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娘 英浮昏迷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他全凭姜媪的血,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亲手割开乳肉,将温热的血,缓缓渡入他唇中。
直到自己面色惨白如纸,直到他冰凉的指尖,终于泛起一丝微暖。
她不敢停。
生怕一松手,这人便彻底归于尘土。
英浮的命,自降生起便泡在苦楚里。
他娘郁珂,原只是英国王宫一介寻常宫女。
那夜王上英正酩酊大醉,去了坤宁宫,随手将人扯入帷帐,一夜荒唐。
翌日酒醒,他连那女子的模样都不曾记得。
直到内侍来报,称有宫女怀了龙裔,英正也不过淡淡蹙眉,只丢下一句:
“交由王后妥善处置。”
“妥善处置”四字,轻如鸿毛,却字字凌迟。
留,还是不留?
王后沉吟良久,终究留了郁珂性命。
太医诊脉,确认为皇子,依旧令她在坤宁宫当差,无名无分,无赏无赐,
直到英浮呱呱坠地,才勉强封了郁珂为贵人。
可封了贵人又能如何?
内务府最是趋炎附势,无宠的宫嫔,连衣食住行都遭肆意克扣。
郁珂月子里便落下病根,早早没了奶水。
英浮是靠米汤喂大的,这些过往,英浮从未说起过,姜媪也从不多问。
她只清楚,这条命,是她一寸寸从阎王手中抢回的——
用她的血,一口一口,硬生生抢回来的。
第七日,他终于能咽下些许流食。
姜媪熬了米汤,一勺一勺耐心喂着。
他勉强咽了两口,便又闭上了眼睛。
她指尖一颤,瓷勺悬在半空中,心脏几乎骤停。
片刻后,他却缓缓睁眼,望向她——
她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
他活过来了。
又过几日,姜媪抱着他病中换下的衣物,想拿去烧了。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哑:“那方帕子,留下。”
姜媪微怔,没问为什么,只默默将帕子抽出,收好。
又是半个月过去,英浮逐渐恢复。
每日姜媪煎好药、料理完琐事,便静静坐在榻边守着他。
她抚过他额角,问疼不疼;
轻按他腹间,问痛不痛;
端详他神色,问可舒坦些。
每问一句,他都低声应道:
“好。”
有时候她正问着,他便往她怀里钻。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衣襟。
那些伤痕还在,乳肉上的疤,乳尖上的痂,在烛火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含进嘴里,慢慢吮,轻轻舔,舌尖描过每一条疤痕,像是要把那些疼都舔掉。另一只手覆在她另一侧胸脯上,轻轻抚着,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
她将他的头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深深没入他的发间,一下下,温柔地摩挲。
他的发丝柔软,蹭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两人皆是沉默,无言相对。
唯有那细微的吮吸之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轻轻漾开。
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青阳晟要杀他,可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竟引得他要借刀杀人?
他吮够了,吸够了,把头枕在她胸脯上,“阿媪,”他忽然开口,“以后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姜媪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按着。“殿下不喜欢孩子吗?”
他没有应声。
只轻轻翻身,望着她,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漫天星火皆沉落其中。
他轻声问:
“我做你的孩子,好不好?”
“我唤你阿娘,可好?”
姜媪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直红到耳尖,再漫过脖颈,染遍一片酥红。
“殿下,你……”她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又烧糊涂了?”
他却反手攥住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之下,那心跳又急又烈,撞得她手心发颤。
“阿娘。”他低低唤了一声,“从今以后,只疼英浮一个人,好不好?”
姜媪望着他。
烛火在他眸中跃动,将他轮廓映得明明暗暗,光影缠绵。
她朱唇轻启:
“好。”
“从今往后,只爱夫君一人。”
“不许骗我。”
“不骗你。”
他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她身上有药香,有皂角的清冽,更有独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重重吸了一口,缓缓阖眼。
她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温柔拍抚,像幼时娘亲哄他安睡。
两人都未曾合眼,却谁也没有开口。
就这般紧紧相拥,贪恋着彼此温度,谁也不愿松开。第二十七章 赐婚 青阳晟离宫的这数月,宫墙之内从无半分消停。
英浮沉疴渐愈、身子彻底康健之后,便暗中授意姜媪,将宫中那些看似无足轻重、散落在各宫角落的宫女、太监与侍卫,一一暗中结交、徐徐笼络。
不过数月光景,不少人竟对姜媪掏心掏肺,视作可托付心腹之人。
这日秋光薄凉,姜媪途经舒嫔寝宫,恰与正要入内给母妃请安的六皇子青阳襄撞了个正着。
舒嫔本是苏贵妃母族送入宫中、用以稳固族中恩宠的棋子,性子温顺绵软,素来不争不抢、安分守拙,养出的儿子青阳襄,也全然无半分争权夺势的心思,只爱风月美人,终日风流倜傥,流连花间,是宫中人尽皆知的闲散皇子。
姜媪早已垂首敛眉、躬身避让,可青阳襄的目光,还是直直落在了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玩味,出声唤住她:“且慢,这位姑娘,我瞧着你眉眼,倒像是在哪儿见过。”
话音刚落,姜媪膝盖猛地一弯,直挺挺跪倒在地,脊背绷得僵直,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半点不敢动弹。
青阳襄见状,心头顿生诧异,暗自思忖:我又不是吃人的豺狼虎豹,不过随口搭一句话,她怎的怕到这般地步?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可舒嫔宫中的侍女恰在此时快步上前,屈膝给青阳襄请了安,柔声请他入内歇息。青阳襄本就是随性之人,被这一打断,转瞬便忘了方才的插曲,抬步踏入殿中。
姜媪依旧跪在原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直到耳畔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散在宫廊尽头,周身那股紧绷的压迫感散尽,才敢缓缓抬头,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指尖早已被青石硌得泛白。
———
秋风卷着落叶,漫过宫闱朱墙,迟来的秋意里,青阳晟终于率着銮驾一行人,重返皇宫。
回宫当夜,他便屏退左右,独独留下英浮,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神色晦暗难辨。
青阳晟率先开口,语气听似平淡:“听闻你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
英浮垂首而立,身姿恭谨:“劳陛下挂心,不过是偶感肠胃不适,并无大碍。”
“如今可是彻底痊愈了?”
“回陛下,臣已完全康复,能如常当差。”英浮应声,始终未敢抬眼与他对视。
青阳晟忽然话锋一转:“既已痊愈,那便挑个良辰吉日,迎娶朕的熙儿,你意下如何?”
