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枝】(13-25)作者:JUE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14 16:57 已读1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藤萝枝】(1-12)作者:JUE 由 a_yong_cn 于 2026-04-14 16:57
第十三章 布局

青阳璐领兵出征楚越之时,青阳曜奉命押运粮草辎重紧随其后。他本是满心不愿,可此事由李贵妃亲口吩咐,他纵有不甘,也只得闭口不言。
整场战事排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英浮与四皇子的位置,二人如同被弃置在角落,彻底成了局外人。
英浮依旧每日去进学、研墨,朝议时便跪在御案之侧,始终缄默不语。
待到归来时,天色早已沉黑,小院里一盏灯火静静亮着。姜媪正坐在窗前缝补衣裳,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将灶上温着的饭菜一一端出。
她将养了半年,气色终于养得红润,脸颊渐渐丰腴,唇上也褪去了往日干裂,变得嫣红温润,像一枚刚熟透的红果子。
夜里,英浮压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胸前,一嘴含着一个,一手握着一个,身下在她腿缝里来回磨蹭。
她的身子被他蹭得一颤一颤的,腿根发软,腰窝发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底下漫上来,漫到小腹,漫到胸口,漫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奴婢——”
“怎么了,我的小阿媪?”他抬起头,嘴上的湿润蹭在她锁骨上,凉丝丝的。
“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话也说不囫囵,“好痒,那里好痒,好想——好想——”
她的话没能说完,也不知该如何收尾。
那滋味似浮在云端,又似身陷火海,欢喜得虚浮不真切,又煎熬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她分明清楚自己心有所求,可究竟想要什么,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头去亲她的嘴,舌头探进去,搅着她,缠着她,把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吞进自己肚子里。
“阿媪想怎么?”他的声音哑哑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气息喷在她脸上,“告诉我,嗯?”
她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等着,她没有说,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颈侧,“你总喜欢折磨我。”
英浮轻笑一声,翻身将她拥入怀中,不再折腾她。她身子仍在轻轻发颤,依偎在他胸膛,软得像一团温软的云。
“再养养,”他说,“这般瘦弱,真怕你受不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脸腾地烧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你——”
他不躲,就由着她捂,眼睛弯弯的,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心慌,手缩回来,他又抓住,把她的手心摊开,用指尖轻轻划着,一道一道,痒痒的。她想抽回来,他不放,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她的手指蜷起来,他又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食指含进嘴里,慢慢地吮。
她怔怔望着他,望着他含着自己指尖的模样,望着他眼底细碎的光,还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紧,又酸又胀,万千滋味翻涌,却偏偏说不出是哪一种。
“你现在做的事情,”她忽然问,“危险吗?”
他动作微顿,只一瞬,便将她的手指从唇间抽出,轻轻搭在自己颈间。
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许久。
“宋朝是怎么亡的?”他忽然开口。
她微微一怔。
“党争。”他缓缓道,“新旧党争,缠斗数十年。新党得势,旧臣尽数贬谪岭南;旧党复位,新党又被逐出朝堂。往复倾轧,到最后,朝堂早已中空,无人可用。待金兵南下,连守城御敌之人,都已凑不齐全。”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些,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拓地千里,何等英雄。到最后,‘三月余,饿死沙丘宫’。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没再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只将脸轻轻贴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她闭上眼,感受到他的手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拍。

第十四章 失策

很多年后,即便在大殷养尊处优了半辈子,姜媪的畏寒之症始终没能养回来。一到冬日,炭火烧得再旺,依旧手脚冰凉,腰腹坠痛,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无数,总也不见好。这毛病,是十三岁那年冬天落下的——那个冬天太冷了,冷得她这辈子都没能暖过来。
那些年的旧事,她不提,他亦不提,可两人都刻在心底。
那是她十三岁的寒冬,亦是他在青阳,最冷的一个冬天。
那一年,英浮十二岁。
青阳征伐楚越的第一年,战事胶着不下,胜负悬于一线。谁也不曾料到,素来缩在北境明哲保身的英国,竟会在此时骤然发难,挥十万铁骑,自北境长驱南下,狠狠撕开青阳侧翼。
领军的少年将军霍渊,初出茅庐便悍不畏死,第一战火烧青阳粮草大营,第二战截杀半数援兵,第三战直面青阳前锋,竟硬生生打了个旗鼓相当。
前线三皇子瞬间腹背受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陷入死局。
消息传到章华台的时候,青阳晟正在批折子。他听完,慢慢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旁边那个研墨的少年身上。
英浮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自请降罪。”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青阳晟没有看他,也没有叫他起来。他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本没批完的折子。
五皇子青阳策猛地站起,大步上前,声震大殿:“父皇!儿臣请旨带兵出征,抗击英国,平定楚越,重振青阳国威!”
空旷大殿里,只有他的回音回荡,无人附和,无人响应。
英浮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青阳晟没有准他的降罪,也没有准青阳策的请战。他只是让英浮跪着,就这么跪着。
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他也不看任何人,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第一夜,风雪更急。
姜媪踩着碎雪匆匆而来,脚步声细碎,他一听便知是她,却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回去。”
她没有应声,只默默在他身侧跪下。
他猛地转头,月光撞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脸苍白如纸。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衣,膝盖刚触到冰石板,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身子微微一颤。
“回去!”他声音骤然沉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慌。
“奴婢不冷。”她仰起脸,眼神却倔得很。
他凶她:“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跪在这里,英国就能退兵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走!我不想看见你!”
可她没有走。
第二夜,她抱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蹑手蹑脚走近,轻轻展开,盖在他身上。
又不知从哪里求来一碗热汤,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指尖被碗沿烫得发红。“殿下,喝一口吧……就一口。”
他不接,也不看她。
她把汤碗放在他身边,自己也在他旁边跪下来,跪得直直的,和他肩并着肩。
“你——”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眼底又气又急。
“殿下不回去,奴婢便也不回去。”
说完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受冻。
第三日,英浮嘴唇早已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膝下的雪被体温化了一层,又迅速冻成坚冰,将衣料与石板死死冻黏在一起,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第三夜,她的膝盖也早已跪得又红又肿,来时每一步都一瘸一拐,挪到他身旁,竟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着身子缓缓跪下。
他没再赶她,也没看她。
两人就这么并肩跪在风雪里,一言不发。
寒风从宫道夹口里狂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疼得人发颤。她紧紧缩着肩膀,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咯咯作响,却半步都不肯挪开。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他自己:“你为什么不肯走?”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雪几乎要将两人一同冻僵。
而后,她慢慢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睛在漆黑夜里亮得惊人,亮得像风雪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殿下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他定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缓缓伸出手,将她那只冻得僵硬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她的手冰凉刺骨,有半分暖意。
他就那样紧紧握着,一点一点,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去暖。
她垂下眼,轻轻将脸埋在他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第四日清晨,圣旨终于在风雪中传来。
青阳策率兵出征,即刻启程;英浮身为质子,祸及本国出兵,罚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行刑场一片死寂,太监高高举起军棍,正要落下——
姜媪不知从哪里疯冲出来,不顾一切扑在英浮身上,将他死死护在身下。第一棍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咬紧了牙。第一棍狠狠砸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剧痛席卷全身,她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一声不吭,只有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料,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你走开!”英浮的声音从她身下炸开,沙哑得不成人形,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与怒。
她纹丝不动。
“走开!”他近乎嘶吼。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像是要用自己这副单薄身子,替他挡尽世间所有风霜棍棒。
第五棍,第六棍,第七棍……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浑身冷汗混着雪水浸湿衣衫,却半步不退,一寸不移。
英浮再也说不出话。
他闭紧双眼,眼眶通红,任由她伏在自己身上,任由她替他扛下一棍又一棍。
他动弹不得,膝盖早已跪得血肉模糊,冰碴嵌进皮肉,与衣料冻作一团,根本无法挣脱。他只能躺着,眼睁睁看着她替自己受罚,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最后一棍落下。
姜媪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他背上,再没了动静。
可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行刑的太监收了棍,退下去。周遭安静下来,只有风,呜咽着从檐角穿过。
英浮艰难地侧过头,想去看她。
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看不见神情,只看见她的耳朵,红得透明。
他没有说话,喉间哽咽得发紧,只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块,指甲缝里全是血,冷得他心口一缩。
他紧紧握着,一点一点,拼尽全力想把她捂热。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魂,细细软软问道:“殿下……疼不疼?”
英浮没有回答,只把她冰凉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用尽全力暖着。
风雪未停,天地皆白。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一痛一柔,在漫天风雪里,死死缠在了一起。

