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52)作者:xrffduanhu1 安史父子四人虽然叛乱八年,但引起藩镇割据更直接的就是平乱不彻底的情
况下田承嗣的反复横跳,割据魏博。而天宝年间西南用兵的连续惨败,则是唐朝
中央军无力,叛乱前期内地一溃千里的重要因素。男主解决了西南问题,现在收
服了田承嗣,而安史之乱篇也要进入收尾阶段了。随后就是加强版靖康 加强版
五胡的到来了。 第五十二章·陷幽云赵圣人丧胆,攀丛台田承嗣请降(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历史杂烩,乱穿) 孙廷萧站在大堂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深沉与从容
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双手紧握成拳,甚至微微发抖。 这种失态,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以往的他,那是官场上的不倒翁,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在皇帝面前,他能
把黑的说成白的,唱赞歌唱得比谁都好听;在同僚面前,他更是八面玲珑,见人
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那些文官武将哄得团团转。他总是能把一切都算计得刚
刚好,在那个烂透了的政局里,为自己、为手下的弟兄们抠出一点打胜仗的空间
。 可最近,这一切都变了。 自从这帮不阴不阳的监军来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的舞者
,再也跳不出那从容的舞步。 对内,他不得不拔刀相向,对着仇士良那种货色亮出獠牙;不得不一次次拍
案而起,对着鱼朝恩这种小人咆哮;甚至不得不去呵斥友军,去干那些得罪人的
脏活。 对外,他不得不一次次弄险。为了所谓的战略,他让那些好不容易在邺城安
了家的百姓再次弃家舍业,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为了填补战线上的漏洞,他不
得不拿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骁骑军去拼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 自从护送玉澍郡主北上以来,他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在那一刻彻
底崩盘了。 安禄山反了,他不怕。他有信心在河北困死他,然后收编他的精锐,平定幽
州,还北疆一个安宁。 外族趁火打劫,他也不怕。只要这边的仗打得够快,只要几大将军能腾出手
来,把那些投降的叛军一收拢,几十万大军往长城一堵,那些胡人除了在关外干
嚎,一步也别想迈进来。 可现在呢? 叛军还没死透,还在那儿跟他耗着;长城却先没了,被人从里面给开了锁。
这就像是你正跟人在屋里拼刀,结果有人把你家后墙给拆了,放进来一群敌人。 这仗,还怎么打? 大堂内一片死寂,气氛僵硬得像是凝固了的糨子。鱼朝恩缩在椅子里,连大
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头暴怒的狮子真的会扑上来咬断他
的喉咙。 而孙廷萧,除了这一通发泄般的咆哮,似乎真的也没了别的办法。那一刻,
这位骁骑将军的背影,竟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萧索与孤独。 那道关于「幽州开关、胡骑入关」的惊天急报,就像是一阵无形的瘟疫,顺
着官道、顺着烽火台,以惊人的速度在河北大地上蔓延。 孙廷萧和岳飞是在半夜收到的消息,而叛军那边,其实知道得更早。毕竟,
幽州那边吴三桂一开关,没和他串通的城池立刻做出了反应,信使跑得那是比谁
都快。 今早广年城下那一幕,史思明之所以连问都不问,直接下令射杀田承嗣,除
了怕被赚城,更多的是心里那股子邪火没处撒。你想啊,史思明带着曳落河在南
边拼死拼活,结果老家被那帮留守的孙子给卖了!那种「老子在前线当反贼,结
果被后方的反贼给背叛了」的荒诞感和愤怒,让他那一刻看谁都像是叛徒,看谁
都想杀。 而这种绝望与愤怒的情绪,随着信使的马蹄声,迅速传染到了每一个叛军据
点。 邺城,这座被戚继光和秦琼围得铁桶一般的坚城,原本守军靠着城高粮足,
还能跟官军耗着。可当消息传进城里,那些平日里还能勉强维持士气的幽州老兵
,瞬间就炸了窝。 「什么?!老家没了?!胡人进来了?!」 「咱们在这儿给安禄山卖命,结果老婆孩子让人给祸祸了?!」 咆哮声、怒骂声在军营里此起彼伏,甚至有激动的士兵当场抽刀,指着老天
的方向破口大骂。军心,在那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至于黎阳前线,那个风暴的中心,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安禄山本来身体就不好,背上的毒疮刚好一点,正坐在铁舆上,亲自指挥大
军跟徐世绩死磕,试图要在防线上凿开一个缺口。 当那个满身尘土的信使,哆哆嗦嗦地把「吴三桂开关、石敬瑭投敌」的消息
呈上来时,安禄山那张肥硕的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吴三桂!石敬瑭!朕……朕要诛你们九族!!」 他发出一声凄厉如野兽般的嘶吼,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地
图。紧接着,那庞大的身躯一晃,竟是直挺挺地从铁舆上栽了下来,再次昏死过
去。 「陛下!陛下!」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
大燕的天,怕是刚撑起来就要塌了。 黄昏的余晖洒在幽燕大地上,却透不出一丝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片愁云惨淡
。 自榆关那一扇沉重的大门被吴三桂缓缓推开之后,就像是抽掉第一根梁柱,
整个高塔都开始垮塌。幽州以北,那道曾经守护了汉家千年的长城防线,正如孙
廷萧所预料的那样,如同崩塌的沙堡,瞬间瓦解。 各关口的守将们,心态崩了。有的见榆关都开了,便也随大流主动打开了城
