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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天骄战开幕 与此同时,相隔不知多远的太清京,未见一片雪影。 太清京的天空带着一点青灰色,重云沉沉地压着这座东荒洲第一雄城,不见
日光,也不见云散。朔风裹着旷野的寒气长驱南下,掠过城墙垛口,穿过重重楼
宇,最后散入万千烟火之中。 皇城与礼法司之间的演武广场,已是万头攒动。 四面依势而筑的看台层层叠叠,黑压压的人头从最低一层蔓延至最高处,各
大势力、世家权贵、慕名而来的散修,将这座以万年玄武岩铺就的旷阔之地挤得
水泄不通。 广场四角十二根盘龙石柱直入苍穹,柱顶灵石折射出的淡金光晕笼罩着整座
广场,肃穆而庄严。 而在看台最高处,凌空飞架的观礼台上,两道身影并肩站在左翼的栏杆前,
俯瞰着下方沸腾的人海。 左边那人身材魁伟,一袭玄铁色蟒袍,肩宽背阔,面容冷峻而深沉。他负手
而立,周身气势内敛如渊,单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沉重感。 定衡王,姜鸿渊。 右边那人则要清瘦许多,身着青铜色锦袍,面容儒雅,留着一缕修剪得极为
齐整的短须,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可那双眼睛
极亮,偶尔扫过下方人群时,目光一闪即收,锐利得与他那副温文尔雅的外表很
不相称。 镇玄王,姜怀远。 太清京三王之二,同立一处。 「好些年没见这般热闹的阵仗了。」镇玄王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
一件寻常事。 定衡王淡淡扫了一眼广场,没有接话。 镇玄王也不在意,视线在下方那些年轻修士身上缓缓扫过,忽然话锋一转,
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说承凛已经离京了?」 定衡王没有接话,偏过头看了镇玄王一眼:「不知云烈如今什么境界了?」 镇玄王笑了笑,这个话题转得生硬,但他没有点破。 「四境后期。」他抬手捋了捋短须,「多亏了承凛给的那枚破妄丹,无毒无
害,药性温和,那孩子近期进境极快。」 「那这次天骄战。」定衡王微微颔首,「倒是可以期待一下,云烈应该能走
得很远。」 「四境后期罢了,跟你家承凛比差得远。」镇玄王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他这趟出去,回来怕是已经五境了吧?」 定衡王没有否认,嘴角多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孩子不一样。」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自谦还是自得,「幼时便有了
自己的机缘,走的路和旁人不同。」 镇玄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片刻。 镇玄王的目光从广场上收回,转向观礼台正中央那座空着的高台。那里铺着
黑金色的绒毯,两侧各立一排执戟禁卫,森然肃穆,正等候着它的主人。 「说起来。」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只够两人听见,「陛下这些年,越发让
人看不透了。」 定衡王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广场上。 「本就不是看得透的人。」 「太庙那位已有多年未曾露面,九位红袍虽还在,却也皆听命与她。」镇玄
王的眼神微微闪烁,「偌大的太清京,说到底,如今真正在执掌一切的,只有她
一个人。」 定衡王没有接话。 镇玄王似乎也不指望他接,继续道:「书院那边闹了一场,东荒各家势力都
在观望。圣心书院到底是东荒洲的根基之一,如今和皇室闹到这步田地,各方人
心浮动。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天骄战……」 他微微摇头,「不知是好语是坏。」 定衡王沉默了几息。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人聚到一处。」他终于开口,语调很慢,像是在说
给自己听,「聚在一处,才分得清哪些是棋子,哪些是棋手。」 镇玄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探究,像是想
从这张冷峻的面容上看出更多的东西。 定衡王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淡笑,神色不置可否。 镇玄王没有再问下去,将目光移回广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拢在袖中的双
手紧了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望着下方翻涌的人潮,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 就在这时,观礼台后方传来一阵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律,如同某种无声的号令。观礼
台两翼的官员和宗老几乎同时停止了交谈,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后方。 定衡王与镇玄王对视一眼,各自敛去面上的神色,转身面向来路。 两列身着玄甲的禁卫率先出现在观礼台的阶梯尽头,一左一右,步伐整齐划
一,甲胄上镶嵌的符文在光线下隐隐流转。他们走到高台两侧,分列而立,手中
长戟同时顿地。 「咚。」 三十六柄长戟同时落地的声响汇成一声闷响,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然后,一道身影从阶梯尽头缓步而出。 黑金帝袍。 那帝袍以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锦缎织就,底色是极深的墨黑,其上以金线绣着
江山与日月的图纹,每一根金线都蕴含着灵力,随着步伐流转出细碎的光华。帝
袍的下摆曳地三尺,在她身后如墨色的潮水般无声铺开。 两名红袍老者落后她半步,一左一右,随行而来。 二人面容枯槁,气息幽深如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却给人一种难以言
喻的压迫感。 整座观礼台安静得只剩下帝袍拂过地面的窸窣声。 月眉凤目,鼻若琼瑶,面容精致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模样。眉心处有一枚极
细小的凤印,色泽暗金,若非刻意去看几乎难以察觉,可一旦注意到,便觉那枚
凤印仿佛活物一般,隐隐散发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光。 唇色是纯正的宫红。不浓不淡,不妖不媚,端端正正地落在那张脸上,衬得
整个人既美艳至极,又贵不可言。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不曾看向任何人,可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她看到了一切。 定衡王微微垂下眼帘,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镇玄王同样躬身,姿态恭谨了许多。 女皇步入高台正中,在那张黑金色的御座前驻足片刻,随即转身面向广场,
帝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俯瞰着脚下万千人海。 一名礼法司紫袍司仪走上前来,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高声道。 「肃静!」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灵力催动之下传遍了整座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方才还嘈
杂喧腾的万余人在一息之内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高台之上。 女皇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淡,可那声音偏偏就这样清晰地传入