英浮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俯身深深一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臣出身卑微,身份低微,无德无能,万万不敢高攀二公主殿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英浮,”青阳晟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那些掩人耳目的心思,能瞒得过朕?你自幼便深谙隐忍之道,老大、老三那般肆意捉弄、欺辱你,你从不反抗,反倒一味顺从纵容,哪里是懦弱,分明是刻意捧杀。他们整日把心思耗在如何戏耍你、看你出丑的荒唐事上,你却在暗处养精蓄锐,把所有时间与心力,都用在打磨自身、积蓄力量上。这般能屈能伸、城府深沉,放眼整个王室,也找不出第二人。”
他往前踱了一步,威压更甚,目光如刀,直逼英浮:“你心底打的那些算盘,谋划的那些路子,朕一清二楚。朕留你性命,是惜你一身才略,不忍浪费。娶了熙儿,你便是朕的驸马,从此唤朕一声父皇,安心辅佐青阳王室,守着这份荣华富贵,才是你唯一的出路。若是存了异心,你该清楚,朕能容你一时,绝不能容你一世。”
英浮静跪在殿下,纹丝不动。身后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长地拖在地上,随焰光不安地摇晃。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迎向御座上的那道视线。
“臣——”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叩谢陛下隆恩。”
语罢,他伏身,前额轻触冰冷的地面,姿态恭敬至极。
青阳晟垂眸望着他低俯的发顶,良久,才抬了抬手。
“下去吧。”
英浮应声起身,后退三步,方转身朝殿外走去。第二十八章 定终身 英浮早前曾无意间提过,青阳晟早已对他动了杀心。如今他忽然被单独传召,姜媪坐立难安,径直守在章华宫外。
她隐在廊柱阴影深处,不敢靠近,亦不敢远离,夜色渐深,月色透过薄云,朦朦胧胧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眉眼晕染得愈发清冷疏离,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静,却也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偏巧这一幕,被途经此处的青阳襄撞了个正着。
他远远便瞧见廊下站着一道身影,月光将人晕染得半明半暗,看不清容貌,只余一道纤弱轮廓,静立原地,似在苦等某人。
他脚步微缓,须臾便已认出——是那日跪在母妃宫外,连头都不敢抬起的婢女。
姜媪亦察觉到来人。
月光之下,男子一身华贵锦袍,气宇轩昂,步履从容散漫。她不识得此人,只依稀听过宫人尊称一声殿下,心中当即断定,必是某位皇子。
一念及此,心慌意乱。
她怕眼前之人,又是下一个青阳熙。
怕他逼她下跪,逼她爬行,给她折辱不堪。
她骤然垂首,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青阳襄行至她面前,驻足而立。
他垂眸,静静打量着她:看她紧垂的眉眼,看她紧抿的唇线,看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眼底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他忽而低笑一声。
“我又非洪水猛兽,”语气轻慢,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何至于怕成这样?”
话音未落,他抬手,指尖径直伸向她眉眼。
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白皙的指骨,带着漫不经心的温柔,亦是毫不掩饰的轻薄试探。
“倒是奇了,我总觉得你……”
他的指尖尚未触及姜媪分毫,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从章华宫宫门处传来,硬生生打断了这暧昧又紧绷的氛围。
英浮刚从宫内走出,抬眼便撞见这一幕:月光如练,男子身着锦色华服,身姿挺拔,抬手的动作看似温和,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身前的女子素衣而立,霞姿月韵,清逸出尘,却眉眼紧绷,满是疏离,这看似般配的画面,在他眼中却刺目至极。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与冷意,面上依旧维持着分寸,缓步上前,对着青阳襄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英浮,见过六殿下。”
行礼的同时,他伸手快而稳地将姜媪拉至自己身后,用身躯牢牢将她护住,动作轻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占有,分明是宣示,亦是警告。
青阳襄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一扫,转瞬便已了然。
那笑意浅淡即逝,眼底只剩通透。他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并未再多做纠缠,只是淡淡寒暄了两句,旋即转身离去。
直到青阳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英浮才缓缓转过身,紧绷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些许,看向身后的姜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也藏着方才压抑的情绪:“怎么来这里了?”
姜媪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慌乱尚未完全散去,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委屈与担忧,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奴婢担心你……害怕……”
她未说害怕什么,可他全都懂。
英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那点不悦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怜惜,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让她安心:“没事,不过是寻常传话,你不必这般忧心。”
说罢,他轻轻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姜媪静静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沉稳可靠的背影,她沉默着,悄悄回握,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两人缓缓走在静谧的宫道上,月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迭一处,密不可分。
方才的暗流涌动,终究化作了此刻相伴的温柔。
———
刚踏入小院,英浮便将姜媪径直抵在斑驳的木门上。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后背一阵发麻。他一只手稳稳垫在她身后,另一只手则捧起她的脸,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
月光从门缝间悄然渗入,落在二人之间,薄薄一层,清冷如霜,又朦胧似纱。
他俯首,吻落在她眉宇间。
唇瓣柔软,却灼烫如火,触上眉心的刹那,灼得她心神一颤。
“他碰过这里?”
“没有。”她声线轻软,微带颤意。
他又吻上她的眼睫,左一下,右一下,轻柔得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占有。
“这里呢?”
“没有。”
他再吻上她的鼻尖,唇尖轻轻一点,短暂停留,转瞬离开。
“这里呢?”
姜媪未答,只抬眸望他。
月光落进她眼底,澄澈明亮,宛若两汪秋水。
“殿下,”她声音柔得发绵,似浸了水一般,“你这般疑心阿媪,究竟是在不安什么?”
英浮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望进她被月光晕染的眉眼,望过她微泛红的鼻尖,最终停在她被他吻过、微微翕动的唇瓣上。
“我想要你。”他嗓音低沉喑哑,字字都带着滚烫的灼意,“就在此时,此刻。山川为证,日月为鉴,天地为媒。”
姜媪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漫到耳尖,再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灼透衣衫。
她慌忙抬手去捂他的嘴,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唇,便似被烫到一般,仓皇地缩了缩。
“你……好歹回屋再说。”她声音细弱,轻得几乎听不清。
英浮低笑一声。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偏偏被她清晰捕捉。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她将脸颊埋进他胸口,再不敢抬眼。
他抱着她缓步向屋里走去,入了内室,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褥子本是微凉,可她刚一躺下,周身便被他滚烫的气息尽数笼罩。
他俯身压下,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温柔而霸道地圈禁在方寸之间。
“姜媪。”他唤她全名,一字一顿,不再是亲昵的“阿媪”,而是带着宿命般的郑重。“给我。一辈子都归我,好不好?”
姜媪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他低头,一口含住。唇舌交缠,她尝到他嘴里的味道,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她的手去解他的衣带,他也去解她的。两个人的手都在抖,衣裳一件一件落下来,落在榻边,落在地上,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稍稍退开些,垂眸凝望着身下的她。
床头烛火轻颤,将她整个人映得柔光莹莹,肌肤胜雪,泛着温润的光。
挺翘的乳房,纤弱的腰肢,一身素白肌肤上,散落着他方才留下的点点红痕。
似红梅绽于落雪,又似桃花飘零清溪,艳得惊心,柔得蚀骨。
他垂眸,静静望着身下的她。
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下,
烛火轻轻跃动,在她脸上染开一层薄绯,从脸颊漫至耳尖,再淌过纤细脖颈,一路往下,晕开在锁骨深处。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
舌尖抵上去的时候,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舌尖描摹着奶头的形状,一圈一圈,慢慢地,她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奶头在他唇齿间胀大,挺立,他吮了一口。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闷的低吟,他便又吮得力道重了几分。
她身子瞬间便软了,彻底瘫在他怀里,化作一汪无骨的春水,眉眼迷离,浑身再无半分力气,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手指深深埋入他发间,随着他的动作,忽而收紧,忽而松开,再一次紧紧攥住。
他温柔覆上,辗转吮吻,舌尖轻探,描摹着她的乳肉,细细厮磨,缱绻不休。
她开始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嘴里含混地喊着“殿下”,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媚。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方便他含得更深。她的腿缠上来,缠着他的腰,脚踝交迭在他身后,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他不肯放。
她亦不愿松。
两人这般紧紧缠缚,抵死相依,谁也不愿先一步退却。
烛火在暗处明明灭灭,节奏恰与那急促的喘息相合,一声重过一声,交织着唇边压抑不住、细碎溢出的轻吟,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她忽然轻声开口:“夫君,这是……把阿媪当药了?”
他身形微顿,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沉哑,埋在她发间。“嗯。”他哑声应下,语气缱绻又笃定,“治我相思入骨的药。”
他跪在她双腿间,伸手去采那桃花蕊。指尖探进去,温热,湿滑,层层迭迭的肉瓣裹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吞进去。他触到了一层薄薄的、软软的膜,停了一下,抽出手指。
她下身忽然空了,空得发慌,下意识把腰抬起来,臀高高翘起,声音娇软动人:“夫君,你怎的不要阿媪了?”