门,满脸堆笑地迎接着那些曾经的死敌;有的还想抵抗一下,却发现腹背受敌,
前面是如狼似虎的胡骑,后面是自己人的冷刀子,最终只能要么投降,要么惨死
当场。 那些留守幽州的叛军,此刻的心情那是相当复杂,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什
么叫「天道好轮回」。他们当初跟着安禄山反叛天汉,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
,如今却被自己的上司、同僚背叛,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他们中有些人,当初是真心指望着安禄山能赢,能改朝换代,让他们也能封
妻荫子,做个开国功臣。可现在呢?这该忠于谁?是那个在南边自身难保的「大
燕皇帝」?还是那些已经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草原部族?亦或是那个领头卖国的
吴三桂? 这账,算不明白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有奶就是娘的二五仔。对他们来说,跟谁混不是混?
跟着安禄山造反是造,跟着吴三桂卖国也是卖。只要能保住手里这点兵权,保住
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给谁当狗不是当?于是,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地换了新主子,
甚至为了表忠心,杀起自己人来比胡人还狠。 至于那极少数还有点骨气、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下场就惨了。就像那个倒霉
的贾循一样,在那种大势已去、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连个像样的反抗都组织不起
来,就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死的时候,恐怕连自己到底是为大汉尽忠,还是为
大燕殉葬,都说不清楚。 宣和四年五月二十五,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只不过是以一种屈辱的方
式。 幽州城内,鲜卑名将慕容恪、契丹猛将耶律休哥、女真战神完颜娄室,各自
率领着万余精锐,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曾经不可一世的燕军,此刻乖得像群绵羊
,主动让出了大部分军事据点,只敢蜷缩在北门一带,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府库的大门被砸开,里面积攒多年的钱粮不再往南补给,被一车车拉出来「
劳军」;全城的富户被像赶猪一样集中起来,勒令「纳献」犒军经费,稍有迟疑
便是家破人亡;普通的民众更是倒了血霉,被强行征发去给胡人修营盘、当苦力
,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但这相比于周边地区,竟然还算是「最好的」。 从云州到蓟州,在原安禄山控制的那片广袤地盘上,人间地狱已经降临。失
去了约束的各部联军,就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洗劫
的村镇不计其数,被屠戮的百姓尸横遍野。那冲天的火光和哭喊声,即使隔着几
百里,仿佛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幽燕之地,彻底沦为了异族的牧场。 云州地界,战火早已将天空烧得通红。 那边的局势崩坏得甚至比幽州还要快。匈奴与突厥这两大草原霸主,这次难
得地穿上了一条裤子,合力一击,便如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杀穿了那原本
就因内战而空虚的防线。 若非雁门关还在天汉守军手中,那帮汉家儿郎此刻正咬碎了牙关,凭着险峻
的关隘死死顶住,恐怕这并州大地,早已成了胡人的跑马场。 但即便如此,云州也已经是一片狼藉。 匈奴此次领兵的是左谷蠡王伊稚斜,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杀人如麻;突厥
那边领兵的则是阿史那咄苾,也是个骁勇的猛将。这两人在云州城下草草会面,
就像是两个强盗在分赃,三言两语便将云州及周边掠夺来的人口、牲畜瓜分得一
干二净。 随后,他们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试图死磕那个易守难攻的雁门关,也没有第一时间
选择从河套方向南下黄土高原去啃那些硬骨头。 因为东边,那个富庶得流油的河北,大门已经开了! 「既然吴三桂那个软骨头把门都给我们敞开了,咱们何必在这儿跟石头较劲
?」伊稚斜骑在马上,遥指东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错!」阿史那咄苾也是大笑,「鲜卑、契丹那帮人已经在幽州吃得满嘴
流油了,咱们要是去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于是,这两路大军只留下了少量部队驻守云州,看住后路,主力则如滚滚洪
流,调转马头,沿着长城内侧,一路向东狂奔。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去和那些早就订立了盟约、此刻正在幽州狂欢的「伙伴
」部族们会合。 这场针对汉家天下的饕餮盛宴,谁都不想缺席。五路胡骑,即将在幽燕大地
汇聚,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黑色风暴。 在五大部主力如滚滚黑云般压向幽燕大地的同时,更遥远的北方,两股新兴
的力量也正在悄然向南蠕动。 那是来自漠北草原深处的乞颜部,以及源自白山黑水的建州部。 这两个部族虽然目前只能算是五大部羽翼下的小弟,实力还远未到称霸一方
的程度,但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却让谁也不敢小觑。 五大部这次之所以许他们南下,算盘打得那是啪啪响。一来是怕自己主力尽
出后,这俩不安分的小弟在后院搞事,不如把他们也拉进这趟浑水里,既能消耗
