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293-294)作者:龙扶

送交者: 神隐之月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4-20 4:55 已读69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苍衍雷烬】(293-294)
作者:龙扶
2026年4月20日发表于:pixiv

第二百九十三章 云崖一跃

栖云小筑。

云石墙在青霞天光下泛着温润色泽,墙头淡紫色的灵藤静默垂挂。推开那扇未经雕琢的灵木门扉,庭院中细白的云砂依旧,几丛翠竹倚墙而立,竹叶泠泠。

五人——确切说是四人携着一昏迷者——悄无声息地回到这处别院。

龙啸抱着甄筱乔径直走向东厢静室,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她依然昏迷,天蓝色的长发散在枕上,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呼吸虽然微弱,却已比在圣树根脉中平稳了些许。

凌逸布下数层隔音与匿息结界,清冷的真气将整个小筑笼罩。景飞将那颗红果小心地放在窗边矮几上,那抹暖红在室内清冷的色调中异常醒目。罗若去打来灵泉水,用泉水浸润过的布巾,轻轻擦拭甄筱乔额角的细汗。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仙界的白天永远那样安静,云霞坊稀疏的人流依旧淡漠,仿佛青霞云海深处那场惊变、坠云涧的追捕、圣树根脉的异动,都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死寂的平静,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夜幕降临,青霞渐暗。窗外的天蓝色华盖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深邃的暗蓝剪影。

四人不曾主动联系红疏——然而,子时刚过,门扉便被无声叩响。

不是侍女。那道慵懒中带着独特媚意的气息,隔着门扉与结界,已清晰可辨。

凌逸与龙啸对视一眼,撤去部分结界。门开,绯红色的身影倚在门框上,纱袍在夜风中微拂,云鬓松散,眼眸中流转着似笑非笑的光。

红疏。

她不请自来。

“让我猜猜,”她施施然走进庭院,目光扫过正堂中严阵以待的四人,最后落在东厢静室的方向,“你们不仅找到了‘琼梧’,还把她带了出来——连带着,闹出了不小动静。”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赏,只是带着一贯的慵懒。

龙啸挡在静室门前,虽未握住狱龙斩,但浑身肌肉已然绷紧:“仙子何意?”

红疏轻笑一声,绕开他,径直走向静室。凌逸眉头微蹙,侧身让开半步。红疏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蓝发女子身上,又瞥见窗边矮几上那颗红果,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琼梧圣树化身,仙庭‘琼梧圣树’的守护者,”红疏转过身,倚着门框,看向龙啸,红唇勾起一个妩媚的弧度,“你们不仅擅闯禁地、伤及圣根、围攻上仙——现在,还将她本人‘劫’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龙啸,你们可是给我找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一点害怕都没有,反而盈满了笑意——那是一种看到精彩戏剧上演、甚至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隐秘角色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景飞忍不住道:“红疏仙子,此事......”

“此事已惊动司天监高层。”红疏打断他,语气依旧轻松,“青霞卫在坠云涧发现了琼梧上仙动用圣树之力、与你们一同消失的痕迹。虽然暂时无法追踪到具体去向,但‘琼梧化身疑似受异念侵蚀、协同擅闯者遁走’的结论,已经坐实。”

她走到榻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撩起甄筱乔一缕天蓝色的长发,在指尖缠绕把玩。

“仙庭很快会下发通缉令,不仅是你们四个‘散仙’,还有她——”红疏看向昏迷的甄筱乔,眼中笑意更深,“这位曾经的‘守护者’,现在的‘叛逆者’。”

室内气氛凝重。

凌逸清冷的眸子注视着红疏:“仙子此来,应不只是告知坏消息。”

“当然不是。”红疏松开那缕发丝,转身走向正堂,在云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仙酿,抿了一口,“我是来问问——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四人沉默。

红疏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龙啸脸上:“还想带她回人间?”

龙啸握紧拳头,重重点头:“必须回去。”

“怎么回去?”红疏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青霞关已戒严,各天域通道皆有仙兵严查。带着这么一个醒目的‘琼梧化身’,你们插翅难飞。”

景飞急道:“那仙子可有办法?”