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十年一会,诸位能立于此处,已非凡俗。」 「天骄之名,非他人所赐,亦非血脉所定。唯有胜者,方可自证。」 「朕不看出身,不论门第,只看这座擂台上,谁能走到最后。」 「天骄战,即刻起,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 广场上寂静了一息。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轰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震得连脚下的玄武岩地面都微微颤动。 数百名参赛修士振臂高呼,看台上万余名观众齐声呐喊,那声浪一波接着一
波,翻涌着冲向铁青色的苍穹。 女皇站在高台之上,帝袍猎猎,面色淡然,目光缓缓扫过广场。那目光极淡,
极从容,如同帝王检阅自己的疆土,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在某一处,她的视线轻轻停顿了一下,在万千人海中的某个角落停留
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扫向别处。 自始至终,她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 广场中央偏后的位置,人群之中,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少年。 他身着素净青衫,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周身气息
内敛,在这些来自东荒各地的年轻天骄中间,他不算出挑,也不算末流,安安静
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粒混在沙砾中的石子。 叶澈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周围的欢呼声仍在持续,参赛的年轻修士们一个个热血沸腾,有人已经迫不
及待地释放出灵力,有人在高声向同伴叫嚷着什么,整个广场都浸泡在一种狂热
而躁动的气息里。 叶澈没有跟着呐喊,也没有释放灵力,只是抬着头,望着高台上那道黑金色
的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女皇。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那身黑金帝袍在朔风中微
微翻动,看到那道身影孤零零地站在万人之上,俯瞰着这片沸腾的人海。 谢璇玑说过,天骄战的冠军可以向女皇提一个要求。 如果他能走到那一步,如果他能站在那座高台上,他便可以当着天下人的面,
要求彻查师姐失踪一案,还书院一个清白。 届时皇室亲自下旨,纵是宋家权倾朝野,也不可能再将此事压下去。 叶澈缓缓收回目光,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太远了,走一步看一步。
眼前最要紧的,是先在资格赛中胜出。 不过他并非孤军奋战。这些天的布局,谢璇玑那边,李扶摇那边,还有书院
的援手,都已一一到位。 想到书院,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天骄战公布的次日,他出城去了一趟。按照望月剑阁令牌的传讯,书院的援
兵会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驿站接头。 叶澈原以为来的会是书院的某位执事,或是几名暗卫。 当he推开驿站那扇半朽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是陈旧的灰尘气息和透窗而
入的冬日冷光。 然后他看到了窗前站着的那个人。 齐耳短发,赤红劲装。劲装裁剪极为贴身,将那具修长而饱满的身段勾勒得
毫无遮掩。 小麦色的肌肤在透窗的日光下泛着蜜一般的光泽。她侧身立于窗前,一手撑
在窗框上,姿态随意而慵懒,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毫不收敛的霸道气势。 洛天心。 她转过头来,一双凤眸斜斜地扫了过来。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明明是在打量
人,却像是在勾人,锐利与媚意浑然一体,叫人分不清那道目光里究竟是威压多
一些,还是风情多一些。 「掌尊?!」 叶澈脱口而出,随即单膝跪地行礼。「弟子叶澈,拜见掌尊。」 洛天心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书院,彼时他不过是个二境的
弟子,如今比记忆中高了不少,眉宇间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起来。」她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味道,「用不着跪,我
不喜欢这套虚礼。」 叶澈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天心便先说了。 「本来是不打算亲自来的。」 她抱起双臂靠在窗框上,这个动作将赤红劲装下那对丰满的轮廓挤压得愈发
醒目,饱满的弧度在交叠的小臂上方微微隆起,撑得紧致的衣料几乎绷出了形状。 她语气随意:「但你们师父的性子你也知道,什么都自己扛,受了伤也不吭
一声,连我都不知道她在哪,暮雪这边又一直没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索性自
己走一趟。」 叶澈张了张嘴,想问师父的情况。 洛天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抬手制止了他。 「无垢的事先放一放。」她的目光沉了沉,「她现在应该还在渡凡尘劫,此
事并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的。」 叶澈心中一紧。 洛天心却已经岔开了话题,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双凤眸中的慵懒一收,
变得锐利而专注。 「上次传讯之后,有什么新进展?」 「有。」叶澈点了点头,「传讯之后,我把在后院发现的那些痕迹告诉了谢
璇玑,她对那些东西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 「那些东西……极有可能是房事用的。」 他的声音有些沉闷,攥在身侧的拳头已经紧紧握在了一起。 「谢璇玑说,以宋宝山的名声和手段,师姐在那里,恐怕不仅仅是被关着。」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叶澈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体内那股赤红的剑意有
了隐隐躁动的迹象。他闭了闭眼,用力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
压了回去。 洛天心看着他,没有出声,只是眼尾那抹天生的媚意一点点被寒意盖过。 叶澈缓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李扶摇事后主动找上门来提供的宋宝山出行
规律与护卫配置,他暗中蹲守两天核实情报的结果,以及他和谢璇玑商定的计划:
由谢璇玑亲自出面做饵,将宋宝山引出宋府,在外动手。 洛天心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到李扶摇时,她微微眯了眯眼。听到美人计的安排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等叶澈全部说完,驿站里安静了很久。 洛天心靠在窗框上,抱着双臂,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日光从她身后透进
来,将那道赤红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色的轮廓,可她周身的气压却冷得让人喘不过
气。 「掌尊?」叶澈试探着唤了一声。 洛天心抬起头,凤眸中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从容,像是在那段沉默里已
经把所有的事情想了一遍。 「计划可以,那个谢璇玑是个聪明人,你们配合得不错。」她顿了顿,「但
李扶摇这个人,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无缘无故帮这么大的忙,不是善心,就是另
有图谋。」 「城中那两名五境暗卫,从今天起归你调遣,这次我还另外带了些人过来,
到时候他们都配合你行动。」 话落,她抬手在窗框上轻轻一叩,指尖带出一缕极淡的灵力波动,无声地散