他们的实力,又能当个免费的看门狗;二来嘛,这次进关抢肉吃,总是需要一些
冲在前面的炮灰的,这俩部族的兵丁,那就是最好的消耗品。 于是,乞颜部的头人铁木真,那个眼神如苍狼般深邃的年轻汉子,带着他的
全盘部落来了;建州部的头人努尔哈赤,那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也带着他的部族
子弟来了。两人尽起部族,亲自率兵,既是为了向五大部表示忠顺,更是为了在
这场乱世盛宴中,给自己部族抢到第一桶金,博一个崛起的契机。 而此时天汉附属的朝贡国局势,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女真与鲜卑的主力虽然在向幽州集结,但他们的偏师却也没闲着,已经如饿
狼般扑向了半岛上的那个天汉小弟——高丽。他们想要在南下中原之前,先拔掉
这颗可能威胁侧翼的钉子,顺便抢点粮草和人口。 更要命的是,另一头饿狼也闻到了血腥味。 那个一直对大陆虎视眈眈的倭国,竟然趁着高丽北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
,悍然从高丽南端登陆!这分明是要跟女真、鲜卑来个南北夹击,先把高丽这个
软柿子给瓜分了再说。 这一连串的惊天变局,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勒紧。 可笑的是,身在黎阳、还在做着「大燕皇帝」美梦的安禄山,对这一切竟是
一无所知。 在他的认知里,还死死抱着当初那份盟约不放——那份由他儿子安庆绪和史
朝义去谈,以那个老谋深算的司马家为中介,好不容易才跟五大部敲定的盟约。 那盟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各大部只会在安禄山主动求助之时才入关,并且他
们许诺会帮安禄山看好后院,绝不让他后院起火。一切的好处,都要等安禄山坐
稳了长安的龙椅之后,再慢慢兑现。 安禄山哪里知道,他可以背叛骊山行宫里对圣人的效忠起誓,这些盟友,也
能捅他的屁眼。 黎阳大营的中军帐内,安禄山趴在软榻上,高烧让他整个人如同置身火炉,
但心中的恨意却比这高烧还要滚烫。 他那双充血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帐顶,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炸雷在轰鸣。虽然
身体垮了,但他那颗枭雄的脑子还没彻底糊涂。事到如今,他算是回过味来了。 那个司马家!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装得一副忠臣模样的司马家! 当初司马昭那个小崽子在中间穿针引线,帮他和五大部谈盟约的时候,他就
觉得太顺利了。如今看来,这司马家怕是两头吃!他们不仅帮他和五大部牵了线
,更是在暗地里给那帮本来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的五大部
之间也做了中介! 那些部族之间肯定也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盟约:一旦他安禄山这边进展不利
,露出了颓势,那帮饿狼就不用再等什么「邀请」,直接撕毁盟约,主动入关分
肉吃! 这哪里是盟友?这分明是把他安禄山当成了那块引狼入室的肉骨头! 「司马懿……司马昭……狗日的贼子!朕若不死,必将你们碎尸万段!」安
禄山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恨归恨,现实却是冰冷的。幽州留守将领的背叛,让他失去了最后的退路
;各大部的戏耍,让他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安庆绪、史朝义这些没用的子侄,
更是让他后继无望。 随着安禄山的病倒,黎阳前线的燕军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将领们也
不是傻子,老家都没了,还在这儿死磕什么?于是,大军开始主动后撤,一步步
向邺城那个最后的乌龟壳靠拢。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一个月前那种
横扫天下的气势,如今就像是个被戳破的皮球,瘪得连渣都不剩。 将士们的心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明天在哪儿?活路在哪儿?谁也不知
道。 而官军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只要把安禄山困死就行。可现在,北边突然冒出来一群
更凶残的敌人,这让各处的官军一下子不知所措。是继续进击收复邺城,把安禄
山彻底按死?还是分兵北上,去堵那根本堵不住的北线缺口? 汴州行宫内,那个才刚到没几天的圣人赵佶,此刻正坐在龙椅上,脸色煞白
,六神无主。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御驾亲征是来摘桃子的,是来享受万民欢呼的
。哪成想,桃子没摘到,却等来了一个天塌地陷的消息。 「胡骑入关……胡骑入关……」赵佶喃喃自语,手里的茶杯都在哆嗦,「这
……这可如何是好?朕的大汉……朕的江山……」 底下的那些大臣,杨钊、秦桧之流,平日里斗得乌眼鸡似的,这会儿却难得
地统一了战线——那就是慌作一团。 「圣人!是不是该……该迁都啊?这汴州离河北太近了,万一……」秦桧磕
磕巴巴地建议道,眼神里满是恐惧。 「迁都?往哪儿迁?汴州本来就不是都,直接放弃长安往川蜀跑?还是去金
陵?」杨钊也没了主意,只是在那儿乾着急。 整个汴州行宫,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破船,只能随着惊涛骇
浪起伏,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下首、平日里看着恭顺老实的康王赵构,突然连连磕起
了响头。 「咚!咚!咚!」 那头磕得是实打实,脑门上瞬间就见了一片红印。这动静,把满殿的喧哗都
给压了下去。 「父皇!父皇千万别慌啊!」 赵构抬起头,脸上满是「赤诚」的泪水,声音更是颤抖中带着几分决绝,「
如今这局势虽然危急,但父皇您就是这天下的定海神针!您若是一动,这天下人
心可就真的散了!儿臣以为,越是这个时候,父皇越是要守稳了汴州!只要您在
