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恶叉白赖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 尤姜做好热粥点心,见双奴迟迟未起。她掀帘进去,人坐在床沿,面上还有些未褪的潮红与郁色。 “今儿怎么起晚了?”她打趣。 双奴想起昨夜曾越的无赖与纠缠,心头又恼又涩,神色认真写:往后别让曾越进铺子。 尤姜意味深长地一笑,也不追问,爽快应道:“成。” 辰时,曾越照例到了四时香妆铺。 伙计拦在门前,满脸为难:“曾公子,东家吩咐了,说、说……” 曾越平淡睨向他。 伙计一咬牙:“即日起,曾越与犬不得入内。” 正巧熊单搬着货进来,听见这话,大为嘲讽:“曾越,你也有今日。听见没?与狗不得入内!” 他笑得放肆。 曾越冷目扫过。熊单浑不在意,大摇大摆进了后院。 院子里,双奴在晾制新一批诗香笺,淡香漫溢。尤姜配着澡豆方子,习以为常地指使熊单:“把那石磨推起来,杏仁、白芷、茯苓都磨成细粉。” 熊单挽起袖子推磨。不多时,道:“倭寇袭了定海,杨总督点兵,我明儿就走。” 尤姜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道:“知晓了,晚上给你践行。” 双奴闻言,抬头看了熊单一眼,比划道:路上小心。 熊单咧嘴一笑:“放心,我命硬得很。” 入夜,双奴特意把屋门闩得严严实实。 一夜安稳,曾越并未再来。 翌日近午尤姜才起身。 双奴端了杯热茶递过去,问:昨夜与熊大哥酣饮了? 尤姜冷哼一声:“别提那莽夫。”她弯腰去搓澡豆丸,刚使上劲,便忍不住撑腰嘶了一声。 双奴扶她去歇息,示意这些活计由自己来做。 前铺双奴在照看。 门帘掀动,曾越走了进来。 双奴眉微蹙,让伙计请他走。 曾越从容站定,看向双奴,“既是客人,也不好往外赶罢?” 他拿起一盒香粉,故作不知:“这是什么?” 双奴冷脸写道:面药。涂了能厚颜。 曾越看了,唇角微弯。又拿起盒口脂:“这个呢?” 双奴又写:唇脂。抹了能巧舌。 他再取过一枚胰豆:“这个?” 双奴:澡豆。洗了能净脸。 曾越全然不以为忤。取过一只白玉瓷盒,打开是玉容粉。“这个?” 双奴:恶叉白赖。此物专治无赖。 曾越将瓷盒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便都不要了。” 双奴睖睖看他。 他眼底笑意浅漾,道:“前日得罪了人,想买些东西赔罪。若带这些回去,她定然不会消气。” 意有所指地凑近:“是以请教双奴,如何能让她不恼?” 双奴抿紧唇,写道: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恼。 曾越俯身,贴在她耳畔,声音低而轻:“嗯,是只小猫恼了,还踢我下床。” 双奴面颊一热,慌忙往旁避让。他取出一物,放她手心。 是枚双鱼玉佩,玉质温润莹白,上有红丝线编成的同心结,穗子末端缀着两颗小小的红玉豆。 双鱼相逐,同心绾结。 “这是赔罪,也是心意,不知她肯不肯收下?”他目光认真。 双奴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只觉玉佩烫人,推还给他。 曾越也不勉强,道:“明日我再来。” 诗会上订的那批诗香笺已制好,双奴送去谢迁府上。 长随引她到花厅,道:“公子在会客,容小的去通传一声。” 双奴摇头,将锦盒递给长随,比划道:劳烦转交就好。说罢便转身离去。 回途经过街口。望江楼上蒋二郎正与人吃酒,无意间瞥见双奴身影。当即吩咐仆从跟上。 双奴未曾察觉。行至香妆铺前,远远望见曾越朝她而来。 日光披在他肩头,金辉流转,眉目清隽,长身玉立。那光落在他身上,竟有刹那不真切的恍惚。 她一瞬失神,随即垂落眼帘。 曾越含笑走近:“双奴今日去哪了?” 她神色咸淡,问:曾大人没事做么? 他目光定定,低声道:“来看你。” 双奴浑身不自在,转身快步进了铺子。曾越看了眼她回来的方向,眸色微深,转身吩咐田横去探查。 翌日,蒋二郎果然寻了来。 铺子里他东瞧西看,使眼色让小厮缠住伙计。他趁机溜往后院。 一进院,便见双奴垂首制香,好似一幅静好小画。他不自觉地往前挪步。 双奴察觉有人,抬头看过来。 蒋二郎忙道:“本公子……口渴了,来向小娘子讨杯茶喝。” 双奴未多想,进屋倒茶。 蒋二郎正想跟进去瞧,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蒋公子。” 他吓了一跳,回头见曾越立在院中,面色淡淡,目光却凉飕飕的。蒋二郎心虚后退,脚下一绊,踩翻了竹筛,摔了个四仰八叉。自觉丢人,爬起来灰溜溜跑了。 双奴出来不见人影,疑惑地看向曾越。 他神色如常:“怎么?” 双奴也不追问,继续制香。 暮色染窗,曾越依旧守在廊下,没有离去的意思。 双奴起身赶人。 她鼻尖沾了一点粉料,像只花猫。 “脏了。”曾越伸手轻蹭。 双奴还未反应过来,他低头亲了下那处。 一时惊怒,双奴抬手推他。曾越顺势握住她手腕,低声道:“京都来召,我需回京一趟。” 她微怔住。 “此番回去,怕要失言了。”他顿了下,“不能陪双奴过年节。” 一句话,撞得她心头骤然酸胀。喉咙似被堵住。 他还记得。记得在扬州,她说,想一起过下个岁除。 怕眼泪控制不住落下,双奴猛地挣开他手,转身跑进屋,闩上了门。 曾越敲了两下,无人应。他沉默片刻,道:“最迟三个月,我便回来。” 盘完冬月账目,尤姜眉开眼笑:“这个月净赚不少。开春咱们不如考虑开间分铺。” 说了半晌,见双奴神思不属,她伸手晃了晃,“身子不适么?” 双奴摇摇头,掩下心绪。 次日天光初透。 双奴在梦中隐约觉得有人拥着她。温热呼吸拂过耳畔,絮语呢喃:“等我回来。” 她倏然醒来。 睁眼四顾,房中空荡荡的。 唯有手心轻轻发沉。 摊开掌心,一枚玉佩静静躺着。 他来过。 双奴贴上胸口,清晰听见心跳一下下震着掌心。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 双奴怔怔坐着。 那句低语忽然从心底浮上来。 “双奴认为,我把你当什么,便可以是什么。” 曦光穿透窗棂,晃照着眼眶。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漫漶开来。 她低头望着掌心玉佩。 许久。 57、求娶 大雪皑皑,天地缟素。 长长的出殡队伍沿官道缓行,白幡猎猎。 永昌帝南巡归京,途径瓜洲,御舟落水。救起后不足一月,崩于宫中。举国哀恸,素服二十七日。 元月四日,幼帝即位,改元承启。 春华楼上,雅间。 叶轻衣设宴,为曾越接风。 “行简,这次南昌平乱有功,调回京都应是板上钉钉了。” 曾越饮了口酒,神色平静道:“我已向徐阁臣自请,外放杭州。” 叶轻衣手中酒杯一顿,讶然:“杭州?回京的机缘就这样放弃了?” “外任,亦是机缘。”曾越唇角蓄起淡淡笑意。 叶轻衣盯着他,忽而摇头笑了:“往日的行简不会放过这般良机。”他似有所悟,“莫不是为了哪个姑娘吧?” 曾越未答,举杯虚虚一敬。 叶轻衣喟叹:“沉濯那厮比你还魔怔。”却不再语,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夜色沉酽,砂皮巷旧宅一片寂寥。 曾越推门,点上灯。 烛火漾开,恍惚间,竟似想起他第一次带双奴回来。她安安静静坐那等他,烛光柔柔拢着。寻常,却又无声淌过。 他站了片刻,才阖上门。 杭州深冬湿冷。 四时香妆铺里,暖膏、面脂卖得极好。谢迁为府中仆从订了一批手膏,关照生意。尤姜特备一套寒梅香状礼盒送去答谢。 次日,谢迁登门,送来几匹蜀锦,说是友人相赠,他用不上,留与她们做铺面装点。 尤姜笑着收了:“谢公子有心,改日请你吃酒。” 谢迁温声道:“怕无闲暇了。我不日便要离开杭州。” 尤姜一怔:“谢公子这是?” “家中来信,盼归。”谢迁目光轻轻掠过双奴,含笑道。 