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我与你的生活
纱帐低垂,透过薄薄的月白色绸缎,晨光是稀释过的牛乳,暧昧地淌进屋里。 女人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钝痛,像是有把小锤子在脑仁里不轻不重地敲。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睫,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终定格在头顶陌生的承尘上——那是一片素净的绸布,绣着极淡的云纹,针脚细密,透着股讲究的劲儿。 这是哪儿?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白色中衣。头晕得厉害,她扶着床柱缓了缓,指尖触到的是温润的实木纹理,打磨得极光滑,没有半分毛刺。掀开纱帘,她赤足踩在青砖地上,那股凉意从足底直窜上天灵盖,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一张拔步床,一个松木衣柜,一张书案,还有……女人的目光落在靠窗的梳妆台上。那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座是雕成兰草样式的檀木,旁边零落着几支素净的簪子,还有一盒未合拢的胭脂,黛色的,像是谁匆忙间忘了收起。 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足够美丽的面容,肤色却苍白得像久未见光的瓷,唇色也淡,透着一股子病态的乏气。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上镜中人的脸颊,触感真实,却陌生得可怕。 “我是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抹布狠狠擦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记忆。只有这具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却也没有大碍。 她离了妆镜,开始在屋中探索。 这是间卧房,窗棂上糊的宣纸白净,案几上放着的香炉冷透了,等待人重新点燃。她走到衣柜前,指尖搭上铜制的搭扣,“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里头分挂得整整齐齐。 一边挂着几件玄衣,几乎没什么区别,另一边却琳琅满目,藕荷色、月白色、水青色,各式各样的裙衫,针脚精巧,有的甚至绣着细密的缠枝莲。 ——女人的衣服,远比男人的多。 她挑了最顺手的一件白色衣裙,触手柔滑,是上好的棉布。换上时,那腰身竟分毫不差,仿佛是为她量身而做。她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青丝如瀑,却怎么也梳不顺那繁复的发髻,索性放弃了,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像一匹铺开的墨色绸缎。 推门。 “吱呀——” 清晨的鸟雀声如潮水般涌来,叽叽喳喳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扑棱棱飞起,窜上院中那棵高大的枫树。红枫似火,叶片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抖落几滴昨夜的露珠。 女人站在门口,眯起眼。 这是个不大的半四合居,一眼能望到头。青石板铺就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西侧架着几排竹筛,上头铺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有的切片,有的整株,空气中浮动着清苦微甘的气息。东侧墙角种着一丛秋菊,黄的白的开得泼辣,旁边还有口大水缸,养着几尾红鲤,悠哉游哉。 正对着卧房的,是两侧的厢房。她先往左边去,推开门,满室墨香。那是间书房,书架上的书册码得整整齐齐,经史子集,甚至还有几本游记。案上铺着宣纸,一支狼毫搁在笔山上,墨砚干涸,却不见积灰,显是有人日日擦拭。 她又转向右边,是厨房。灶台上擦得锃亮,锅碗瓢盆各司其职,墙角的米缸盖得严实,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几颗新鲜的青菜,叶片上还沾着晨露。 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妥帖的整洁。 这是谁的家? 她对这个院子没有半分印象,却奇异地觉得安心。她想去外面看看,这院子之外,是什么世界。 她走到大门前,那扇木门漆成了深褐色,门环是磨得发亮的铜制。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吱嘎——” 门外是一条青石板小巷,几个小童正在玩耍。最小的那个坐在木制的小车里,流着口水,乳牙才长出几颗,手里攥着块磨牙的饼;稍大些的几个蹲在地上,正认真地弹着石子,最大的那个也不过五六岁,虎头虎脑,穿一身粗布短打。 门开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姑姑!”几个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睛一亮,像是见了蜜糖的小雀儿,蜂拥着围了上来。 “云姑姑醒了!”“姑姑抱抱!” 那个坐在小车里的娃娃最是心急,“啊啊”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口水滴在衣襟上,像只张着嘴等食儿的雏鸟。 女人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最大的男孩——虎头虎脑的那个——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撒丫子就往旁边的院子跑,边跑边喊,童音清脆,炸响在巷子里,“阿妈!阿妈!云姑姑醒了!云姑姑起来了!” 没过几分钟,旁边那扇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板结实,手脚麻利,腰间还别着把摘菜的剪刀,风风火火,像一阵卷着烟火气的风。 妇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一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热,“哎呀!江家娘子!” 妇人的声音洪亮,带着股子真诚的欢喜,“谢天谢地!你总算醒啦!可吓死我了!这好几日了,你是不知道,你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当你……呸呸呸,不说那晦气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女人被她攥着手,呆呆地看着这张热情洋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家娘子?是在叫她吗?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哎呀,云儿妹子你咋啦?”