这儿坐镇,这天下反而不会更乱!」 他抹了一把眼泪,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
悲壮:「父皇,这汴州乃是中原腹心,您若在此,前线将士就知道身后有主心骨
,拼起命来也有劲儿。若是……若是父皇轻动,那前线将士心里该怎么想?这刚
刚聚起来的人心,怕是瞬间就散了啊!」 这话里话外,虽然句句不离「父皇」、「天下」,但若是细品,却也能品出
一丝微妙的味道——若是赵佶跑了,那他这个被推到前台的兵马大元帅,岂不是
成了替死鬼?只有把赵佶这个「吉祥物」按在汴州,大家绑在一根绳上,他赵构
才安全,甚至……还能借着这危局,再捞点什么。 秦桧在一旁听了,绿豆眼骨碌一转,立马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圣人!康王殿下所言极是啊!」秦桧赶紧出列附和,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简直让人感动,「如今徐世绩、陈庆之两位将军就在汴州北边顶着,那是铜墙铁
壁一般!孙廷萧、岳飞等将军更是神勇无双,在河北穿插杀敌,他们定有破敌之
策!此时父皇坐镇汴州,正好是给天下臣民信心,万万不可轻动啊!」 随驾的大太监王振,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圣人,奴婢也觉得康王殿下说得
在理。」王振尖着嗓子说道,「御驾既来了汴州,那就是天意。当下最要紧的,
得指着长安那边监国的太子殿下抓紧了,把川蜀的资源调动起来,巩固关中,支
援汴州。还有东南那边,钱粮部队也得加紧运作。咱们煌煌天朝,圣人还不必慌
啊。」 赵佶听着这几人的一唱一和,原本慌乱的心,竟然真的稍稍安定了一些。他
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欣慰。 这个老九,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是个没啥大志向的闲散王爷,让他当
这个兵马大元帅也是为了摆个样子。没想到,到了这关键时刻,竟然还能有这般
见识和胆气,真是有长进了啊! 「好!好!九郎言之有理!」赵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帝王
,「传朕旨意,就按刚才说的办!即刻发八百里加急,命太子统筹川蜀,调兵遣
将!命东南各省,加紧钱粮转运!朕就在这汴州坐镇,看那些胡儿能奈我何!」 赵构伏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父皇英明!儿臣……儿臣愿誓死护卫父皇
!」 在那低垂的眼帘下,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 河东并州,这座古老的军事重镇,如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硝烟味
。北段的云州防线已破,就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胡骑的马蹄声仿
佛就在耳边回响。虽然西有黄河天险,东有太行屏障,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官
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百姓们更是人心惶惶,谁都知道,一旦雁门关有个闪
失,这河东大地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青兖胶东一带,海风中也透着一股子肃杀。这里本就是倭寇袭扰的重灾区,
百姓们早已习惯了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可如今,听说倭国正式大举入侵高丽,
这性质可就全变了。那不再是小股海盗的打家劫舍,而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前奏
。海边的渔民看着那茫茫大海,心里都在打鼓:下一波来的,会不会是遮天蔽日
的战船? 这些地方,原本为了支援平乱,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把能抽调的兵马钱粮
都送去了前线。如今外敌压境,自家成了前线,那份震惊与无助,简直难以言表
。 而从广阔的中原腹地到长江流域,再到更遥远的南方,随着汴州行营那一道
道措辞严厉、带着血腥味的旨意散发出来,整个国家的机器终于发出了沉重的轰
鸣声。 军民们开始意识到,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平日里茶余饭后谈论的某地民变,也不是那遥远的边关摩擦。这是
一场真正的、关乎每个人生死存亡的国战。 天汉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安禄山叛乱了近三个月后,就像是一个反应迟钝的
巨人,直到这一刻,当那冰冷的刀锋真正架在脖子上时,才终于从那种迷梦中惊
醒,开始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黎阳前线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陈庆之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东南沿海那条曲
折的海岸线,最后停在了高丽半岛的位置。 「原来如此……」 他长叹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怪不得从去年开始,东南一
带的倭寇袭扰就越来越少,甚至销声匿迹。我们还以为是戚继光抗倭的成效,倭
寇再不敢来了。如今看来,倭国竟早就跟那帮胡人串通好了,要来分咱们这杯羹
!」 坐在主位上的徐世绩,脸色同样凝重。 「陈将军啊,」徐世绩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打了半辈子的仗,可这种四面
漏风、八方受敌的局面,还真是第一次。内有安禄山,外有五胡,再加上倭国…
…棋确实难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从国家大战略的角度来看,现在的天汉就像是一个被人围在中间痛殴的壮汉
