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亡爹的死对头后】(56-61)作者:大姑娘浪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21 16:50 已读81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五六章 盘问


    接上话。魏璟之将锦盒递姚鸢:“你阿弟送来的。”

    她接过打开,是一枚青玉笔杆银帽的湖州羊毫笔。凑灯前细看,银帽上刻王古用制,爱不释手,又伤感:“不晓阿弟过的好不好!”

    魏璟之不语,半晌放下茶盏,忽然问:“可要我替你开笔?”

    “要的。”姚鸢喜出望外。

    魏璟之命小春往书房,取他的掐丝炸珠团花金杯,命李嬷嬷往厨房取屠苏酒,他从百宝架一琉璃瓶中,取出宫廷虫白蜡香烛。再点燃鎏金博山炉内的沉香。与桌面铺展黄笺,用的是程君房龙纹墨。

    不多时,小春取来金杯,李嬷嬷拎一坛屠苏酒。

    魏璟之亲自将酒倒入金杯,再拿笔,凑近博山炉袅袅烟尘内,熏过后,拈笔蘸墨,略沉吟,在黄笺上龙飞凤舞书,姚鸢细看,但见中行书:此年爱姐儿好光阴,莫错过。中行两侧分别书:思涌辞穿月,文成字挟霜。

    姚鸢怔住,心内七上八下,他难道晓得、她偷写话本子的事?

    魏璟之神情如常,端起金杯,吃一大口屠苏酒,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略使力,姚鸢猝不及防,扑进他怀里,才抬头,他已低首,嘬住她的嘴儿哺酒,哺毕松开,姚鸢抵着他的额喘气,他低笑问:“我这番大阵仗给你开笔,可满意了?”

    姚鸢嗯一声:“夫君最疼我。”

    魏璟之从袖笼里取出绒面花鸟盒给她,她揭盒盖,是一对金累丝镶宝石镯,但见流金溢彩,宝石耀映,衬得手腕胜雪,粉腻柔滑,他握住她的手指,抬到嘴边,轻咬她腕上肌肤。又痒又疼。

    她嗤嗤笑,想起什么,抽回手,拉开桌屉,拿了一根白玉笄,魏璟之接在手里观看,笄身雕诗一首:奴有一支笄,赠君头上簪,愿君知我意,莫言轻相弃。他把笄塞回她手里:“替我绾上。”

    姚鸢起身到他背后,解了网巾,抽掉油金簪子,替他梳头,他则倚于椅背,纸窗上月光渐满,远远听闻有鞭炮声,烛火噼啪炸花子。

    魏璟之似不经意问:“你白日里,做什么了?”

    姚鸢答:“我去青琏书局买话本子。”也无需他追问,如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怎么扮成丫头、与宝环一同出府,去了书局,逛过集市,与宝珠在武定门碑阶前会合,一起乘轿回府。唯独隐去与萧蓝相遇一段。她又不傻,说了还要解释,夫君未必会信,陡增烦恼,倒不如不说,反正她再不会与那小将军相见了。

    魏璟之双目微阖道:“你一早辰时出发,从魏府至武定门碑阶前,需二刻时分,再到青琏书局,若是步行,又需二刻时分,若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半个时辰足矣,进入青琏书局半个时辰,你离开后,朝武定门碑阶前,边走边逛,算你一个时辰,再与宝环乘轿回府,满打满算,未时二刻到家,听丫头说,申时才见到你,这多出的半个时辰,你在何处?”

    姚鸢拼命地想,精光一现,大声儿说:“我喝羊汤哩,还吃了白面饼和羊肉。”

    “你一个人?”魏璟之平静道:“临街铺子卖羊汤的,坐那的食客,多为附近打短工壮汉,或市井无赖,言行粗鄙不堪,你个小丫头,又生得美貌,若是一人坐食,他们怎肯放过你,必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姚鸢赶忙道:“今日有府衙官爷,带卫吏敲锣巡街,秩序井然,他们不敢妄动。”

    “是么!”魏璟之笑了笑,衙门巡街,他怎不知提前到今日,愚蠢的小骗子。

    “大爹好了。”姚鸢拿来铜镜给他照,他看了两眼,小骗子针指不行,梳头绾发还行。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很温和:“你是我的夫人,怎可扮成丫头出街,有损尊贵,为人诟病,日后还想出去,先与我说,我派人在你身边护送,不必这样偷偷摸摸了。”

    姚鸢暗松口气,主动亲他脸颊:“夜深了,夫君歇息罢!”