第十五章 筹谋

英浮抱着姜媪往回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跪地时早已磨烂的膝盖,每挪动一分,粗糙的布料便狠狠蹭开撕裂的伤口,钻心的剧痛顺着筋骨往上窜,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可他半步不敢停,更不敢将怀里的人放下半分,只能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
姜媪已神智不清地软在他怀中,意识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细碎的话语,模糊得辨不清一字一句,唯有那愈发粗重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他颈间,烫得他心口发颤。
走出章华台没多远,他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粗重地喘着气。怀里的姜媪微微下滑,他瞬间惊得浑身一僵,颤抖着手猛地将人抱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下。”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英浮抬起头,看见一个侍卫站在几步之外,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人他认识,巡夜的,经常从小院门口过,姜媪给他送过护膝。
侍卫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姜媪,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末将送您回院。”
英浮犹豫了一瞬。他确实走不动了,膝盖以下的知觉已经模糊,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姜媪递过去,侍卫接得很稳,一手托着姜媪,一手扶了他一把。三个人慢慢往回走。英浮跟在后头,看着那个侍卫的背影,看着姜媪垂下来的手,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终于回到小院,田蒙轻手轻脚将姜媪放在床上,转身便要告辞。英浮连忙上前,深深弯下腰身行了一礼,屈膝的瞬间,膝盖的伤口撕裂般剧痛,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下去,腰弯得彻底而郑重。
“多谢大人。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侍卫看了他一眼,抱拳:“田蒙。”侍卫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英浮缓缓直起身,关上院门,挪回床边。不知何时,姜媪竟勉强睁开了双眼,眼眸迷蒙无光,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殿下……药……刘太医给的……在柜子第二层……白瓶是风寒药……青瓶是退烧的……红瓶是创伤药……”
她断断续续说完,又闭上了眼睛。英浮打开柜子,三个小瓷瓶整整齐齐摆在那里,瓶身上贴着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字。是姜媪的笔迹。风寒药,退烧药,创伤药,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红瓶创伤药,颤抖着手拔开瓶塞,倒出细腻的药粉。转身看向床上的姜媪,她背上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上,大片青紫瘀伤交错,伤口皮开肉绽,深处甚至翻出粉嫩的血肉,触目惊心。
英浮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的刹那,昏迷中的姜媪还是疼得浑身剧烈一颤,脊背瞬间绷紧,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尽显极致的痛楚。
“乖,别怕,很快就好。”他放轻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一边缓缓上药,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上了药,伤口就不疼了,就能慢慢好起来。”
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姜媪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眉头也微微舒展,依旧陷在昏迷之中,却再没有那般剧烈的挣扎。
好不容易止住伤口的血,英浮轻轻将她翻转身子,盖好厚实的被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依旧滚烫得吓人。他坐在床边,目光久久落在那三个小瓷瓶上,心头又酸又涩。她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把他可能用到的东西一一备好,却唯独忘了顾及自己,落得这般遍体鳞伤的境地。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他没有画山水,没有画花鸟,只画了一个图案。一笔一笔,很慢,他在描摹刻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画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刚要起身出门,小院的门再次被敲响。他拖着早已痛到麻木的双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慢慢挪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门外站着的,是四皇子青阳衡,而他身后,紧跟着提着药箱的刘太医。
英浮短暂怔愣后,连忙侧身,恭敬地请二人进屋。刘太医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便伸手搭上姜媪的手腕,凝神诊脉,随即又翻看她的眼睑,仔细检查背上的伤口,眉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神色凝重。
“外伤虽重,所幸天寒,伤口未曾发炎溃烂。只是这丫头底子本就薄弱,如今又深受风寒,高烧怕是还要持续好几日才能褪去。”刘太医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英浮,“按此方抓药,三碗清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务必按时。”
英浮双手接过药方,刚要开口道谢,刘太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沉重:“还有一事,必须告知殿下,需心中有数。”
英浮抬眸,看向神色肃穆的刘太医。
“这丫头经此重创,伤及根本,日后怕是难以受孕,且即便怀上,胎儿也会极大损伤母体,难产风险极高,万万不宜有孕。”
英浮握着药方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只是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将药方折好,揣入怀中,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英浮记下了。”
刘太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好药箱,朝青阳衡拱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英浮送刘太医至门口,回身时,青阳衡依旧站在屋内,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英浮走上前,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四皇子殿下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此恩,英浮铭记于心。”
青阳衡垂眸看着他,既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开口让他起身,声音平淡无温:“不必谢,就当是替皇姐前些日子的过失,赔个不是。”
英浮缓缓直起身,目光直直看向青阳衡的双眼,那双眸子看似平静无波,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他分明能看清,死水之下,藏着翻涌的暗流与筹谋已久的野心。
“五皇子此次领兵出征,殿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英浮开口,“想来,殿下早已笃定,他必败无疑。”
青阳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动。
“殿下在等,等五皇子一败涂地。”英浮继续说道,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等他兵败,殿下便可顺势请旨率兵出征,将你在西南收服的势力,光明正大地安插入军营,一步步紧握兵权,达成心中所想。”
青阳衡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久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冽。
“你这般戳破我的心思,就不怕我杀你灭口?”青阳衡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威胁。
“殿下不会。”英浮神色平静,目光坚定,“杀了我,殿下身边,再无人能替你筹谋决断,助你顺利成事。”
青阳衡依旧沉默,英浮不再多言,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好的宣纸,伸手递了过去。
“将此物交给西南旧部的领军人,只需转告一句,一切皆安。他们便会心甘情愿,听殿下调遣,为殿下所用。”
青阳衡伸手接过,缓缓展开宣纸,月光洒在纸上,清晰照亮了那个独特的图案。他盯着图案看了许久,才重新抬眸,看向英浮,语气带着疑惑:“这是什么?”
英浮没有作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青阳衡见状,也不再追问,再次将宣纸折好,收入怀中,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英浮目光微垂,随即又看向他,声音轻淡,却字字千钧:“就当是,谢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
青阳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英浮,缓缓开口。
“英浮。”
“臣在。”
“你这个人,”青阳衡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散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点意思。”
话音落,他推开房门,大步离去,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之中。
英浮关上房门,踉跄着走回床边。床上的姜媪依旧发着高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似是在噩梦中备受煎熬。
他轻轻躺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她滚烫的身子贴着他,那温度灼烧着他的肌肤,更揪紧了他的心。
黑暗中,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隐忍、愧疚与哀求。
“你别怪我。”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我们得先活下去。阿媪,你得活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闭上了眼睛。
“求你。”

第十六章 别走

梦里已是一片火海。
姜媪躺在床上,身子忽而滚烫如焚,忽而如坠冰窟,背上钻心的剧痛,如毒蛇般啃噬着每一寸肌肤,缠紧每一根奔涌的静脉,一路蔓延,啃噬着四肢百骸,将她狠狠拽入炼狱般的煎熬里。
她死死咬着牙,牙关却止不住地发颤,攥紧被褥的手指,早已失了力气。
意识在痛不欲生中破碎飘摇,恍惚间,竟撞回了年少时的褒国王宫。
阳光自琉璃瓦倾泻而下,落在汉白玉石阶上,父皇立在阶下,朝她张开双臂,笑得明朗:“昭儿,来,父皇抱你举高高。”她咯咯笑着扑过去,被稳稳托举过肩,骑在他颈间。
风掠过耳畔,父皇的发丝蹭得她下巴发痒,低头望去,母后立在廊上,怀中抱着皇兄,小家伙扭着身子闹:“我也要父皇抱,旷儿也要骑高高!”
下一刻,画面骤然碎裂。
她重重趴在地上,膝盖与掌心血肉模糊,鲜血渗进石板纹路,蜿蜒成刺目的红。
青阳熙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字字如刀:“一个质子院里头的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马骑,是你的荣幸。”
她跪趴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下一幕,万箭穿心,猝不及防。
父皇僵在宫门前,浑身插满箭矢,他张着嘴,似在呼喊,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母后立在城楼之上,风卷动衣袂,一步踏入虚空,纵身坠下。
耳边的声响交错撕扯,轮番碾过她残破的心神:
是父皇宠溺的嗓音,掷地有声:“朕的昭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小公主,无人能及。”
转瞬又被青阳熙刻薄的奚落狠狠碾碎,字字割肉:“一个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马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荣幸!”
“父皇——母后——”
她想嘶吼,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火光深处,父皇与母后并肩而立,朝她伸出手。面容模糊,可那双手她永生难忘——父皇的掌心宽厚温热,母后的手指纤细柔软。
她踉跄着上前,朝着虚空伸出手。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她闭着眼,声声梦呓带着泣音,虚弱又绝望:“父皇母后……是你们来接昭儿了吗?”
“昭儿好想你们,昭儿好疼……浑身都疼……你们带昭儿走,好不好……”
她在空茫里抓挠,什么也碰不到。
一旁的英浮猛地攥住她伸向虚空、不断摸索的手,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祈求,字字泣血:“别走。”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阿媪,别走。”
她浑然未闻。双眼紧闭,泪水自眼角滑落,漫过太阳穴,隐入鬓间。
口中依旧喃喃不休,含糊不清,唯有“父皇”“母后”,还有那个他熟悉的字——“昭”,断断续续飘出来。
英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扑在他脸上,烫得他眼眶发红。
“别走。”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低哑,绝望哀求,“阿媪,别离开我。你若走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不知是否听见,她的手指忽然猛地攥住他,力道大得惊人,死死抓着他的手掌,唇间含糊唤了一声,分不清是“殿下”,还是“英浮”。
英浮没有松手。
就这般握着,额抵着额,呼吸交缠,谁也不肯放开谁,谁也不愿放过谁。屋内昏暗,唯有床头一盏孤灯,火苗轻颤,将两人的影子揉作一团,难分彼此,再也拆不开分毫。