,虽然身板还在,但这拳头该往哪儿挥,脚该往哪儿踢,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前途如何? 或许,只有天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是,作为军人,他们只能死死钉在这里,
用血肉之躯,去填那个或许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邯郸故城的大堂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声尖锐的叫喊打破。 憋了半晌的鱼朝恩,终于受不了孙廷萧那如刀子般在自己身上刮来刮去的眼
神,心里的恐惧化作了一股无名邪火,尖着嗓子叫唤起来:「孙廷萧!你别在这
儿阴沉着脸吓唬咱家!那吴三桂的事,是咱家也没料到的!大不了……大不了咱
家回去向圣人请罪!但这事儿,咱家当初也是据实上报,并无半点欺瞒!」 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倒也没人在意。孙廷萧只是厌恶地摆了摆手,就像是
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行了。」孙廷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鱼公公若是在此
焦躁,待会儿我派人备几匹快马,护送你越过邺城、黎阳那几条前线,直接去汴
州向圣人告罪便是了。我不在此事上再多言,你也罢了。」 鱼朝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越过前线?那不是让他去送死吗?他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缩在一旁不敢再吭声。 孙廷萧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横刀。 「锵——」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又被重重地插了回去。 「锵——」 再一次拔起,又再一次插回。 这清脆的金铁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
上,让人心惊肉跳。 终于,他的手离开了刀柄,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邯郸暴乱的叛军俘虏,就按之前西门郡守的判决,归为劳役修城,活罪难
逃。至于那些未参与暴动的俘虏,并不追究,依旧按规矩看管。」 这判决一出,堂下那些跪着的俘虏代表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把头磕得震天响
。 紧接着,孙廷萧的目光落在了那滩烂泥似的田承嗣身上。 「来人,」他沉声吩咐,「把田将军架起来,给他搬把椅子,让他坐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骨软筋麻的田承嗣架起来,按在
了一张太师椅上。田承嗣此时魂都快没了,瘫在那椅子上,眼神涣散,不知道这
位煞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一下,满堂皆惊。 无论是西门豹、宋璟这些文官,还是赫连、张宁薇这些女将,亦或是那两个
监军太监,乃至堂下那一众俘虏,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给一个屡教不改、刚刚才带头暴动的叛将赐座?这孙大将军,莫不是气糊涂
了?还是说……他要玩什么更狠的手段?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廷萧和田承嗣身上,等待着那个未知的下文。 孙廷萧背着手,在大堂中央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田承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
着他。 「田承嗣,」孙廷萧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你附逆反叛一事,虽然
存了搏一搏荣华富贵的心思,但你这心里,其实本就是没底的。若你真的铁了心
要跟安禄山一条道走到黑,抓你这三次,你哪怕有一次自尽报他,也算你是条汉
子。可你没有。」 田承嗣抬了抬头,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欲
言又止。被戳穿了心底那点贪生怕死的小心思,让他那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但更
多的却是一种被人看透后的无力。 孙廷萧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其实这幽州叛军,大多都和你差不多
。跟着安禄山造反,无非是被裹挟,或是贪图那一时的富贵。因而在这战场上,
只要还在负隅顽抗的,我杀起来绝不手软;但只要放下武器成了俘虏,我都不急
着杀。毕竟,你们这些人,也曾是为我大汉守过北疆的战士,流过血,拼过命。
但凡有一丝改过自新、弃暗投明的可能,我都愿意给条活路。」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赫连明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
以,我故意让这丫头放松看管,给你们那个串联作乱的机会。就是想趁机筛一筛
,把那些铁石心肠、死不悔改的死硬分子一网打尽。顺便,也让你们这帮还活着
的人看看,你们拼死效忠的那个叛军,到底是怎么对你们的。」 田承嗣再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孙廷萧,嘴唇颤抖得更厉
害了。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是……」孙廷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痛而愤怒,「我确实想得太
简单了。我本以为,只要我在这边顶住安禄山,等各路援军到了速战速决,再慢