双奴上前,轻轻颔首,祝他一路平安。 谢迁取出一支并莲花胜,递与双奴:“多谢双姑娘前番赠我香囊,聊作回礼。” 那花胜以淡粉绢帛制成,花心缀着一颗圆润珍珠,精巧雅致。 双奴不好接,谢迁却已放入她掌心,她只得福身道谢。 待谢迁离去,尤姜端详了会,呀了声:“这珠上还刻了个‘双’字呢?” 她促狭一笑,“谢公子心思倒细。” 双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比划道:等他回来,便归还给他。 尤姜摇摇头,随口道:“看来是流水无情哟。” 腊月里,馈女礼、备年物的客人渐多,两人日渐忙碌。 这日尤姜外出送货,留双奴看铺。 多日不见的蒋二郎摇晃进门。嬉皮笑脸:“小娘子,给本公子试试那暖膏,瞧这天冻的。” 伙计要上前伺候,蒋二郎一挥手:“边去。” 双奴不想生事,取了一瓶递去。蒋二郎接过,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轻轻一捏。双奴受惊,猛地缩回手,面色微白。 蒋二郎笑得轻佻,也不勉强,大手一挥买下十盒,扬长而去。 尤姜回来听说了,当即让田横来铺子守着。蒋二郎又来了几次,不是被田横挡在门外,就是被冷脸赶出去,只得悻悻不甘离去。 隔了两日,一个穿红戴花的妇人笑呵呵进门,扬声道:“尤姜姑娘在么?” 伙计领人去了后院。尤姜打量着眼前这浓妆艳抹的妇人,问:“何事?” 妇人先自报家门:“我姓王,人称王婆子,专保媒牵线。”她拉着尤姜的手,絮絮笑着,“今儿有桩天大好事,布政使司参议蒋老爷家的二公子,看上你们铺子里那位双姑娘了,要纳她为良妾呢!” 尤姜脸色一沉,抽回手:“我们不做这等生意,请回。” 王婆子也不恼,笑嘻嘻道:“尤姑娘别急着拒,蒋家家世显赫,日后锦衣玉食,少不了你的好处。” “滚!”尤姜冷声赶人。 王婆子皮笑肉不笑,撂下几句场面话,扭着腰走了。 尤姜气得直骂。 小年,街巷间年意已浓。 两人正忙着包香货,街头忽传来敲锣报讯之声。 尤姜放下活计出去听。差役高声道:“定海大捷!杨总督率军击退倭寇,斩敌数百。” 尤姜不以为意:“打便打了,有什么好嚷嚷的。”随手赏了伙计一个红封。 双奴瞧她这两日心情明显轻快。问道:熊大哥要回来了? 尤姜眯起眼,伸手挠她痒痒:“好你个双奴,如今也学坏了?” 双奴笑着躲开,一转身,正撞上大步跨进院子的熊单。 她抬头,熊单一身风尘,见到她欣喜若狂,一把将她抱起,抛了一下。 双奴吓得懵了。 尤姜忙喝:“熊单,别吓着她。” 熊单嘿嘿傻笑,将人放下,挠着头道:“对不住,我太高兴了!”他摸出一面护心镜,已碎裂成两半,“多亏双奴临行前送我的这,替俺挡了一刀。你又救了我一命。” 尤姜敛了神色,道:“今晚设宴,就当庆你大难不死。” 谁知下午,门前忽然吹吹打打,围了好些人。 蒋二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媒婆和几抬纳礼,浩浩荡荡来了。 王婆子扬声宣道:“蒋二公子亲自登门,给双奴姑娘下妾礼了,改日大家都来吃喜酒啊!” 双奴面色一白,身形微晃。尤姜冲出去,指着王婆子骂:“谁答应你们了?滚!” 妇人涎着脸道:“尤姑娘那日可接了蒋家信礼,怎好不认?”旁边有人起哄:“我亲眼见媒婆进去了。” 尤姜气得浑身发抖。 蒋二郎翻身下马,装模作样:“双姑娘,我属意于你,特来下聘。” “那你怎么不娶为正妻?”尤姜冷笑。 王婆子嗤笑:“双姑娘一介商女,怎配得上蒋参议家的公子?良妾已是高攀,莫要不识抬举。” 熊单暴怒,一把拎起王婆子,扔在地上。王婆子摔得哎哟乱叫,爬起来破口大骂:“你、你是什么东西!” “老子是副千户。再敢来闹,把你拿了下狱。” 蒋二郎强撑叫嚣:“我是参议公子,你敢动我...” 熊单凶神恶煞瞪他,迈步便要上前。蒋二郎被那煞气吓得直退,忙命仆从上前拦人,狼狈走了。 双奴望着熊单,满眼感激,福身道谢。 熊单憨厚地挠挠头,声音粗犷却认真:“双奴,我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真想娶你,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愿意不?” 双奴怔住了。 那一瞬,眼眶忽然有些发烫,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点涩意。 不是为熊单,而是为自己。 原来,她心底想听的,是另一个人说这样的话。 片刻后,她摇头拒绝。 熊单却不气馁,咧嘴笑了笑:“没事,我不逼你。” 尤姜似笑非笑横了熊单一眼,转身去了厨下。 一大早,双奴起来熬了姜枣汤。 昨夜尤姜和熊单光喝酒了,菜没动几口。她怕尤姜起来头疼,盛了一碗端进去。 尤姜撑坐起来,不知所由骂道:“愣货……” 双奴疑惑地看她。 尤姜揉着腰,没好气道:“男人果真一个也靠不住。曾大人要是早点娶了你,也不会有这档子事。” 双奴神色黯淡下来,写道:他不会娶我的。 尤姜眉头一挑,当即骂道:“那是他没福气,是他的损失。” 她沉吟片刻,忽而认真看向双奴:“蒋二郎不会善罢甘休。不如……你应下熊单的求亲。” 双奴惊惶摆手:不可,我不能……何况你喜欢熊大哥。 尤姜喝完姜枣汤,放下瓷碗,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正因如此,我才让你应下。” 双奴彻底愣住,望向她,满眼不解。 PS: 熊单:以命相酬 蒋二郎:敢跟我抢? 58、两清 岁除夜。 一桌饭菜,两壶酒。尤姜喝得酩酊,双奴也一派醉态。 街巷时有傩班巡行,驱傩唱声悠长。 子时,鼓楼钟声撞响,爆竹烟火应声而起。尤姜拉起双奴到院里。 金红银白染透夜空。邻里笑语喧腾。 烟花映在双奴眼底,明明灭灭。 待繁簇褪尽,她转身进屋,从枕下摸出那枚双鱼玉佩。 双奴摩挲片刻,将玉佩锁进盒子。 初五,香妆铺子开了张。年节未尽,客人寥寥。 尤姜在后院研制新花露,双奴坐在前柜,翻看账册。 田横掀帘进来。 “双姑娘。”他取出一封信,“大人寄来的。” 双奴看了片刻,伸手。她朝田横颔首,写道:辛苦你跑一趟。 田横等了等,见她并无他话,只得躬身告退。一出铺子便往驿站递信了。 京都。 元宵一过,调令下来,曾越擢授浙江按察使。 官船扬帆南下,于二月十九日抵杭。按察使司衙署前,道员率一众属官恭迎,设宴接风。 曾越换过公服,随众人前往望江楼。余知府在座,旧识相逢也算熟稔。酒过三巡,闲话渐尽。曾越起身告辞。众官连忙相送。 却说熊单与几个弟兄也在此吃酒。酣醉之际,他出门寻地解手,正巧撞见蒋二郎。 前番结怨未消,蒋二郎酒壮怂胆,恶声道:“粗鄙武夫,也敢跟本公子抢人?来人,打!” 随从知道熊单厉害,哪敢动,忙扶蒋二郎先走。熊单听得辱骂,定睛瞧是蒋二,怒火上涌,便是一拳。 蒋二郎吃痛,抱头往楼下窜。熊单紧追,与曾越一行人撞个正着。 道员道:“哪来的莽夫?还不给曾大人跪下请罪。” 熊单酒意上头,口无遮拦:“老子当是谁,原是你这阴险的鳖孙。” 曾越冷目而对。 道员厉声:“大胆狂徒,公然辱没按察使大人。” 蒋二郎见此情形,也不逃了,幸灾乐祸道:“等你入了大牢,本公子便上门把双奴抢回来做妾。” 熊单暴怒,揪过蒋二郎揍。道员脸色铁青,却见曾越已跨步下楼。 蒋二郎鼻青脸肿,连连求饶。熊单又补一拳,喝问:“还打双奴主意么?” “不了不了,你与双姑娘成亲,我定送上厚礼。”蒋二郎哭告。 “你再说一遍。” 蒋二郎哆嗦抬头,对上曾越目光,未见怒意,却叫他浑身发冷。 熊单醉眼乜斜,咧嘴:“他说,老子要娶双奴了。” 曾越神色沉寒,一声冷笑溢于唇角。当即命人将熊单与蒋二郎一并拿下,以辱骂上官、寻衅滋事为由,收押入狱。 熊单在牢中大骂。曾越面无表情,立在狱门外讥道:“蠢货,半点长进也无。” 狱卒听出话锋,持鞭动刑。蒋二郎连同被打,哀嚎直骂熊单莽夫。 消息很快传到四时香妆铺。 尤姜一听,问:“他得罪的是何人?” “姓曾,方从京都来的。”