第十七章 青阳大捷

北境之上,五皇子青阳策与敌将霍渊遥遥对峙,剑拔弩张;东线疆场,三皇子青阳璐领兵与楚越大军列阵相持。两路大军相隔千里,却被同一个死穴死死钳制——粮草不济。
前线催粮的奏折如雪片般飞递回京,落满章华台的御案,青阳晟的眉宇,一日更比一日紧锁。满朝文武争执不休,朝堂之上吵作一团,有人力主从东南调粮,有人建言自江南转运,有人提议加征赋税填补军需,有人献策削减宫廷与朝堂开支,可唇枪舌剑争了数日,终究是纸上谈兵,无半分可行之策。
四皇子青阳衡静立于朝堂角落,自始至终缄默不语。他的目光穿透喧嚣,牢牢钉在墙上的疆域舆图上,顺着北境那条绵延千里的粮道一路延伸,最终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隐秘之处。
无人察觉他何时悄然退出章华台,更无人知晓他带走了多少随行之人。怀中揣着帝王亲授的密诏,他翻身上马,狠狠勒紧马缰,纵马奔入沉沉夜色,无一丝留恋。
关乎粮草辎重的困局,朝堂众臣所思,不过是如何调运、如何筹措、如何缩减;而青阳衡心中,早已铺就了另一条绝路——以火破局,断敌根基。
与其费尽心力千里迢迢往北境运粮,不如釜底抽薪,让敌国英国无粮可用。霍渊麾下十万大军,粮草补给全然仰仗国内供给,英国粮仓的具体位置、粮道的行进路线、沿线守军兵力、换防时辰规律……这些隐秘情报,皆是青阳衡在各国所埋的死士、蛰伏数年间,一点点搜集、烂熟于心的底牌。
他亲率三千人马,昼伏夜出,绕远路潜行至英国侧翼。这三千人并非朝廷精锐铁骑,而是他从西南带回的旧部——流离失所的流民、走投无路的逃兵、占山为王的匪众、亡国的褒国旧部。他们衣衫褴褛,手中兵器五花八门、参差不齐,可一双双眼睛里那股悍不畏死的锐气,远比朝堂上衣冠楚楚、空谈误国的大臣更胜百倍。
第一把火,燃尽英国储粮大营。三千人悄无声息摸至粮仓外时,守粮士卒正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毫无防备。
青阳衡一声令下,无数火把如骤雨般落入粮仓,冲天火光瞬间席卷而起,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第二把火,截断英国粮道命脉。敌军运粮队伍行至山谷狭地,骤然被前后合围,烈火封死谷口,伏兵四面杀出。押粮官兵尚未看清来者面目,便已被缴械俘虏,尽数捆缚着丢弃在山沟之中。
第三把火,摧垮英国援军士气。援军尚未开拔赴战,随军粮草便已化为灰烬,军心瞬间涣散。
援军主将独坐大帐,望着空空如也的粮册呆立失神,全然不知该如何维系数万大军的生计。
战报传至主帅大营时,霍渊正与麾下将领商议军情。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将军,我国粮草悉数被焚,援军已然撤军!”
霍渊指尖一颤,手中茶杯应声坠地,碎裂成无数瓷片。
青阳策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当即亲率主力大军,趁夜色突袭霍渊大军侧翼。
漫天火光之中,忽见一支人马自英国境内疾驰杀出,旌旗迎风猎猎作响,为首之人骑白马、披银甲,手中长枪凌厉出鞘,枪尖还凝着未干的血迹。
两路大军前后夹击,势如破竹,霍渊麾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缺口越扩越大,最终如决堤洪水般全面溃散。
十万大军死伤惨重,降者无数,残部四散奔逃。霍渊仅率数百亲兵拼死力战,杀出一条血路,仓皇向北逃窜。
青阳衡并未下令追击。他勒马驻足于尸骸遍野的战场之上,静静望着霍渊远去的背影。
北风呼啸而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粮草烧焦的糊味,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调转马头返回青阳国营地,从随从手中接过水囊,仰头饮下一口凉水。身旁,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枯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青阳衡缓步走近,低头看去。
“你画的是什么?”
少年闻声抬头,指尖指着地上勾勒的山形水势,有条不紊地讲解:此处可设伏兵,彼处能截击粮队,何地适宜纵火突袭,何方适合佯攻诱敌。他语速不快,声音清浅,可每一句话都精准切中要害,字字珠玑。
青阳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难得展露笑意。
“怪不得能在西南深山隐匿八年,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少年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对着青阳衡拱手行礼。他名唤包广,年仅十三,在深山之中藏匿八年之久。无人知晓他如何从西南辗转来到青阳军中,更无人知晓青阳衡从何处寻得他,只知自此之后,少年便长年追随在青阳衡身侧。

第十八章 驱寒

那场关乎家国的战事,青阳衡整整打了两个月。
两个月间,他运筹帷幄,一把火烧尽英军粮草,巧妙截断霍渊后路,再与五皇子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硬生生将霍渊的残兵败将赶回了英国境内。
捷报传至朝堂,满朝文武皆以为,这位战功赫赫的将领定会趁胜追击,一鼓作气踏平英国,彻底根除边境祸患。
可谁也没料到,青阳衡并未恋战。他连夜整顿人马,马不停蹄赶回青阳皇宫,第一时间交还手中兵符,孤身跪在章华台外,神色平静地向帝王青阳晟请罪,只道自己皆是奉命行事,寸功未立,不敢居功自傲。
青阳晟坐在殿内,隔着重重帘幕看着他,目光沉沉,久久未语,良久才缓缓点头,沉声让他起身。
宫外战火纷飞,朝堂风云暗涌,可身处青阳深宫的质子英浮,依旧如故。他照常跪在御案之侧,攥着墨锭,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研磨,眉眼低垂,沉默不语。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未曾改变,那两个月的金戈铁马、硝烟弥漫,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之后,他还是那个依附帝王、俯首帖耳的少年质子,从未有过半分不同。
只有姜媪,是真真切切变了。
那三十杖,是青阳晟特意吩咐太监动手。他本就只想给英浮一个教训,无意取他性命,太监下手有分寸,看着皮开肉绽,实则不伤筋骨内脏。可姜媪才十三岁,硬生生扛下三十棍,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最初那几日,她高热不退,脸颊通红,唇瓣干裂,整日昏昏沉沉说胡话。英浮守在床边,一盆一盆换水,替她擦身降温。她只能趴着,连喂药都要趴在枕上,他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她含上半晌,才勉强咽下去。
最煎熬的莫过于换药之时,清凉的药粉洒在溃烂的伤口上,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即便处于昏迷之中,姜媪也会疼得浑身瑟瑟发抖,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英浮总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柔声哄着:“乖,不怕,很快就好了。”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听见这微弱的安抚。
高热缠了姜媪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清晨,滚烫的额头终于渐渐转凉,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入目便是守在床边的英浮,他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细碎的胡茬,尽显疲惫。
姜媪就这么怔怔看着他,良久,嘴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殿下,您的膝盖……”
英浮骤然愣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老姜切片,火上烤热,贴在膝盖上揉……”她声音沙哑发涩,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力气,“揉到膝盖发红、发烫,寒气就能散了,得连着揉好几天,万万不能揉一次就停下。
他张了张嘴,喉间哽咽,满心的话堵在胸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艾草,”姜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继续细细叮嘱,“煮水晾到温热,用来泡脚,水一定要没过脚踝,泡到身上微微出汗才行。连着泡七天,才能把膝盖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她语速极慢,每说一句便要喘息片刻,却始终不肯停下,仿佛生怕此刻不说,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叮嘱。
“阿媪。”英浮终于出声,轻轻唤她。
姜媪恍若未闻,依旧喃喃念着:“刘太医说的,这些法子都能治膝盖。殿下一定要记住,往后阴天,膝盖定会发酸,夜里也会发凉,一定要早些艾灸调理,千万不能拖到疼得受不了再治……”
“阿媪。”英浮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这一次,姜媪终于停下了絮叨,缓缓抬眼看向他。
“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他看着她虚弱的模样,一字一句说道。
姜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她实在太累了,累到连点头这样微小的动作,都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段日子,英浮既不去上书房读书,也不再去御案前研墨,整日整夜守在姜媪床边,寸步不离。
姜媪的高烧退去,背上的伤口开始慢慢结痂,可疼痛感却愈发强烈。她总是强忍着痛楚,一声不吭,只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
英浮便安静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陪着。每当疼到极致,姜媪便会死死攥住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肉里,他也从不抽回,任由她攥着,给她唯一的支撑。
十几天过去,姜媪终于能勉强下地行走。可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歇息许久,背上未愈的伤口反复崩裂,每一次换药,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折磨。即便如此,她也不肯一直躺在床上,执意要自己起身,自己吃饭,自己梳头,不愿事事依赖英浮。英浮从不阻拦,只是默默跟在一旁,在她快要撑不住跌倒的时候,及时伸手扶上一把。
一日,英浮从外面回来,刚走进院子,便看见姜媪蹲在灶台前,手里举着一片生姜,正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烘烤。她背上的伤口尚未痊愈,蹲得久了,起身时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在地。英浮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在做什么?”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给殿下烤姜片。”姜媪低着头,将烤得温热的姜片轻轻贴在他的膝盖上,再用布条一圈圈仔细缠好,声音轻柔而认真,“太医说,这姜片要连着贴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把膝盖里的寒气彻底拔干净。”
她缠得格外仔细,布条松紧适中,不多不少,刚好贴合膝盖。缠好之后,又伸手轻轻伸进他的裤腿,试探姜片的温度,生怕烫到他,又怕不够温热起不到作用。
“殿下这膝盖,往后再也不能受凉了。”姜媪抬起头,满眼认真地看着他,“冬日里一定要穿得厚实些,棉裤里务必絮一层羊毛,奴婢问过尚衣坊的姐姐,她们说羊毛最是保暖,能护住膝盖不受寒。”
英浮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过短短时日,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脖颈间的青筋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盛满了对他全然的牵挂。
“好。”他轻声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姜媪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她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给他缠另一只膝盖的姜片,动作轻柔而虔诚。
自那以后,每一个夜晚,无论英浮多晚归来,姜媪总会守在屋里等他。等他坐下,等他挽起裤腿,悉心为他调理膝盖。他看书到深夜,她便在一旁静候;直到他放下手中的书,才立刻端着备好的艾条走上前。
若是他累得不愿动弹,她便轻轻蹲下身,替他挽起裤腿,脱下鞋袜,端来提前试过水温、不凉不烫的艾草水,将他的脚轻轻放入水中,再一下一下往他小腿上撩着热水,细心呵护。
“殿下别嫌奴婢烦。”某夜,姜媪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脚踝,一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太医说,这膝盖里的寒气,眼下看着没什么大碍,可等上了年纪,病痛就会找上门,折磨人得很。奴婢不想殿下以后受那份罪。”
英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脚踝上缓缓揉搓,力道恰到好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整条腿,直至心底。
“你哪来这么多调理的法子?”他轻声问道。
“是刘太医教的。”姜媪眉眼温柔,轻声回应,“奴婢求了他好几天,他才肯把这些管用的法子教给奴婢。”
英浮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媪低下头:“奴婢无能,不能替殿下做什么大事,只能替殿下把这些小事记在心里,好好照料。”
那一刻,英浮再也忍不住,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尽全力,给了他全部的温暖与牵挂。
“你活着,就好。”他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沙哑,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姜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仿佛要将这余生所有的温暖,都悉数捧到他的面前。
那段时日,姜媪背上的伤口始终未完全痊愈,每次蹲久了起身,眉头都会不自觉皱起,强忍伤口的牵扯之痛,却从不让他看见。
每次抬头看向他时,脸上永远带着浅浅的笑容,满眼都是安心。那七七四十九天,她一天都未曾落下。
有时英浮回来太晚,她便抱着艾条坐在门槛上等候,用自己的体温捂着艾条,生怕艾条凉了,失去调理的效果。
等他终于推门而入,她早已点好艾条,跪在他脚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殿下,今日还没灸呢。”
每每此刻,英浮都会乖乖坐下,挽起裤腿,任由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艾灸。
后来,时光流转,英浮挣脱质子命运,登基称帝,身边伺候的宫人成群,再也无需姜媪亲手为他艾灸、泡脚。
可她依旧记挂着他的膝盖,每日都会让人提前切好姜片、备好艾条、烧好泡脚的热水。
即便不再亲自动手,她也会每日定时轻声问一句:“陛下今日灸了吗?”
这一问,便是大半辈子。从青丝到白发,从他年少为质子,到他坐拥天下,再到携手畅游山水间,姜媪问了无数个春秋,直到他膝盖里的寒气彻底祛除,再也未曾疼过。