第五七章 夜话


    魏璟之放开她,先自歇息。

    姚鸢则叫李嬷嬷伺候洗漱,再挑黯灯火,拉起棉帘,关拢前门,她爬上床榻,没有困意,翻个身面向魏璟之,他平躺,胸口沉稳起伏,阖目抿唇,似乎睡熟了。

    她挪到他胸前,轻抬起他胳臂,枕到自己颈下,他的衣襟被扯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她呆看会儿,再翻个身背对他,揪着他的手指玩儿,根根修长,骨节分明,因多年用笔,指腹有薄茧,掌心柔软温热。

    不经意瞟到自己的美人枕,眉眼鼻唇齐全,想到柳如意讲的枕妖吃人,越看越恐怖,腾得翻身,趴倒魏璟之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腰。

    这觉是睡不成了。魏璟之皱眉问:“要怎样?”

    “枕妖吃人。”她胆小如鼠。

    魏璟之拿起她的美人枕,搁到帐外香几上,眼不见为净,过会儿道:“五年前荆州府衙办过一桩案子,当地柳家家主柳逢时,妾室小儿未满月,离奇失踪,其枕上涂满鲜血,便有怪力神谈,散布的沸沸扬扬,甚惊动了圣上,下旨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少卿贾应春机敏多智,短短几日即破案,柳逢时之妻张氏,仅育一女,眼见小妾生子,心生妒恨,恐失夫心、地位不保,买通神婆术士,偷走小儿杀害,造谣鬼怪神说,又买通府衙不作为,后判张氏秋后问斩,神婆术士入刑,衙官革职。张氏即柳如意的亲娘。”

    “原来如此。”姚鸢恍然大悟。

    “少与柳如意来往,有其母必有其女,从小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不得不防。”他伸手抚摸她头顶发髻,懒懒问:“现还怕么?”

    “不怕了。”

    “既然不怕,从我身上下去。”他哑声道,胯下被她蹭得火起,有燎原之势。

    姚鸢也感觉到了,腿心被结实顶着,突突地跳。她年轻热情,魏璟之又有手段,经透数番狂风骤雨,已食髓知味,腿心下压,与他紧抵,笑嘻嘻仰脸儿,舔咬他的喉结,嗓音含混:“大爹,又粗又大,好硬。”

    魏璟之额上沁汗,迅速权衡,现已戌时,三更子时要往宫外,随皇上圣驾前往郊坛行拜礼。他只能睡一个半时辰,与爱姐儿弄起来远不够尽性,明日拜祭,场面盛大,人多繁冗,更需打起精神警惕应对。

    他猛一翻身,将姚鸢倾轧之下,烛火虽暗,还是能看清她满面的风情月意,忍不得狠狠亲个嘴儿,使劲吮含半截丁香小舌,咬了下,果断松开,起身穿袍。

    姚鸢懵懂,打蛇随棍上,也坐起,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小脸胡乱蹭:“大爹,你要去哪?”

    “明日朝中事大,我往书房歇息。”他简单交代,趿鞋下地,披上黑色大氅,走出房外,如婳在外间值守,听见动静,忙出来候使唤,他摆摆手,只道:“福安来,到梅花庄寻我。”拎起廊下一盏灯笼,径自出院。

    夜深月白,寒气厚重,四周静寂无声,到梅花庄,推门而入,才走院央,薛蓝已持剑站在廊前,见是他,忙拱手见礼,诧异问:“二舅舅不在房中歇息,怎到我这里来?”

    魏璟之进房,脱下大氅,房内摆两张床,一张凌乱,他挑另一张,脱鞋躺下,放下帐子,闭眼道:“三更要随圣驾出行,小妇人缠得紧,不能好睡,我来你这里睡会儿。”

    这姚女,竟逼得舅舅离房出走,不是贤妇,缺淑德,薛蓝更生厌恶,胳臂枕头下,想起桃夭,心底一片软热。


第五八章 祭祀


    接上话。子时,魏璟之与薛蓝穿衣洗漱,用过早饭,出门时,但见天色黑沉,寒凉逼人。

    福安已备官轿,薛蓝骑马先行,魏璟之在轿中坐稳,命暗卫:“细查昨日夫人出府后,在清琏书局至武定门碑阶前之间,陪她买首饰、喝羊汤的是何人。”暗卫应诺去了。

    皇帝携众臣往郊坛祭祀,乃每年年末的重要盛事,为期三日。但见皇帝坐銮舆?、文官乘轿,武将骑马,太监及锦衣卫随行,一路浩浩荡荡,乌云蔽日,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待天光大亮,至祭坛,礼部的仪制司及祠祭司的郎中、员外郎及主事领下属已布置妥当,小皇帝朱嘉下銮舆?,由主事领到房中更换祭服,他在门前略站,与陈公公交待一句,方才进去。

