斗,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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