英浮重新覆上去,把她牢牢箍在怀里。
“阿媪,”他的声音低哑,“若是疼,便咬我。”
他抵着她,下身用力一挺。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巨斧劈开了,从里到外,从下往上,整个人都被撕裂了,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浑身都在轻颤,却半点也不舍得伤他,只死死咬着自己下唇,将唇瓣狠狠陷进齿间,隐忍到发白。
他亦是隐忍到极致,玉穴内狭窄而紧窒,他只得万般小心,不敢贸然深入。
此时才堪堪入了一半,便被她紧紧绞住,动弹不得。
进一分,怕她疼得受不住;
退一寸,又舍不得这片刻温存。
他俯首,将她的唇肉从齿间的轻咬中解救出来。
拇指摩挲过她下唇那一道深深的齿痕,随即吻下,极尽缠绵,极尽温柔。
他吻过她的唇,吻过她颈间,吻过她小巧的耳垂。
手在她身上温柔游走,抚过她后颈,抚过她的乳房,抚过她的纤腰,所过之处,皆带滚烫温度。
他用力将她揉进怀中,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融进命里,再也不分彼此。
她慢慢放松了,身子不再抖了,手攀上他的背,指尖陷进他的肩胛。
他这才开始动,很慢,很轻,一寸一寸地往深处去。她咬着唇,闷哼了一声,腿又缠上了他的腰。
“阿媪。”他哑声唤她。
“嗯。”她埋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带着缱绻的软意。
“阿媪。”他又唤,一遍,一遍。
“夫君。”她温顺地应着。
他收紧手臂,将她死死锢在怀里,声音发紧,带着蚀骨的不安与偏执:
“你是我的,别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轻软,却无比坚定:“好。”
一颠一漾,是蚀骨的酸麻,又是昏沉的醉。
腰身轻辗,时沉时浮,意乱情迷。魂梦相随。
一晌迷离,几番酸软。刹那缱绻,入骨痴缠,春宵那刻,腰身轻颤,共携魂魄,直上云天。
等英浮终于餍足时,姜媪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软在了他怀里。第二十九章 开荤 开了荤的英浮,像是彻底成了另一个人。
白日里,他在章华台长跪研墨,垂眸敛神,温顺恭谨,连气息都轻得近乎无形。
可一踏回小院,门扉落锁,他便彻底撕下那层温顺假面。
有时姜媪正在灶台前忙活,他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手从腰间探进去,火急火燎地揉。
姜媪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脸颊烧得通红,小声说,殿下天还没黑呢。他不理,把她转过来,低头就埋进她胸口。隔着衣料,他的唇含住那处,舌尖打着圈,濡湿的痕迹洇开来,含得姜媪的腿都软了。
他嘴上吃饱了,吸够了,便哄着她吃他下面。
巨龙就着花汁捅进去,她疼得咬着唇,眉头轻蹙,他便停着不动,等她适应。看她点点头,他才开始动。起初是慢的,一下一下,碾磨着,进出着,水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背上的肉里,他疼也不躲,反而兴奋起来,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小骚穴喜不喜欢被夫君肉?”他贴着她的耳廓说,声音低哑,带着喘息。
姜媪羞得把脸埋进他颈窝,不肯答。他不依,顶一下问一句,顶一下问一句,她被他逼得没办法,咬着唇“嗯”了一声。那一声软得能掐出水来,他听了,眼睛都红了。
“那夜的红色花汁,我尝了,很是香甜。”他的舌尖舔过她的耳垂,“等会儿阿媪也吃吃夫君的浓浆可好?”
姜媪又气又恼,下身拼命去夹他。越夹,他越爽;越爽,他越兴奋;越兴奋,他嘴上就越骚。
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不像话,可她的身子却越来越软,到最后,她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由着他胡来,由着他把那些混账话一句一句灌进她耳朵里。
云雨初歇,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指腹反复摩挲着她肩头细腻的肌肤。
她温顺地窝在他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剧烈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稳。
一室静谧,只余下两人的呼吸,一重一轻,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那日青阳襄同你说了什么?”他忽然开口,声线轻缓,听着倒像是随口一提。
姜媪略一思忖,轻声道:“他说,我眉眼间看着眼熟。”
英浮指尖微顿,只一瞬,便又继续轻抚着她的肩头,语气平淡无波:
“往后便待在小院里,外头不太平。”
“好。”她温顺应下,并未多问。
———
一日,青阳曜在英浮的小院中,静坐了许久。
茶凉了,姜媪换上新的,不多时,又凉透。他自始至终未曾沾唇,只凝望着杯中沉浮不定的茶叶,仿佛那里面藏着关乎生死的天机。
“你说,父皇迟迟不立太子,究竟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焦躁的隐秘。
英浮坐于对面,垂眸敛目,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陛下的心思,英浮不敢妄测。只听闻,陛下近日频频翻阅前朝废太子旧档。”
青阳曜眉头骤然拧紧。
“废太子旧档?”
“是。”英浮声调平稳,无波无澜,“陛下似是对废长立幼一事,心存顾虑。”
青阳曜指节猛地攥紧。
他不能去找母妃。母妃知晓,老三便会知晓;老三知晓,朝堂武将便会尽知。他此刻,绝不能暴露半分心思。
“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
英浮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置于案上,轻轻推至他面前。信封空白,火漆封缄,“殿下只需将此信,交给四皇子身边一人。”
青阳曜目光落在信上,并未去拿:“何人?”
英浮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个与姜媪容貌有几分相似之人。”
青阳曜盯着他,久久未动。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忌,更有一丝英浮再熟悉不过的、被欲望灼烧的惶急。
他不解释,只静静等候。
“然后呢?”
“殿下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青阳曜终是拿起信,收入袖中。
他起身行至门口,忽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英浮。”
“臣在。”
“你最好,别骗本王。”
英浮声音稳如磐石:“臣,不敢。”
青阳曜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远,最终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英浮独坐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姜媪自内室走出,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殿下……信了?”
英浮端起汤盏,浅啜一口。
“他急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笃定,“急了,便好。”
姜媪在他身旁坐下,不再多言。
她深知,有些事,不该问。
只静静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第三十章 葡萄 姜媪往外散播流言的时候,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她没作声,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那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想那些人为什么要传,想那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怪不得,怪不得英浮除了第一次来不及抽出来,其余数次,不是让她吞下去,就是弄在她乳房上,然后他自己俯下身,一点一点吮吸干净。
她原以为他偏爱那般,以为他不过……她没再往下想。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闭上双眼。
月光自窗户缝隙洒入,落在她微露的肩上。她一动未动,亦没有出声。
———
次日午后,日影慵懒,英浮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姜媪端了茶盏过来,轻轻搁在一边,悄步走到他身后,抬起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缓缓揉了起来。
“殿下看了一个时辰了,歇歇眼吧。”
英浮闻言合上书,头微微后仰,安稳地靠进她怀中。
她身上的气息淡淡漫开,是皂角洗过的清香,又裹着一团温软的药香,缠缠绕绕,沁入心脾。
他抬手扣住她的右手,自指尖一路轻嗅至腕间臂弯,忽然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脸深深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细腻的肌肤,从颈侧细细吻嗅至耳垂。
“我的阿媪。”他声音压得极低,哑哑地贴在她耳畔,带着贪恋,“真让人着迷。”
自他的视线望下去,只见她胸口微微起伏,衣襟之下曲线柔和,竟比往日丰腴了不少。
他伸手缓缓探入,掌心所及,沉甸甸一团,温软厚实,恰似捧着团温软暄和的云絮。
“我的阿媪,怎的这般大了?”
姜媪伸手去捂他的嘴。他顺势亲了一口,又含入口中,舌尖抵着她的指缝,含混不清地说:“听了这么多骚话,小骚穴都流骚水了,你怎的还不适应?”