第十九章 商战

霍渊率部退回英国境内后,青阳朝堂再度陷入无休止的纷争,满朝文武争执不休,乱作一团。
大皇子青阳曜负手立在舆图前,狠狠戳向舆图上标注英国的疆域,语气满是愤懑与急切:“霍渊粮草被烧,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此刻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上次本王奉命押运粮草,遭他半路突袭,尽数被毁,这口恶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四皇子青阳衡安坐殿角,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才缓缓开口:“大哥咽不下这口气,便能攻下英国了?且不说粮草辎重、兵马兵力是否充足,两国征战两年,国库早已空虚,这点大哥难道不清楚?”
他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直视青阳曜,目光沉静锐利:“霍渊退兵,从非战力不敌,只是粮草耗尽罢了。而我青阳,如今亦是粮秣匮乏,再贸然开战,最终孰胜孰败,大哥心中当真没数吗?”
青阳曜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紧抿却无从反驳。他明知四弟所言句句属实,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恨,终究难以平复。
帝王青阳晟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两位皇子,从青阳曜铁青的面庞,到青阳衡沉静的神情,最终落在御案旁。
英浮正垂首跪在一侧,攥着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自始至终未曾抬首。
“英浮。”青阳晟忽然开口,声音不怒自威。
研墨的手骤然一顿,英浮缓缓抬首,神色恭谨却无半分慌乱。
“此事,你作何看法?”
顷刻间,殿内鸦雀无声。大皇子、四皇子,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英浮身上。
英浮微微垂眸,沉默须臾,才沉稳开口:“臣以为,不必动刀兵,可一试商战。”
青阳曜眉头紧锁,面露不解与不屑:“商战?此乃军国大事,经商之道岂能济事?”
英浮神色不变,从容言道:“昔日管仲制衡鲁国,未动一兵一卒,仅凭商事便让鲁国一蹶不振。鲁国擅织素布,齐国产绨锦,管仲力劝齐桓公带头身着绨衣,命朝中群臣纷纷效仿,一时间齐国绨布价格飞涨。鲁国商人见利忘义,尽数弃农从织,举国上下皆投身织布之事。”
“而后管仲骤然下令,禁止齐国百姓织造绨布,全部从鲁国采购。鲁国百姓一心织布,荒废农耕,待到次年,粮食价格暴涨,管仲立刻下令关闭边境,不再购入鲁国绨布。鲁国顿时陷入粮荒,百姓流离逃亡,国力从此衰败,再无抗衡齐国之力。”
听闻此言,青阳衡眼眸微眯,神色渐渐凝重。英浮继续说道:“英国盛产铁矿,而我青阳坐拥精盐。铁矿是锻造兵器的根本,精盐是百姓生存的命脉,英国征战离不开兵器,我青阳百姓离不开食盐。”
“殿下可下旨,抬高英国铁矿石的收购价格,引诱英国商人将境内铁矿石尽数销往青阳。他们卖出越多,本国留存的铁矿便越少。待英国境内铁矿消耗殆尽,我青阳再骤然停止收购,届时,英国无铁可铸兵器,拿什么来征战?”
话音落下,青阳曜一时怔在原地,无言以对。青阳衡沉默不语,望着英浮的目光中,翻涌着讶异与探究。御座上的青阳晟,身子微微向后倚靠,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节奏缓慢,似在细细思量。
“那食盐又该如何?”青阳晟沉声问道。
英浮垂首回道:“英国素来缺盐,我青阳食盐却足以自给。殿下可下令,缩减对英国的食盐输出,仅供给其维持百姓基本生计的量。盐价自然上涨,英国的银两便会源源不断流入我青阳国库。待其国库银两消耗殆尽,再持续提价,他们若想购盐,便需掏空国库;若不买,百姓必生动乱,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大皇子闭口不言,三皇子神色凝重,就连素来沉稳的青阳衡,也再无半句辩驳之言。
青阳晟凝视着阶下的英浮,目光深邃,久久未语,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这些计策,你谋划了多久?”
英浮俯身低头,语气恭谨:“臣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臣思虑已久,只是一直不敢贸然进言。”英浮沉声应道。
青阳晟不再多问,抬手拿起御案上的奏折,低头继续批阅。
殿内重归安静,唯有墨锭摩挲砚台的细碎声响,轻轻回荡。青阳衡望着英浮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案边的茶水,慢慢饮了一口。
青阳曜依旧立在舆图前,手掌还按着那片代表英国的疆域,他沉眉看向英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驳:“你方才所言盐、铁、之策,并非无懈可击。英国本国不产,大可从他国购入,楚越毗邻海域,素来盛产食盐,若是英国与楚越联手结盟,你这些算计,还有半分用处吗?”
英浮并未急着应声,他缓缓放下手中墨锭,抬眸直视大皇子,目光平静,从容接住对方眼底的审视、试探,“殿下所言极是。”他先沉声应下,语气依旧沉稳,“英国确可从楚越购盐,楚越临海,食盐产出颇丰,可楚越之盐,想要运抵英国境内,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为水路,需渡江、过湖、穿行运河,沿途关卡林立,十余道关卡处处抽税,一路辗转下来,盐价早已翻了三倍有余;其二为陆路,需翻越高山险岭,道路崎岖车马难行,单单运送一车食盐至英国,途中耗费的粮草便要两车之多。殿下不妨细算,这般周折运来的楚越盐,到了英国境内,一斤该定价几何?”
大皇子闻言,抿紧双唇,一时无言以对。
英浮见状,继续徐徐说道:“青阳食盐,从盐场运至英国边境,不过三百里路程,售盐二十文一斤,可楚越盐运抵英国,定价至少要六十文。试问英国百姓,是会选六十文一斤的高价盐,还是青阳平价二十文的盐?”
听闻此言,大皇子紧蹙的眉头,悄然舒展了几分。
“可殿下还需谨记。楚越肯售盐给英国,从非善心之举,他们要的是真金白银,是重税,是借此壮大自身兵力。英国耗费巨资购买楚越盐,花出去的从不是多余银两,而是本国的经济命脉。待到英国国库银两尽数流入楚越库房,英国还有何底气与楚越谈条件?到那时,英国究竟是青阳的敌手,还是楚越俯首帖耳的附庸,想必早已分明。”
殿内瞬间归于沉寂,大皇子望着眼前的舆图,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第二十章 初长成