红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们果然还是太嫩”的意味。

“这还要问?”她摇摇头,语气戏谑,“所以说你们装成新生散仙,装得都不像。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仙界特有的微凉与沉寂。她指向窗外遥远天际那片深暗的、仿佛无穷无尽向下延伸的云海与虚空。

“方法简单得可笑。”红疏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找一处云崖,随便哪里都行——只要够高,够偏僻。”

她回过头,眼中映着窗外暗淡的青霞光,嘴角勾起:

“然后,向下一跳。”

“什么?”景飞脱口而出。

罗若也睁大了眼。

凌逸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龙啸则死死盯着红疏,等她下文。

红疏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仙界就在‘九天之上’。你们人族修士从地面越往上飞,灵气越稀薄,空气也越少,罡风凛冽,空间乱流密布——人族修士,根本不可能御器飞行上来。”

“但要回去?”她笑了笑,“简单。重力还在,仙界也在‘天’上。只要找一处边缘,跃出仙界屏障,任由身躯下坠——穿过九重罡风,越过云海雾霭,自然便落回大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初月漓,就是这么下去的。”

室内一片寂静。

这方法......简单到荒谬,却又合情合理。

“可是......”罗若轻声开口,“若如此简单,为何仙族少有谈及?甚至......似乎无人尝试?”

红疏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与讽刺。

“问得好。”她慢条斯理道,“原因有二。”

“其一,此法虽简,却为仙规所禁。”红疏伸出第一根手指,“‘私自下凡’,在仙庭律法中,是重罪。轻则囚禁静心洞百年,重则削去仙籍,仙躯消散。仙族寿元漫长,情感淡漠,少有人会为了一时好奇或冲动,冒此大险。”

“其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就算下去了——你们以为,就能逍遥自在?”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龙啸脸上:

“月漓当初偷偷下凡,不过三月,便被巡天司锁定气息,抓了回来。”

“为何?”龙啸沉声问。

“因为‘仙力’。”红疏淡淡道,“仙族之躯,经仙灵之气淬炼,与凡间灵气格格不入。只要在凡间动用仙力,或停留时间稍长,身上便会沾染凡尘‘浊气’,同时仙气也会不断外泄——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巡天司有专门的法宝与阵法,监控诸天万界异常仙气波动。一旦锁定,便可直接破界抓人。”

她看向榻上的甄筱乔:“更何况她——琼梧化身,身负圣树本源仙力。她若下凡,气息之醒目,恐怕不出多久,追兵便至。”

希望,仿佛刚升起,便被现实泼了一盆冰水。

“难道......就没有办法遮掩气息?”景飞不甘道。

红疏沉默了片刻。她端起酒杯,将杯中琥珀色的琼浆一饮而尽“不知道。”她缓缓道,“我又没下过凡,怎么知道?”

红疏看向龙啸,目光深邃:“龙啸,我今日来,告诉你这些,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如何选择,是你们的事。最后,看在我帮了你们这么多忙的份上,不要牵扯上我。”

她站起身,纱袍曳地,走向门口。

在即将踏出门槛时,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室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龙啸脸上。

“这次,为何主动帮我们?”龙啸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红疏笑了。那笑容不再慵懒,不再妩媚,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看破般的淡淡倦意,以及更深处的......一丝狂热。

“这破仙界,”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什么都淡——灵气淡,人情淡,日子淡得像白水。”

“你让我享受了人间至乐,”她的目光在龙啸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榻上的甄筱乔,窗边的红果,“还让我看到了这么一出好戏——圣树反抗,化身出逃,仙庭震动......”

她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那是纯粹的对“精彩”与“不同”的渴望:

“够我接下来几百年,仔细回味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绯红身影步入庭院夜色,纱袍轻拂,瞬息间便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一缕极淡的、甜腻的暖香,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门扉无声关闭。

结界重新落下。

室内重归寂静。

龙啸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向下延伸的黑暗虚空。

向下跳。

就能回家。

简单,直接,却也......危机四伏。

凌逸走到他身边,清冷的眸子同样望向窗外:“红疏所言,应当不假。月漓之事,佐证了下凡之法确实存在且可行。”

景飞挠头:“可是那什么仙气外泄......咱们又不是仙族,应该没事吧?”

“我们或许无事,”凌逸看向榻上的甄筱乔,“但她有事。”

凌逸接着说,“但无论如何,眼下这是唯一的路径。”

她转向龙啸,目光坚定:“龙师弟,你意如何?”