“殿下。”她声线微软,带着几分娇怯嗔怪,面颊霎时染开一片绯红。
“让我摸摸,是不是骚水泛滥了。”他解了她的腰带,手探下去,指尖触到一片濡湿。那蜿蜒曲折的林荫小道里,溪水潺潺,他的手指灵活得像蛇,在狭窄的缝隙里穿梭,精准地找到那颗藏在层层迭迭花瓣中的小石子。按压,抚摸,揉搓,又迅速伸缩、弯曲。
姜媪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头埋在他颈窝里,下身随着手指进出的节奏轻轻律动。汁水如泉涌般淌出来,洇湿了他的手指,也洇湿了他裤子边缘。
英浮听见水声,将她抱坐在书案上,抬起她的臀。玉穴便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眼前了。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腿间,溪水波光粼粼,像撒满了碎金,缠绕在沟壑间,缠绕在那片黑色的丛林里。
他低下头,轻轻一咬。果肉软糯,汁水四溢,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又是一股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他用手指剥开外阴,露出里头鲜嫩饱满的果肉,用牙齿轻轻咬下一瓣,汁水瞬间溢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流,甘甜如蜜。
姜媪两条腿被他握着,双手后仰撑在书案上,感受着他的舌头在自己身体里品尝,他的牙齿在身体上厮磨,他的嘴唇在与阴唇亲吻。他越是吮吸,她越是酥麻,越是骚痒,越是难耐。她越想被他贯穿,想被他占有,想被他捅进来,不留一丝缝隙地填满。
“夫君,夫君,”她喊他,声音软得像水,“我好难受。你进来好不好。”
英浮从她下面抬起头,嘴角还泛着晶莹透亮的光泽。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小阿媪,馋了?”
姜媪红了脸,慢慢并拢双腿。可陡然闭合的泉眼还在兀自翕动着,腿间一片泥泞,她暗自用双腿相互揉搓。那模样,纯真又糜烂,香艳又无辜,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告诉夫君,想吃夫君的什么呢?”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
“说。说出来,夫君便给你解馋。”
她羞得无地自容,羞答答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腿间,搂着他的脖子,用乳房去蹭他的胸膛,用乳头去蹭他的乳尖,用那两片水光潋滟的蚌肉去贴合他因充血而肿胀红紫的肉柱。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的不疼阿媪了?”
英浮哪还受得了她这般模样。他掐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对准了,按下去。那巨龙连头带根,全根没入,似要贯穿她的子宫,顶破她的小腹。她疼得浑身发抖,可又无比满足,眼泪被疼出来,滴落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英浮连忙抬手托住她的脸,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慌意:“怎么了?是为夫弄疼你了?”
她哽咽着,眼尾通红,声音又软又怨:“你如今……越发会欺负我了。”
英浮一边吻她,一边用手摆弄着她的后臀,自己也上下颠弄着。“夫君分明是在疼爱娘子呀。轻了,你怎么体会到——我有多爱你?姜媪,我爱你。你感受到了吗?”
她越是疼,他便越是爽。她越是哭,他便越用力。她在疼痛与快感的夹缝里,被他一寸一寸填满。
“英浮,你刚刚唤我什么?”
“娘子。”他低头,含住她胸前那枚颤巍巍的葡萄,轻轻一咬,又吸又吮,“为夫给你解馋了,你给夫君吃吃奶,可好?”
他轻咬果皮,仿佛真有汁水在齿间绽开,时而轻舔,时而重吸,回味无穷。她已经适应了最初的酸胀肿疼,在他上下轮番的刺激中,渐渐在他身上扭动起来。
“夫君……”她软声缠他,身如柔藤,死死攀着他这棵大树,声声哽咽,满是惶然哀求:“你只做阿媪一个人的夫君,好不好?千万……别不要阿媪。”
他未曾作答。
室内只有喘息声、水渍声,与她一声声绵软呢喃,缠绵交缠,难分彼此。
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让她在起伏的波浪里,与他一同攀上那最高的峰顶。
事后她浑身脱力,软软地瘫在他怀中,再无半分力气。
他将人紧紧拥着,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一下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将脸埋在他心口,他的手仍停在她腰际,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片细腻肌肤。
“姜媪。”他低声唤她。
她闭着眼睛,没有应声,像是累极了。
他又轻唤一声:“娘子。”
她在他怀里微微蹭了蹭,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便再不多言,只静静将她拥在怀中。第三十一章 燕窝 这几日,姜媪茶饭不思。
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摆到案前,她只恹恹扒拉两三口,便撂下碗筷。常常才刚放碗,便猛地捂住唇,踉跄着奔到廊下墙角,蹲下身止不住地干呕。
腹中空空如也,吐不出半点东西,只憋得眼眶泛红,泪雾氤氲,良久才失魂落魄地挪回来。
夜里更是变了模样,从前她总贪着暖意,手脚缠黏着往英浮怀中钻。
如今却处处躲闪:他伸手欲揽,她便瑟缩着往床榻内侧退;他稍稍靠近,她便硬生生转过背,不肯相对。
可待二人各自陷入沉睡,她又会不受控地悄悄贴过来。
双臂细细软软环住他脖颈,小腹轻轻熨帖着他腰身,唇齿间溢出含糊缱绻的一声“夫君”。那嗓音柔得像融开的春水,淌入耳膜,烫得他周身筋骨都发紧发烫。
偏等他被这绵软亲昵勾得情动,翻身想跟她温存时,她却又伸手轻轻抵住他胸膛,一手护着小腹,低声推脱,说来月事,身子不方便。
英浮从不多言,只默默掀开锦被,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寒凉的小腹上,一下下轻轻按揉。
她起初身子紧绷僵硬,久而久之,才慢慢卸了力气,偎进他怀中,呼吸渐渐匀净安稳。
白日里,他又见她蹲在墙角干呕不止。缓步走近,静静在她身侧等候。待她缓过那阵翻涌,取出洁净帕子,细细为她拭净唇角水渍。
“阿媪,你是不是……”他话音刚起。
“不是!”她不等后半句落音,便慌乱的打断。
英凝眸望着她。面色惨白无血色,唇瓣也失了原有温润的色泽,眼眶却早已泛红濡湿。他放柔语调,轻声宽慰:“若是不慎染了时疫,万万不可讳疾忌医。不论需何种药材,我即刻去求陛下应允。”
她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掌心冰凉,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真的不是,”声音低弱下去,带着掩不住的颓然,“不过是胃口不济,吃不下东西罢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御膳房为你取来。”
她轻轻摇头,将脸埋进他温热衣襟里,声音闷得发哑:“什么都不想吃。殿下,你就这样抱抱我,便够了。”
英浮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拥住。她死死攥着他胸前衣料,力道深重,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人便会转瞬远去。
姜媪心底暗自奢望,自己已是这般可怜,老天爷总能容下她这点私心。
就让这般平淡相守的日子,悄悄过下去就好。她不敢深究心底的恐惧,更不敢让英浮窥见分毫,只想着,能瞒一日,便得一日安稳。
转眼便是青阳熙及笄大典,宫中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夜色垂落时,英浮归来,手中端着一碗温润燕窝。他走到床前坐下,舀起一勺,细心吹凉,缓缓递到她唇边。
姜媪垂眸望着那勺燕窝,汤色澄澈透亮,燕丝晶莹剔透,萦绕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她没有张口,抬眼定定望向他眼底。
“殿下,”她轻声问,“你当真要阿媪,吃下这口燕窝?”
“此物温润滋补,最养身子,吃了于你有益。”他神色平静如常,语调亦和往日别无二致。
姜媪静静凝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终是缓缓张开唇,将那勺燕窝含入喉中,慢慢咽下。
燕窝才刚滑过咽喉,腹中便骤然翻江倒海。她猛地俯身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先吐出燕窝,再是酸涩苦水,最后竟呕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面,浓稠如墨,暗沉发亮,触目惊心。
英浮面色骤变。他大步冲到柜前,翻出刘太医先前给的解毒丹,急急塞进她口中,又倒水喂她咽下。她死死攥着他衣袖,指尖用力,不肯松开分毫。
“殿下,”她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湮灭,“时至今日,在你眼里,我依旧是那个,为你试毒取命的小老鼠吗?”