又是隆冬。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一派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暖意融融。
炭盆里,银丝炭静静燃烧,无烟无躁,只氤氲出一层温润的热气,悄无声息地将整间屋子裹得绵软而安稳。
姜媪跪在榻边,身上只裹着英浮那件玄色大氅,内里只穿着一件月白肚兜。
那大氅极宽大,将她整个人都笼在沉沉墨色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与一截莹白胜雪的小臂。
她垂着眼,双手轻轻按在他膝上,缓缓揉捏。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一下又一下,直揉得他整条腿都浸在暖意里,酥软熨帖。
英浮倚靠在枕头上,目光沉沉落在她发顶。
烛火摇曳,在她乌黑发丝间镀上一圈柔光,几缕碎发垂落在她脸腮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撩人心弦。
她较去年又长开了些,身段也愈发丰盈。
从前瘦得像一捧枯柴,裹在衣间只觉空荡,如今被玄色大氅一衬,反倒勾勒出几分柔软动人的曲线。
他看着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这一年,所有的事情都按着他设想的在走。青阳晟越来越倚重他,朝堂上那些人也开始正眼看他。
英国那边的局势,也如他所料,一步步收紧。只有一件事出了岔子——有人在英国囤铁,在青阳国屯盐,想大发国难财。
他原以为会有人向英国国君进谏,断了这条路。可那个人不但没有进谏,反而推波助澜,把铁价盐价炒得更高。
青阳晟告诉他,是江家。
江家……
“殿下在想什么?”姜媪抬起头,看见他出神的眼神,出声问道。
英浮收回思绪,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烛火融融,映得她面颊白里透红,恰似三月初绽的桃花,娇嫩欲滴。
他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拉至身前,牢牢揽入怀中。
玄色大氅自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圆润肩头。他掌心覆上,指尖缓缓摩挲,肌肤温软细腻,莹润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在想,”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笑意,“我的小阿媪,怎么总也养不胖。”
姜媪一怔,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地软糯道:“殿下又取笑奴婢了。”
英浮并无取笑之意。
两年前的今日,她还瘦得如同一捧枯柴,跪在雪地里代他受刑,趴在他背上时,他便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亲自向青阳晟讨要牛乳与肉食,又自掏腰包让内务府添足炭火。宫中之人最是趋炎附势,见他重获器重,他这小院里的衣食供给,便从此源源不断,从未断绝。
足足养了一载,才总算将她养了回来。
此刻她窝在他怀中,身子柔软温暖,温顺乖巧,可这般模样,反倒让他愈发放不下心。
从前她瘦得如同无人怜惜的野草,旁人见了连多看一眼、多踩一脚都嫌麻烦。
可如今呢?
她面若三月桃花,肤似上好凝脂,身姿婀娜,体态丰盈,已是出落得这般动人。
他心中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彻底藏起来,牢牢锁在身边,一步也不许她踏出这院门。
姜媪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最安稳的姿势,便乖乖不动了。
“殿下,”她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软而细,“您方才在想的人,很麻烦吗?”
英浮摩挲着她肩头的指尖,蓦地一顿。
“不麻烦。”他低声道。
姜媪便不再多问。只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心口,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她清楚,他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是徒劳。
于是只悄悄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好似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暖意,都尽数渡给他。
他的手缓缓从她肩头滑至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拍安抚。
后背上的伤,在太医的祛疤药和青阳衡从宫外带来的伤药双重调理下,已经光滑如初,再寻不见半点痕迹。她趴在他身上,肌肤相贴,温软如玉。他摸着她背上的旧伤处,一寸一寸地抚过去,看着看着,便眼热了。
翻身覆上去,吻落在她背上。一个一个,密密麻麻,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臀尖。她轻轻哼了一声,身子软下去,如藤枝,似杨柳。
他把她摆成跪趴的姿势。她的腰塌下去,臀翘起来,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蜜桃,尖尖上泛着粉红,桃身又白嫩得晃眼。他扒开臀缝,看见那粉红的、莹润的、正淌着晶莹汁水的桃核,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沿着桃核两边舔动,从入口一路滑到蒂尖。又用嘴唇把两片花瓣轻轻抿在一起,在内瓣和外瓣之间来回运作,每一次都牢牢锁住一边。
她从未被他这样侍弄过,又惊又怕,浑身发软,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只一声一声地唤:“殿下……殿下……”
听着她的呻吟,他吃得更欢了。鼻尖顶进臀缝深处,嗅着那股浓浓的甜腥气。舌头穿过桃肉,直抵那颗红润的桃仁。不过瘾,他又用手分开外唇,舌尖轻轻在蒂尖上打转,逗弄着,拨撩着。
她上面的叫声越来越媚,下面的水声则越来越响。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殿下……奴婢……奴婢……”
他忽然退出来。她却一阵空虚,难受得只把臀肉往他嘴边送。
“英浮……英浮……我好难受……”
他终于听见她唤他的名字,可他不急了。他重新压在她背上,嘴唇吻着她的脖子,一只手握着她早已丰满的乳房,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她的桃仁。
“阿媪,哪里难受?”他问。
她被他玩弄着,浑身发热,说不出哪里难受,只知道难受。
“求我。”他说,“求我,我便给你。”
她咬着唇,不肯开口。他的手加重了力道,摧残着她的花瓣。
“求……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吃我……英浮……求你吃我……”
他重新把头埋进她双腿之间。这次手和舌头一起用,舌头猛舔,牙齿轻咬。强烈的刺激让她本能地绷紧身子想往前逃,他一手牢牢抓住她的腰,一手摩擦着桃尖上的肉粒。
“啊——”
蜜汁四溅,芳香四溢。他大口大口地吮吸,她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床上。
等他吃够了,吸饱了,才重新覆上来,把她搂进怀里。
姜媪还陷在高潮里跌宕起伏,身子发抖,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张。他掐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把她的味道尽数渡给她自己。
她像藤蔓一样缠上去,舌头绞着他的舌头,手脚攀附着他的身体。他的根茎刚抵着她的花瓣,便被她用双腿牢牢夹住了他的肉身。
她一下一下地动,腰肢起伏,磨着那处,大腿内侧磨得刺痛发红。伏在他肩头,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呼吸又轻又急。
他的手指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随着她的节奏收紧,松开,又收紧。
她动得一下比一下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指猛然收紧,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脸深深埋进她发间,她不言,他亦不语。
唯有喘息,一声重过一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沉沉荡开,撩动着无声的火。
她额头抵着他额头,鼻尖相蹭,呼吸尽数交缠,他的手缓缓下滑,托住她腿弯,微微用力,将她向上一提。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腰,双腿收紧,脚踝在他身后交迭,整个人都依附缠绕在他身上。
她不肯放,他亦不愿放。两人就这样死死纠缠,抵死相拥,谁都不肯先松开。
“殿下,你可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羞得说不下去。
“不急。”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缓的吻,嗓音低沉而缱绻,“阿媪,再养养。”
他掌心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且温暖,耐心地哄着她沉入安睡。

第二十一章 议储

那年深冬,两国精盐商战早已烧得如火如荼,硝烟漫过边境,直逼青阳皇城。
江家竟直接派了特使赶赴青阳,张口就要谈精盐垄断之事,也是这一刻,“江牧”二字,第一次撞进了英浮的耳中。
他正跪在御案旁,捏着墨锭缓缓研磨,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浓黑的纹路。听见青阳晟沉声传召那名江家商人,他腕子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瞬,不过须臾,便又沉下心,一圈圈转动着墨锭,只是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慌乱,透着见惯风云的笃定。
英浮垂着眼,死死盯着砚中墨色,不敢抬眸半分,只任由那道身影行至殿中央,随即衣袂擦地,利落跪地叩首,一道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声音,清清朗朗响彻大殿:“草民江牧,叩见陛下。”
青阳晟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搭着扶手,半点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语气裹着彻骨的冷意:“你们江家,胆子倒是破天了。敢打青阳精盐的主意,谈垄断——你可知,盐在青阳,意味着什么?”
江牧始终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头颅微垂,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草民知道,盐是青阳百姓的立身之本,是国之根基。”
“既知是百姓命脉,是国本,竟还敢踏进宫门,提这大逆不道的要求?”青阳晟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殿内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草民斗胆,求陛下容禀。”江牧没有丝毫慌乱,“草民此番前来,从不是要独吞青阳盐市、垄断精盐供给,只求青阳放开边境关卡,不拦江家盐车过境。”
青阳晟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扶手,节奏缓慢。
炭火在炭盆里噼啪轻响,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
英浮跪在角落,墨锭转得依旧平稳,耳朵却竖得笔直,每一个字都死死攥在心里,不敢漏听分毫。
“放江家盐车自由过境,”青阳晟缓缓开口,“江家能给青阳,给朕,换来什么好处?”
“真金白银。”江牧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每一辆盐车过境,江家明面上按规矩缴纳关税,暗地里另有重份孝敬。陛下不必动一兵一卒,不必耗费国力征战,只需端坐宫中,便可坐享其成。这笔稳赚不亏的买卖,陛下理应动心。”
青阳晟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短,转瞬即逝,裹着几分嘲讽与不屑:“朕坐拥青阳江山,从不缺这点银钱。”
江牧沉默一瞬,没有慌乱,反而顺着话头,稳稳反问:“那陛下,究竟缺什么?”
青阳晟没有作答,缓缓起身,龙靴踏过地面,一步步走到江牧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商人,目光锐利如刀:“你回去转告英国君主,青阳的盐,一粒都不会独卖。不卖给江家,更不卖给任何势力。英国想要购盐,便走正规官道,按律缴纳关税,一车一车采购,一车一队查验,这是青阳的规矩,没得商量。”
江牧跪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陛下,草民斗胆再问一句——这世间规矩,本就是人定的。陛下既掌青阳天下,这规矩,又何尝不能改?”
青阳晟盯着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许久,方才淡淡开口:“你倒是比寻常商人,多了几分胆量。”说罢,转身走回御案后落座,挥了挥手,“退下。”
江牧俯身叩首,起身,恭敬地退后三步,方才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
江牧。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字一句,刻进了心底。
那年英浮十四岁,深陷这场跨境商战的漩涡边缘,听着江牧的名字在大殿里响起,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盘关乎家国利益的棋,从无他插手的余地。
直到当夜,青阳晟独独将他留在了寝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灯,烛火在风里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忽大忽小,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青阳晟斜靠在软榻上,双目轻闭:“英浮,朕有一事问你。”
英浮当即跪地:“臣在,陛下请讲。”
“你觉得,朕该立谁为太子,方能稳固江山?”
一句话,让英浮后背瞬间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死死低着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立储乃国之大事,臣身份低微,不敢妄议。”
“朕让你直说,无妨。”青阳晟依旧闭着眼,语调无波,可字字都关乎生死,关乎朝堂倾覆。
英浮垂首沉默,烛火一次次跳动,光影在他脸上交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依臣之见,立长为安,方是稳国之策。”
青阳晟骤然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锐利的审视:“曜儿生性暴躁,行事冲动,恐难担治国大任,稍有不慎,便会误国误民。”
“性子可磨,心性可炼。”英浮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大皇子虽性子急躁,却心性通透,从不糊涂。他深知自身短板,也明辨是非,知道该听何人劝谏,该守何种底线。”
青阳晟不语,依旧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有试探,有考量,还有深不见底的揣测,良久才缓缓开口:“朕本以为,你会举荐衡儿。”
英浮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液仿佛瞬间凝滞,可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半点情绪未曾流露。
他稳了稳心神,徐徐道来:“青阳自马背上得天下,向来重武轻文,朝堂根基系于武将集团。四皇子智谋无双,朝堂影响力无人能及,可若由他继承大统,以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为首的武将势力,必定分崩离析。无论四皇子日后用何种手段平定局势,朝堂都难免迎来一场血雨腥风的动荡,而国安则民安,国最怕的,便是内斗不休。”
“那为何不考虑璐儿与策儿?”青阳晟再度追问,语气里的试探更浓。
“三皇子与大皇子一母同胞,自幼便唯大皇子马首是瞻,只会是大皇子的左膀右臂,绝不会参与储位之争;五皇子实力平平,无争储之心,若大皇子登基,依旧维系朝堂重武轻文的格局,非但不会损害他的武将利益,反而能保其安稳,他自然不会反对。”英浮的声音愈发沉稳,条理愈发清晰,将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武安邦,文治国。大皇子登基执掌兵权稳固朝堂,四皇子依旧坐镇中枢治理天下,文武相济,各司其职,才是保全青阳江山、避免内斗的最好局面。”
青阳晟依旧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久久不曾言语。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若朕执意立衡儿为帝,又当如何?”
英浮垂眸沉默一瞬,没有回避,直言利弊:“若四皇子登基,若是他手段雷霆,能彻底镇压诸位皇子,势必需要调动大军,血洗朝堂旧部,替换原有武将势力,届时生灵涂炭,朝堂动荡;若是他镇压不住,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皆会觉得自身有争储之力,必定各自集结势力,兵戎相见,到那时,青阳内乱不止,国将不国,后患无穷。”
话音落,他缓缓抬起头,直面青阳晟锐利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语气坚定无比:“综上,臣斗胆进言,立长为安,方为上策。”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青阳晟重新靠回软榻,闭上双眼,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英浮始终跪地不动,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后背僵硬得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青阳晟轻淡的声音才响起:“你退下吧。”
英浮俯身叩首,缓缓起身,依着规矩退后三步,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行至殿门,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叫住了他。
“英浮。”
他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没有回头。
“你今日这些话,”青阳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心里盘算多久了?”
英浮静立片刻,声音平静,却藏着满心的斟酌:“回陛下,思虑许久,只是一直不敢贸然言说。”
身后再无声音传来,英浮缓缓推开门,夜风裹挟着寒意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身形微颤。他站在殿外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可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他心里清楚,从今夜说出那番话开始,他便不再是这皇城棋局里,无关紧要的棋子,他的位置,早已在无形之中,彻底变了。