    魏璟之正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听闻陈公公来请,并不多言,随他一路入房中,朱嘉身穿白纱中单,深衣,外罩玄衮龙袍,摊开手,候着内侍公公系大带,魏璟之上前接过,亲自替朱嘉系结,朱嘉喝退随侍,待四下无人,低声问:“太后确定没跟来?”

    魏璟之语气平静:“她早起时,吃了身前最信任的芳姑姑,递上的燕窝粥,腹泻不止,无法成行。”

    朱嘉问:“三日内,她定会.......”

    “最佳时机,不可错过。”

    朱嘉唇角虚浮一抹笑:“为何不置之死地,非要留着?”

    魏璟之替他系好玉革带,再戴佩绶,简短道:“可以慢慢死,但绝不是此时。”又补充一句:“曹信正死后,太后党羽虽大半瓦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太后崩,这些人孤注一掷,与郭首辅里应外合,皇上处境堪忧。”

    朱嘉敛笑,咬牙问:“朕还得受制他们到几时?”

    魏璟之为他载通天冠,回道:“皇上与郭首辅关系,与刘备与曹操、翟让与李密无异。”

    “何解?”

    “同为才智超群的人,一方欲壑难填,一方防患未然,必然互相较量谋略,讨个生死输赢。现时彼此,都在等对方破绽,予以痛击,更是急不得。”

    朱嘉松口气道:“朕听魏大人的。”不经意瞟见魏璟之颈间红梅烧疤,吃惊问:“你那夫人烧的?”

    魏璟之不答,只点点头。

    朱嘉笑起来:“料想不到你还挺骚的。”

    魏璟之收回手,沉稳道:“冠已戴妥,皇上请罢。”

    朱嘉率先走出房,踩踏午阶上祭坛。官员们按秩品等级排位而立,魏璟之在前首,阳光渐亮,映得灵牌愈发明晰,桌案摆满祭料礼品,宫廷架乐如编钟玉磬节鼓也备好,乐师开始奏乐,乐声庄重空渺,香烛青烟氤氲,众人表情严肃,听读冗长祭文,后随皇帝下拜祭酒,也弓背曲膝、跪地磕头,再皇帝站起,亲自将冥币、纸帛及玉册,掷入燎炉焚烧。从祭坛下来,用过饭后,稍事歇整,又踏东边卯阶,进行新的一轮祭祀,直至天昏地暗,才回房歇息。

    第二日照旧。第三日到午时,祭礼总算完毕,依往年惯制,皇帝将去官员府邸游玩巡幸,忽有宫中侍卫骑马奔至,满头是汗的跪地禀报:“太后娘娘请圣上速归。”朱嘉脸色大变,无心玩乐,匆匆乘上銮舆?回宫。

    官员们也各自散了。魏璟之刚坐进轿子,听得帘外有人问:“内可是魏大人?”掀帘打量他,那人自报家门:“下官乃礼部主事唐昉。”

    原来是邱氏的丈夫。唐昉双手奉上请帖儿,恭敬道:“郭阁老今日寿辰,在府中设宴,请魏大人去吃酒,他恐大人不去,让下官带句话儿,有重要之事相告。”

    唐昉也投入到郭崇焕麾下了。魏璟之表现不显,接过请帖儿,微笑道:“我是不得不去了。”


第五九章 宴席


    接上话。柳如意新剪一束红梅枝,捧来见姚鸢,在门口被李嬷嬷拦住,客气道:“夫人身体不适,请柳姑娘回罢。”

    柳如意关切问:“年关寒热病肆虐,若觉四肢发冷、口舌干燥,盗汗、高热、甚乱说胡话,尽快找郎中诊治,勿要小病拖大病,活受罪。”

    李嬷嬷回:“多谢柳姑娘关心。”

    柳如意欲走,却见小春手端托盘,齐整迭着件簇簇新的袄裙,金油鹅黄色,缎绣藤萝花纹,衣襟一溜紫貂毛,听她嚷嚷:“李嬷嬷,夫人问轿子可备好了?”