龙啸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甄筱乔安静的睡颜上。

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了她。

哪怕她尚未醒来,哪怕前路依旧凶险。

但回家的路,就在眼前——简单到只需纵身一跃。

他缓缓握紧拳头,眼中那片沉寂了许久的烈焰,终于再次熊熊燃起,烧尽了所有犹豫与彷徨。

“等她伤势稍稳,”龙啸的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我们便走。”

“找一处偏僻的云崖。”

“跳下去。”

“回家。”

夜色深沉,青霞暗淡。

栖云小筑内,五人围坐,开始规划那条最简单也最危险的归途。

而窗外,仙界永恒的沉寂与秩序,依旧如渊如狱。

但他们眼中,已映出了人间山河的轮廓。

——跳下去,就能回家。

第二百九十四章 跃渊之誓

栖云小筑东厢,天光再次透过雕花窗棂,在软垫上投下斑驳光影。

榻上,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在沉寂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后,终于缓缓睁开。

起初依旧是茫然的,倒映着屋顶素雅的白玉纹理。片刻后,记忆回笼——坠落、传送、虚弱的施法、以及最后那段朦胧中听到的、仿佛来自另一个自己的遥远话语。

她支撑着想要坐起,手臂却酸软无力。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托起,靠在垫高的软枕上。

龙啸的脸出现在她视线中。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激动,“感觉如何?”

琼梧——她仍在心中如此称呼自己——微微蹙眉,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自行运转体内仙力。仙力流转滞涩,经脉空虚,心神疲惫依旧,但比起昏迷前那濒临崩溃的混乱,已平稳了许多。至少,那种两个“我”在脑中撕扯的剧痛,暂时平息了。

“尚可。”她简短地回答,声音清冷依旧,只是多了几分真实的虚弱。

凌逸端着一杯氤氲着淡青色灵气的仙茶走近,放在榻边矮几上。景飞和罗若也围拢过来,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甄姐姐,先喝点茶润润。”罗若轻声说着,将茶盏递到她手边。

琼梧看着那杯茶,又抬眼扫过这四张陌生的脸。昏迷前那些零碎的画面再次浮现——他们拼死守护的身影,那不顾一切渡入她体内的两股真气,还有最后那个将她拉离战场的、源自本能的冲动。

“尔等……”她顿了顿,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昨日所言,圣树神识托付……可否再述?”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没有全信,也没有完全否定,仿佛在评估一件与她相关、却又隔着一层雾的证据。

凌逸与龙啸对视一眼,由凌逸开口,用她那清冷而条理分明的语调,将琼梧圣树神识所述——关于百年前混沌神性、四十多年前神识投射、甄筱乔身世来历、仙庭十年改造真相、以及最后的托付与那颗红果的意义——再次清晰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景飞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罗若则在一旁轻声印证。

琼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光滑的边沿。天蓝色的眼眸低垂,长睫掩住了其中的情绪。随着凌逸的叙述,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沉寂的琼梧本源仙力,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尤其是当提到那颗红果时,她甚至能隐约感应到窗边矮几上,那抹温暖红色中传来的、同源而亲切的脉动。

这一切……太过离奇,却又严丝合缝,与她身体的反应、与那些破碎而混乱的记忆碎片隐隐相合。

“吾……”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龙啸脸上,“并无尔等所言‘甄筱乔’之记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有冰层碎裂的细响。

“吾所知,仅为琼梧。奉仙帝法旨,守护圣树。”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然……体内确有异样之感。对尔等所言之事……虽无记忆,却……”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不排斥。”

这已是她目前能承认的极限。十年的烙印太深,“琼梧”的人格与认知早已根植。即便本源在共鸣,真相在眼前,要她立刻推翻一切,认同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绝无可能。

龙啸深深看着她,眼中的火焰并未因她的否认而熄灭,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理解与耐心。

“无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记忆或许被封,感觉不会骗人。筱乔……”

他唤出了那个名字,带着十年沉淀的全部重量。

琼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抬眼,对上他执着如火的目光,天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涟漪。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软化:

“吾名琼梧。”

她重申,如同坚守最后一道防线。

但随即,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望向窗外流淌的青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你若坚持唤我‘甄筱乔’……”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克服某种无形的障碍,最终轻声吐出:

“我知,你是在叫我。”