妇人凑近了,那双粗糙的手捧住她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见她眼神涣散,面色一变,“我是陈嫂啊!你邻居陈嫂!就住隔壁!唉,我当家的陈二俊,在衙门当差那个,你记不记得?前年还帮你家修过屋顶的!” 女人茫然地摇头。 陈嫂的脸色更凝重了,回头招呼自家儿子,“坨坨!去,把你弟弟抱过来!” 那个叫‘坨坨’的男孩麻利地把小车里的胖娃娃抱起来,颠颠地跑过来。陈嫂接过那流口水的胖娃娃,二话不说就往云儿怀里塞。 “这是肉肉,你平日里最疼他的,总爱抱他,你摸摸,还认得不?” 胖娃娃到了熟悉的怀抱里,倒是乖觉,小手一把抓住了女人垂落的长发,“咯咯”地笑,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女人手忙脚乱地抱住这软乎乎的一团,鼻尖萦绕着一股子奶腥味和皂角香。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粉嫩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可记忆依旧是一片荒芜。 陈嫂见她这副呆呆木木的样子,急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云儿妹子!你这头不会是摔坏了吧?得赶紧喊江夫子回来看看哟!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后山寻他!” “我……摔了头?”女人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波动。 怪不得她什么都记不得。 “可不是嘛!”陈嫂拉过坨坨,指给她看,“这是我家大儿子坨坨,六岁了,皮得很。怀里这个小的叫肉肉,才一岁半,在长牙,见天的流口水。”她顿了顿,看着女人,叹了口气,“你啊,前几日去私塾帮江夫子晒书,从梯子上摔下来了,磕到了后脑勺,当时就昏死过去了!是江夫子一路把你抱回来的,那脸色差得哟……算起来,你都昏睡三四日了,可把你男人吓死了!这不,天没亮又上山给你采药去了,说要找什么草来着,治你的内伤……” 信息量太大,女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江夫子?她男人? “我……我叫云儿?”她试探着问,没什么实感。 “是啊!云儿,就叫这个。”陈嫂拉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家屋里带,“来,先进屋坐着,外头风大。你这刚醒,身子还虚着呢,可得仔细养着。” 云儿抱着肉肉,被陈嫂半拉半拽地弄进了隔壁院子。坨坨跟在身后,像个小护卫。 陈嫂家的院子比云儿家的大些,晒着腊肉和辣椒,角落里还有只老母鸡在咕咕叫。陈嫂搬了个小板凳放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按着云儿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则蹲在一旁的石阶上择菜,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云儿妹子,我是吴翠花,街坊都叫我陈嫂子,我男人陈二俊在衙门当值,勉强算个捕快,混口饭吃。”陈嫂一边择菜一边噼里啪啦地说着,“你和江夫子是三年前搬来邻沧县的,买下了现在这个院子。入住第二天,你就给我家送来了自家做的桂花糕,哎哟那手艺,甜而不腻,香得很!两家人这就熟悉起来了。后来我看江夫子识文断字,一表人才,就推荐他去东街的老私塾做了教书先生。” 她顿了顿,抬起头,冲云儿挤了挤眼睛,“平日里你操持家里,也帮我看孩子,带他们玩,这条街的小孩都喜欢来你家,你家点心好吃,江夫子又温和,教书上课从不骂人。你这次受伤,这些孩子可着急了,天天问我云姑姑好了没。那些街坊邻居见我也经常问,都夸你人缘好,可怜你摔了头。” 云儿低头看着怀里的肉肉,小家伙已经玩累了,趴在她肩头打瞌睡,口水濡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我……我嫁了人?”她还是觉得不真实,“江……江夫子?” “哎哟我的傻妹子!”陈嫂放下手里的菜,恨铁不成钢似的拍了下大腿,“江梧啊!你男人江梧!江夫子!这邻沧县谁不知道江夫子疼媳妇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菜是江夫子每日下学后去集市买的,挑的都是最新鲜的,饭也是江夫子做的,那手艺,啧啧……家里里里外外,扫地擦灰,哪样不是江夫子收拾的?你这次摔了,他连私塾都不去了,日日守着你,给你擦身喂药,眼睛都熬红了。人还长得俊,斯斯文文的,哎呀,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江夫子一半的体贴,我做梦都能笑醒!” 正说着,坨坨突然从门口探进头来,兴奋地喊,“阿妈!江夫子回来了!江夫子回来了!” 陈嫂话音未落,院门口的光影里,已走进一个人来。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墨色长衫,肩背处沾了些草屑和泥土,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背着个硕大的药篓,里头装满了新鲜的草药,翠绿翠绿的,还沾着山间的露水。 男人的面容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英俊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不朱而丹形状极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像是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千年的温玉,沉稳、内敛,即使背着沉重的药篓,背脊也挺得笔直,透着股子文人的清傲,却又不显疏离。 他原本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目光扫过院内,落在槐树下那个抱着孩子的白色身影上时,那紧锁的眉瞬间舒展开来,像是一池被春风拂过的春水,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 “云儿。” 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像山涧溪流,“过来。”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这样呼唤了千百遍。 云儿抱着肉肉,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长得真好看,比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还要经得起打量,尤其是那双眼睛,悠远得仿佛包裹着天地,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她像是被蛊惑了,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 江梧已经卸下背篓,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伸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熟睡的胖娃娃——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抱孩子——轻轻递给旁边的陈嫂,然后才低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极其仔细地在她脸上逡巡,从额头到眉眼,再到略显苍白的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醒了就好。”