熊单兄弟道。 尤姜瞬间明白,这哪里是办熊单,怕是冲双奴来的。她转头看向双奴,道:“他这是,以公谋私。” 双奴心头一震。当夜去了按察使司衙署。看守听过交待,引她进了内宅。 花厅光线昏昏。一人独坐椅上,阖目养神。 从轮廓认出是曾越,她缓步走近。 他睁眼,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她脸上:“你来,是为熊单求情?” 双奴捏了捏手指,在他掌心写:熊大哥是为我出头,能放了他么? 曾越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詈骂上官,按律当惩,本使如何徇私?” 双奴抿紧唇,沉默须臾,又写:他酒后失言,并非有心。 曾越忽然抬臂,伸手将她圈入怀中,声音沉了几分:“失言?那他说要娶你,也是失言? 双奴睫羽猛地一颤。 “你应了他?” 他指尖捏住她下颌,逼她抬眼,语气冷下,“你们当真定亲了? 她慌忙摇头,握住他手,急急解释:我应下,是为挡蒋二郎。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他眼底残余的理智轰然碎裂。“可你应了他的求娶,还连夜来为他求情。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双奴猛地一震,满眼不可置信。 他给她同心玉佩,他说她想什么便可以是什么。 她等了一整个冬天,等他回来,等来的却是这般猜忌。 他怎么能如此? 泪珠猝然滚落。 她颤着手写:你何曾说过喜欢,给过承诺。熊大哥至少真心求娶,待我坦荡。 写到这里,她指尖顿住。 她等他一句真心,等了太久。她不想再等了。 泪水糊了视线,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字字决然:曾越,我不要喜欢你了,太累。我们...两清罢。 曾越震住,像被当胸狠狠捅了一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你凭什么…… 擅自了断?”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失控吻下。 这吻带着怒火,不甘与慌痛。双奴推他,咬他。铁锈味在唇齿弥漫。他不肯松口,吻得更深。 一滴泪滚进两人交缠的唇间。湿咸,发涩。 曾越骤然一怔,松开她。 他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似有水光一闪,旋即隐去。 她睫羽黏湿,不住啜泣。脊背在他掌心一抽一抽地轻颤,像只受了伤的幼兽。 曾越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极轻柔。 “双奴,我不两清。”他声音低哑发颤,“你告诉我,到底在气什么?” 双奴望着他眼底从未见过的脆弱与无措,心似被狠狠揪住。 她竟分不清,这温情是真心,还是故人之托的怜悯。 她想起他在白云坊说的话。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该放弃。 良久,她才缓过气息,写道:你亲口说过,若我嫁人,你会备下厚礼,不负子芳哥所托。 曾越眼神骤然一紧。如遭重锤。 她继续写:我不要厚礼。只求你放了熊大哥。 曾越将她抱得用力,很紧。压着翻涌不休的情绪,问:“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双奴清泠泠地看着他,缓缓写:大人说话算话。 曾越觉得心口被剜去一块,空荡荡地疼。他下颌绷紧,半晌,声音发涩。 “既是我亲口承诺......自然算数。” 双奴从他怀里挣开,起身屈膝,静静一礼:多谢大人。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曾越牙关紧咬,沉声唤来田横:“送她回去。” 59、不是不甘心 狱卒奉命,熊单与蒋二郎各杖八十,释出狱门。 尤姜与双奴赶去探望。 熊单正趴塌上,骂道:“曾越这鳖孙,老子跟他没完。” 尤姜听他仍死性不改,阴阳怪气道:“哟,副千户大人真威风。这顿板子是白挨了?大夫怎么说?” 熊单呲牙强撑:“休养十天半月,老子照样生龙活虎。” 双奴望着他衣下洇开的血迹,愧疚难安: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他浑不在意:“你既应了嫁我,护着你是应当的。” 双奴视线一躲,心绪纷乱地退到了外间。 冷眼看着熊单那傻样,尤姜揭起他后襟,露出炸开花的屁股。“不疼了?还有心思说浑话。” “哎哟。”熊单涨红了脸急道:“你、不知廉耻!” 尤姜勾唇斜睨:“宿在我榻上时,怎么不见你说这话?” 熊单慌忙瞥向门外的双奴。“老子那是醉了!感情之事……岂能勉强。” 尤姜冷呵,转身走了。 纠结过后,双奴终对尤姜说:我们和熊大哥直说罢。 “直说?”尤姜自嘲,“他只会拿钱打发老娘。我不用些手段,指望他甘心娶我?” 双奴犹豫:可是…… “老娘可不是让他白睡的。”尤姜打断,“他既与我有了首尾,你不必心存负担。” 按察使司衙署内,案卷摊满桌案。 曾越目光停在公文上未动,一转念全是昨夜双奴划清界限的话。 他起身往四时香妆铺去。 双奴正在理账,见他进来,面色淡下,低头做事,仿若无人。 曾越上前,到双奴面前:“昨日是我失度。” “可担不起大人一句歉。我们这小铺子,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尤姜闻声出来,不客气地逐客。 曾越神色不变,只看双奴:“双奴,我们谈谈。” 双奴拨弄算珠,也不理他。尤姜朝伙计使眼色,请人出去。 曾越开始遣人来送东西。双奴看也不看,让伙计送回按察使司。 第三日曾越自己来了。也不进门,就站在铺子外头。 客人瞧见门口立着个官爷,多半转身就走。 双奴忍不下去,走出门,写:大人别再来了,影响我做生意。 曾越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那你理理我?” 双奴眉峰微蹙:大人再纠缠,只会让人厌恶。 望着她疏离的眉眼,他半晌才道:“好。” 绣庄婚服做好了,尤姜去试,双奴同往。 换好后,尤姜对着铜镜左右打量,略提了几处针脚与腰身的调整,让绣娘记下。 两人又去挑了几件贴身小衣。双奴拣的偏素,尤姜瞥了一眼,从架上抽出一件石榴红桃纹肚兜。“这个也拿着。” 她推了推,尤姜挑眉:“怎么,怕人看?”双奴推脱不过,收进包袱。 沐浴毕回屋,曾越坐在塌边,手中正把玩着那件石榴红肚兜。 双奴一阵羞恼,上前要夺。曾越抬手举高,她踮脚去够,他又举高了些,另只手顺势一揽,将她牢牢搂入怀中。 双奴挣扎:大人自重。 曾越眸光一暗,拎起肚兜问:“这是...为成亲准备的?” 双奴:是,大人可以松手了么? 曾越收紧手臂:“你说过亲事是假的。我知你还怨我。” 他声音低下去,“双奴,别再与我置气了,好么?” 双奴无心听他多说,去掰他手。 僵持间,屋外尤姜唤她。双奴趁机推他:你快些走。曾越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松了手。 等她再回屋,那件石榴红肚兜不见了。 双奴气得脸烫,在心里骂了句:登徒子。 次日,双奴托熊单寻来一条壮硕狼狗。毛色油亮,模样凶悍。 “这狗凶得很,生人靠近便咬。”熊单拍了拍狗头,问,“你要它做什么?” 双奴写道:看门。 尤姜好笑,在一旁补了句:“防夜里的梁上小贼。” 是夜,双奴刚躺下,院中狗吠如雷,夹杂着一阵响动。她缩进被褥,掖紧了些。 署衙内,田横见自家大人额角青了一块,正惊疑不定,便听曾越吩咐:“去备些肉来。” 没过几日,熊单兴冲冲来铺子,要给双奴置办首饰妆奁。 双奴下意识看向尤姜。尤姜挽起唇角:“我去挑罢。”