慢受降了你们这些尚存善念的叛军,咱们就能腾出手来,一起去北边防备那些外
族虎狼。」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谁料到!你们之中,竟然有
这等下作的猪狗之辈!反叛作乱,尚且可以说是野心驱使,是各为其主;可卖国
求荣,主动开关引入外敌,那就是狼心狗行,是奴颜屈膝!这种遗臭万年的匪徒
,哪怕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心口上。 吴三桂开关,石敬瑭投敌,幽州沦陷,胡骑入关……这一切的罪孽,虽然不
是他田承嗣直接干的,但他作为幽州军的一员,那份耻辱感,那份对家乡沦丧的
绝望,让他感到窒息。 田承嗣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像
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软得根本站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骂那帮卖国贼,想表白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
却只化作了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孙廷萧背着手,迈步走出了大堂,来到庭院之中。 此时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俘虏代表们一个个汗流
浃背,摇摇欲坠。他们听着堂上孙廷萧那番话,心里早就翻江倒海,此刻见正主
出来了,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廷萧看了看他们那副惨样,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别跪着了,站起
来说话。」 那些俘虏代表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
,不敢正视那位煞星。 孙廷萧此时脸上那份急躁和愤恨似乎暂时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
摸不透的平静。 「说实话,」他淡淡地开口,「我也想过,若是再过几日,你们这帮人还是
一直不知悔改,顽抗到底,那我也懒得跟你们废话。无非是命人挥动砍刀,咔嚓
一声,杀光便是,也省得浪费粮食。」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或者,把你们发配去做最苦最累
的活计,修城墙、挖壕沟,粥水也不给足了,让你们个个累死饿死;再或者,驱
赶你们去广年、邺城做送死鬼,让你们曾经的袍泽把你们打死,给我的兵马攻城
做垫脚石。」 这话一出,那些刚刚站稳的叛军代表们脸上一阵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起
了摆子。他们知道,这绝对不是吓唬人,以这位骁骑将军的手段,干得出来。 「但是……」 孙廷萧话锋一转,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如今你们
的老家也完了。幽州沦陷,胡骑肆虐,你们的家没了,亲人正在受难。这个时候
,我若是杀了你们,你们也只能做一群回不去家的孤魂野鬼。」 他收回目光,重新扫视着这群俘虏,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样吧,我给你们
一条路,放了你们。你们若是还念着家里的妻儿老小,想回去抢救他们,想去跟
那些胡人拼命,那就一路向北,别转头!我孙廷萧以骁骑将军的名义担保,沿线
官军绝不阻拦你们!」 说到这儿,他的眼中寒芒一闪,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但是!若是你们
心存侥幸,路线偏了一点儿,想去投靠别的叛军,或者想在这中原腹地流窜作乱
,那我骁骑军的铁骑,必定会追上你们,将你们挥做两段,横尸当场!听明白了
吗?!」 「如何?这条路,你们敢走吗?」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些俘虏代表们一个个瞪大了
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了?让他们回幽州?去救家人? 孙廷萧话说完了,没再多看这帮俘虏一眼,竟自招了招手,那背影决绝而潇
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紧接着,赫连明婕那丫头撇了撇嘴,张宁薇神色清冷,玉澍郡主则是一脸肃
穆,三女快步跟上。西门豹、宋璟、郭守敬几位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意味深
长地瞥了那两个还愣在椅子上的监军一眼,也不做声地跟了出去。 堂上的衙役、官军虽然没全撤,但也很有眼力见地各自退后了几步,把手里
的刀枪收了收,不再像防贼一样逼着那帮俘虏。 大堂里瞬间空旷了不少。童贯缩了缩脖子,轻轻抽了抽鱼朝恩的袖子,两人
这才回过神来,也灰溜溜地、姗姗地去了。 这下可好,偌大个院子和公堂,竟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只留下了那十几个
来自各俘虏营、作为代表的原叛军中小军官,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还有
那个瘫坐在太师椅上、魂不守舍的田承嗣。 他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浆糊。真放了?这就走了?连个押送的人都没有
?这孙大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少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把这帮人吓了一激灵。 但见那黑脸猛将刘黑闼,铁塔般的身躯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根看着就吓
人的熟铜棍,声如洪钟:「喂!那帮没卵子的!我家将军说了,你们要是想好了