不是断然否认,而是默许。

这一言之变,细微如尘,却让龙啸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狂喜交织。他死死咬住牙关,才遏制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知道,急不得。冰封十载,非一日可融。这已是破冰的第一道裂痕。

罗若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景飞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凌逸清冷的脸上,神色稍缓。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玉钟之鸣,自青霞关中央轰然荡开,穿透云霭,涤荡四野。

众人神色一凛。凌逸霍然抬手,示意噤声。

紧接着,一道威严而淡漠的仙音自天穹之上滚滚而下,遍传东极青霞天每一处角落,无远弗届:

“奉仙帝法旨,司天监与青霞卫联合谕令——”

那声音非自一人之口,而是经由仙力共鸣,化作无处不在的天音宣告。金色仙文在虚空中同时浮现,如繁星点点,映照在栖云小筑的窗棂之间,清晰可辨。

“‘琼梧圣树化身’,号‘琼梧上仙’者,受异端侵蚀,神智蒙蔽,协同四名‘人间异端’,擅闯禁地,伤及圣根,攻击仙卫,现已叛逃无踪。”

“即日起,东极青霞天全域通缉此五犯。凡提供确凿线索者,赏上品云晶千枚;擒获或格杀者,赏仙庭秘宝,擢升仙阶。各天域关隘严加盘查,不得有误。”

仙音缭绕,久久不散。金色的谕令文字悬于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

室内,五人皆沉默。

凌逸闭目感应片刻,确认外界并无仙兵围堵、也无神识刻意扫查后,才重新加固了结界,转身走回榻边,脸色凝重。

“通缉令已下,以玉钟天音昭告全境。”她声音清冷,“我等虽暂未被锁定,但这栖云小筑已非久留之地。”

“通缉令已下。”她简短道,“文理清晰,赏格极高。栖云小筑虽凭红疏玉简暂得安宁,但绝非久留之地。一旦有仙族仔细探查,或红疏那边……”

她未尽之意,众人都明白。红疏虽因“有趣”而相助,但她毕竟是仙族,且能量有限。在仙庭正式通缉令面前,这处别院的安全期,恐怕不长了。

“小师妹……呃,琼梧上仙的伤势,还需多久能行动?”景飞看向榻上之人,语气急切。

琼梧自行运转仙力,感应片刻,平静道:“若只寻常行动,半日即可。若要与人交手……至少需三日静养。”

她的语气客观,仿佛在评估一件武器,而非自己的身体。

“半日……”龙啸沉吟,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足够了。”

他转向凌逸:“师姐,我们需立刻寻一处合适的‘云崖’。红疏所言虽简,但月漓能以此法下凡,必有其可行之处。关键在于——跳下后,需能承受九重罡风与灵力乱流。”

凌逸颔首:“我来时曾留意过东极天舆图。云霞坊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外,有一处名为‘断天涯’的所在。据载是上古时期某次天裂形成的险地,云崖高耸入虚,下方是无尽云涡与混乱灵磁,仙族罕至。或可一试。”

“三百里……”景飞盘算,“若全速赶路,且避开主要仙路与巡查,约需两个时辰。前提是——”

“前提是,我们得混出去。”罗若接口,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通缉令已传开,我们四人加上甄姐姐……目标太明显了。”

众人沉默。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仙界仙族虽淡漠,但并非瞎子。五个被通缉的“要犯”大摇大摆出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琼梧看着四人的目光——龙啸的灼热、凌逸的冷静、景飞的焦急、罗若的关切——心口那丝陌生的波动再次浮现。她知道,自己既然选择了相信那个关于“另一个自己”的故事,选择了离开,便没有退路了。

“琼梧圣树仙力,在生机造化。”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份决断,“我可暂且改变尔等形貌,遮掩气息,混淆感知。然……”

她顿了顿,天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圣树已死,本源将散,此术所耗乃吾体内残存之力,不日便将耗尽。此法……用不了太长时间。”

龙啸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能维持多久?”