向驿站外。 片刻后,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打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眉宇间有一股沉郁之色,
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气息极为深沉。 叶澈认出了他。 天工阁阁主,姬铸山,六境后期强者。 书院炼器一脉的执掌者,整个东荒洲都赫赫有名的炼器宗师。叶澈在书院时
曾远远见过他几面,只知此人性情沉默寡言,终日埋首于炉火锻台之间,鲜少过
问阁外之事。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姬铸山,与他印象中那个沉浸于炼器的匠人截然不同。那
双布满茧子的手微微攥着,眉宇间的沉郁不像是疲倦,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
的焦灼。 叶澈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多想。 姬铸山身后跟着两人。一名魁梧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面色黝黑,气息刚
猛浑厚,一看便知是体修出身,镇体阁副阁主裴崇岳。 另一名清瘦老者,身着灰袍,面容清矍,周身灵力波动内敛而绵密,玄法阁
副阁主陈守元。 二人皆是六境初期。 最后进来的是四名黑衣暗卫,气息收敛得极为彻底,若非亲眼看见他们走进
来,叶澈几乎察觉不到这间驿站里多了四个人。 叶澈看着这阵容,心中微震。 洛天心扫了众人一眼,道:「姬阁主随叶澈进城,保护他的安全,其余人留
在城外待命,动手那晚,由我统一调度接应。」 她看向叶澈,「你继续按你与谢璇玑的计划进行行事,把人抓出来,接应的
事有我们在。」 叶澈看向姬铸山,拱手一礼。「有劳姬阁主。」 姬铸山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眶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
切。 第九十四章初战 「铛——」 一声浑厚的钟鸣从演武广场中央传来,震得脚下的玄武岩地面微微发颤,将
叶澈从回忆中醒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 广场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方才那间破旧的驿站里的一切,全部被眼前这片沸
腾的人海冲散。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先在天骄战中站稳脚跟。谢璇玑已经在醉花楼布好了局,
宋宝山那边的行踪规律也核实完毕,只要他一上钩,便可以配合动手。 在那之前,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全力参加这场比斗。 钟声是资格赛分组的信号。广场四面同时亮起数道灵光,将参赛区域划分成
了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上方悬浮着一枚刻有数字的玉牌,在日光下缓缓旋转。 叶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参赛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七」字。 他收好令牌,朝第七方阵的方向走去。 人群开始分流,数百名参赛修士各自朝着自己的方阵汇聚。叶澈混在其中,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默默评估着修为与威胁。 第七方阵中已经聚了数十人。叶澈站定之后,开始打量周围的对手。 正前方不远处,一名白袍青年负手而立,周身隐隐有寒气流转。此人呼吸极
缓,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一缕白雾,脚下的玄武岩地面隐约结了一层薄霜,冰晶
的纹路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像他这种能使用属性灵气的,修为至少在四境初期,甚至可能触及了中境的
门槛。 左侧几步开外,一名锦袍少女手持折扇,面容明媚张扬,身上佩戴的法器不
下四件,件件灵光流转。 此女修为在四境中期左右,比他还略高一筹,只是气息浮在表面,一看便知
是靠丹药堆上来的底子。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一个又一个面孔,在心中一一记下。 正盘算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叶师弟,好久没见。」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叶澈转过头去。 顾长庚站在他身后,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面带微笑,眉目间透着一股沉稳
的暖意,看向叶澈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欣慰,像是在确认这个师
弟是否安好。 他身旁站着一个少女,依旧穿着那一身鹅黄色的劲装,气色比千锤百炼谷那
时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空洞涣散。 此时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兄长身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叶澈身上时微微顿了
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迟迟。 叶澈看着她,心中微微一松。比起上次那个蜷缩着不肯抬头的少女,已经好
了很多。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长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顾师兄,好久不见。」 顾长庚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皱起:「快一个月不见,怎么
瘦了这么多?」 「事情多,自然就瘦了不少。」叶澈笑着摇了摇头。 顾长庚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回头我带你好好吃一顿,太
清京的酒楼不少,别亏待自己。」 叶澈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也来了?」他问,「苍铸宗也参加天骄战?」 「东荒洲十年一度的盛事,苍铸宗作为东荒洲顶尖势力,总不能不露面。」
顾长庚的语气随意,说完又朝身旁的顾迟迟看了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而且
迟迟也想出来走走,整天闷在宗门里不是办法,出来透透气也好。」 叶澈闻言,目光不由地看向顾迟迟。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抬起头,那双杏眼与他对上了一瞬。眼底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躲闪。 她很快便把头转向了另一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叶澈没有多看,收回目光。 顾长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主动打破这尴尬气氛:「我还以
为你会易容参加,刚才在人群里找了好一阵。」 「我在书院的时候很少跟人打交道,认识我的人不多。」叶澈摇了摇头,
「而且这里高手云集,万一被人看破易容,反而更惹眼。用真面目混在人群里,
倒是最不起眼的。」 顾长庚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全。」 他沉默了一息,语气低了几分:「你师姐的事我听父亲有所提及……有眉目
了吗?」 叶澈的目光微微一沉,随即恢复如常:「有线索了,正在追查。」 顾长庚看着他,没有再细问。 「我这次也会在城里待一阵子,天骄战期间走不了。」他拍了拍叶澈肩膀,
和声道,「要是用得上我们苍铸宗的地方,尽管开口就行。」 叶澈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多谢顾师兄。」 顾长庚摆了摆手,刚要再说什么,叶澈腰间的参赛令牌忽然亮了起来,一行