拽起熊单离开。 到了晌午,双奴给大狗喂食,却见上顿的米饭还剩了半碗。 她跟尤姜说了,担心犬只生病。尤姜去看,摸到狗腹,鼓圆温顺。哪像是生病的样子。她顿时勾唇一笑,心中了然。 她在双奴窗下,悬了一桶冷水。 头两晚无事。 第三夜,忽听“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尤姜惊诧的声音:“怎么是曾大人?我还当是那偷腥的贼呢。” 双奴披衣出来,见曾越浑身湿透。他额角青痕未退,衬得那张脸有几分狼狈。 尤姜故作关切:“大人快些回去换衣,仔细着凉。” 曾越看向双奴,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双奴旋即垂下眼躲开。 “明日我再来看你。”他留下一句话,走了。 人还没走远,尤姜噗嗤笑出来声。双奴连忙拉她回屋。 春寒料峭,曾越淋了冷水,受了寒,旧伤复发。当夜便高热起来。 昏昏沉沉间,梦到双奴穿上红妆嫁与别人的一幕,他惊醒过来。 “田横,她如何?” 田横被唤来,看着大人苍白的面色,犹豫地将昨日收到的盒子递上。 “这是双姑娘命人送来的,说是退还大人。” 曾越打开,里头是他送的那枚双鱼玉佩。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备车。” “大人,大夫说您要静养。”田横觑了眼,又道:“总不好过了病气给双姑娘。” 他攥了攥玉佩,让田横先下去。 婚期将至,香妆铺子门前已然挂起红绸,贴上双喜字,一派喜庆。 尤姜和双奴去绣庄取了嫁衣,又置办了些添妆之物。临到酉时才回。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并未察觉不远处停了一架马车。 车内,曾越望着那道笑盈盈的背影,望着门前的红绸,眼底如针扎了一般。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慌痛。 她竟……真要成亲。 清点完嫁妆,夜色已黑透。 双奴推开屋门。 昏黄烛火下,曾越静立在衣架前。 大红婚服曳地,金线绣纹熠熠,裙幅铺展如云霞。灼眼得很。 他面上还带着点苍白,唇色偏淡,显得愈发清冷。他轻抚过嫁衣,侧身问:“双奴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呼出口气,走近:嫁衣。我的。 他取出那枚双鱼玉佩,掌心摊开,玉质温润,红绳依旧。 “你收了信物,怎可另嫁?” 双奴抬眸,写道:这不过是枚寻常玉佩,有何不同。 曾越扣住她手指,将玉佩塞进她掌心。又抓着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透过掌心传来,一下一下。那双眼睛漆黑浓稠得,几乎要倾溢而出。 “双鱼相逐,同心绾结。” 双奴手烫到似的要缩回。他却握得极紧,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你当真不知么?” 她垂帘,怕被吸进那片深黑里。 玉佩塞回他手中,她写道:既已归还,便是两清。 曾越不退,也不接,沉沉望她:“两清?你告诉我如何两清。” 她将玉佩放到桌上,写:我后日成亲。 短短几字,如冰锥刺心。瞬间击碎了他。 “你……执意要嫁他?” 双奴不答,静静看他。 曾越低声问:“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做,你才肯信我?” 烛火跃动,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涌着浓烈的情愫。 双奴闭了闭眼,写:不必了,大人请回。 “你怨我、恼我,我都认。可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嫁给旁人。” 双奴缓缓写道:你说这些,是不甘心罢了。若你真有心,为何不肯给我一句明白话。为何要我去猜、去等。 她面上再无往日的羞怯,再无那些柔软,只剩一片陌生的淡色。 曾越仿佛失了力气。 沉默许久,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不是不甘心。” 他喉间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字,生涩得像是第一次学话。 “是……我离不了你。” “双奴,你嫁了别人,我……该怎么办。” 泪一下涌上,那些积攒许久的委屈、酸涩、苦楚一齐挤进心脏。双奴哭得浑身发抖。 她等得太久了。 眼睫糊在一起,两眼肿成桃儿。 双奴撇开脸:大人可知覆水难收,你走吧。 她伸手推他,却被他紧紧抱住,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我不会让你嫁他。” 他垂眸,声音染上冷意,“我想将他再送进大牢,易如反掌。” 双奴一震,他怎么能拿旁人性命来要挟她。急急写道:你若伤他,我会恨你。是大人当初亲口承诺送我出嫁,如今要反悔么? 曾越咬牙:“是,我反悔了。” 争执惊动了尤姜。她推门进来,见此情形,脸色一沉:“曾大人,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这就是朝廷命官的做派?” 曾越望着双奴泪痕未干却满是抗拒的脸,心头一痛。“双奴,我不想逼你,但你若执意,我说到做到。” 尤姜将她护在身后。“大人请回。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曾越定定看了双奴片刻,转身离去。 尤姜关上门,见双奴坐在床沿,眼泪无声地淌。她叹了口气,问:“你没跟他说清楚?” 双奴摇头,在她掌心写:我心里很乱。 尤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那就先不想。好好歇一夜。” 翌日,双奴一早就醒了。她心里始终悬着,怕曾越当真对熊单动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按察使司衙署寻他。 到了衙前,田横迎出来,面色有些古怪。 “双姑娘,您来了……”他支支吾吾,“大人他……一早便启程回安陆了。” 双奴一怔。 田横低声道:“昨夜急报,说大人父亲病危。大人天不亮就动身了。” 双奴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点了点头,比划道:知晓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田横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巷子窄长,两侧高墙遮了大半日光。双奴低头走着,忽觉身后有脚步靠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方帕子捂住她口鼻。 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60、不放 暖日高悬,鼓乐齐鸣。 宾客轮番举杯道贺,在众人哄笑中,熊单虚晃着往新房去。 屋里红烛高燃,新娘端坐床沿。他搓了搓手,心急难耐要掀盖头。 新娘子却抬手一指桌上的托盘。 熊单一拍脑袋,与人交臂饮下合卺酒。待挑开红盖头,他鼓圆了眼。 “怎么是你?!” “自然只有我。”尤姜挑眉,一身嫁衣衬得她艳丽逼人。 熊单酒意醒了大半:“你、双奴呢?” “双奴和曾大人走了。”尤姜站起身,将他往床上一推。他没防备,仰面倒下。她去解他衣带。 熊单腹底一阵燥热。他粗声怒道:“你、不知礼仪廉耻!” 尤姜嗤笑:“嫁给你个鲁直夯货,老娘才亏了。” 熊单咬牙切齿:“我明日就写休书。” “休书?”