英浮心口猛地一震,疼得无以复加。他俯身低头,轻轻吻过她疼得冷汗涔涔的额头,嗓音沙哑破碎:“等我。”
他小心翼翼掰开她攥着衣袖的指尖,转身快步奔了出去。
那一夜,姜媪腹中绞痛难忍,在床上辗转蜷缩,浑身冷汗浸透了贴身衣衾。英浮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她疼得失控,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一道道血痕交错纵横,他却纹丝不动,默然承受。
天将破晓之时,她诞下一具不足两月的死胎。小小一团,几乎辨不清形貌。英浮取来干净锦帕细细裹好,悄悄放到一旁,不肯让她窥见半分。
刘太医施针施救,开好汤药,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叮嘱:“毒物已随胎儿一同排出体外,残毒也已经化解,性命无忧。只是她元气大损,近时日万万不可再行房事,需静心休养。”
英浮送走太医,将熬好的汤药端至床前。姜媪仍蜷缩在被褥深处,身子微微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他伸手将她轻轻抱起,拢入怀中,掌心缓缓覆上她因绞痛而痉挛的小腹,温柔按压。
掌心刚落下的刹那,他清晰察觉到她本能的躲闪与抗拒。
他当即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烈火灼到一般。
“阿媪。”他低声唤她,语调沉缓温柔,“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若你当真喜欢孩子,待往后风波平定、时机恰好,我们再好好要一个,好不好?”
姜媪闭紧双目,一言不答,始终不肯睁开眼眸。
英浮不再多言,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吹凉,再度递到她唇边。她顺从张口,静静咽下。
一勺,又一勺。
药味苦彻心扉,她喝得安安静静,没有一声啜泣,没有半句怨言。唯有单薄的身子,还一直在微微颤抖,颤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疼得无以复加。第三十二章 死胎 翌日,章华台,天光暗沉压着满室肃杀。
英浮缓步入内,双手托着一方染血素帕,帕中那团尚未成形的婴骸,静静卧着,触目惊心。
他俯身垂首,将这血淋淋的物件,稳稳呈到青阳晟御案之前。
青阳晟扫过那一抹暗沉血色。
面上不见半分惊悸,无悲无怒,反倒漫不经心勾起唇角,笑意凉薄如霜。
“倒是让朕想起两个人。”他慢条斯理开口,“易牙,烹子媚主;开方,弃亲忘本。”
话音落地,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他目光锁着阶下的英浮,缓缓追问:
“世间至亲,首推生养之恩。一个人若能割舍父母血脉,何来忠心侍奉君上?世间至情,莫过膝下骨肉。若连自己孩儿都能割舍抛弃,你拿什么让朕信你心中有忠义二字?”
英浮脊背一僵,双膝重重跪落青砖,额头缓缓抵上冰凉地面:
“陛下深知史事,通透人心。只是臣与那些人,从来殊途。”
他顿住,喉间滚过一声沉哑的气音,将半生孤苦尽数铺陈开来:
“臣五岁遭君父遗弃,风雪漂泊,无父母可依,无宗族可仗,无家国可归,这一生寄人篱下,唯有姜媪一人,陪我熬过寒夜,予我半分暖意,是我此生仅存的念想与牵挂。”
“她如今痛失孩儿,身心俱碎,早已受尽人间至苦。”
英浮跪在地上,语气里浸着哀求,分寸却拿捏得刚刚好:
“她本是蒲柳弱质,布衣平凡,比不得公主金枝玉叶,还望陛下垂怜,留她一线生机。”
殿中静了许久,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人心惶惶。
青阳晟抬眸,静静凝视阶下跪着的人影,良久不语。
片刻后,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凉薄又莫测。
不言允,不许诺,不否决。
他只重新拾起那支朱笔,若无其事,继续批阅案前未竟的奏折。
英浮依旧长跪不起,不再争辩,不再叩求。
“朕没说要杀她。”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英浮依旧跪在地上,脊背紧绷,分毫未动。
“朕只是让你娶熙儿。”
“至于那个丫头,你要留着便留着,朕不拦你。可你得记住——她能活着,是朕赏的。朕能赏,也能收。”
话音落下,寒意彻骨。
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前,背影疏离冷寂,不再看阶下之人一眼。
“下去吧。”
———
流产后的那几日,姜媪终日沉默不语。
汤药递到唇边便喝,饭菜喂到嘴边便吃,该躺便躺,该睡便睡。
可英浮就是知道,她从未真正入睡。
长夜寂寂,她始终背对着他,他伸手想去揽住她的腰,她身子骤然一僵,不躲不逃,只是不肯再往他怀里靠拢,就那样死死僵持着。
他的手停在她腰侧,不前亦不退。两人静静躺着,咫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却像横亘了一道看不见、跨不过的高墙。
良久,她的呼吸渐渐乱了,他知道,这是强忍悲恸、死死压抑后的颤抖。
他没有开口,只静静将掌心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按。
终于,她紧绷的身躯一寸寸松弛,缓缓、缓缓地靠进了他怀中。
天光破晓时,终究是她先开了口:“殿下,那日的燕窝,是二公主赏的?”
她目光空洞,面上无悲无喜,一片漠然。
“是。”他应声作答。
她轻轻点头,
“殿下。”她的声音闷在他心口。“那孩子,你看见了?”
英浮抚背的手微微一顿。“看见了。”
“像你,还是像我?”
他沉默无言。
她将脸埋得更深,不再追问。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发顶,闭紧双目。
“我想了许久。”她轻声道,“孩子没了,是我的命数。我不怨,亦不恨。唯有一事,心中不安。”
英浮静静等候。
“我怕殿下,太过怨责自己。”她抬眸望他,眼底清亮如故,“燕窝虽是你亲手喂下,下毒之人从来不是你。你已拼尽全力保我性命,从未欠我分毫。”
他默然不语。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
“别把这份罪责,一辈子扛在身上。”
英浮凝望着她,良久无言,而后反手紧握她的手,力道深重,指节泛白。
“好。”
她不问他是否当真释怀,他亦不做多余辩解。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十指紧扣,不肯松开。
“殿下,那日……你当真看见那孩子了?”
“嗯。”
“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英浮掌心未停,轻声反问:“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没有作答,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要娶她了,是吗?”