“最多三日。”琼梧平静道,“三日后,术法自消,我等真容与气息将暴露无遗。”

“三日……”凌逸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从云霞坊至‘断天涯’,全速赶路需两个时辰。若能顺利避开巡查,抵达崖边后即刻跃下,时间足够。”

她看向琼梧:“请施术。”

琼梧点头,不再多言。她勉力坐直,双手结印,青金色的仙力自体内缓缓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或防御的姿态,而是如春风化雨,温柔却沛然。仙力在她掌心流转,渐渐凝结成五枚闪烁着柔和青金色光晕的叶片虚影。

“放松心神,莫要抗拒。”琼梧低声道,手腕轻扬,五枚叶片虚影分别飘向五人额头,悄无声息地融入。

霎时间,四人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笼罩全身,仿佛被一层流动的水波包裹。身形、面容、气息……都在肉眼可见地发生着微妙却彻底的变化。

龙啸挺拔的身形略微佝偻,棱角分明的脸庞变得平凡无奇,月白劲装化作灰扑扑的散仙布袍,周身那凌厉的雷霆气息被彻底掩盖,只余下仙界散仙常见的、带着一丝“惰性”的微弱灵气波动。狱龙斩也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包裹,化作一柄不起眼的巨型砍刀,背在背后。

凌逸清冷绝美的容颜变得温和,冰蓝长裙化作素净的月白道袍,周身寒冰剑意内敛至无,唯有眼神深处那抹冷静依旧。景飞高大健硕的身形瘦削了几分,神木方天戟变成一根普通的青竹杖。罗若娇小的身影略长,“潋滟”仙剑隐去光华,像一柄凡铁短剑。

而变化最大的,是琼梧自己。

她身上那身醒目的青金色铠甲悄然隐去,化作一身与罗若相似的、略显陈旧的淡蓝色女修裙装。天蓝色的长发与眼眸——这最显眼的特征——在青金色仙力的作用下,缓缓褪去那独特的色泽,化为仙界女仙中常见的深棕色长发与墨黑眼眸。她周身那浩瀚沉寂的琼梧仙力,被压缩、伪装成凝真境巅峰的木属散仙气息,虽仍比寻常散仙精纯,却不再那般格格不入。

不过片刻,五人已“改头换面”,成了仙界中最常见的、修为平平、衣着朴素、混迹于云霞坊外围的低阶散仙模样。

琼梧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分,脸色更加苍白。显然,这番施术对她本就虚弱的身体负担不小。

“成了。”她声音微哑,看向龙啸,“三日内,除非有我以上的强者以仙力仔细探查,或触发特定禁制,否则应可蒙混。”

龙啸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此刻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容颜刻入心底:“辛苦了。”

“无妨。”琼梧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何时动身?”

“即刻。”凌逸已收拾好行囊,将剩余的数百枚中下品云晶小心收好,又将窗边那颗红果用特制的玉盒封存,放入背囊——这是琼梧圣树最后的馈赠,也是他们返回人间后,可能用来唤醒甄筱乔、乃至培育新生圣树的希望。

景飞也将神木方天戟化作的青竹杖握在手中,掂了掂,嘀咕道:“这分量轻飘飘的,还真不习惯……”

他凑到凌逸身边,压低声音,目光却瞟向一旁已变作黑发黑瞳、正静静整理袖口的琼梧,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担忧:“凌师姐,你看甄师妹……呃,现在该叫‘琼梧姑娘’?她虽然容貌没变,可这性子……啧啧,冷清得跟你似的。龙师弟回去以后,对着这么一位‘冰山美人’,不会……不爱她了吧?”

凌逸清冷的眸子横了他一眼,指尖一缕冰寒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刺了他腰间软肉一下。

“哎哟!”景飞龇牙咧嘴,连忙讨饶,“凌师姐我错了!我这不是担心龙师弟嘛!”

“多事。”凌逸收回真气,声音平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不远处正与龙啸低声说着什么的蓝衣女子——琼梧虽已改换形貌,身姿却依旧清逸出尘。她顿了顿,才接道:“龙师弟十年追寻,为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性子。何况……”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性情可变,记忆可封,但本源与羁绊难断。若真能回归人间,脱离此界压制,未必没有转机。”

景飞揉着腰,讪讪一笑:“也是,也是……是我瞎操心。”他偷瞄了凌逸一眼,总觉得这位凌师姐方才那话里,似乎藏着些别的什么,却识趣地没有追问。

这时,罗若从里间走出,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布包,里面是他们这些日子在云霞坊零星购买或采集的一些低阶仙草、云晶碎料,以及几枚记载着基础仙界风物志的玉简。她走到凌逸身边,眼眸中带着一丝迟疑,轻声问道:

“凌师姐,我们这就要走了……是不是,该多弄些仙界的灵宝、功法什么的带下去?毕竟……上来的四个,都是咱们苍衍派的弟子,破军门那边一个人都没来。掌门真人可是为此让出去一座山头呢……若空手回去,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苍衍派为了送他们四人上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若不能带回些有价值的“仙界特产”,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凌逸微微摇头,拍了拍怀中放云晶和红果的位置:“不必。我等这些时日生活所耗,尚余数百云晶。此物在仙界虽是寻常货币,但其中蕴含精纯仙力,在人间绝无仅有。无论是用于修炼、布阵、炼丹,皆是难得之物。其价值,不逊于寻常灵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更何况,我们已带回最宝贵之物——琼梧圣树的最后果实,与其内蕴的传承之种。此物,可抵万金。”

罗若恍然,重重点头,眼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

一切准备就绪。

龙啸最后检查了一遍静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痕迹。琼梧默默跟在他身侧,黑发垂肩,眸光平静,仿佛一个真正顺从的同伴。

“走。”凌逸推开院门。

五人鱼贯而出,融入云霞坊清晨稀薄的人流。

通缉令已下,金色的仙文虚影在坊市主要路口悬浮流转,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然而,正如红疏所言,也正如他们这些时日所观察到的——仙族的“秩序”建立在极致的淡漠之上。

路过的仙族们,目光偶尔扫过那些通缉令,却鲜有人驻足细看。他们的脚步依旧从容,交易依旧安静,仿佛那五个“叛逆者”与“人间异端”的存在,不过是枯燥日常中一则微不足道的插曲,激不起半分涟漪。

偶尔有青霞卫小队巡逻而过,目光扫视人群,但也只是例行公事。琼梧的易容仙术显然起了作用,那些修为约为人族凝真境、乃至通玄境的仙兵,并未在五个“平平无奇”的低阶散仙身上投注过多注意力。

五人心神紧绷,却步履从容,学着周围仙族的淡漠神态,沿着凌逸记忆中的偏僻云径,向着东北方向的“断天涯”悄然行去。

越远离云霞坊,周围的仙族越少,环境也越发荒凉。于是四人开始御器飞行,依旧是凌逸与罗若用清涟真气模拟云雾。

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偶尔有奇形怪状的云兽虚影在远方雾流中一闪而逝,但并未靠近。

两个时辰的路程,走走停停用了四个时辰后,前方的云路到了尽头。

一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高耸入虚的漆黑云崖,横亘在视野尽头。崖下,是翻滚不息、颜色混沌的庞大云涡,更深处,隐约可见扭曲闪烁的灵磁电弧,以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罡风呼啸,卷动着冰冷的云絮,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此地,便是“断天涯”。

仙界边缘,坠落凡尘的起点。

五人站在崖边,俯瞰着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无底深渊。从此处跃下,穿过九重罡风、无尽云海与混乱灵磁,便能……回家。

龙啸握紧了拳头,掌心微微出汗。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琼梧。

她也正望着崖下,黑发在罡风中飞扬,墨黑的眼眸映着混沌的云涡,平静无波。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缓缓转过脸。

四目相对。

就在龙啸与琼梧目光相对的刹那——

“宵小人族,还妄想掳琼梧上仙下凡,无耻之尤!”

一声冷喝如同冰锥般刺破罡风的呼啸,自断天涯上方漆黑的云层中炸响!

“本仙,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

话音未落,四周原本空无一物的云崖边缘、嶙峋的礁岩背后、乃至半空中翻滚的雾流之中,骤然亮起数十道青银色的光点!那些光点迅速放大、凝实,化作一道道身披青银甲胄、手持长戟、气息沉凝的仙兵身影!

“有埋伏!”景飞瞳孔骤缩,神木方天戟已从青竹杖的伪装中挣脱而出,青光暴涨,横在身前。

凌逸与罗若也在瞬间解除伪装,“寒霜”与“潋滟”同时出鞘,剑光如水,一寒一柔,护住左右。

更让四人心头一沉的是,这些仙兵并非普通巡逻队。他们结成的阵型严整肃杀,彼此仙力勾连成网,封锁了断天涯边缘所有可能的退路与跃下路径。粗略一数,竟有近三十名!其中半数仙力凝实程度约为人族凝真境的真气那般,更有七八人隐隐散发着类似通玄境的威压!