尤姜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笑意,手往下探,“你当真?” 昏沉榻上,双奴缓缓行转苏醒。双目被素布严实蒙住,周遭漆黑无光。 寒意漫过四肢,惊惧丛生。她竟再度遭人掳劫,落到人贩子手里。 门“咯吱”一声,有人进来。 双奴屏住呼吸,僵凝着不敢动。 那人在榻边坐下。微凉的手掌抚上她脸,指腹蹭过颧骨。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她不住地轻抖,仍咬着牙装睡。 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流连吮磨。衣襟被剥开,胸前凉飕飕的。 泪水决堤,双奴奋力挣扎扭动。 那只手却肆意地揉捻乳首。薄唇俯身,含住另一团柔软,唇舌辗转咬噬,轻薄挑逗。 极致的屈辱、惶恐,层层堆迭,几乎将她彻底压垮。她颤巍巍拔下发间簪子,狠狠朝那人刺去。 手腕被轻而易举地钳住,簪子铿然落地。 那人停了。 他呼吸有些重,却没有再继续。片刻,轻轻抿去她脸上的泪。 “是我。” 熟悉的声音,与独属的清冽气息。 错愕、愤怒、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疼。双奴扯落素布,眼泪纵横。 “别哭。”他声音低低的,无以往的温柔。 双奴张口用力咬在他唇上,血腥味漫开。他没躲,反倒迎上来,强势撬开她齿关,激烈厮磨。那吻带着积压的情绪,又狠又急。 许久,他稍退开半寸,牵出一缕银丝。 “双奴下口真狠。”他抬手抹去唇上的血,眼底沉暗难辨。 双奴挣着要下床逃离。 曾越长臂一伸,扣住她手腕,猛力拉回怀里,紧紧圈锁。 眼泪接连砸下来,她指尖微颤,在他掌心写:你无耻卑劣,蓄意吓我,何其过分。 他语气淡却藏着郁结,“我让田横传报父疾离杭,是盼你心软。你却执意红妆另嫁。比起双奴的狠心决绝,我算得过分么?” 曾越抬手,想替她拭泪。 她偏头躲开,写道:强行掳掠,你与歹人何异? 曾越淡淡反问:“我好言好语,你便会随我回安陆?” 双奴默然不答。 他垂眼看她,眼睛里没有怒意,唯有近乎偏执的认真。“熊单下狱你不肯,跟我走你也不愿。我说过,不会让你嫁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不肯回头,我便只能,将你锁在身侧。” 双奴身形僵住,终放缓神色,慢慢解释:要与熊大哥成亲的是尤姜。 曾越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又迅速浮上危险沉沉的暗色:“双奴也学会欺瞒我了?” 双奴抿紧唇瓣,写:若非你纠缠相逼,我不会骗你。 曾越倾身压近,二人呼吸交织,距离近得窒息。 “你就这般不愿跟我?” 他沉凝着她逼问,声线染了抹酸涩,“你心底,可还有我?” 双奴敛定心神,写:你前程远大,自有良配。我们既已两清,还请放我回杭州。 他臂膀骤然收紧,狠狠扣住她纤腰,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双奴奋力推搡,他纹丝不动。 “不放。”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这辈子都不放了。” 双奴浑身巨震。抬眸撞进他眼底。 那片幽深墨色中,不见往日的从容自持,不见那些游刃有余的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倾尽所有的执拗和决绝。 她撇开眼,斥道:你全然不讲理。 曾越低头,唇擦过她的额头,极轻。“双奴,我们和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双奴眨了眨眼眶里的水雾,酸涩绵绵。心仿佛被分成两半反复拉扯,理智刻意疏离,却又逃不开丝缕牵绊。 他未必无真心,可......始终吝啬一句求娶。那份隐晦飘忽的情意,让她不敢、也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奔赴和等候。 双奴暗暗咬住舌尖,细微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与动摇。她未曾应声,只写:我困了。 曾越自身后拥她入怀,低声呢喃:“你不说,便是应允,对么?” 座船沿运河北上。至京口驿,渡江西行二十日,方至安陆。 雨石巷陌。 曾越牵着双奴在一处宅院停下。青砖灰瓦,寻常人家的模样,门楣旧了,却收拾得干净。 正要扣门,双奴稍挣了挣手,心生局促。他攥住她手,低声安抚:“无需怕,父亲不会为难你。” 双奴摇头:我暂去客栈住。 曾越不容她推脱,拉起她进门。 院内,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嬷嬷闻声而出。目光触及门口立着的人,随即笑开,“行简,一路可还安稳?” 郝嬷嬷目光微转,落在他身后的双奴身上,眼中染上温软慈色。“这位俊生小娘子,不知叫什么?” 曾越颔首作答:“嬷嬷费心,一路尚且顺遂。”他侧身轻偏,“她名双奴。” 笑意愈发温和,郝嬷嬷引着双奴往里走。“好孩子,一路劳累了。我去给你们备些吃食。” 双奴回头看向曾越,他细声叮嘱:“不用勉强拘束,我稍后来寻你。” 他转身,迈进正屋。 屋里有淡淡药味。塌间的男子,年约四旬有余。面容因病气略显苍白,鬓边添了霜色,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曾越上前打揖,问询:“父亲,近日身子可稍有好转?” 曾元礼淡淡一笑:“无碍。前月摔了一跤,又受了寒。是绫罗说得过甚。” 曾越眉微蹙了下,旋即恢复如常:“明日再延请郎中过来瞧瞧。” “也好。”曾元礼神色淡然,道,“路途疲惫,你早些安置。” 厨下,郝嬷嬷絮絮闲话。她笑呵呵地给双奴添菜,问:“你与行简,相识多少年岁了?” 双奴写道:四年又一月。 郝嬷嬷微露讶异:“那岂不是行简刚到京城的时候?” 双奴点头。 正说着,曾越缓步进来,径直挨着双奴落座。 二人肩臂相抵,挨得极近。双奴悄悄挪了挪半寸位置,避开亲昵。 郝嬷嬷识趣起身,说去给他们烧热水。 曾越唤住她:“嬷嬷连日照料家父,辛苦万分。我既已归家,嬷嬷便先行回府歇息。” 郝嬷嬷嘴唇动了动,终究笑着应下,言明日再来。 暮色沉落,曾越带她去西屋。里头陈设简净,床褥迭放齐整。窗台上一盆兰草,叶片青翠,像常有人打理。 曾越打来热水,双奴静坐榻边泡脚,半晌不见他走。她面色窘然,催促他离开。 他嗯了一声,取过布巾给她拭脚。“今夜,一同歇息。” 双奴微恼,想抽回腿脚。他稳稳握住她的脚踝,细细摩挲:“双奴越发霸道了。往日在杭州,将我拒之门外。如今到了我故土旧宅,还要赶我走?” 分明是他无理纠缠,倒打一耙。双奴羞恼不已,抬脚轻踹。曾越一拉,低头吻上她脚背。那触感温热柔软,像羽毛拂过,又像烙印烫在肌肤上。 脸颊烧起来。她慌忙缩脚往后闪躲。 曾越顺势将她按进被褥,仔细掖紧。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双奴,还是这般容易脸红。” 房门合上,双奴蜷在被子里,心底暗斥:无赖子。 61、名分 堂屋里,曾元礼和他们一起用食。 曾越挑去鱼肉细刺,放入双奴碗中,见她低头,又执筷接连夹入几样清和适口的菜蔬。“多吃些。” 双奴耳根悄悄染上薄红,默默进食。曾元礼看在眼里,并未言语。 少时,曾越起身去取汤药。屋里只剩二人。曾元礼温声问:“姑娘是哪里人士?” 双奴在桌上写:京城。 片刻后,曾元礼缓缓道:“赴任一路辗转跋涉,委屈姑娘了。” 长睫垂下,她微微摇头。 小院里来人不断。郎中刚请完脉,府衙州里的官员接踵登门拜谒。双奴出门透气。 