“我不会娶她。”他语声低沉。
她不辨真假,亦不再追问,只将脸埋得更深。
英浮低头,轻吻她发顶,掌心依旧温柔地揉着她的小腹,不急不缓,一遍又一遍。
“好好养身子。”他轻声叮嘱,“往后,我们还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应声。
他的手,始终未曾停下。
窗外风声寂寥,屋内安静无声,只剩掌心的温度,静静流淌。第三十三章 成局 英浮耗时三月,悄然将三皇子与四皇子调离京城。
三皇子青阳璐远赴北境巡察边防,四皇子青阳衡前往西南安抚新归降的褒国旧部,二人离京的理由皆冠冕堂皇,且尽数得到了帝王青阳晟的亲口应允。
两位皇子离京不过一月有余,青阳晟便骤然染疾。
起初只是腹泻不止,继而高热缠身,太医院一众太医尽数跪于殿外,轮番诊脉后呈上的脉案,赫然写着“霍乱兼鼠疫”。章华台当即紧闭宫门,内外彻底隔绝,只许入内、不许外出,消息传至朝堂,满朝文武无不哗然。
大皇子青阳曜第一时间奔赴章华台,他直直跪在殿门之外,声音清朗恳切,句句皆是肺腑,称自己身为皇长子,理当留在父皇身边亲侍汤药。禁卫军上前阻拦,他却纹丝不动,长跪不起。足足跪了半个时辰,紧闭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入殿之后,青阳曜侍奉得极尽用心。煎好的药汤他必先亲口尝过,奉上的粥食他也要先行试毒,夜里更是不敢深眠,唯恐父皇夜半口渴唤人却无人应答。
青阳晟烧得神志模糊时,口中喃喃唤过不少人——早逝的妃嫔、战死沙场的老将、年少时的亲信旧部,却唯独不曾唤过包括青阳曜在内的任何一位皇子。可青阳曜全然不在意,他只求父皇清醒之时,入目便能看到自己守在身侧便足矣。
青阳晟彻底苏醒那日,精神稍显和缓,他望着榻边眼眶乌青、下巴布满胡茬的青阳曜,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抬手,紧紧握住了大皇子的手。
“看来这些时日对你的磨砺,终究是没白费。”
青阳曜当即跪在榻边,热泪滚落,他满心以为,自己苦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消息传至质子院时,英浮正伏案研墨。姜媪立在一旁,将宫外听闻的事低声细细说与他听。他自始至终未曾抬首,只握着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墨汁渐渐变得细腻均匀。
“殿下,大皇子怕是以为,陛下有意立他为储了。”姜媪压低声音。
“他不过是自以为罢了。”英浮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而后,英浮取出了那份遗诏。此诏未曾公示朝堂,未曾经过廷议,此前更无一人见过,可诏书上加盖的玉玺印鉴,却货真价实、无可辩驳。
诏书上字字清晰,墨迹干透,明确册立四皇子青阳衡为储君。
青阳曜盯着那份遗诏,脸色瞬间由涨红转为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英浮,目光凶狠得仿若要将人生吞:“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此乃陛下病中亲笔所书,臣不过是遵旨代为保管。”英浮神色淡然,“殿下若是不信,可召朝中重臣共同核验玉玺印鉴。”
青阳曜顿时哑然,他分明认得,那玉玺绝无虚假。他又盯着英浮看了许久,忽然压低声音,字字咬牙:“你究竟效忠何人?”
英浮未曾作答,只是缓缓将遗诏折起,收入袖中,随即垂落眼眸,神色依旧平静。
“殿下,”他轻声开口,“时机,已然到了。”
青阳曜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欲火。当夜,他先是赶赴李老将军府邸,随后又直奔禁卫军大营。
次日,他借孝道大造舆论,称父皇病重垂危,三、四两位皇子远在边陲,国不可一日无君,随即拉拢李老将军,掌控禁卫军兵权,封锁京城九门。
第三日,他暗中篡改遗诏,将“册立四皇子青阳衡”硬生生改为“册立大皇子青阳曜”。第四日,章华台内,丧钟骤然响彻皇宫。
帝王青阳晟,驾崩了。
青阳曜登基那日,英浮跪在新帝面前,俯首叩拜,口称臣子,与满朝文武一同山呼万岁。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任谁也看不出,这场惊天变局与他有半分牵扯。
整场谋划,自始至终,没有一道奏折出自他手,没有一道命令经他之口,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指向这位深藏不露的质子。
他自始至终,只在最合适的时机,说了一句恰到好处的话。
———
离宫途远,棋局已定
马车驶出青阳宫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英浮拥着姜媪坐在车里,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按揉。她的身子还虚着,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可有什么不适?”他低声问。
姜媪摇了摇头,没有睁眼。马车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响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出城之后,路途颠簸了许多。姜媪的身子跟着马车一晃一晃的,英浮把她又搂紧了些。她忽然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您就不怕大皇子反悔?就不怕他得了天下之后,翻脸不认人?”
英浮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天地间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他翻不了脸。”他语气笃定。
“为什么?”姜媪追问道。
“因为那道遗诏。”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上面盖的玉玺,是真的。可写遗诏的人,不是陛下。”
姜媪瞬间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病重那几日,一直在昏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英浮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姜媪的脸色骤然发白,指尖微微发颤:“那遗诏上的字……”
“是我写的。临摹了十年,总算派上了用场。”
马车继续往前疾驰,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混着呼啸的风声,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车厢,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姜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英浮低下头,下巴轻柔地抵在她发顶,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年,日复一日跪在章华台外研墨的日子。青阳晟的笔迹,他看了十年,临摹了十年,每一笔的起落、每一画的轻重缓急,都早已刻进骨头里,融入血脉。
那份决定天下格局的遗诏,他伏案写了三个时辰,落笔之时,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捧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对着烛火静静凝视了许久,而后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那一刻他便深知,从今往后,青阳国的王位归属,由他说了算。
而这盘掌控天下的棋局,他早在许久之前,便已悄然布下。
青阳朝堂本就派系林立、人心不齐,即便有帝王坐镇,依旧众说纷纭、纷争不断。
青阳晟深知,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朝堂必定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因此他在位时,便有意分化瓦解老旧武将势力,为四皇子青阳衡铺路。
李老将军被明升暗降,兵权尽数归于三皇子青阳璐,碍于亲缘,李老将军不得不放权;大皇子青阳曜从小恃强凌弱,格局狭小、性情莽撞,不堪大用,帝王也从未给过他实权,本想借此磨他心性,却反倒让他心中积怨日深。
英浮早已摸透青阳晟的心思,于是他故意在青阳晟面前举荐大皇子,果不其然,青阳晟愈发笃定,要立四皇子为储君。
而这,正是英浮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从来不是四皇子顺利登基,而是要让大皇子误以为四皇子即将上位,逼得急功近利的青阳曜主动动手谋反。
大皇子若是谋反成功,他手中握着假遗诏,足以拿捏其命脉;大皇子若是谋反失败,他手中尚有真遗诏,依旧能掌控全局。无论棋局走向如何,他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布局的第一步,便是让大皇子青阳曜觉得,自己还有争夺储位的机会。
青阳曜此人,用兵尚且有几分本事,用人却毫无章法,最大的软肋便是沉不住气,遇事极易急躁上头,一旦动怒便脾气暴躁、听不进半句劝诫。
英浮看准了这一点,让姜媪在宫中暗中散布消息,称陛下近来常翻阅三皇子与四皇子的奏折,对两位皇子在外的政绩颇为满意。
消息传到青阳曜耳中,他果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三皇子与四皇子皆在京城,他想要暗中布局,处处都被掣肘,寸步难行。
而这,正是英浮想要的局面。
他借着青阳晟关切楚越战事的契机,在御前行云流水般轻描淡写一句:“三殿下在楚越前线威名赫赫,若能亲临边境巡视一番,想必能对楚越形成更大的震慑。”
青阳晟听后深以为然,当即下旨,将三皇子青阳璐派往楚越边境,远离了京城权力中心。
相比之下,四皇子青阳衡更难对付。他不像三殿下那般容易被糊弄,心思深沉、目光长远,绝不会轻易被调离京城。
英浮没有硬碰硬地出手针对,而是步步引导,让青阳晟自己主动下决定,让四皇子离京。
他在青阳晟面前细细分析西南局势,直言褒国旧部近来蠢蠢欲动,边境动荡不安,必须派一位身份尊贵、有分量的皇子前去坐镇安抚。
青阳晟思虑再三,最终敲定四皇子为最佳人选。青阳衡离京之前,特意前往章华台辞行,彼时英浮正跪在御案旁研墨,始终垂首未抬,青阳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扫清京中障碍后,英浮便暗中推波助澜,怂恿大皇子起兵谋反。他算准了一切,也笃定了结局,而在离京之前,他亲自去见了已然登基的青阳曜。
章华台门窗紧闭,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影昏暗,气氛凝重。
青阳曜坐在案后,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未曾饮一口,也没有让人更换。英浮端坐于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案,相对无言,竟像两个谈判生意的商人,冷静又疏离。
率先开口的是英浮:“十年之内,青阳与英国不开战,两国商路畅通,盐铁自由往来。”
闻言,青阳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此前青阳耗费无数金银囤积盐铁,为的就是以此扼住英国的经济命脉,如今英浮提出开放商路,意味着此前的所有投入都将付诸东流。
“你这是要朕自断臂膀。”青阳曜的声音冷硬,带着压抑的怒火。
英浮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臣是在替陛下着想。陛下刚刚登基,朝堂根基未稳,四皇子远在西南虎视眈眈,三皇子手握重兵盘踞边境,五皇子也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这般局面下,若是贸然与英国开战,殿下有几分胜算?”