而在阵型正前方,一道身影自高处缓缓降下。

他未着青霞卫制式铠甲,而是一身深紫色云纹战袍,外罩玄黑色大氅,面容冷峻,约莫中年模样,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心处一道竖立的金色纹印,此刻正流转着淡淡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光芒。他双手负于身后,脚踏一团凝实的紫色云气,目光如同冰刃,依次扫过五人,最终定格在琼梧身上。

“本仙名讳赦妄,司天监‘监刑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神魂的威严与压迫,“奉仙帝亲谕,缉拿叛仙‘琼梧’及同伙归案。尔等擅闯禁地、伤及圣根、挟持上仙、意图叛逃下界……桩桩件件,皆乃十恶不赦之罪。”

他微微抬手,身后三十名仙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青银色戟刃齐刷刷指向五人,仙力激荡,罡风为之凝滞!

“速速受降,随本使回司天监受审。若敢反抗——”赦妄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顿,“便将尔等剔骨抽筋,炼魂灼魄,永镇静心海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恐怖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水,泼在众人心头。司天监监刑使!这是专司审讯、刑罚仙庭重犯的职位,权力极大,手段酷烈!

然而,更让龙啸等人心中冰寒的,是赦妄接下来的话。

他的目光转向琼梧,语气竟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

“琼梧上仙,吾知你守树不易,恪尽职守,本无过错。”赦妄缓缓道,额心金纹微亮,“然圣树遭劫,本源枯竭,已是不争事实。你既为琼梧化身,与圣树同根同源,性命相连……今圣树将死,正该是你回归本源、埋身云土、以自身灵韵滋养地脉、助圣树涅槃重生之时!”

“此乃天命,亦是你身为‘琼梧’的最终归宿与荣耀。”

埋身云土!以身为养!助圣树涅槃!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罗若俏脸煞白,她失声惊呼:“他们要把甄姐姐……埋进土里?当作……肥料?!”

凌逸眉头紧蹙,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心中暗想:“这么说的话……他们还不知道琼梧圣树已结果、且将种子托付给我们的事情。他们以为圣树只是‘枯竭’,需要琼梧化身献祭来‘重生’。”

赦妄显然将琼梧的沉默当作了“认命”或“动摇”,他继续劝诱,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庄严:“琼梧上仙,莫再受这些卑贱人族蛊惑。回归圣树,完成使命,方是你之正道。仙庭念你十年苦功,或可保留你一线灵识,待圣树重生之日,许你重化形神,再列仙班。”

“至于这些人族逆贼……”他目光转向龙啸四人,骤然转冷,“胆敢染指仙界圣物,罪该万死!琼梧上仙,若你亲手擒下他们,或可将功折罪……”

“你——休——想——!!!”

赦妄的话尚未说完,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嘶吼,猛然炸响!

是龙啸!

他再也无法忍受!十年追寻,万般艰辛,眼睁睁看着挚爱被改造、被冰封、被当作工具与养料来算计……此刻,这所谓的“监刑使”竟还当着她的面,说要让她“埋身云土”、还要她“亲手擒下”他们?!

怒火、悲愤、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守护执念,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破了一切伪装,冲破了一切顾忌!

“嗤啦——!”

笼罩在他身上的易容仙术被狂暴的雷霆真气从内部硬生生撕裂!粗布伪装寸寸崩碎,露出其下原本的月白绣蓝紫雷纹劲装!他额前碎发无风狂舞,双目之中紫金色雷火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背后狱龙斩粗布散开,暗沉狰狞的刀身上,那紫金色的雷火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流转、亮起,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嗡鸣!

通玄初阶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蓝紫色的雷霆真气混合着少量暗金火线,构成了他紫金色的雷火真气,真气如同怒龙般缠绕周身,将周围的罡风与仙兵散发的威压都强行排开!他一步踏前,将琼梧牢牢护在身后,狱龙斩巨刀横在身前,刀刃直面赦妄,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想动筱乔……先踏过我的尸体!”

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散仙”,不再是需要隐藏的“闯入者”。他是龙啸!是苍衍雷脉弟子!是甄筱乔的未婚夫!是那个曾发誓要带她回家的人!

纵使前方是仙将、是仙兵、是司天监、是这整个冰冷仙界的规则!

他亦——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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