巷口几个妇人闲话家常,见她出来,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这位小娘子是曾越媳妇?你们何时成的亲?” “曾越可是当了大官了?坐哪房衙门?” 一众盘问密密麻麻。双奴比划不清,愈发窘迫。田横从后冒出来,挡住那些人,板脸道:“各位请回,莫要惊扰我家姑娘。” 妇人们见是个带刀的公差,讪讪散了。 双奴老老实实回了屋。 曾越推门进来。她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兰草发呆。 “在此闷得无趣?” 他在她身旁坐下,道:“我在荷芳巷另备了一处院子,等会让田横送你去。” 双奴眼里带着疑问。 “别院自在无拘。”他偏头看她,“你暂去那边住。” 双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想说自己回杭州,但还是点点头。 新院子是两进的,清幽雅致。前院筑有水榭,临一方池沼,池中游弋数尾锦鲤。田横提前安排妥当,领来两名侍女和一名厨娘伺候。 日子闲散。双奴喂喂鱼,和厨娘一同研制香膏点心,消磨时日。 两名侍女是本地人家,短来做工。厨娘姓薛,丈夫跑船常年在外。双奴听她说起,多问了几句行船的事。薛厨娘絮絮讲了许多。 夜里,双奴读几页话本子,熄灯睡下。 朦胧间似被桎梏住。周身滞闷,她伸手去推。掌心触到滚烫,她下意识轻捏,那东西迅速胀硬。她握不住,发力扯了扯。 耳畔传来闷哼,裹挟几分压抑的喘息。 双奴醒来,觉察到握着的东西,她仓皇缩回手,往床里侧撤。 他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双奴摸了,可得担待。” 双奴眼睛微微睁大:你着实无赖,夜半私闯我屋。 曾越直认不讳:“孤夜难眠,没有双奴在侧,难以安寝。” 她手抵着他胸膛,曾越去蹭她耳垂,她嫌痒,又要躲。他一把扯过被褥,把她密密裹住,隔着被子抱住她。 双奴猝不及防,浑身受制,不满地瞪他。 “早点歇息。” 双奴动了两下,他睁开眼,眼底簇了团幽火:“不想睡?” 她心头一怯,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次日双奴醒来,曾越已不在。她梳洗罢出屋,见田横候在庭院。 “大人吩咐,今日带姑娘出城游玩。” 西郊有处临江石台,亭榭环立,名阳春台,取阳春白雪之意。四月里花柳夹道,来往游人踏青、放纸鸢,更有不少策马驰骋的。 双奴见了,跟田横说想骑马。她在江口茶馆等候,田横去关厢马店赁马匹。双奴则去了驿口,向船家打探水路。 江岸几人策马横冲直撞。双奴避闪不及,跌到浅滩边。为首那人勒马厉骂:“不长眼的东西!” “潘尘,你纵马撞人在先,反倒恶语相向,是何道理?”一道温润声音响起。 是谢迁。他翻身下马,扶起双奴,解下披风给她围上。 潘尘想耍横,可见谢迁身侧带刀侍卫,气焰消减,撂下狠话离开。 双奴眼底漾起惊喜,福身道谢。谢迁眉眼温和,问她住何处,亲送她返程。 直至荷芳巷,谢迁道:“快进去换衣裳,仔细着凉。改日闲暇相叙。”双奴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早间,曾越抽身回了老宅。 曾元礼刚布好早膳,见他归来,未问及他去了哪里。桌上梨花糕尚冒着热气,曾越咬了口,甜糯绵软,是旧时的味道。 “我腿脚不便,你替我去趟高府送生辰礼罢。” 曾越应下。 高家是承天府知名钱行。宅邸坐落于城南玉带街。门房见是曾越,引他去了后院。 花厅中几位妇人围坐闲话,正首的高夫人四十有余,保养得宜,一袭绛紫褙子加身,气派雍容。 曾越一揖:“家父不便走动,命我前来送礼。” 郝嬷嬷笑着呈上托盘里的梨花糕和梨花露。高夫人瞥了眼,未细看。郝嬷嬷收起放到房里。 高夫人开口:“等会儿陪我们用饭罢。” 郝嬷嬷在一旁道:“夫人可是盼了许久了。”高夫人喊了句:“嬷嬷,去看看厨房的备菜。” 几位妇人交口夸赞:“曾大人品貌卓然,不知定亲了没?” 曾越未答。几人也不尴尬,转头对高夫人道:“妹妹也该操心了,我家小女待字闺中,恰好可相看一番。” 另一个也接话:“我外甥女才貌双全……” 曾越懒得听,起身出去了。郝嬷嬷跟出来,领他到偏厅。“夫人素来嘴上挑剔,总嫌曾夫子送的生辰礼年年不变,实则件件都悉心收存。” 曾越淡淡颔首:“嬷嬷,我知晓了。” 不多时,高夫人步入偏厅,问:“曾元礼还未给你说亲?” 看他不答,她兀自嘀咕两句,又道,“既然他不张罗,方才几位夫人提及的姑娘,你择日逐一见见。” 曾越:“高夫人不必操劳。” 高夫人一时语噎,哼道:“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如今你已然二十又四,曾元礼任之不管,我恐你们两父子,终身孤孑。” 郝嬷嬷出来打圆场:“夫人莫急,行简这次带回一位姑娘,想来好事将近。” 高夫人将信将疑,道:“过两日带来让我瞧瞧。” 曾越淡声回绝:“不急。” 高夫人眉头一蹙:“你不急,人家姑娘呢?听嬷嬷说京城相识,四年有余,谁家好女子甘愿无名无分,常年苦等?” 曾越端着茶杯的指尖一顿,起身道:“礼已送到,我先行告辞。” 高夫人被他冷淡态度堵得心口发闷。 日头正好,双奴沐浴毕,侍女在院里给她绞头发。曾越大步跨进洞门,双奴斜倚榻椅,枕着暖阳安然闲卧。心似被什么托住了,一缕细细的暖流渗进来。 他走过去,俯身抱住了她,头埋进她柔软肩窝。侍女在侧,双奴一脸窘色推他。 侍女极有眼色退下。 曾越抬首,一瞬不瞬凝着她。双奴被盯得周身不自在。 “双奴,你从前说很早见过我,究竟是何时?” 双奴愣了下,垂眼躲闪:子芳哥会试后,带你来过云吞摊。 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声不响,却漫延无边。 “双奴连这都记得。”他声音轻缓。“那跟着我离京,就从未想过往后的事?” 双奴耳尖微热。 他凑近:“你说,一个人满心惦念另一个人四年,图什么?” 她心发慌,胡乱写:我如何知晓。 曾越:“图那个人,也图个交代。” 一股羞臊瞬间冲上面颊,耳根通红。她写:你胡说什么。 他神色添了几分认真恳切。 “被惦念久了,总该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他追问,“双奴觉得,是不是?” 双奴心头一跳。名分?她何时索要了。 她又羞又气:谁要名分,我一无所求。 他唇角微弯,只望着她。 更像在取笑她,双奴用力推他:不许看我。 曾越被她推得晃了晃,笑意却更深。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看。” 双奴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62、我不应 曾越携双奴出门。她在他掌心写:去哪? “绣衣阁。”他牵她上马车。 双奴猜:裁制夏衫? 他笑了笑,浅应一声。 到了地方,掌柜径直领双奴去后堂量体。那量身的妇人格外细致,肩宽、臂围、腰身,连领口都反复比量。 双奴隐隐纳罕,不解为何这般郑重,却也安静配合。 掌柜在旁道:“曾大人仔细交待了,务必要合姑娘的身量。”她欲问何故,掌柜含糊笑道大人自有安排。 出来时,曾越不在。候在门外的小厮上前道:“大人遇到位姓柳的姑娘,说是有事相谈,请姑娘稍候。” 双奴愣了一瞬,点点头,回到马车等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曾越掀帘入车。见她神色寂淡,便问:“累了?” 伸手要牵她。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拢进袖中,避开了。 曾越眸色微默,随即挂起笑落座在她身侧。 “方才遇到柳姑娘,是去拿回庚帖的。” 他附耳过来,声音清浅低沉:“她要回南昌成亲了。” 