青阳曜沉默不语,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动摇。
英浮继续说道:“暂不开战,陛下方能稳住皇位,慢慢收拢朝权。等朝堂局势稳固,国库充实之后,再图谋战事,也为时不晚。”
青阳曜死死盯着他,盯了许久,才沉声问道:“那道遗诏呢?”
英浮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的绢帛,轻轻放在桌上。青阳曜伸手便要去拿,却被英浮伸手稳稳按住。
“陛下放心,这份遗诏,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英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可臣若是出了任何意外,臣的手下,便会立刻将它送到该送的地方,公之于众。”
青阳曜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看向英浮的目光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威胁朕?”
“臣不敢。”英浮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身姿挺拔,“臣只是想让陛下明白,臣活着,对陛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臣若是死了,对陛下没有任何益处,反倒会引来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还有几件事,臣想请陛下成全。”
“说。”青阳曜压着怒火,冷声道。
“若是重用文臣,不必重用四皇子;可厚赏四皇子手下的部众,不必封赏四皇子本人。另外,二公主,还请陛下将她嫁与英国太子,缔结和亲。”
青阳曜沉默了许久,终是咬牙开口:“你倒是替朕把什么都谋划好了。”
英浮没有再多说一字,转身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将满室的压抑与权谋,尽数抛在身后。
离京的前一夜,姜媪也去见了一些旧人。这些年她在各宫辗转走动,费心积攒下的人情,到了如今,终于到了该动用的时候。
愿意跟随他们离京的人寥寥无几,田蒙是第一个。他静静站在廊下,身着一身半旧的侍卫服,手中紧握着一把佩刀,神情沉默,一如当年第一次替英浮将她抱回小院时那般,寡言却坚定。
“田侍卫,你可想好了。”姜媪看着他,语气认真,“此去英国,山高路远,此生未必能再回到青阳。”
田蒙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刀抱得更紧,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姜媪不再多问,朝着他轻轻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身后,田蒙默默跟上,脚步沉稳有力,和从前无数次护在他们身边时,一模一样。
马车在官道上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景物渐渐远离京城,越来越陌生。姜媪依旧靠在英浮怀里,闭着眼休憩,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睁开眼,仰头看向身旁的人。
“殿下,您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英浮没有直接回答,思绪却飘回了更久远的时光。那时他还跪在青阳晟脚边研墨,帝王曾随口问他,该立谁为太子。他从容答,立长为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青阳晟不会听,而这也正中他的下怀。
这些暗藏心机、步步为营的谋划,这些尔虞我诈、权术交锋的过往,他不想说与姜媪听,不愿让这些污浊沾染她半分。他只是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下巴再次抵上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带着历经千帆后的笃定。
“很久以前。”
马车依旧朝着未知的远方前行,姜媪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心地把脸埋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如从前那般,安稳又可靠。
前路漫漫,山河万里,可只要身边有他,便再无畏惧。第三十四章 结盟 踏入英国边境的一刻,英浮与青阳熙便泾渭分明,各行一路。
青阳熙行官道。送嫁仪仗绵延十里,旌旗猎猎压过风尘,沿途州县官吏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是青阳公主,联姻英国太子,一纸婚书系着两国邦交命脉,朝野瞩目,无人敢轻慢。
英浮却选择了荒僻山道。身侧唯有姜媪,连同数十名弃了安稳、愿随他亡命天涯的心腹。田蒙负剑走在最前沿,手按剑柄,寸步不离地戒备着。
山路崎岖颠簸,却让英浮看见了十年羁留青阳,从未触碰到的故土真相。
边境集市之上,英国精铁器具堆积如山,农犁、兵刃琳琅满目,一车车日夜不绝运往青阳。商贾攥着银锭,眼底尽是贪婪得意。
可往里走入村落,光景陡转刺骨:灶台冷寂,釜中空无一粒米粮;孩童瘦骨嶙峋,肋骨历历可见;老者枯坐门槛,双目空洞得只剩死寂。
乡民们纷纷议论:盐价翻涨三倍,粮价飙升两番。老百姓们,买不起,活不起。
而这天下苍生的所有怨怼、疾苦与绝境,终究都被推给了同一个名字。
英浮。
茶楼酒肆,巷陌街头,就连深山不识一字的猎户们都在唾骂——那个弃国投敌的质子,卖身求荣,勾结青阳反噬故土,断百姓盐粮,害苍生流离。
英浮立在人群之外,静静听着满城污名。面上无悲无怒,心如寒潭。十年忍辱蛰伏,他以为是归途,到头来才知,双脚刚踏上故土,便已背负万丈骂名,沦为过街之徒。
一只温暖的手悄然攥紧他的掌心。姜媪一言不发,唯有掌心的力道,是无声的相守与支撑。
行至京畿近郊,密林之中,冷箭破空而来,田蒙挺身挡在前方,刀光起落,奋力劈落数支羽箭。
奈何刺客布下天罗地网,三面合围,招招奔着命门而来。英浮护着姜媪步步后退,一路仓皇撤退至官道边缘。
不远处,青阳熙的送嫁旌旗清晰在望,仪仗赫赫,那尊鎏金鸾车,却始终静立不动,仿若周遭厮杀与己无关。
苏嬷嬷撩开车帘一角,冷眼扫过崖边绝境,旋即缓缓放下。
“公主,林外有刺客截杀。”
青阳熙斜倚车壁,指尖捻着茶盏,漫不经心吹去浮沫,语调淡漠如冰:“一个叛国弃民的死活,与本宫何干?”
“公主通透,当知利弊。”苏嬷嬷垂眸躬身,语声沉敛,字字藏谋,“您初入英国朝堂,无根基、无心腹,步步皆是险境。多树一敌,不如暗留一子。英浮活着,远比死了更有利用价值。”
青阳熙执杯的指尖骤然一顿。她抬眸看向苏嬷嬷,眸光深邃,沉默片刻。茶盏轻叩木几,一声脆响,落定权衡。
“传令亲卫,出手救人。”
待亲卫铁骑冲杀而至时,英浮已经被逼到悬崖绝境,以身相护挡在姜媪身前,田蒙浑身浴血,长剑卷刃,早已力竭难支。
一场死局,便是在此时被外力强行撕开生路。
青阳熙的亲卫队是精锐,一炷香的功夫,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山道恢复了安静。
田蒙斜倚在树旁,死死按住肩头创口,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渗涌而出,染透衣襟。
姜媪二话不说,一把撕下自身衣摆,蹲下身替他裹缠伤口。动作轻而稳,利落又细心,指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英浮立在一旁,目光沉沉扫过满地黑衣刺客的尸体,又抬眼望向官道那头旌旗俨然、车马雍容的送嫁仪仗。
眼底暗流翻涌,喜怒不形于色。
田蒙低着头单膝跪在英浮面前。
“末将无能。”
英浮把他扶起来。“你做得很好。”
又伸手扶起姜媪,牢牢牵住她的手,面色冷寂,抬脚向着前路,默然行去。
———
当夜,陋室孤灯,三人围坐对谈。灯火是青阳熙命人燃起,清茶由苏嬷嬷亲手沏泡。
屋舍逼仄,却藏着三方人心算计,暗流汹涌。
帐篷里点着灯,青阳熙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苏嬷嬷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睛,英浮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不跪,只是躬身一礼。
青阳熙目光冷冷扫过英浮周身。“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英浮抬起头,看着她。“臣跪了十年,跪够了。”
青阳熙的脸色变了。她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
苏嬷嬷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青阳熙的话咽了回去。
“英浮,你莫要自作多情。”她端起茶盏,不看再正眼瞧他,“今日救你,非本宫本意。若无苏嬷嬷从中进言,此刻你早已葬身崖底,尸骨无存。”
英浮垂眸敛神。
苏嬷嬷适时接话,语调平缓无波,句句戳中要害:“公主慎言。老奴不过据实而言。公主远嫁异乡,朝堂波诡云谲,无人可为倚仗。英浮殿下本是英国血脉,又在青阳蛰伏十载,两国朝政人心、利害纠葛,无一不晓。留他在侧奔走,远比公主独自摸索打拼,要省力,更要稳妥。”
青阳熙放下茶盏,眸光锐利如刀,直逼英浮眼底:“你能为本宫换来什么价值?”