第二十二章 奇货可居

江牧离宫那日,刻意绕了远路,往质子院去。
院中寂寂,不见英浮。唯有一少女蹲在井边洗衣,双手冻得通红,搓衣的动作却很用力。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撞进一道沉静目光里。
来人衣着华贵,气度沉敛,绝非宫中寻常宫卫。
她起身,在粗布围裙上拭干水渍,声音温顺有礼:“大人找谁?”
江牧目光落她身上,淡淡一扫。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为漂亮,温顺里又藏着几分韧劲。
“你是英浮殿下的侍女?”
“奴婢姜媪。”
江牧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劳烦转交殿下。江某此行成败,尽在此信。”
姜媪接过,轻触信封厚度,并未拆看,径直收入袖中。“大人不等殿下回来?”
江牧摇头,转身便走。行至院门,忽又停步,并未回头。
“姑娘。”他声音平静,“你家殿下,是个有福之人。”
姜媪微怔。
话音落,人已踏出小院,脚步声渐远,直至消散。
待到英浮归来,天色已沉,暮色浸窗。
姜媪将信奉上,一字不差,复述了江牧所言。
英浮拆信,就着烛火细读。信不过寥寥数行,他却反复看了三遍,才缓缓折起,贴身收好。
“他还说了什么?”
“再无其他。”姜媪垂眸,“只那一句。”
英浮不语,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姜媪蹲下身,轻缓替他褪去鞋袜,将他双脚浸入温热水中,手指一下下撩水,力道轻柔。
“殿下,那位大人……此话是何用意?”
英浮垂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烛火暖光映得她侧脸柔和。
“他在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
“他想借我这颗石子,探一条前路。”他声线微沉,“更想知道,路探成之后,这颗石子,会归于何处。”
姜媪似懂非懂,未再多问,只默默将他双脚搓得更暖。
英浮闭目靠坐,手指轻叩椅沿。
青阳路不通,江牧可走楚越,走鲜卑,走西南群山匪路。江家手中有钱,便有路可开。青阳不卖盐,便往楚越购,往鲜卑换,总有法子。
可他为何如此费力?
因英国需盐。
非江牧一己之私,是英国君,英国民,英国军。
江牧此行,不为己,为英国。
成,英国欠他一份情。
败,英国亦知他尽了力。
他不与青阳晟谈生意,他替英国君办事。
得罪他,便是得罪英国。
应他,便是卖英国人情。
无论如何,江牧并无损失。
青阳晟自然不会应。
却也不会让他空手而归。
盐不卖,茶、丝、瓷,皆可谈。
不让你全胜,亦不让你全输。
给你些许归程之物,让你觉得此行不虚。
如此,才有下一次。
商人不怕谈判,怕的是没有下次。
青阳晟既然能给下次,便是给希望。
给希望,便是给自己争取时间。
青阳需要时间——屯粮,练兵,静待英国内乱。
待他日英国乱,青阳盛,再坐谈。
届时,所谈便不止是盐。
可江牧为何在他身上投期许?
期许他,他日长成参天大树,待枝繁叶茂,好供江家乘凉。
“阿媪。”英浮忽然开口。
姜媪抬眼:“殿下。”
“你可知吕不韦?”
她微怔:“吕不韦?”
“卫国商人。”英浮声轻而缓,“在赵国遇秦国质子嬴异人,言其奇货可居。遂散尽家财,助异人归秦,助他登位,助其子嬴政登基。”
他转眸,目光落定在她脸上。
“异人未登基前,曾对吕不韦说过一句话。”
姜媪静静听着。
“我若为王,必以国士待你。”
“后来异人成王,吕不韦位居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你知他最终下场?”
姜媪轻轻摇头。
“异人逝,嬴政登基。吕不韦罢相,流放,自尽而亡。”
“他散尽家财时,以为买的是一场前程。未曾想,买的是一把刀。一把最终,会砍向自己的刀。”
姜媪心头微紧,上前一步,站至他身旁。
“殿下是怕……江牧是第二个吕不韦?”
英浮缓缓摇头,眸色深暗。
“我不怕他是吕不韦。”
“我怕他,是嬴异人。”