小字浮现在玉牌表面。 第七方阵,第三场。 「到我了。」叶澈低头看了一眼,将令牌收入怀中。 「去吧。」顾长庚朝他挥了挥手,笑道,「第一场别丢人就行。」 叶澈转身迈步,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像是鼓
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挤出来的。 「叶大哥……加油。」 少年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顾迟迟正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鹅黄劲装的衣角,低着头,像是
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澈看着她的模样,嘴角不由多了一丝笑意。 「好。」 他转身走向擂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第七方阵的擂台设在广场东侧,方圆十丈的暗红石台上阵纹流转,灵光不息。
叶澈拾级而上,对面的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身材粗壮的青年,比叶澈足足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肌
肉将衣袖撑得鼓鼓囊囊。他光着一双大脚板踩在石台上,脚趾抠着地面,像是在
找一个最稳的发力姿势。 三境中期,体修。 叶澈在台下便已感应过他的气息,浑厚刚猛,根基扎实,不像是野路子出身。 他眼前的粗壮青年也在打量叶澈。他抱了抱拳,嗓门极大:「散修周铁牛,
主修武,请赐教!」 叶澈回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 「太徽道院,苏二。」 这个身份是他用月无垢临行前给的太徽道院令牌报上去的,这能帮他省去很
多麻烦,谢璇玑知道此事后并未反对,道院那边她会帮忙打点,不会露出破绽。 周铁牛的表情变了一变。 「太徽道院?」他上下扫了叶澈一遍,眼里明显多了几分狐疑,「怎么没听
说过道院有你这号人物?」 叶澈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执法裁判站在台边,令旗高举,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开始!」 令旗落下。 周铁牛没有丝毫犹豫,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头蛮牛般朝叶澈直冲而
来。石台上的阵纹被他踏得嗡嗡作响,每一步都带着地裂般的沉闷声响,灵气在
他右臂上急速凝聚,一拳轰向叶澈面门。 拳风还未到,那股刚猛的气浪已经先一步扑面而来,将叶澈的衣袂吹得猎猎
作响。 叶澈没有拔剑,身体微微一侧,半个身子让开了拳锋正面的轨迹。那一拳几
乎贴着他的肩膀擦了过去,拳风刮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他脚下灵力微微一转,借势滑出半步,稳稳站定。然而就是这轻
微的一转,周身的灵力波动泄出了一丝。 周铁牛收拳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了。 他对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方才那一丝波动虽然转瞬即逝,他却已经捕捉到
了对方大致的修为深浅。 「就这?」他咧嘴一笑,重新沉腰蓄力,眼中的狐疑变成了不屑,「堂堂太
徽道院的人,才三境初期?简直侮辱道院的名头!」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再度暴冲而来,这一拳比方才更重、更快,带着十足的
碾压之意。 叶澈没有搭话,迎着拳风朝前踏了半步,右手抬起,搭在了周铁牛前冲的小
臂外侧,灵力汇于指尖,顺着对方气血运转的方向轻轻一引。 周铁牛的整条手臂往外偏了半寸,身体跟着前倾,脚下一个趔趄。 可这家伙的底子比叶澈预想的要扎实。他一声暴喝,左脚猛地跺地,硬生生
稳住了身形,腰胯一拧,左拳紧跟着横扫而来。 这一拳走的是体修的贴身短打,速度极快,弧线极短,几乎没有预兆。拳面
上裹着一层厚重的气血之力,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灼热的尾痕。 叶澈的眉头动了一下,朝前又踏了半步,整个人贴进了周铁牛的怀中,进入
了他双臂之间的死角。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周铁牛的左拳根本展不开,拳面堪堪从叶澈后背擦了
过去,带起的劲风打在他背上,隐隐发烫。 周铁牛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用肩膀撞开叶澈,气血之力疯狂灌入上半身,
整个人如同一堵肉墙般压了过来。 叶澈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面扑来,没有硬扛,左手掌根在两人碰
撞前的一瞬贴上了周铁牛的胸口,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掌根透入,精准地没入了
他胸腔中气血运转的节点。 周铁牛只觉胸口一闷,刚凝聚到肩膀上的气血之力忽然一滞,流转的速度骤
然慢了下来。那股碰撞的势头顿时矮了三分。 就这一滞的工夫,叶澈的右脚已经勾住了他的脚踝。 掌根前推,脚踝后绊,两股力量同时发动。 周铁牛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 「砰!」 后背重重砸在石台上,震得阵纹一阵明灭。 周铁牛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运气,胸口那处被封住的节点便
传来一阵刺痛,气血运转迟滞,四肢使不上力。他咬着牙又挣了两下,青筋暴起,
终究还是没能撑起来。 抬起头,叶澈已经站在他面前,右手两根手指悬在他的眉心前方,指尖那缕
极淡的灵力若有若无。 周铁牛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面躺
平,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输了。」 叶澈收回手,微微拱手。 「承让。」 擂台边缘的裁判高声宣布:「第三场,苏二,胜!」 看台上响起几声掌声,不算热烈。这一场虽然打了几个回合,但结束得仍旧
干脆,大多数观众只看到那个粗壮的体修忽然就倒了,至于中间那几息之内发生
了什么,未必看得清楚。 叶澈转身走下擂台。 身后传来动静,周铁牛拍了拍身上的灰,自己爬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胸口,
那处被封住的气血节点已经自行散开了,并无大碍。 「啧。」他摸了摸后脑勺,望着叶澈离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太徽道院的
人,都这么阴吗……」 第七方阵的候战区,顾长庚靠在石柱上等他,见他走来,笑着迎了一步:
「干净利落,那家伙反应不慢,可惜碰上你了。」 叶澈在他旁边站定,笑了笑:「顾师兄说笑了,运气好罢了。」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客套,压低声音道:「我方才一直在看,你
的气息比在谷里那时候沉了不止一筹,而且我看不透你的修为,是不是已经四境
了?」 叶澈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看得这么准,犹豫了一息,点了点头。 「前段时间侥幸踏入。」 顾长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叶澈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初见你的时候才二境后期,这
才多久。当时在谷里看你领悟怒剑剑意就已经够让人吃惊了,没想到出来之后还
能这么快踏入四境。」 叶澈笑了笑:「也是赶上了一些机缘。」 顾长庚看着他,当初在千锤百炼谷中遇见魔人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叶澈
身上太多常理无法解释的东西,多问无益,知道他在变强就够了。 两人靠在石柱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迟迟就站在顾长庚身侧,安安静