    便问:“好美的袄裙,夫人要出府么?”

    小春欲答,李嬷嬷暗推她一把,代为答道:“不是哩。”两人前后进房去了。

    柳如意心底起疑,走到垂花门,果然有轿子等候,索性站在老樟树后,远远看着,果然姚鸢穿着新袄裙,薄施粉黛,满脸好气色,由李嬷嬷搀扶入轿,小春及三个小厮跟随,一路嘎吱嘎吱响,很快没了踪影。

    她咬紧牙关,这几日姚鸢推病不见客,现又穿戴锦绣出府,原来是在戏耍她。

    闲言少叙,再说姚鸢,乘轿前往郭府。原来郭府中,不止郭崇焕今日生辰,其夫人杜氏亦同月同日。

    小春将邀帖儿递给相迎的管事,那管事鞠躬哈腰、领至仪门前,姚鸢下轿,小春随侍,由年长嬷嬷带往后厅,先在厅门前奉上贺礼,记录在册毕,再入厅内,有数位夫人围桌坐了,都是捧高踩低眼睛、万事通达耳朵的主,姚魏两家仇恨难解,魏尚书对赐婚的妻子百般虐待,已是人尽皆知。故而杜氏并未过来亲迎,其他人颌首微笑,不冷不淡。

    因按官阶秩品排序,姚鸢在杜氏左侧首位坐了。

    侍从很快送来各种酒菜,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伶官们在旁弹唱助兴。

    姚鸢知宴席礼仪,她先捧酒盏,站起给杜氏祝语敬酒,杜氏乔张致,浅抿一口酒,即放下了,自顾与坐右侧首位、兵部尚书张逊夫人禇氏,嘀嘀咕咕,言笑亲密。

    姚鸢心如明镜,这些个官夫人的丈夫,十有九个曾被爹爹朝堂弹劾过,恨她的要死、偏她嫁了魏璟之,又忌惮他的位高权重,不敢造次。

    她反觉一身轻松,难得清静,自顾饮酒吃菜,众人渐次起身给杜氏敬酒。

    半刻后,忽听杜氏微笑道:“邱夫人今日才见,果然好颜色。”

    姚鸢抬眼打量,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这妇人年纪不过二十二三,生得绝美,发鬓乌赛鸦鸰,朱颜艳夺桃花,小腰软若三春柳,喉音更似鹂向晚。

    礼部主事唐昉的夫人邱氏,被国舅爷奸了的便是她。

    五年前,她还是魏璟之差点过门的妻子。

    姚鸢心底莫名发酸,这邱氏,单从姿容看,与魏璟之配了一脸。

    邱氏闻听杜氏说,垂颈低首回话:“谢夫人抬爱。”

    “只可惜自古红颜多命薄。”禇氏用帕子擦嘴角:“邱氏,这里没外人,听闻国舅爷粗蛮,把你那奸出了血,可是真的?”

    邱氏气得浑身颤抖,片刻后,仰起脖颈,苍白面颊涌起一抹腥红,硬声道:“被歹人轻薄,此乃我不幸,但歹人被绳之以法,不会再继续祸害世间女子,岂非不幸中的万幸!怎不是我的功德一件。”转而质问禇氏:“你也是正二品朝官夫人,在此等官家寿筵上,理应端庄稳重,举止守礼,不失体面。却怎地言语粗鄙,揭人伤疤,直戳人痛处,试问若是你的姐妹子女,遭此横祸,也能这般谈笑取乐、哗众取宠?”

    一时无人出声,禇氏通红满面。

    姚鸢倒对邱氏油生敬佩之心,她美若天仙,看似温柔娴静,未料性格却刚烈,如团火焰般,不忍屈受辱,言语尽露锋芒。

    杜氏慢慢道:“禇夫人一向率直口快,并无坏心,若冒犯了你,就担待些罢。今儿是我寿筵,不看僧面看佛面,勿要闹了。”

    邱氏回座,不发一言。姚鸢对她又生同情,丈夫的官位、是妻子的荣耀,秩品越高,越受人敬畏。

    邱氏的丈夫不过六品官阶,是这里最低的,自然不被放进眼里。

    她正想着,忽进来一位管事,走至杜氏面前作揖,然后道:“大爷有令,听闻邱夫人曲唱得好,请往前厅一见。”

    杜氏唤来邱氏告知,邱氏听闻,颇感受辱,冷冷拒绝:“免了罢。”

    杜氏道:“她不愿意,我也不好迫她。”

    再说前厅,画烛高擎,灯火通明,官员满座,语笑喧阗,伶人曲声婉转。觥筹交错已过三巡,礼部主事唐昉端了酒盏,去敬礼部尚书裴如霖。

    裴如霖乃色中恶鬼,他拉住唐昉胳臂:“听闻你那夫人,才艺一绝,声若萧管,唱得好南曲,恰今儿也在府上吃席,不妨请她出来拜见,赏我等一曲?”