双奴心头微微一跳,转头看他。她握住他手,写道:舒仪何时走?我该备些礼相送。 “不急。”他锁住她微蹙的眉眼,缓声道,“待日后回杭州,再顺道去南昌道贺也不晚。” 双奴点点头,神色缓了下来。 这日用过早膳。曾越迟迟不动。双奴相询:你无事么?他抬眼,慢悠悠道:“双奴忘得倒干净。” 双奴茫然。他默了默,唇角微弯:“双奴昔日亲口说的,以后给我过生辰。这么快便忘了?” 她一怔,写道:你还说你不记生辰的。 他捏住她细软掌心,眯了眯眼,笑意浅淡。“原来双奴将我说过的话,记得这般清楚。” 又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也罢,无人记挂便不过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双奴望着他背影,袖中手指慢慢蜷起。她想起两人不明不白的纠缠,心头漫起一片空茫。如今她又以何立场给他过生辰呢? 老宅里。 曾元礼缓声说着:“高夫人一番好心,今儿为你操办生辰。你且去看看,莫拂了人心意。” 曾越心中无甚波澜,却也应下去高府一趟。 花厅摆了一大桌菜。郝嬷嬷端上一碗长寿面,笑道:“夫人特意吩咐的。” 曾越神色疏淡:“我已用过,不吃了。” 高夫人并不在意,给他布菜,一边道:“我相看了几位姑娘,家世品貌都好,明日你来见一见。” 曾越放下筷子:“我自有主张。” 高夫人微沉了脸:“娶妻成家,乃终身大事,岂能随性敷衍?可惜那姑娘出身寻常,身有缺憾,你如今官运亨通、身居要职,她怎担得住门楣?” 曾越眸光骤冷。“我的婚事,高夫人无权过问。” “我是你生身母亲,如何不能管你?”高夫人立时怒道。 曾越抬眼,直视着她,无半分温情:“当初你选择离开我和父亲,斩断情分。又何来母亲之名?” 高夫人面色一白,张了张嘴,盛气霎时泄去。 曾越起身,走到门前,背对着她。“双奴是我认定之人,不容旁人轻辱。纵是我母亲,亦不能。” 他转身,眼底寒色,“以后,您自珍重。不必见了。” 高夫人怔怔望着那道形似曾元礼的背影,跌靠在椅背上,喃喃低语:“我没错……” 郝嬷嬷追出来,欲要劝解几分。曾越只道:“嬷嬷回去好生照看夫人。” 踏出高家朱漆大门。行在儿时常偷偷徘徊眺望的甬道上,他心中平静如水。 那点念想,早就断了。 荷芳巷别院里,双奴撒完鱼食,望着水中游鱼,伫立良久。 对他,她终究无法做到漠然。 行至门房,撞见一位穿红着绿的婆子正与门子拉扯。婆子自称媒婆,受托来给曾大人说亲。 门子只道大人不在,让她改日再来。 双奴脚步顿住。她垂下眼,从侧门而出。门子见状要备车,她摇头,独自走出别院。 步履无措,不知不觉间已至镜月湖畔。洲上荡着几篷小船,风影清宁。不多时,一艘游船靠岸,船上人唤了声:“双姑娘。” 双奴抬眼,谢迁正从船上下来,眉目温雅:“远远便见像你,果然是。” 她颔首回应。 见她神色沉寂,谢迁含笑邀她游湖散心。双奴犹豫片刻,点了头。 船行湖心,忽有候鸟俯冲入水捕食,激起一片水花。谢迁伸手替她挡住,自己脸上却溅了水。双奴忙掏出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拭了拭,笑道:“这鸟倒是欺生。”说罢见湖中鱼儿翻涌,他随手捕了几尾,尽数放进竹篓里递给她。 双奴摆手推辞,他不以为意:“多谢你相伴解闷,不然一个人对着这湖光山色,怪寂寥无趣。” 他语调轻快和煦,双奴唇角弯了弯。 日头西斜,谢迁送她回去。二人立在巷口道别,这般两两相对的光景,恰被出来寻人的曾越撞见。 谢迁留意到她微微一滞,低声问:“若要解释一二,我可代为言说。”双奴摇头。 曾越阔步走近,气息沉敛。双奴侧身避开,径自往院里走。他跟上,目光落在竹篓之中,瞧见鲜活游鱼,柔声试探:“双奴外出,是特意去买鱼?” 她停下步子,写道:此鱼是旁人相赠。大人若想吃,大可自行去往湖边捕捞。 曾越低头看她:“双奴何故与我置气?” 她欲行,手腕却被他握紧,不肯松开。他嗓音低沉含着微酸,“你同他单独出游,该心生不悦的人,原是我才对。” 双奴心底泛起涩意:曾大人都要说亲了,有何理由来管束我的行止。 曾越怔住,随即眼底浮起克制不住的笑意,直接将人横身抱起。双奴惊得挣扎,却挣不开。 入得屋内,他将她放落。取出一纸文书,摊开。双奴看清上面写的名字,瞳孔一震,婚书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我想要的,是你。” 他字字郑重。落于人心,沉甸甸的真切。 双奴眼泪轰然滚落。她背对着他,双肩轻轻颤抖,压抑着哽咽。曾越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对不住,让你等了这般久。” 她转过身,泪眼模糊地写:我不应……凭何你想娶便娶。 泪珠一串串砸下来,沾湿了纸面。 抬手轻轻替她拭泪,他声音涩哑:“是我不好。” 他凝着她,言辞认真。“双奴,我向来不信承诺。但我想和你……余生共度。” 双奴哭了许久,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她自觉狼狈,不肯出屋门。曾越无奈,让人布了饭菜送入屋内。她满心别扭,他也极有耐心陪着。 夜深了,他还未有离去之意。双奴催他:你该回去了。 曾越脱了外袍,抵在她耳边道:“双奴还不曾送我生辰礼。” 她抓紧被褥,以为他要胡来,伸手推他。他垂眸看了看她,双手揽住她的腰,轻笑道:“好好安睡。” 双奴怔了怔,慢慢松弛下来。困意渐浓,很快沉入睡眠。 曾越低头,注视着她。长睫轻垂微翘,眼周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红痕。他在她额上落下一记浅吻。 她睡得安稳沉静,毫无防备。 他想,她大约从不知晓,每次她望过来时,那双眼睛有多亮。亮得让人想伸手遮住,却又忍不住贪恋,移不开。直至被淹没。 63、有意为难 转眼端午将至。 两名侍女归家团圆。薛厨娘家中无人,留在别院。双奴取来艾条,遍熏屋舍,驱除浊气。 不多时,门房通传,道有人来访。双奴见了,是谢迁跟前的长随。小厮躬身行礼,呈上锦盒:“这是我家公子备的节礼,请姑娘收下。” 里头是一柄缂丝花鸟团扇,扇坠用五色丝编成长命缕结,暗含祈福之意。双奴道谢,让他稍等。折身取来自制草药香包和菖蒲酒,托其转交谢迁。 小厮离去未几,曾越进门。他目光落在锦盒上,眼底掠过一缕暗绪,转瞬即逝。 “明日西郊有龙舟赛、纸鸢会,双奴一道前去?”他问。 双奴向往,却不愿随他去。一时迟疑。 “到时我来接你。”他望着她纠结模样,唇角浅扬。 此前,双奴不肯认下那纸婚书,要他写封退婚帖。 曾越神色从容告知:“婚书官府已验印。” 又淡淡补道:“户律明定,无故辄悔者,笞五十,官身加一等。” 双奴消化了片刻,写:算不得无故,若两相不愿,官府自不会苛责问罪。 他低头,眼底含着几分笑:“婚书是我亲笔所书,何来不愿之说?双奴这般,是有意为难我。” 双奴不可置信,未曾想堂堂按察使,竟蛮缠耍赖。她写:朝廷命官,莫非要强逼寻常民女么? “双奴未点头,我不会强行娶纳。” 那双深邃眼眸,情愫浓稠得化不开。她心一颤,忙错开视线。 这人向来软硬兼施,实在恼人。她断不要任由他牵着走。 翌日端午天光晴好,两人先到了老宅。正巧郝嬷嬷在,双奴顺道将艾草枕一并递上。郝嬷嬷笑晏晏收下,对曾越叮嘱道:“西郊人多,行简可要护好双奴。” 他颔首应声,自然牵起双奴出门。 上了马车,他问:“双奴给人都备有节礼,唯独漏了我?” 她写:礼尚往来。 “如此说来,”他唇角弧度渐深,“双奴是在等我先行赠礼?” 脸皮一臊,她并非此意。双奴往旁挪了半寸,拉开距离。路上,她转头望向窗外,忽略他的言语。 西郊运河宽阔如练,数艘龙舟各相竞渡。岸边长廊挂满五彩流苏。游人接踵。 曾越握着她的手不放,说怕她被人群挤散。 逛罢赛事,两人去放纸鸢。 街边摊贩摆满了各式纸鸢。双奴正要去买,曾越不知从哪变出只鳐鱼样式的纸鸢。