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一下叶澈,又很快垂下去。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兵
器碰撞声和灵力爆裂声,一场又一场的对决在十二座擂台上同时进行。 过了一阵,顾长庚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方阵上方悬浮的对阵玉牌,
转头道:「迟迟的比赛快到了,我得带她过去了。」 他拍了拍叶澈的肩膀:「晚上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你也该歇歇了。」 叶澈本想推辞,念头一转,想起谢璇玑在醉花楼那边的布局,正好可以借机
过去看看情况。 「好。」他点了点头,「晚上见。」 顾长庚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带着顾迟迟朝另一座擂台走去。顾迟迟跟在兄长
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叶澈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很快,像是偷偷摸摸的,随即便转了回去,脚步跟紧了兄长。 叶澈目送两人走远,收回视线,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 高台之上,女皇已回到御座落座,两名红袍老者分立左右。帝袍的下摆如墨
色的潮水般铺开,金线绣就的日月图纹在光影中微微流转。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十二座擂台,在第七方阵的方向停留了一息,纤长的手
指轻轻敲了一下御座的扶手,似是在想什么。 身侧的红袍宗老垂眉敛目,如同两尊泥塑木雕。 片刻后,女皇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广场全局。十二座擂台上的厮杀仍在继续,
欢呼声、怒吼声、灵力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沸腾的洪流。 朔风掠过高台,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发丝拂至耳后,指尖在
唇畔停了一息,像是无意间触到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东西。 太庙深处那座石椅上的老人,此刻正沉寂在他的闭关之中。 她垂下手,面色淡然,望着脚下这片沸腾的人海。 天骄战,棋局,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筹谋。 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五章入瓮 暮色四合,城内因天骄战首日的喧嚣渐渐散去。 太清京的街道上仍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白日里的对决。茶
楼酒肆中座无虚席,修士们推杯换盏,满嘴都是某某一招制敌、某某惜败一筹的
谈资,整座城都还沉浸在那股躁动的余韵里。 醉仙楼三楼,临街雅座。 叶澈上次来这里还是初入太清京那天,在二楼窗前看着宋宝山的马车招摇过
市。如今再来,换到了三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比那日开阔了不少。推开窗,朱雀
大街上的灯火与人流尽收眼底,往西望去,隔了两条巷子,绮梦楼那几盏招牌红
灯笼在夜色里隐约可辨。 顾长庚点了不少菜,比两个人正常的饭量多出一倍有余。叶澈扫了一眼桌面,
看了看他,苦笑了一下。 顾长庚注意到他的神色,开口道:「难得出来吃一顿,多点几个尝尝。」 叶澈摇了摇头:「师兄,真不用这么破费。」 「请你吃顿饭还叫破费?」顾长庚笑了笑,自顾自夹了一筷菜,「你在苍铸
宗帮我们的那些事,哪是一顿饭算得清的,少跟我客气了。」 叶澈无奈地笑了一下,端起碗筷不再推辞。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绕来绕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今日赛事上。 「迟迟今天也赢了。」顾长庚给自己斟了杯酒,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
藏不住的欣慰,「对手是个与她同境的法修,她赢得不算轻松,好在最后找到机
会近身。」 叶澈点了点头:「顾师妹她比之前成熟了不少。」 顾长庚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多亏了你当初在谷里舍命救了
我们,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换了谁都会这样,而且后面还是靠顾师兄出手。」叶澈摇了摇头。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去了大半。 顾长庚放下酒杯,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确认隔壁雅座无人,
才压低声音开口:「叶师弟,我问你一件事。」 叶澈抬起头。 「你参加天骄战,是不是冲着那个条件去的?」 叶澈沉默了一息,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夺冠后可以向女皇提一个要求。」他的声音很轻,「我要让她彻查师姐失
踪一案,还书院一个清白。」 顾长庚闻言,神色复杂。他端着酒杯,良久才叹了口气:「目标是好的,但
这个冠军不好拿。」 他放下酒杯,伸手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整理思路。 「你今天赢得很干净,但资格赛的对手跟后面的比不了。真正争冠的那些人,
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叶澈放下碗筷,静静地听着。 「姜承凛。」顾长庚竖起一根手指,「东荒四大天骄之首,定衡王嫡子。他
现在不在京中,但天骄战他不可能缺席。此人据传已经触及了五境的门槛,是所
有人公认的夺冠最大热门。」 叶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谢璇玑曾说过此人心机深
沉,与师姐失踪一事可能有关。 「谢璇玑。」顾长庚竖起第二根手指,「太徽道院亲传弟子,同样是四大天
骄之一,法阵双修,实力深不可测。」 叶澈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双总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的桃花眸。这样的一个人被顾长
庚正经八百地列在争冠劲敌里,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味,低头抿了一口酒,没有
接话。 顾长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人,你要留意。」 「谁?」 「姜云烈。」顾长庚压低了声音,「镇玄王之子,姜承凛的堂弟。最近有消
息传出来,说他已经突破到了四境后期,进境速度极快,不容轻视。」 叶澈微微皱眉:「四境后期?」 「不错。」顾长庚点头,「此人虽不及姜承凛那般名声在外,但潜力惊人,
各方势力都在关注他。这一届天骄战,他是一匹不折不扣的黑马。」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他们三个之外,今日在赛场上我还注意到了几个气
息极为深沉的参赛者,完全看不透修为,很可能也是四境后期,各大势力为了十
年一度的天骄战,哪家不藏几张底牌。」 叶澈沉默了片刻。 顾长庚看着他,语气诚恳起来:「叶师弟,四境初期的修为想要夺冠,差距
摆在那里。就算你的剑意再强,战斗经验再丰富,硬实力不够,打到后面会很吃
力。」 他拿起酒壶给叶澈添了半杯,认真道:「如果有办法的话,尽快提升修为。
哪怕能在正赛之前突破到四境中期,胜算都会大上不少。」 叶澈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四境初期,姜承凛已经摸到五境门槛,姜云烈四境后期,还有那些看不透的
暗手。顾长庚说得没错,硬实力差着一截,后面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会想办法。」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拿起酒壶给两人都添满,举杯碰了一下:
「行,不说这些了,喝酒。」 后半程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最后顾长庚说迟迟自己一个人在客栈,
他放心不下,叮嘱叶澈也早些休息,便起身告辞。 叶澈送他到楼下,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道身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夜风从朱雀大街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拢了拢衣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西面。隔着两条巷子,绮梦楼的红灯笼
在夜色中微微晃动,比方才在三楼窗口看到的更近了一些。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绮梦楼坐落在太清京最繁华的烟花柳巷正中央,三层高的绣楼飞檐翘角,通
体以朱红与鎏金装饰。 入夜之后,无数红纱灯笼将这座楼阁映照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在夜色中
艳得刺目。 楼前车马不绝,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地涌入其中,伴随着丝竹之声与女
子的莺声笑语,整条街都浸泡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里。 叶澈站在楼前,抬头看着那块金漆招牌,灯笼的红光映在脸上。他深吸一口
气,整了整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笙歌燕舞,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酒香与檀香混杂的浓烈气味,熏
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衣着暴露的女子穿梭在客人之间,或斟酒,或陪笑,或依偎
在某位豪客的怀中,嘤嘤细语。 叶澈刚走进去,便有两三名打扮妖娆的姑娘迎了上来,挽着他的手臂,嘴里
甜腻腻地叫着「公子」,要拉他去雅间喝酒。 叶澈僵硬地抽回手臂,连说了两声「不必」,那几名姑娘见他一脸正经的模
样,咯咯笑着散开了,临走还回头抛了个媚眼。 他低着头穿过大堂,沿着楼梯往上走。一楼的喧嚣渐渐远了,可越往上走,
那种暧昧的气息反而越浓。 经过二楼转角时,一扇半掩的房门内传来一阵声响,男人粗重的喘息混着女
子刻意的娇吟,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叶澈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门缝里隐约
可见一对男女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那女子的一只绣鞋都被蹬落在了门槛外。 他连忙移开目光,略感尴尬,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说到底终究还是个十八岁
的少年,这种地方,他是真的不习惯。 上了三楼,走廊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叶澈放慢脚步,沿着回廊朝深处走去。走到尽头,一道窄门前站着一名十七
八岁模样的少女,容貌清秀,穿着绮梦楼统一的淡粉纱裙,端着茶盘候在一侧,
像是随时等着为楼上的客人添茶送水。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腰间,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系在腰带上,雕着一朵
半开的兰花。 这几日他与谢璇玑通过联络往来传讯,便有所提及,若要来绮梦楼找她,上
到三楼后只需留意一个腰间佩着青玉兰花坠子的侍女,那便是她安排在外面的人。 叶澈走上前去,微微抬了一下袖口,将太徽道院的令牌露出一角。 少女的目光触及令牌,微微一怔,脸上那副低眉顺眼的神色顿时敛去。她朝
叶澈欠了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带着叶澈穿过走廊尽头一道极为隐蔽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刻着隔音阵纹,淡青色的灵力若隐若现,
与外面的脂粉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甬道尽头,少女在一扇紫檀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 叶澈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出乎他的意料,并没有青楼那种惯有的脂粉气。 一张紫檀矮榻靠在窗边,窗前摆着一架古琴,旁边的案几上放着茶具和几卷
书册,布置得素雅简洁。 谢璇玑正歪在矮榻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阵
盘。她的指尖灵力明灭不定,将阵盘上的符文逐一点亮又灭,像是在用这种方式
打发漫长的等待。 她今日的装扮与往日不同。 那身标志性的渐变紫纱长裙换成了一袭红色纱裙,裙摆如流火般铺展在榻上,
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妖冶的媚意。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赤色绡纱,与裙色浑然
一体,只露出那双桃花眸。 见叶澈进来,她微微挑眉,嘴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呦。」她坐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叶澈一番,语气中满是戏谑,「叶师弟居
然来这里找我,还以为你只会给我传讯呢。」 叶澈在案几旁的椅子上坐下,面色如常:「谢师姐说笑了,我只是有些放心
不下,过来看看情况。」 「就这?」谢璇玑那双桃花眸弯成了月牙,「一路上来没被姑娘们缠住?」 「没有。」 「真没有?」她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更浓了几分,「我怎么听楼下的姐妹们
说,刚才有个穿青衫的小公子被拉着手臂,吓得脸都红了?」 叶澈端起案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接话。 谢璇玑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真是块木
头。」笑了一阵,她才收起了打趣的神色。 叶澈端着茶杯,目光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谢璇玑身上那套与她
气质格格不入的妩媚装扮,沉默片刻,开口道:「谢师姐,你每天待在这种地方,
扮这样的角色,太为难你了。」 谢璇玑的笑意微微一顿。 那双桃花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话。她低头看
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纱裙,又抬起头,眼底的笑意变得柔和了几分。 「不过是换了身衣服、换了个身份罢了。」她语气轻描淡写,「比起暮雪现
在正在遭受的那些事,这点不适算什么。」 叶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谢璇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岔开了沉重的话头,那双桃花眸重新弯了起
来,带上了几分笑意:「倒是你,叶师弟,要是真心疼我这个师姐,等事成之后
记得来太徽道院找我,帮我个忙,我堂堂圣女可不是白给人当诱饵的。」 叶澈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好,事成之后,
谢师姐说了算。」 谢璇玑满意地「嗯」了一声,伸手倒了杯茶,那双桃花眸中的笑意缓缓收敛,
神色认真了起来。 「好了,招呼说完了,我们说正事吧。」 叶澈一怔,也收起了面上的笑意,认真道:「谢师姐,宋宝山那边,是有动
静了吗?」 「鱼饵已经下水了。」谢璇玑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前日,宋府
的一名管事带着礼物登门,说是久闻我的大名,想替他家公子约个时间见上一面。」 「你怎么回的?」 「自然是拒了。」谢璇玑带着笑意,「我让人回话,说这位姑娘有个怪癖,