    唐昉道:“夫人才艺不过虚传,实则平平,只怕污了众位大人的耳朵,还是免了罢。”

    裴如霖借酒兴,将盏一摔,大声道:“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管他是否同意,招手叫来管事:“请邱夫人倒前厅来唱曲。”

    管事看向郭崇焕,未见阻止,便应诺去了,半刻后回来禀:“邱夫人说,不便露面,还是免了罢。”

    裴如霖横眉倒竖,骂道:“不识好歹的妇人,你告诉她去,勿要为难唐大人的明日仕途。”管事只得又去。

    魏璟之冷眼旁观,高耀过来与他吃酒,压低声道:“我刚得了宫中消息,太后赏玩鹦鹉时,那小畜生突然性癫发狂,啄瞎了她的双目,太医赶到诊治,已无复明可能。”

    魏璟之淡笑,将酒一饮而尽。看那管事回来,后跟随一位妇人,身穿蒲青一整枝梅花袄裙,十分素雅清幽,似是知羞耻,站在席央,不言不语,只把头压得很低,露出颈后一截雪肌粉腻。裴如霖笑问:“夫人怎地不拜见?”唐昉道:“夫人胆怯害羞,饶了她罢。”

    趋炎附势的都笑了。

    张逊问:“听闻你方才在后厅,怼我夫人倒有胆量,此刻怎胆怯了?”

    邱氏仍就垂头不语,唐昉赔礼:“并非有意冒犯,贱内不胜酒力,酒后醉话,还请张大人宽恕。”

    郭崇焕道:“莫为难个妇人,唱一曲,权当赔罪了。”

    管事搬来椅子,邱氏坐下,接过琵琶,抬起脸儿,众人一睹真颜,皆是惊讶。

    贾应春问:“何人告诉我,她在京城贵女中并不挑尖?必是生了眼病。”

    张逊看向魏璟之,大笑道:“她可是惟谦差点娶了的,凡人之姿入不了他的眼。”

    邱氏闻听一怔,眉紧睫颤,眸光暗扫过去,果然是他。


第六零章 情逝


    接上话。邱氏指弹琵琶,开喉音,唱道:春老絮纷飞,夏至翠依稀,雨过青丝润,日长绿丝垂,风吹,白蝶蜻蜓戏,霜催,黄莺紫燕稀。

    泰和二十四年六月初六,魏府遣官媒婆送细帖子,魏二爷要亲自来相看她。

    她精心梳头,簪花翠,施粉黛,她穿着一向淡雅,破天荒穿柿红洒花大衿衫儿,金枝线叶藕荷马面裙,耳上戴红宝石金坠儿,腕上笼着红宝石金镯,手持湘妃竹泥白纱山水扇儿,来到客厅相见。

    魏二爷浅浅作揖,她行福礼,你来我回间隙,目光相对,他眉目清朗,嘴角牵笑,将一枝宝钗簪她鬓旁,这便是相中了,她腮起飞红,扇儿掩面,扭身溜走。

    她唱道:好姻缘成弃舍,对鸾台展转伤嗟。鹤袖儿金松扣,凤头儿珠褪结,想人生最苦大喜大悲。

    六月二十三日,忽闻噩耗,魏二爷惨遭弹劾,被捕入诏狱,查明后贬谪外放,为顾颜面,亦恐牵连,父母遣官媒婆退亲,对方没说二话允肯了。

    她接着唱道:三分病即渐的消磨了玉肌,一春愁堆趱下压损了蛾眉,愁和病多苦禁持,靠银床倦眼半阖,湿罗衣清泪淋漓。

    七月五日,闻听魏二爷离京赴任,她忧思成疾,形枯影瘦,一直不见好,父母替她又说了门亲事,唐家四爷没来,遣母亲相看,她无甚说的,不能嫁魏二爷,嫁谁都无谓了。

    她再唱:谁承望生拆了连理树枝头凤凰,不隄防活刺了并头莲花底鸳鸯,尽今生难舍难忘,甜腻腻两字爱情,苦恹恹几样相思。

    而今猝不及防再见,活生生被拆散的她俩,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她身陷泥潭,群狼环伺,与他已是背水望川,相望难相及了。