,便快自去了!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赶紧滚蛋,我们好给剩下的俘虏发放粮食
!」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粮食可以给你们带点路上吃,但兵器是没有的!想
要家伙事儿,你们自去了幽州寻那帮胡人要去!别跟老子这儿装腔作势,以为我
们在演戏呢?痛快点走就是!没人有那闲工夫逗你们乐子!」 这番话虽然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真诚。这下,那帮俘虏代表算是
彻底信了。 此时此刻,也没人顾得上流泪感伤了。那十几个汉子互相对视,眼神里闪烁
着复杂的光芒,心中暗自思索着这生死攸关的抉择。 有人转头看向堂上的田承嗣,那是他们曾经的主将,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在
这群龙无首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想看看他的反应;有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
退后但依然虎视眈眈的官军兵丁,生怕这是一个「走几步就射死」的陷阱。 但更多的人,心里已经开始发热。幽州就在北边,虽然路途遥远,虽然胡骑
凶残,但那里有家,有老婆孩子。只要能回去,哪怕赤手空拳,哪怕是用牙咬,
也要跟那帮胡狗拼了! 田承嗣坐在那儿,手指死死地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渐渐急
促起来,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烧。 田承嗣忽然「唰」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猛得差点把椅子带翻。
他直勾勾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外,那双眼睛瞪得像是要裂开,嘴巴张得大大地,
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渴求氧气,却还是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喉咙里仿佛堵
着一团滚烫的炭火,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见得他如此,那十几个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俘虏代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心坎,忽然有人冲上去,「噗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 「将军!」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田将军!」 「将军!」 田承嗣瞪圆了眼睛,目光从每一个跪在面前的兵士脸上扫过。这些面孔他都
熟悉,那是在这一个月里跟他一起被俘、一起担惊受怕、一起绝望过的兄弟。 「将军,我们不打长安了……」一个汉子抬起头,满脸泪水,「那龙椅跟咱
们没关系了……」 「不打了……」 「不打了……」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大梦初醒后的彻悟与悲凉。 田承嗣弯了弯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扶起谁,却有更多的俘虏扒住了他的
胳膊,甚至有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将军,我们老家完了!」 「我想回去!」 「我的老娘还在那儿啊!呜呜呜呜!」 哭声再次响起,撕心裂肺。 田承嗣喉咙里又「嗬嗬」地噎着什么声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呜咽。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了声:「将军,我们投了孙大将军吧!求他带我们打回
去!」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头的迷雾。 「是啊,打回去……」 「打回去……」 「打回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不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燕」,而是为
了家,为了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田承嗣看了每个人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他深吸一口气,用力
拨了拨围在身边的众人,示意他们让开路。 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依旧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
一步,走过空旷的大堂,走过阳光刺眼的院子。 走到门口时,刘黑闼看着这个像是丢了魂又像是着了魔的家伙,莫名其妙地
挠了挠头,刚想问句「你干啥去」,田承嗣却根本没理他,径直越过他,继续往
外走。 出了门,那步伐越来越紧,越来越快。他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几
番脚下拌蒜差点扑倒,却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终于——跑了起来! 邯郸故城内,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官军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搬运军械
的、传递令箭的、整队集合的,那是一种大战来临前的肃杀与忙碌。 田承嗣就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没人多看他一眼,也没人拦他,就像