只见有缘人,旁人给再多银子也无用。」 叶澈一怔,有些不解道:「拒了?这样不是更快些吗?」 谢璇玑闻言,那双桃花眸带着几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叶师弟,你不能只
顾着修炼,你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太单纯了。」 「宋宝山这种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你越是主动凑上去,他越觉得不过
如此,到时候说不准不来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可你若是拒了他,他反而会觉得这个
女人不一样,心里那股征服欲就会被吊起来,不是为了美色,而是为了那个『得
不到』。」 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越得不到,就越想要,这样的男人,我见太多了。」 叶澈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些弯弯绕绕他确实不在行,谢璇玑既然有把握,
他便不再多问。 「那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被拒之后,宋宝山本人还没有亲自露面。」谢璇玑靠回榻上,语气不紧不
慢,「不过这两天他的人已经来打听了三趟,一次比一次急切,按照这样的节奏,
应该用不了多久了。」 叶澈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两人同时住了口,对视一眼。 那名青丝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和为难:「小
姐,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自称是宋家门下的客卿,指名要见您。」 谢璇玑的桃花眸微微一眯。 「人呢?」 「在三层大厅等着。」侍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此人态度极为强硬,说
若是不让他上来,他便让人把绮梦楼拆了。」 谢璇玑与叶澈再次对视。 宋家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上次是管事,这次直接派了客卿,分量明显重
了不少,看来谢璇玑这招欲擒故纵确实奏效了。 「那人自报了名号。」侍女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说是叫刘笔翁,是一
名画师。」 画师。 叶澈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金屋赏芳宴上的那一幕。宋宝山在众人面前展开那幅美
人图,画中女子以极尽屈辱的姿态跪伏于地,每一处肌肤、每一道曲线都被描绘
得纤毫毕现。 当时他满心都是师姐的事,根本没有去想那幅画出自谁手。可现在,一个自
称宋府画师的人亲自找上了门,很难不让他往那个方向去想。 叶澈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缓缓抬起头,与谢璇玑四目相对。 谢璇玑的桃花眸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笑意,眼尾微微一挑,带着几分冷意。 「看来,鱼自己游过来了……」 第九十六章画师登门 叶澈朝门口看了一眼:「那谢师姐打算怎么办?」 「先下去看看。」谢璇玑拢了拢鬓发,那双桃花眸中的冷意已经收敛干净,
重新浮上了一层慵懒的笑意,「这个人若是处置得当,比十封请帖都管用。」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叶澈一眼:「你留在屋里,别出声。」 叶澈点了点头。 谢璇玑正要起身下楼,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老夫的时辰很金贵,你们这楼里办事的效率,倒是让人开了眼了。」 沙哑的声音隔着厢房大门传进来,中间夹着女子低声劝阻的声音和急促的脚
步,一路朝这边过来。 谢璇玑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她身旁的叶澈也听到了,目光朝门口一扫,右手
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把我这地方当什么了。」谢璇玑回过头,语气带着一点不悦,「你先进衣
柜,这里每间客房都布有隔灵阵,进来的人都用不了灵识,你在里面倒也安全。」 「谢师姐,你小心点,我先进去了。」 叶澈闻言没有犹豫,闪身走到墙角那座紫檀立柜前,拉开柜门,侧身闪入,
将门合拢。 柜门合上的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衣柜内挂着几件替换的纱裙和外衫,
带着淡淡的冷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门留出一道极细的缝隙,恰好能看到房
内的大半区域。 谢璇玑确认他藏好之后,指尖在腰间那枚阵盘上轻轻一拂。阵纹无声激活,
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灵光从地面和墙壁上浮起,房间内隔灵阵被彻底激活。 然后她走到窗边那面铜镜前,指尖再次在那枚阵盘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
灵光从阵盘中浮起,无声地覆上了她的面容。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眸在灵光掠过的一瞬间起了变化。 瞳色从琥珀浅棕变成了深黑,眼型窄了一些,长了一些,眼尾的弧度往上勾
得更深。原本那股一眼便能认出的风情消散了,渐渐化作一股更为致命的娇媚,
勾魂夺魄。 她转身回到矮榻上坐下,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膝上,眼帘半垂,等着门
外的人进来。 走廊尽头的动静已经到了厢房门外面。 「刘大家,您请留步,这里面是紫凝的私房,不经通报不能直接进去的…
…」 一个女子的声音急切地劝阻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为难和惶恐。 「你给我让开。」门外那老者的声音多了一丝不耐烦,「老夫是来看人的,
不是来看你的。」 门被人用力推开。 打头进来的是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一袭灰蓝色的文人
长袍,腰间别着一管紫檀笔筒,背上还背着一只沉甸甸的画箱。面皮白净,留着
两撇极细的八字胡,乍一看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做派。 他一进门,目光便越过房内的陈设,直直落在了谢璇玑身上。 那眼神让人不适,从她的眉眼一路往下扫,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件货物验成色。喉结不由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两名宋府护卫,气息都在三境以上,面色冷硬,手按在腰间兵刃
上,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最后面跟着绮梦楼的迎客花娘,满脸焦急,一直在低声
劝阻,那两名护卫堵在她面前,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刘笔翁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仍旧停留在谢璇玑身上,半晌才开口:「就是
你?」 他歪了歪头,那两撇八字胡随着嘴角的动作翘起,「绮梦楼传得沸沸扬扬的
新花魁?」 谢璇玑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眼眸透过绡纱看着他,带着几分
好奇,又藏着一丝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媚意。 「刘大家远道而来,小女子有失远迎。」 她的声音柔柔的,尾音微微上扬,不经意间便多了几分勾人的味道。 刘笔翁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一圈,从面纱后隐约可辨的眉眼到那袭红裙勾