    她暗抬湿眼,魏之璟的位儿空着,人不晓去往哪里。

    裴如霖边听边大赞:“唐大人好福气,你的夫人不但貌美,这喉音悠扬婉转,比教坊司的乐伎更胜动听,不是我夸奖,听至情深处,我哽咽落泪了。”他揽唐昉的肩膀往跟前凑:“唐贤弟,我未扯谎,你看我眼下这几滴相思泪,还未流至腮边。”叹息一声:“你有这般神仙夫人在身边,怎地不欢喜哩。”

    唐昉挣脱,起身朝郭崇焕,作揖央求:“贱内唱也唱了,由她退回后厅罢。”

    郭崇焕笑着颌首,邱氏将琵琶交给伶人,福了福,垂颈低首随管事出厅门,沿回廊走,明日年除,窗寮映剪花,柱上挂桃符,门上贴春胜,檐顶挂宫灯,风吹摇晃,忽明忽暗,落一地碎影。

    她看见魏璟之与高大人说着话,迎面而来,越走越近,她心跳如鼓,他们近至身前,她忽然腿软停步,欲要行福礼,却感觉肩侧被轻碰,抬起头,魏璟之已与她擦身而过,扬长而去。

    她回首,他的背影高大魁伟,肩膀宽厚,却也冷漠无情。

    魏璟之复回位而座,裴如霖嚷嚷问:“惟谦往哪里去了?听邱氏南曲一折,世间再难觅佳音。”

    张逊贾应春等几附议:“确实不俗。魏大人亦喜好丝竹清音,却错过邱氏天籁妙声,无耳福尔。”

    裴如霖问:“唐贤弟,何日请我们去你家里吃席?”一众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唐昉勉嗯嗯啊啊,听不清说的什么,却也是为官之道。

    魏璟之吃酒只笑,不经意瞟见,一锦衣侍卫走到郭崇焕身边,凑耳几句,郭崇焕面色变了,神情凝重。

    高耀低声道:“宫中的人,来给郭阁老报信。”

    “寿筵总算要散了。”魏璟之有些疲累,昨晚没歇好,白日随皇帝郊坛拜祭,晚间又在此虚与委蛇,铁打的身子也难撑。

    果然半刻时辰后,郭崇焕话有赶人之意,一众识相,纷纷起身告辞,各自散去,魏璟之才至门前,管事匆匆过来拦住他,作揖道:“我家老爷,请魏大人至后堂说话。”


第六一章 密谈


    郭崇焕坐桌后,他知命之年,两鬓已斑白,虽酒吃的脸红,但目光炯炯,暗含阴戾。听得足靴响,抬头见魏璟之进来,手掌虚指左侧官帽椅。

    魏璟之作揖毕,撩袍而坐,管事送来醒酒汤与茶,醒酒汤他没碰,端盏吃茶,不言语。

    “宫里出了大事。”郭崇焕开门见山:“太后早起吃了一碗燕窝粥,腹泻难止、无法前往郊坛拜祭,继而又被豢养多年的鹦鹉啄瞎双目,惟谦,你说巧不巧?”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魏璟之叹息道:“世事如此,更况人生!”

    “事出巧合,必有蹊跷。”郭崇焕盯着他冷笑:“为削弱太后势力,又保全小皇帝置身事外,惟谦,你今设此局,煞费苦心了,不过......”  他微顿道:“你瞒得众人,瞒不过我。”

    魏璟之道:“学生愚钝,老师高看我了。”

    “少年在朝堂,意在掀波澜,中年在朝堂,意在藏丘壑,老年在朝堂,意在观起落,皆以阅历由浅至深,为所得之浅深。”郭崇焕缓和道:“你还肯唤我老师,表明你对我尚存敬畏,还有得救。”

    魏璟之自谦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尤知轻重!”