第二十三章 封赏

楚越遣使求和的消息传至章华台时,正是开春头一场绵雨落得细碎的日子,湿冷的风裹着水汽,漫过殿宇飞檐,将满朝文武的心思都浸得湿透沉重。
青阳晟端坐御座上首,楚越递来的国书平摊在御案,薄绢之上墨迹犹新,一笔一画都写尽谦卑——割让城池、俯首纳贡、开放通商口岸、以宗室女联姻,楚越将能拿出的筹码尽数摊开,姿态卑躬,直欲埋入尘埃。
殿下朝臣跪伏一地,有人难掩喜色,私心里盼着罢兵休战;有人眸光暗转,暗自盘算着战后利益分割;更有人频频抬眼,偷瞄着殿中伫立的大皇子青阳曜,神色各异。
大皇子青阳曜站在殿心,面上静得无波无澜,唇线紧抿,半字未言。他太清楚此刻的处境,言战,粮草辎重难以为继,漫长补给线早已不堪重负;言和,数载征战的心血与胸中傲气又无处安放,左右皆是两难。
索性缄口不言,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绷起,将满心的憋屈与纠结藏得严严实实。
四皇子青阳衡安坐殿角一隅,指尖轻抵杯沿,慢条斯理地啜着热茶。
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御案国书上扫过,转而落向身后悬挂的舆图,指尖轻点那些新被攻克的城池,又望向那道越拉越长、隐患渐生的补给线,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无需多言,更不必争抢,父皇的抉择,他早已了然于心。
青阳晟缓缓合上国书,身子向后微靠,龙眸沉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目光掠过面色沉郁的青阳曜,掠过淡然自若的青阳衡,从跃跃欲试的武将,到心思各异的文臣,最终,定格在御案旁低头研墨的少年身上。
英浮垂着眼睫,墨锭在砚中缓缓转动,力道均匀,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周遭的朝堂纷扰,都与他这个异国质子毫无干系。
“英浮。”青阳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压下殿内细碎的声响。
英浮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才缓缓抬首,清稚的脸庞上没什么情绪,眼底却一片平静,静静望着御座上的帝王,静待下文。
“此事,你怎么看?”
一语落下,殿内骤然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御案旁的少年,有讶异,有嘲讽,有看戏,皆落在他这寄人篱下的质子身上,等着看他出丑,看他语塞。
英浮再度垂眸,沉默不过一息,再抬眼:“楚越求和,从非真心,不过是缓兵之计。”
英浮未曾理会周遭目光,继续沉声说道:“楚越连失十城,前线将士士气低迷,眼下确是无力再战。可其国库未空,粮仓尚足,民心未乱,根基未动。此刻求和,不过是想借休战苟延残喘,等养精蓄锐、喘息过来,必定会卷土重来,再度举兵进犯。”
青阳晟闻言,并未发话,只是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神色难辨。
“可臣以为,陛下应当准了这求和之请。”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
青阳曜眸光骤沉,死死盯着他,青阳衡手中的茶杯也顿在唇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英浮却毫无避让,直直迎上帝王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慢而有力:“并非永久罢战,而是暂歇锋芒。如今我朝战线过长,粮草补给难以为继,英国又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此时强攻,弊大于利。不如先应下求和,稳住楚越,趁此间隙消化新占十城,稳固疆域,屯足粮草,再慢慢化解英国的牵制,待时机成熟,再挥师东出,届时,楚越连求和的资格,都将不复存在。”
青阳晟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下,垂眸沉吟片刻,龙袍袖摆一拂,沉声开口:“准了。”
求和之事就此敲定,青阳晟却并未下令散朝,转而拿起一旁的奏折,逐一展开,朗声宣读,声音响彻大殿。
“李老将军,征战楚越,身先士卒,连克十城,功在社稷,加封镇国公,食邑三千户。”
白发苍苍的李老将军颤巍巍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洪亮铿锵:“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阳晟微微颔首,又拿起另一道奏折,声音平稳:“三皇子青阳璐,随军出征,勇冠三军,屡立奇功,加封安南王,领兵部侍郎衔,即刻赴任。”
青阳璐从武将队列中快步走出,跪地叩首,动作标准规整,声音亦是恭谨得体,可抬眼间,眼底那团按捺不住的狂喜与锋芒,却藏不住,燃得透亮,那是少年皇子得偿所愿的意气风发。
英浮依旧跪在御案旁,手中墨锭未曾停歇,眼角余光将殿中百态尽收眼底:看青阳璐叩首谢恩时难掩的锋芒,看李老将军荣宠加身的沉稳,看青阳曜脸色瞬息万变,终又归于沉寂,看青阳衡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所有人心思,他都看得分明,记在心底,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个局外人。
散朝之后,雨丝更密,章华台廊下,青阳璐负手而立,等在原地,看着英浮步履从容地从殿内走出。
“英浮。”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英浮驻足,抬眸看向他,神色淡然。
青阳璐上前一步,周身带着刚受封赏的锐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你方才在殿上所言,究竟是真心为朝堂大局考量,还是……为你自己谋求生路?”
英浮望着他眼底的猜忌与锋芒,沉默片刻,不答反问,声音清浅:“三殿下心中,既有定论,又何必问臣?”
青阳璐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眼眸锐利如刀,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半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亦是短促,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这人,心思藏得太深,本王,倒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玄色衣袂拂过廊柱,很快消失在蜿蜒宫道的雨雾之中。
英浮独自立在廊下,微凉的雨丝落在脸颊,带着开春特有的清寒。他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望着空无一人的宫道,才缓缓转身,踏着湿滑的青石路,往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走去。
小院里,姜媪正蹲在灶台前煎药,药香弥漫在湿冷的空气中。听见院门轻响,她连忙抬头,见英浮浑身沾着雨雾,眉发间都凝着细碎的雨珠,连忙起身,拿起温热的帕子,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潮气,动作温柔,暖意融融。
“殿下,朝堂的事,谈妥了?”姜媪轻声问道。
英浮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姜媪看着他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忍不住又问:“既已谈妥,殿下怎么,半点喜色都没有?”
英浮不答,反问道:“近日总见你熬药,身上可有哪不舒服?”
姜媪面色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不语。
“怎么了?可是旧伤复发了?”他的声音沉了一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姜媪慌忙往后一缩,脸颊霎时烧得更烫,连耳根都染了绯色。
她迟疑片刻,终是踮起脚尖,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才吐出几个字。
声音很轻,那几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烫得他耳尖都红了。
英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意顺着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起伏的胸脯上,停了一瞬。
“那我倒要看看,”他说,声音低低的,“药效如何。”
他俯身,伸手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她身子一轻,窝入他怀中,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他心口,再不敢抬眼。
“殿下,”她的声音闷闷的,“等奴婢把药罐子从火上移走……”
“我来移。”他移开了药罐,便抱着她往里屋走,步子很稳。
姜媪不说话了,只把脸埋得更深。
———
榻上,姜媪的上衣早已不知被英浮扔去了哪里。烛火映着她裸露的肌肤,白得晃眼。
英浮一手握住一边乳房,拇指在顶端轻轻打着转。他低下头,含住一侧,舌尖抵着那粒早已硬挺的红珠,慢慢吮,轻轻咬。
这些年,这两颗乳头被他含啜得越发大了,红红肿肿的,像两颗熟透的葡萄,勾得他爱不释嘴,含住了就不想松开。
姜媪身上,常年缠着一缕药香。
是长年汤药浸养、自骨血里慢慢渗出来的气息,清苦,又温软。
英浮早已经闻得熟稔,视作寻常。
可今夜偏生不同,风一吹,雨飘零,那清浅药香丝丝缕缕缠入鼻间,竟无端扰得人心神不宁,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那药香,竟成了催情的东西。
他含得更用力了些,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食指和中指贴紧胸部,夹起那颗被他吃得水光潋滟的乳头,一会儿向外拉,一会儿又用力挤压,指腹碾着乳尖,刺激着乳头和乳晕周围每一寸敏感的肌肤。
这边吃够了,他又换了一边。以乳头为中心,用舌头画着圈,逐渐向外扩展,舔过整个乳房,又从乳根一路舔回来,舌尖卷过每一寸肌肤,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姜媪抱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目光爱怜地看着他埋首在自己胸前。烛火在她眸底轻轻跃动,将一双眼眸映得澄澈动人。
“殿下,”她的声音娇软柔媚,“你再吃吃这边。”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另一侧暴露在空气中的乳房上。英浮闻言,松了嘴,又重新咬回去,又咬又舔又吸,弄得姜媪浑身发热,像有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两腿之间。
她的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缩,在渴望,在叫嚣。
她用那里一下一下去蹭他的身体,那缝隙太小了,根本包裹不住那滚烫的庞然大物,可她还是蹭,一下,又一下,蹭得自己的阴唇都发了烫。
英浮狠狠咬了她一口。
姜媪吃痛,嘴上软软地求饶:“殿下,轻点。”
英浮抬起头,向上移了移,把她抱进自己怀里。她的腿放下来,下意识地夹住了他的肉柱,那里硬得像铁,烫得像火,她夹着它,一下一下前后蹭着,大腿内侧的嫩肉磨得发红,也依旧不肯停。
英浮的手在她光滑的肩头上打着转,在她后背上画着圈。“我的阿媪长大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想要了?”
姜媪被他逗得红了脸,脸埋进他胸口,张嘴轻轻咬了他一口。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漫过英浮的手,轻轻落在姜媪肩头。
“阿媪。”他轻声唤她,声音里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稳疏离,只剩少年独有的柔和。
“你有想过以后的日子吗?”他缓缓开口,目光里全是她。
“以后?”姜媪微微一怔,慢慢直起身,昏黄烛火映在她眼角,满眼温柔。
她就这般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看了许久许久,跳动的烛火揉碎在她眸中,漾成两汪暖融融的春水,“奴婢从不敢多想什么。”她轻声应着,“这辈子,便只想守着殿下过。”
英浮心头微颤,追问了一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在哪,你便在哪?”
“是。”姜媪眉眼弯起,笑意温软,没有半分迟疑,“英浮在哪,姜媪便在哪。”
“好。”他沉沉应下,喉间微哽,顿了片刻,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带着少年最郑重的承诺,“一辈子,都不许反悔。”
姜媪再也忍不住,往前轻轻靠了靠,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一辈子都跟着你,你赶,我也不走。”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滑过她的脊背,滑过她的腰窝,落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的身子贴得更紧了些,用那里的柔软去蹭他的坚硬,蹭得两人都浑身发软。

第二十四章 入局

初夏已至,青阳国的朝堂之上,反倒显出一派诡异的平静。
商事之争按部就班,暗流潜涌;三皇子紧握兵权,心性日渐沉稳;四皇子麾下那群亡命之徒,则悄无声息地渗入军营,隐去了所有锋芒。
英浮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便俯身,亲手教姜媪执笔练字。
她伏在案前执笔,他便立在她身后,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一笔一画,缓缓书写。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案上墨气缠杂在一处,丝丝缕缕,尽数钻入他鼻息。
他微微低头,温热气息拂过她颈侧,引得人一阵轻痒。
“阿媪,今日又服了那药?”
她指尖微顿。“尚未。”
“我想吃。”
姜媪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红晕自颊边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她声音细弱:“殿下……还是白日。”
英浮没有应声。
他随手搁下笔,掌心扣住她的肩,微微一用力便将她转过身,让她仰躺在书案之上。
她眼眸澄澈,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模样。
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沦的悸动。
他低下头,扯开她的衣襟,手指勾住肚兜的边缘往下拉,露出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咬了上去,牙上使了劲儿,不轻不重,刚好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
姜媪“嗯”了一声,双腿不自觉环上他的腰,脖子往后仰,胸口却情不自禁地往他嘴里送。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指尖陷进软肉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殿下,”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摊水,“你……轻点疼阿媪。”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轻了,怎么知道我有多疼你?”
他低下头,解开肚兜的系带,那层薄薄的绸缎滑落下去,她的胸脯露了出来,白嫩的,饱满的,乳尖在他唇边微微颤着。
他含了上去,舌尖抵着那一点,轻轻舔舐,又用力吮吸。她在他身下骄矜,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按住。
乳肉压在他鼻子上,堵得他呼吸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看见她潮红的面容,微张的唇,迷离的眼。她的胸脯随着喘息起伏,白嫩的肌肤上印着他留下的红痕。
是他的,是他的姜媪。
他的下身抵着她,隔着衣裙,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硬得发疼。他想要,疯了一样想要。
他等了多少年?从她第一次与他共浴到现在,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等得够久了。
他的手滑下去,去解她的裙带。
门响了。
姜媪浑身骤然一僵,英浮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不急不缓,笃、笃、笃,清晰地敲在人心上。
她脸颊烧得几欲滴血,慌忙伸手去拢衣衫,慌乱之下几番都没能将衣襟系好。英浮低笑着替她将衣襟拢紧掩好,随即转过身:“谁?”
———
青阳曜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仿佛走错了地方。门虚掩着,他抬手,顿了顿,才叩响门板。
若不是母妃提点,他绝迹想不到,会有叩响质子院的一天。
“是我,青阳曜。”
院里静了一瞬。脚步声由内响起,门被拉开,英浮站在门内。他穿着半旧的衣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欠身行礼:“大殿下,您怎么来了?”
青阳曜跨进院中,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他没坐,背手站着,如同在自己殿中。
“路过。”他说。
英浮没有说破,从大殿下寝殿过来,得绕过大半座宫城。他垂眼掩上门,引着青阳曜朝屋里走去。
屋内更是狭小,一榻一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墨迹尚未干透。青阳曜的目光从书页上掠过,未作停留,便在椅上坐下。英浮仍侍立一旁。
“坐。”青阳曜道。
英浮在他对面坐下。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桌,静了片刻。青阳曜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你在父皇身边这些时日,朝堂上的事,该比我看得更清楚。”
英浮不语。
青阳曜审视着他:“老三封了安南王,老四掌着实权,老五虽年少,可母族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独有我——”他顿了顿,“什么都没有。”
英浮垂眸,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声音轻缓:“大殿下并非什么都没有。您有长子的名分。”
青阳曜眼波微动。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陛下虽未立储,可您居长。这是谁也夺不走的。”
青阳曜盯着他,良久。“可父皇迟迟不立太子,他在等什么?”
英浮摇头,声气更低:“陛下不是在等,是在看。”
“看什么?”
“看谁……坐得住。”
青阳曜眉头微蹙。英浮没有再说下去,只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又为自己倒上。
茶是凉的,他也未换。
青阳曜端起杯子,没有喝,又放下。“老三有兵,老四有人,老五虽小,来日可期。”他看住英浮,“你说,我该如何?”
英浮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阳曜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轻似自语:“殿下可曾想过,三殿下为何能封王?”
“他打了胜仗。”
“不只因为胜仗。”英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是因为陛下觉得,三殿下掌兵,是件好事。”
青阳曜眉头锁得更深。
“三殿下的兵,打的是楚越,守的是青阳的边疆。边疆稳,陛下心则安。”英浮话音一转,“可殿下的兵呢?”
青阳曜不语。
“殿下无兵。殿下只有长子的名分。这名分,陛下给,便是天经地义;陛下不给,便只是一张白纸。”
青阳曜脸色微变。
英浮不看他,只望着杯中凉透的茶水:“四殿下也无兵,却有满朝支持。那些文官世家为何趋附?不是因四殿下更聪慧,而是他们认定,他若为帝,他们的日子会更好过。”
青阳曜拳心悄然攥紧。
英浮的声气更低:“可他们是否想过,若大殿下继位,他们的日子也未必难过。殿下是长子,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他略停,“但若四殿下登基……那些武将,那些随陛下打江山的老将,又会如何作想?”
青阳曜凝视着他,目光里审度、思量,还有些许英浮能读懂的东西。
“你是在挑拨我与老四?”青阳曜问。
英浮摇头,神色平静:“臣只是在为殿下剖陈时势。殿下信与不信,时势都在那里,不会因此改变。”
青阳曜盯了他许久,忽然道:“你倒敢言。”
“臣只是据实而言。”
“老三与老四,谁更难应付?”
英浮没有立刻回答。思量片刻,方道:“三殿下有兵,却愿听您的话。四殿下有权,却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三殿下是刀。刀再利,终是握刀之人说了算。”英浮又道,“四殿下……是握刀的人。”
青阳曜沉默良久,端起那杯凉茶饮了一口。
“你说,我当如何?”
英浮静望着他,眸色平寂。他知道此话一出,有些东西便再难回头。可他面上不露分毫,只低头又为青阳曜斟了一杯茶。
“殿下什么都不必做。”他说,“只需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青阳曜眉峰微动。
“时机若至,殿下抓住便是。时机未至,多做多错。”
青阳曜不语。他看了英浮很久,方起身掸了掸衣袍。
“我该走了。”
英浮送他至门前。青阳曜跨过门槛,却忽又驻足,未曾回头。
“英浮。”
“臣在。”
“从前……你可曾恨我?”
英浮静了一息。“恨过。”
青阳曜立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终是散在夜风里。英浮立在门边,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未动。
而后他掩上门,回身入内,将青阳曜用过的那只杯子收起,洗净,放归原处。
他脸上无喜无悲,无哀无怒,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二十五章 夫君