勒出的身段,眼中的贪婪愈发浓烈。 「果然是个尤物。」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随即大大咧咧地在案几旁坐
下,翘起二郎腿,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完全一副反客为主的架
势。 他抿了一口茶,眼珠子始终没有离开谢璇玑的脸,单刀直入道:「把面纱摘
了,让我好好看看。」 谢璇玑轻轻笑了一下:「小女子面容平庸,怕是入不了刘大家的眼,倒不如
留几分神秘。」 「平庸?」刘笔翁嗤笑一声,「就你这身段这眉眼,还用得着谦虚?少跟老
夫绕弯子,宋公子托老夫前来,就是要先替他掌掌眼。你若入得了眼,以后吃穿
用度全不用愁,赶紧给老夫摘了!」 谢璇玑的笑意没有变,柔声道:「小女子的规矩,面纱不轻示于人,只留给
有缘人摘下,刘大家既是文人雅士,想必能体谅。」 刘笔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那两撇八字胡微微翘起,语气中多了几分阴冷:
「好胆!老夫可是宋府的客卿,宋公子对我恭敬有加,今日好言好语上门是给绮
梦楼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身后花娘终于找到机会挤了进来,满脸堆笑地上前打圆场:「刘大家消消气,
我们家姑娘并非有意怠慢,实在是有这个规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刘笔翁甩手就是一巴掌,少妇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半边脸立刻肿
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让你跟老夫说话了吗?还讲规矩?」刘笔翁拍了拍手,「你们绮梦楼的规
矩,在宋家面前不值一提。」 他朝身后两名护卫抬了抬下巴。两人会意,手按刀柄,朝谢璇玑的方向迈出
了一步。 衣柜里,叶澈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从楼道走了
出来。 此人四十上下,面容精明,颌下蓄着一缕短须,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腰间挂
着一枚碧玉腰牌,气度沉稳。 「刘大家好大的气性。」 他走到门口站定,缓缓地扫了一眼屋内的场面,目光在少妇红肿的脸上停了
一息,随即落在刘笔翁身上,眼中多了一丝冷意:「在下绮梦楼主管,姓方。」 刘笔翁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本座来见花魁,与你有什么关系?」 方主管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花娘身旁,从袖中抽出一方手
帕递了过去。花娘接过手帕捂住嘴角的血,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方主管这才直起身,转向刘笔翁,淡声道:「刘大家带着护卫闯我楼里的花
魁雅间,打了我楼里的人,然后问我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沉了几分:「绮梦楼能在太清京站稳这个位置,背后
的东家并不比宋府权势弱上半分。今日刘大家在楼中动手伤人,传出去恐怕不好
听。宋公子那边,未必兜得住。」 刘笔翁的脸色变了变。 他不怕一个青楼主管,但方主管口中的「东家」二字让他多了几分忌惮。绮
梦楼在太清京经营多年,盘踞烟花柳巷之首,若背后没有硬靠山,早就被人吃得
渣都不剩了。 那花娘捂着脸,忍着痛,适时上前打了个圆场,陪着笑道:「刘大家今日不
过是慕名前来赏花魁,绮梦楼开门迎客,自然欢迎贵客,何必伤了和气呢。」 刘笔翁沉默了几息,到底顺着台阶下了。他哼了一声,改了说辞:「我就是
过来见识见识这位花魁的,你们打开门做生意,总不至于连客人都不接吧?」 方主管没有立刻接茬,而是用余光极为隐秘地扫向后方那处软榻。 榻上,谢璇玑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绢扇,那双易容过的桃花眼中,掠
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默许与戏谑。 得到了这隐秘的指令,方主管周身那股逼人的锐气顿时如冰雪消融,展现出
一位顶级销金窟管事该有的从容与圆滑。 「刘大家说笑了,绮梦楼的门槛,自然是拦不住真正懂风雅的贵客。」 方主管顺势侧过身,语气不卑不亢,却将刚才的剑拔弩张轻描淡写地抹平,
「方才不过是底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刘大家的雅兴,既然刘大家是来找紫凝的,
那便是楼里的贵客。」 刘笔翁冷哼了一声,顺理成章地收起了那副跋扈咄咄逼人的做派,转头看向
门口那两名依然戒备的护卫,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行了,既然方主管把话都
说到这份上了,刘某也不是不讲规矩的粗人。你们两个,在外面候着。」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退出了房间。方主管带着花娘也一并退了出去。门合上
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谢璇玑,后者微微颔首,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随着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雅间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散去,只
剩下香炉里袅袅升腾的迷离暗香。 刘笔翁的气焰比方才收敛了不少。没有了护卫在旁壮胆,又被方主管那番话
敲打过,他多少有些顾忌。 他坐在案几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斯文的模样:
「方才多有冒犯,姑娘莫怪。」 谢璇玑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了几分:「刘大家言重了。」 「方才听下面人说,紫凝姑娘艳绝太清京,老夫原本还不信。」刘笔翁目光
扫过她薄纱覆面的脸颊,顺着那若隐若现的雪颈一路向下,最终在她起伏的胸口
与盈盈一握的腰肢上久久停留。 他捻了捻胡须,带着一丝贪婪:「今日一见,果然是色若春晓,单是这半遮
半掩的朦胧风情,便已是人间绝色,难怪连外头那些粗人,都要为你争风吃醋。」 谢璇玑闻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浅笑,声音顺势柔和了几分,
「奴家不过是蒲柳之姿,隔着这层面纱讨个巧罢了,当不起大家这般谬赞。」 「老夫的夸赞,你自然当得起。」 刘笔翁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刻意做出一副儒雅名士的姿态,「老
夫平生最好爱画美人,见过不少美人,像紫凝姑娘这样身段的,少之又少。」 随后,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姑娘若是今晚能让老
夫画上一幅画,老夫自会将此画呈给宋公子,一旦让他看上了姑娘,姑娘便不用
再在这青楼里抛头露面了,到时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轻纱掩映下,谢璇玑拢在广袖中的右手,原本已按在了那个小阵盘上。她本
打算直接迷魂这老色鬼,直接让他把宋宝山的情况都说出来。 可听到「呈给宋公子」五字时,她指尖即将注入阵盘的那缕灵力却倏地收拢
了。 用阵法强行控制固然直接,但这种手段多少会损伤受术者的神智,一旦这老
色鬼回去后露出破绽,极容易引起宋家高手的警觉。 既然他有资格替主子四处搜罗绝色,甚至能直接把画卷递到宋宝山面前,那
便是个绝佳的跳板。 念及此处,谢璇玑眼底那抹危险的幽光尽数敛去。她轻轻垂下眼睫,再抬眸
时,那双眼眸中已适时地漾起了一抹涟漪:「那今晚倒是麻烦刘大家了。」 刘笔翁的眼睛亮了起来,猥琐地笑了笑,从腰间的紫檀笔筒里抽出一支细毫,
在掌心拍了拍。 将案几布置妥当后,他重新抬起头。此刻,他的目光已经彻底撕去了先前那
层伪善的皮囊,扫过谢璇玑那曼妙的身段,嘴角的笑意愈发放肆。 「不过咱们得事先说好,老夫这支笔,可从来不画那种穿戴齐整的正经仕女
图。」 他用笔杆虚虚点了点谢璇玑的方向,淫笑道:「姑娘,把这身碍事的衣裳褪
了吧,也好让老夫好好画上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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