他低声说,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有哪里不适?头晕不晕?眼睛可看得清?” 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触碰却极轻,一触即分。 云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乱得很,“我……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丝惊讶或慌乱,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她失忆这件事,远不如她摔伤了头更让他忧心。 “嗯。”江梧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温和得像冬日暖阳,“记不得便记不得,无妨。” 他转身朝陈嫂微微躬身,“多谢陈嫂这几日照拂,改日江某备礼登门道谢。” “哎呀客气啥!”陈嫂抱着肉肉,笑得见牙不见眼,“云妹子刚醒,你赶紧带她回去歇着,我炖了骨头汤,待会儿给你们送过去!” “那便叨扰了。” 江梧道了谢,这才重新看向云儿。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应是常年握笔和采药留下的痕迹。 “来,我们回家。” 云儿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轻轻一握,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两人并肩走出陈嫂家,回了隔壁的小院。 一进门,江梧便松开了她的手,开始忙碌。他先将背篓里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拿出来,挂在院中的竹筛上晾晒,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然后他又进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喝点甜的,润润喉。”他将杯子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你昏迷几日,只靠米汤续命,胃里空得很,待会儿陈嫂送了汤来,再用些软烂的吃食。” 云儿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生火烧水,挽起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那上面的肌肉线条流畅,透着力量感。 也很有……人夫的味道。 “我……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陈嫂说,我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 江梧添柴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却沉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责,“是我不好。” “那日私塾晒书,我该拦着你的。”他转过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你向来贪玩,爱爬高,我却心存侥幸,想着那梯子稳固……若我当日态度坚决些,不让你去,你便不会摔下来,更不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极苦的药,“这几日,我度日如年。看着你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像要化在风里,我便想,若你醒不来,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云儿心口发闷。 “你能醒来,已是万幸。我不敢奢求太多。”江梧走过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云儿,相比你的命,失忆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记忆没了,我们可以慢慢找,慢慢养。哪怕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没什么。”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我叫江梧,梧桐的梧,是你的相公。你是我的妻子,我的云儿。这里是邻沧县,我们的家。你喜欢吃甜的,喜欢穿素净的衣裙,怕苦,喝药总要躲,还喜欢……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还喜欢趁我备课时,偷偷把我的砚台藏起来,看我着急找,又忍不住笑。” 云儿听得怔住,脑子里虽然一片空白,却奇异地觉得,他说得对。那些习惯,那些喜好,即使记忆消失,身体也仿佛记得。 “所以,别担心。”江梧收回手,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从袖中摸出一根素色的发带,手指灵巧地为她将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来日方长,慢慢养好身子,记忆会恢复的。若不能……” 他看着她,眼神泛着柔波,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立下誓言,“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医治你的。若是医不好,那便罢了。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重新……再爱一回,也无不可。 窗外的阳光正好越过那棵红枫,洒在他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云儿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他眼底的深情不加掩饰,那温柔沉稳的气度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这个失了记忆的迷途之人,轻轻巧巧地包揽其中。 润物细无声。 她忽然觉得,就算什么都忘了,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江梧?”她试着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唇角微扬。 “我饿了。” 江梧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他伸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往屋里走,“那便好,我煮了粥,配上陈嫂的骨头汤,正好。” 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她的,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她初醒时的迷茫。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至少还有这个人,这个怀抱,是真实的,是温暖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当她低头喝粥时,江梧静静地看着她,那温柔的眼眸深处,倾泻着令人看不懂的复杂情感,随即又恢复了沉稳的模样,抬手,轻轻递上一方手帕。 “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的——姐姐。