英浮抬眸,坦然迎上审视,语气沉静:“替公主笼络朝野权贵,探查朝堂秘辛,摆平所有公主身份不便沾染、不可露面的阴私险事。”
“你凭什么让本宫信你,更凭什么坐稳这份用处?”
“其一,十年青阳为质,我深谙人心险恶,懂周旋、知进退;其二,我本是英国人,看透本国朝堂深浅,洞悉各方势力软肋;其三,我身负通国骂名,进退无路,天下之大,唯有依附公主,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青阳熙久久凝望着他,眼底权衡翻涌。片刻后,忽的勾唇一笑,笑意浅凉,满是嘲弄与试探:“倒真是个拎得清利弊的聪明人。”
英浮低头躬身,谦卑藏锋:“蝼蚁尚且贪生,臣不过是识时务、懂取舍罢了。”
苏嬷嬷一旁颔首,默然无语。眼底神色,却已是了然定局。
青阳熙起身移步窗前,月色浸满窗棂,将她轮廓映得冷硬如寒铁。“本宫从不信忠心二字,亦不需你交心效忠。”她转过身,眸光凛冽刺骨,“本宫只要你尽心办事。事若办妥,本宫便为你遮风挡雨,保你性命无虞;若敢渎职背叛——”
一字一顿,杀意凛然:“本宫亲手送你上路,绝不留情。”
英浮肃然起身,躬身行礼,沉声道:“臣,领命。”
翌日拂晓,城门之下。
英浮亮明身份欲入城归都,城门却紧锁不开。守城将领立于城楼之上,居高临下,神色倨傲鄙夷:“质子无诏,私返京畿,依律不得入城。”
英浮静立城下,身后姜媪默然相伴,再往后,是田蒙与一众伤痕累累的旧部。朔风卷着尘土漫天飞扬,迷了眉眼,也迷了人心。
他不动,不语,静待变局。
不远处马车之内,青阳熙撩帘淡淡一瞥,旋即落下,无半分温度。
片刻光景,一名内侍持御笔手谕疾步而出,递至将领面前。将领阅罢,脸色骤变,神色几番更迭,连忙挥手示意。厚重的城门伴着沉闷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英浮抬步踏入城门,姜媪紧随其后,田蒙押尾而行。一行人步履沉稳,无人回头,再不看身后风雨。
城楼之上,那名将士望着他孤瘦萧瑟的背影,不屑啐了一口,转身拂袖而去。
满城风雨,功过忠奸,就此入局。第三十五章 面圣 英浮,本是英国送往青阳国的质子。谁都不曾料想,在异国为质的第十年,他竟还能活着回到故土。
当英浮踏上金銮殿玉阶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如潮水般压来——其中有敬重,有畏惧,有审视,也有掩藏不住的深深忌惮。
丹陛之上,皇帝缓缓开口,声如沉钟:“十年了。朕还记得送你走的那日,也是个雨天。”
英浮跪地叩拜:“儿臣,幸不辱命。”
“不辱命?”御座旁,一位紫袍老臣忽然轻笑,“殿下在青阳十年,说是质子,却掌边贸、通商路,不知是为人质,还是为客卿?”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李尚书的话音仍悬在半空,英浮垂着眼,并未抬头,声线平稳:“李尚书此言,是疑臣一片忠心,还是疑这为质十年换来的边关安宁大局?”
李尚书面色骤变,欲要辩驳,却被天子抬手淡淡拦下。
“好了。”
皇帝倚回龙椅,目光自李尚书身上收回,落在阶下跪着的英浮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
“功是功,过是过。”他语气不紧不慢,“你为英国守得十年太平,是实。你开茶马互市,商旅往来不绝,边民得以安居——朝堂之上,论功行赏,无人能及你。”
话音一顿,
“只是此番你携公主归朝,所谓和亲结盟,究竟几分是为家国,几分是为你自身图谋,朕要听一句实话。”
英浮长跪于地,并未急着应答,片刻沉默后,他缓缓抬首,直面天子锐利目光。
“臣不敢欺瞒陛下。为国,是为英国彻底挣脱青阳钳制,再不受人摆布。为己,是为臣能全须全尾,活着回到这片土地。”
皇帝凝视他许久,目光里藏着审视、猜忌,“活着回来?”他低声重复,语气微冷,“你在青阳,竟有人容不下你?”
“青阳朝堂,虎狼环伺。臣为质十年,掌边事、通商贸、暗联部族,早已动了不少人的根本。陛下以为,臣能带着和亲盟约全身而退,凭的是运气,还是青阳诸位大人的慈悲?”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帝眸,字字清晰,不带半分虚饰:
“臣若死在青阳,不过是异乡一缕孤魂,边关安稳顷刻便会倾覆。臣活着回来,英国方能稳坐钓鱼台,坐看青阳内斗,坐收渔利。臣为己保命,实则亦是为陛下固江山——二者本就是一回事。”
殿内静得发窒,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英浮那张脸半明半暗,深不可测。
龙椅上的人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轻淡,“好一个二者本就是一回事。”
英浮伏身叩首,脊背依旧挺直如枪:
“臣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心。权谋算计,臣在青阳已用得够多,若回了自己朝堂,还要对着陛下虚与委蛇,那儿臣与父皇还是父子君臣吗?”
皇帝盯着他,眸色沉沉,似在判断这话里究竟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既敢说,朕便敢信。只是你记着——”
殿外风穿廊柱,呜咽作响,仿佛已提前吹响了这朝局动荡的前奏。
沉默半晌,皇帝忽然叹了一声:
“且罢,你回来便好。”
可那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
然而后宫,却是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入宫前,他再三嘱咐姜媪:“紧闭房门,任谁来请,都莫要踏出一步。”
英国太子英承,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他好男风,嗜烟花,常年流连于京城的花街柳巷,不到天明不归。皇后为稳住他的储君之位,可谓殚精竭虑。好不容易以未来后位作饵,为他定下霍家这门姻亲。只要霍渊一点头,太子便能握住霍家那令人垂涎的兵权。
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英浮竟送来一位和亲公主。她无权无势,空有个名头,身后无一兵一卒、一寸封地,却要占去那太子妃之位——那个皇后许诺给霍家、用来交换兵权的位置。
皇后不能对公主发作,于是所有怨气,都转向了英浮。
瞧他,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当初为何不干脆一碗毒药了结他们母子?若没有他,今日又何必受这番窝囊气?
可她全然忘了,若不是英浮,她那视作掌上明珠的嫡出公主,早在十年前便会沦为无权无势的和亲公主,在旁人挑剔与轻蔑的目光中,被草草塞进某个不知名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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