    “有你这句话,我且救你一次。”郭崇焕命门外管事:“把人带上来。”

    进来个妇人,至地央跪拜,骨骼结实,习过武;再看面庞,有几分姿色,眼波儿媚。

    郭崇焕问:“惟谦,你可认得她?”见他摇头,笑了笑:“你派人将城南花香巷8号宅子,日夜把守监视的,就是她。”

    他倒知道的不少!魏璟之面色如常,佯装问:“她是?”

    妇人自报家门:“我四年前,奉郭大人之命,以薛云之名,嫁姚运修为妾,监视其言行,以备后患,直至今年六月,姚运修病重不治,方才退场,带出五份奏本,呈奉郭大人。”

    郭崇焕命她退下,再从桌屉取出一份,由管事传递,魏璟之接过奏折展开,但见写道:

    都察院、言官姚运修谨题,为奸臣构乱朝政,勾结皇族谋逆,危坏社稷,恳乞圣明实施典刑,以安宗社事。

    伏惟陛下年幼,太后听政,众臣辅佐,以仁孝治天下,朝堂安定,宗庙肃然,四海归心。然臣得知,逆臣魏璟之,本一介扬州漕运吏,蒙皇上拔擢,回京列吏部尚书,其不感念皇恩,不思报国,反蓄异志,效力新主,包藏祸心久矣。

    虽是隆冬,后堂炭火不旺,魏璟之手中奏折微晃,他脊背汗透、粘腻深衣,额上青筯跳动,继续往下看:

    查魏璟之自天和三年至今,结党营私,霍乱朝政,明为皇帝效忠,暗替八王爷效力。臣察其近日常与郭崇焕等十数人,密会私邸,言行诡秘。又闻其等与八王爷通信甚密,粮草兵马出京不断,异动频显,谋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魏璟之若不及时剪除,必动摇社稷之本,民心散乱,国将不泰。想昔有王莽篡汉,后有安史乱唐,皆因奸臣当道,终祸国殃民,改朝换代。前车之鉴,不可不防。臣身为言官,拨乱反正,正本清源,见此谋逆,岂能明哲保身,缄默不报。

    臣恳请皇上速遣锦衣卫严查,将魏璟之及其同党一网打尽,抄家问斩,肃清朝堂,明正法典,重用贤臣,以安天下。

    臣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伏乞皇上明鉴,勿怀妇人之仁,早做决断,斩草除根,以防奸臣诡计多端,卷土重来,风烟再起。

    臣姚运修谨奏。

    魏璟之与姚运修数年死敌,比了解自己还透,写奏折的格式、文风、语气、习惯;签名与红泥章,是姚运修本人所撰无疑。

    这份奏折若通过内阁,经司礼监,呈太后及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虽信他却无权,太后视他眼中盯、肉中刺,必会大做文章,置他死地。

    这姚老狗,死都要死了,还要拉上他及魏府上下百十人陪葬。

    魏璟之眼神阴鸷,暗自咬牙,平缓心境后,阖起奏折递还郭崇焕,郭崇焕摆手:“还我做甚!是留是焚,你自行处置罢。”

    魏璟之起身,作揖致谢。郭崇焕说:“姚运修起了五份奏折,其中有你,也有我一份,满折荒唐言,大逆不道,比你之还过份,其中提及,有吾等五人与八王爷密商谋朝篡位铁证,若奏折呈递生变,这份铁证将在一年后,诏告天下,为世人所知,一旦成行,吾等清誉不保,必死无疑。”

    他声如洪钟,语势迫人:“薛云在姚运修近身伺候,解散仆从,筛查来客,事无俱细,亲力亲为,无有半分懈怠,是而所谓铁证,只能藏于姚氏姐弟之手。姚砚年幼,一直在国子监宿读,鲜少回家。以此推论,必在其女姚鸢那里。惟谦。”

    他问:“你们数月同床共枕,新鲜劲过,想必也腻了,何时将她送去教坊司?”

    魏璟之冷冷道:“姚运修如此害我,无需郭阁老催促,待年节过后,必定她一罪,押往教坊司。”

    “惟谦,若你愿意......”  郭崇焕微笑:“不愁明月尽,自有暗香来。”他话虽隐晦,明说风月,暗指结党。

    魏璟之不接话,只道:“今日劳顿,又出此事,天色已晚,我头脑昏昏,先事告辞了。”再做一揖,郭崇焕没再留。

    他走出后堂,管事拎了一盏灯笼带路,只觉月寒影森,魑魅魍魉,尽躲暗处,不由加快步伐,渐看到轿子与福安。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21 16:50:47编辑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a_yong_cn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