英浮正琢磨着,如何将姜媪彻彻底底拆吃入腹的时候,麻烦便自己找上门了。
青阳晟携皇子贵妃前往行宫避暑,宫中大半空置。
英浮本以为能得几日清净,却忘了,宫中空虚之时,恰恰是有些人最方便动手的时刻。
青阳熙来时,身后跟着四名嬷嬷、两名太监,阵仗不算浩大,气势却迫人。
她立在质子院门前,瞥了眼那扇破旧木门,唇角微勾,姜媪正在院中晒被,闻声望过去,脸色骤变。她尚未来得及通报,青阳熙已带人径直闯入。
英浮坐在书案前看书,听到房门被踹开,抬眼望去,只见青阳熙立在门口,身旁嬷嬷手中端着一碟糕点。他目光先落于糕点,再移至青阳熙脸上,既不起身,亦不行礼。
“二公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青阳熙置若罔闻,嬷嬷上前,伸手捏住英浮下颌,强行将糕点往他口中塞去。英浮偏头躲闪,未能避开,糕点被硬塞入嘴,一股诡异气味在口腔中骤然炸开。
姜媪冲进门内,扑到英浮身前,伸手去推那嬷嬷。跟五大三粗的么么比起来,她显然身形瘦弱,气力微小,推不动,却也不肯停。
青阳熙缓步走近,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声响在空寂屋内回荡。姜媪没喊痛,未落泪,只微微偏过头,唇角渗出血丝。
英浮将口中糕点尽数吐出,起身扶住姜媪。面上无半分波澜,声音亦听不出喜怒:“不知英浮何处得罪二公主,竟要遭您三番两次折辱。”
青阳熙冷笑一声,笑意里无半分温度,只剩居高临下的轻蔑。“凭你——一个与贱婢纠缠不清、连奴才都不如的质子,也敢向父皇求娶本宫?”
英浮微怔。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翻涌的厌恶与怒意,骤然明了。他未作辩解,只淡淡道:“我从未向陛下提过此事。”
“那父皇为何有意将我许配于你?”
“英浮不知。”
“不重要了。”青阳熙后退一步,仿佛唯恐沾染污秽,“重要的是,你死便好。你只是病逝,与我无关。”
言罢,她转身带人离去,脚步声渐远,院子重归死寂。
英浮将姜媪抱至榻上,细细检查一遍。脸颊红肿,嘴角破损。
他伸手抚过她的手臂、双腿、背脊。
“除了脸上,别处可还有伤?”
姜媪摇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她攥住他衣袖,声音发颤:“不知公主给殿下喂了何物,如今该如何是好?奴婢该去求谁?”
英浮轻轻摇头:“求谁都无用。此刻谁来帮我,便是私结党羽。她这般大张旗鼓,想来,已是得了那位默许。”
姜媪脸色瞬间惨白。
“那怎么办?万一……万一是毒药——”
“从现在起,你我分开。”英浮声音平静,“她既说是病,想必具传染性。你离我远些,我怕——”
话音未落,姜媪的唇已覆上他的。他伸手推她肩头,推不开;拉她手臂,拉不动。她好似生生嵌在他身上,死死搂着他,不松口,不放手,不顾一切地吻他,吻进他唇齿,烙进他心底。
他不再推拒。手从她肩头滑落,环住她腰肢,狠狠将她箍入怀中,用力回吻。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隐忍、委屈、不甘,尽数揉碎在这一吻之中。
良久良久,久到两人唇瓣发麻,久到姜媪泪水滑落,淌过脸颊,沾湿他指尖。他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沉:“你真是不要命了。”
“若殿下真的没了,我要命,又有何用?”
“就这般喜欢我?”
“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可以不要命。”
他闭眸,额头相抵,沉默许久,终是开口:“若此番你我都能活下来,嫁给我,好不好?”
姜媪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凝望许久,轻声应道:“好。”
当夜,英浮病症发作。上吐下泻,来势汹汹。姜媪为他诊脉,眉头越蹙越紧。
是霍乱。她松手,转身去熬药。药方是刘太医所授,药材亦是早备好的,可等她端着药碗返回,英浮已经泻了三次。
第一夜,他尚能自行起身。姜媪守在门外,闻得屋内动静,端药进去,等他吐完,将药递至他面前。他接过,一饮而尽,还回碗时,唇色惨白,沾着药渍。她取帕为他擦拭,他不看她,亦不言语。
连着又吐又拉一夜一日,英浮气力尽失。第二日后半夜,他已来不及起身,直接泻在衣内。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面上无任何神情。
姜媪端药进来,放下碗,转身去打清水。她替他擦净身体,换上干净衣袍,将脏衣浸入盆中,洗净手,再端回药碗,一勺一勺喂他。他张口,咽下,再张口,再咽下,如同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喂完药,她将恭桶搬至屋内,放在床尾。
“殿下来不及之时,便用这个。”
他未应声。
她出去洗衣裳,蹲在井边,一下一下用力搓洗,双手泛红。洗净、拧干、晾好,再回屋时。
英浮躺在床上,睁着眼,直视帐顶。那眼神不对。如同一盏灯,灯芯尚在,火已熄灭。姜媪走近,在床边坐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他身躯僵了一瞬,随即软下,靠在她心口。
“殿下,现下感觉如何?”
他未答,闭着眼,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姜媪低下头,唇贴在他耳畔,轻声唤:“夫君,怎的不应阿媪?”
英浮猛地睁眼。眸中似有什么碎裂,又有什么,重新燃起。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你唤我什么?”
“殿下答应过,要娶阿媪的。”她眼眸明亮,似一汪清水,又似两簇明火,“你要反悔吗?”
英浮未语,只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抹执拗的光。
“你如今,还愿意嫁给我?”他问。
“我既已是你的娘子,便是要与夫君共度生老病死之人。”她将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鲜活跳动,“夫君别丢下阿媪一人,好不好?”
英浮闭眼,再睁开。眸中火焰,重燃。
“好。”
此后两日,他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泻什么。吐完,擦嘴,继续喝;泻完,更衣,继续躺。姜媪给什么,他便用什么;喂什么,他便咽什么。她为他擦身、更衣、清洗秽物,他不再推拒,不再躲闪,也不再说“你离我远些”。
第三日,腹泻终止,不再呕吐。可他却水米难进,并非不想,而是咽不下。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姜媪端着水碗,一勺一勺喂至唇边,他咽不下去,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流入衣领。她换药,他咽不下;换粥,亦咽不下。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浅促,宛如一支即将燃尽的残烛。
姜媪坐在床边,垂眸望着自己胸口,沉默良久。
她缓缓解开衣襟,摸出一柄小刀,牙关紧咬,她在左边乳头上处狠狠划下一道。
血珠顷刻涌出,沁出刺目的红。她俯身将英浮紧紧拥入怀,将那染血的温热,送至他唇边。
“夫君,”她的声音在抖,“你吃吃阿媪。好不好?”
他双目紧闭,意识昏沉,只凭着本能微微张口,含住那点温热。
唇齿轻动,细细吮吸着,将那带着腥甜的暖意一口口咽入喉中。
他愈是吮吸,力道愈是深重,仿佛退回了懵懂无知的年岁,退回到不必隐忍、不必挣扎、不必畏惧的时光里,
只余下全然的依赖,与近乎孩童般的安稳。
不够。左边不够。
她将小刀换至右手,又在另一侧乳头上划开一道,再温柔地将他的头缓缓揽近。
他昏沉之中本能含住,沉沉吮吸,大口大口,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她的血,她的暖,她整条性命,都被他一口一口,尽数吞入腹中,半点不曾辜负。
姜媪静静地拥着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似慈母护稚子,又似痴人守郎君。
她自始至终未曾落泪,只这般紧紧抱着、轻轻哄着,
任由他汲取着她唯一能予他的生机。
她将他紧紧拥在怀中,仿佛拥住了整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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