他是一团透明的空气。他身后稀稀落落,那十几个俘虏代表也喘着粗气跟着跑,
一个个狼狈不堪,却死死咬住那个身影。 他们跑过了昨晚那个让他们绝望的路口,那里早已没了弓弩手,只剩下几个
打扫卫生的辅兵;他们路过了一串正被押着去修城的倒霉蛋,那些昨晚暴动的兄
弟此刻戴着脚镣,眼神空洞,看到田承嗣他们疯跑,也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他
们跑过了邯郸故城最大的街口,那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草
在地上打转,几个守军像标枪一样立在那儿,目不斜视。 田承嗣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见着穿官军服装的就抓住问
:「孙大将军……孙大将军在哪儿?!」 被问的官兵有的不耐烦地指指方向,有的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顺着指引,他们一路狂奔到了丛台之下。那座古老的高台,巍峨耸立,仿佛
在俯瞰着这乱世的苍生。 田承嗣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台阶,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像条老狗一样往
上爬。那一级级台阶,像是怎么也爬不完。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膝盖磕
在石板上,钻心地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俘虏代表们也是一个个吭哧吭哧地爬,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 终于,当田承嗣觉得自己这口气快要断了的时候,他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丛台顶上,风很大,吹得那面「孙」字大旗猎猎作响。 在那面大旗下,那个男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
江山,一动不动。 田承嗣看着那个背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口气终于顺了
过来,化作了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喊: 「孙……孙将军!!」 见这帮人灰头土脸地冲上丛台,站在孙廷萧身侧的玉澍郡主和张宁薇本能地
警觉,各自「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来人。 孙廷萧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们收剑:「不必。」 他转过身,神色淡然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 田承嗣以头抢地,那额头撞击石板的声响沉闷而决绝,连磕三个响头。 「罪将田承嗣,请降!」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鼻涕和因剧烈奔跑而泛起的白沫,狼狈得像
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甚至还有些滑稽。但他那原本佝偻的腰板,此刻却
像是突然被灌注了某种力量,挺直了许多。 「罪将田承嗣,请降!请孙大将军宽宏纳降!求将军……收我做一兵丁!罪
将愿为将军马前之卒!」 他又重重地拜伏下去,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石板上。 身后,那些俘虏代表们也是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伏地不起。有几个还在
台阶上没爬完的,干脆就在半山腰上也跪了下来,朝着那个方向叩首。 孙廷萧看着他,目光如炬,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做我的马前卒
,要如何?」 田承嗣身子一颤,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拼尽全力嘶吼出来:
「求孙大将军带我们……打回幽州!洗赎前愆!救我等家小……」 话未说完,他已被喉咙里那股巨大的悲恸哽住,再说不下去,只能将头埋得
更低,肩膀剧烈耸动。 孙廷萧眼帘微微压下,目光更聚拢在田承嗣的身上,随后,微微颔首。 少顷,丛台之下的校场上,那些原本分散关押、此时被特许放出来的叛军俘
虏,但凡还活着的、能动的,已是陆陆续续都到了。几千号人挤在一起,却是一
片混乱后的死寂。 孙廷萧依旧站在丛台上,背手默立,向下俯瞰。 田承嗣与刚才那十几个俘虏代表,重新下了丛台,冲进那熙熙攘攘的队列之
中。他们在人群里穿梭,嘶吼着,传递着关于幽州的消息。只听得俘虏群中,有
人听完后伏地大哭,有人跳脚大叫,有人绝望地捶打着胸口。 等田承嗣带着那股被点燃的火焰重新回到队列最前方时,这一次,不再是那
种求饶的跪拜。 他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地,拱手低头,向着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行了一
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三千多名俘虏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那是他们身为军人
最后的尊严与渴望。 「幽州叛将,罪臣田承嗣,率部请降!我等愿弃暗投明!」 「求孙大将军纳降!」 「求将军恕罪!」 「我等愿弃暗投明!」 「请孙大将军率我等,杀回幽州!将功折罪!」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一声低沉的闷雷,在丛台之下炸响,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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