鱼尾拖曳两道长彩缎飘带,画工精细。 她眼睛一亮,伸手去摸。 “还差点睛一笔。”他凑近了些,趁她不备,伸出食指轻轻揩下她唇上的口脂,点在鳐鱼眼睛处,一点丹红,恰到好处。 双奴后退一步,颊边微赧。 “借女儿红妆添彩,双奴这只风筝,定是飞得最高的。”他噙着笑,“给双奴的节礼,可还喜欢?” 那笑,不轻不重落在心间,微漾开圈涟漪。 他迎风试线,待纸鸢稳稳升空,将引线交到她手里,虚扶着她手腕,教她收放缓急。 青空万里,鳐鱼越飞越高,长长的飘带肆意翻飞。 双奴眉眼舒展,一时玩得忘形,倒退着小跑,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她回首看他,他垂下眼,笑意零星地散在眼尾,不浓,却好看得很。 日头偏移,两人返程。城门遇到谢迁。 谢迁缓步上前,温声问好:“双奴,端午安康。” 她笑着回应。 谢迁腰间悬着枚兰草香囊,格外惹眼。曾越眸光沉敛。待人走远,转头问双奴,语气含着几分不易觉察的酸怨。 “双奴,是不是也该给我回礼?” 双奴略一思索,写:甜粽作答。 他蹙眉不满:“双奴未免太过敷衍。” 说罢俯身逼近。“我想要...” 察觉他意图,双奴忙捂住唇,满心戒备。曾越深深望她一眼,退开。安稳将人送回别院,未曾多留,便转身离去。 薛厨娘见她一个人回来,纳闷道:“大人没来么?姑娘特意准备的红豆粽还温着呢。” 双奴抬眼笑:我们俩吃。 粽子本就不是特意为他备的。 薛厨娘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道:“姑娘前几日绣的香囊,可别忘了给曾大人。” 双奴一脸疑惑。薛厨娘忙解释:“安陆这边旧俗。女子若有意,会绣香囊在端午赠与心上人。男子收下回礼,便是两情相悦,要请媒人上门提亲。” 一语落下,双奴目瞪口呆。薛厨娘瞧她神色错愕,不由追问:“莫非……不是绣给曾大人的?” 双奴愣愣点头。那香包,原是备来答谢谢迁的赠礼。 她独坐水榭之畔,望着池沼出神。有心前去和谢迁解释……可又觉得唐突,彼此徒增尴尬。 不日,谢迁递了帖子来,邀她赏荷。 沧浪湖荷花遍植,堤上多亭榭画舫。孟夏之际,荷叶田田,菡萏初绽,风光正好。 双奴穿过廊桥,远远便见谢迁立在六角亭中,一袭月白锦衣,身姿如竹。 “听闻荷塘深处开了一株并蒂莲,难得一见。我带你去看看?”他提议。 两人泛舟入荷丛,寻了半晌,未果。 谢迁摇头笑道:“想来只是闲谈谬传。” 他随手采过莲蓬,要给她剥,“新鲜莲子清甜,尝尝。”双奴接过来,示意自己剥就好。 谢迁也不勉强。 岸边画舫传来采莲曲,婉转悠扬。 双奴剥完最后一颗莲子,抬眸正对上谢迁。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 “你鬓边落了一只蜂。”他忽然说。 双奴下意识惊退半步。 “别动,会蜇人。”他靠近,抬手轻轻拂过她发丝。 离得有些近了,她能看清他袖口的绣纹。她身形微僵。“好了,飞走了。”他后退一步,笑道。 双奴微微欠身道谢。 片刻,小舟靠岸。 谢迁折下一支白荷,递到她面前。“采之赠佳人,不用持琼玖。” 双奴一怔。谢迁恰到好处转了话头。 “画舫乐声清雅,可否陪我听一曲?” 谢迁素来温雅和善,助她良多。错赠香包之事,再提及反倒显得刻意。她不应妄自猜度,拂人一番好意。 双奴沉吟点头,随他往画舫去。 谢迁侧身而立,恰挡住她视线,因而错过了石桥上那道伫立许久的身影。 另一边,曾越至别院寻她,不见人,唤来门子询问。 门子如实回禀谢迁邀双奴赏荷的事,只见大人面色一冷。 “往后但凡外男递帖邀约,一律回绝。” 听得吩咐,门子连忙躬身应下。 曾越打马去往沧浪湖。 甫至石桥,船上二人身影尽收眼底。谢迁那只手抚过她鬓发时,他勒紧了缰绳。曾越站在桥头,看着双奴同人融融相携而去,不禁咬了咬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涩意。 他等了许久,双奴从画舫出来,与谢迁并肩行至岸边。 曾越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谢迁瞥见桥头之人,眉目微顿:“可要我送你回去?” 她轻轻摇头,福身道别。 双奴缓步走近,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问:“还要再逛逛么?” 双奴抬眸打量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像往常一样温和,可那底下,似乎压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作势要牵她,四下游人往来,她下意识避开。 回到别院,双奴寻了一只净瓶,将白荷和莲蓬插好。一抹鲜色盈盈立在案头,她不禁弯了弯唇角。 “不过一枝寻常野花,双奴倒是这般珍视上心。”曾越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语声微凉。 她写:君子赠物,贵在心意,不可轻慢。 话音刚落,他已抬手将那支白荷从瓶中抽出,掷出了窗外。 双奴又惊又气:你做什么? “你想要,我给你采。不必旁人献殷勤。”他声音压着丝冷意。 双奴瞪了他一眼:你实在蛮不讲理,霸道无礼。 她心头微愠,转身不想理他。 身后沉寂良久,脚步声远去。 月上中天,双奴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着一口气。他竟真的走了,骗子。 方才阖上眼,颈窝里忽然贴上一片湿热。她惊醒,鼻尖萦绕淡淡酒气,抬头便见曾越俯身伏在榻边。 她挪开脖颈,他跟着挪过来,埋在她肩窝里不肯动。她坐起来,推他:你回房去。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醉意沉沉,几日压着的酸水、不安和妒意全翻涌上来。 “你……喜欢上谢迁了?” 双奴被这一问砸懵了,失神错愕。短暂的迟疑,落在曾越眼里,成了默认。 “在京城端午,你便送过我香囊。”他嗓音低哑。“比他的早了数年。” 双奴反应过来他意指为何,脸微微发热,写道:不算。那是......阿婆给的。 他捧住她的脸,不许她躲。“你还收了我的玉佩,贴身留存。” “你我之间,更有官府核验的婚书。” 双奴脸更臊热,反驳:玉佩我还了,婚书是你强定的。 “从前你分明说过,最喜欢我。”他全然不听,一味翻着温存往事,不肯罢休。 双奴被他胡搅蛮缠、翻旧账的模样惹得羞恼交加。 「我没有。」 “有。” 争执刹那,他忽然收敛所有执拗纠缠,缓缓贴近她,呼吸温热,一字一句。 “双奴,我心悦你。” “你继续喜欢我,好么?” 双奴心神巨震。 他贴着她额头,醉意朦胧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双奴,我们成亲罢。” 她彻底愣住了。 等不到回答,他自顾自地认定答案:“你不拒绝,便是应允。” 说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躺下。不多时,沉睡过去。 双奴毫无睡意,静静凝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少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她后知后觉。这人分明又在耍无赖,步步拿捏。 心口仿佛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温温胀胀。 她轻轻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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