第五十六章 小夫妻逛邻沧
饭后,江梧并未急着收拾碗筷,而是先扶云儿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他取来一块素白的丝帕,垫在她腕下,指尖轻搭上去,竟是要给她把脉。 他指腹的薄茧触在她腕间肌肤上,带来微微的粗糙感。江梧垂着眼,神情专注,长睫在眼睑下像一把小扇子,那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悬壶济世的味道。 “如何?”云儿忍不住问,歪着头打量他。 江梧收回手,唇角微扬,“脉象平稳,只是气血还虚。”他伸手在她发顶虚虚一抚,像是对待一只好奇的猫儿,“无妨,养些时日便好。” 说罢,他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院中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云儿好奇地跟出去,只见江梧正将一桶桶热水倒入那硕大的木桶中,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男人挺拔的身姿。他又从背篓里取出许多草药,细细切碎,撒入水中,再倒上一些早熬好的药汁,刹那间,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午后的慵懒。 “药浴?”云儿站在廊下,有些迟疑,不明白自己失忆了泡药浴有什么用。 “嗯。”江梧直起身,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那动作在他做来竟也透着几分风雅,“强健筋骨,对你如今的身子有好处。” 他走过来,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她到屏风后,“水温我试过了,正好。你且泡着,我在外头守着,随时添水。” 云儿看着那蒸腾着热气的浴桶,又看看他,“你要一直守着?” “自然。”江梧说得理所当然,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里满是坚持,“水温凉了伤身子,热了又烫皮肤,须得时时看着。” 云儿入了浴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那药香钻入鼻息,竟奇异地让人放松下来。她靠在桶边,听着屏风外轻微的动静——水瓢舀水的声音,柴火轻爆的声音,还有江梧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隔着那扇绘着山水的屏风,她能隐约看见他坐在小凳子上的剪影,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江梧。”她唤他,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软。 “我在。” “陈嫂说,我们是三年前搬来这邻沧县的。”云儿拨弄着水面上的药材,“那之前呢?我们住在哪里?为什么要搬来这儿?” 屏风外沉默了一瞬。 江梧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低沉而温和,“这里不好吗?” 云儿一愣。 “邻沧虽是小地方,却很有烟火气。”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这里的居民友善热情,四季如春,没有俗尘的纷纷扰扰,可以专心过自己的日子。” 云儿泡在水里,歪着头寻思,难道你有很多烦恼? 可转念一想,人生在世,谁没有烦恼呢?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便不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享受这份惬意。 水声轻响,是江梧在添热水。那温度始终维持在最舒适的范畴,不凉不烫,恰到好处。云儿泡得昏昏欲睡,意识模糊间,心道陈嫂果然没骗她,这个男人,当真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的。 “云儿,醒醒。”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儿睁开眼,发现江梧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风旁,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裙。 “时辰差不多了。”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扶她起身,又迅速扯过一旁的浴巾将她裹住,动作一气呵成,全程目不斜视,只盯着她的发顶,“擦干了换上,我带你去看看这县城。” 云儿接过衣裙,触手冰凉丝滑,不知是什么料子,月白色的,穿在身上轻若无物,行走间如流云浮动。江梧替她系好腰带,手指在她腰间虚虚一拢,又迅速收回,“好看。” 他眼里盛着笑,那笑意温和从容。 入夜的邻沧县,别有一番风情。 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流淌。居民们拖家带口地出来消食,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烟火人间的乐章。 云儿挽着江梧的胳膊,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她不时仰头看他,月光与灯火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温润的气质与这市井繁华融为一体,竟丝毫不显突兀。 “那是巫山。”江梧指着远处一座轮廓朦胧的山影,“我采药便是去那里。” 云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我们现在去哪?” 江梧笑而不语,只是牵紧了她的手,带着她随着人流前行。转过几条街巷,视野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面上停泊着几叶小舟,岸边摆满了摊贩,卖着各色小吃、泥偶玩具。许多百姓在河畔散步,河灯如点点星火,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好美!”云儿惊叹,指着河水问,“这条河这么长,流向何处?” “邻沧县的‘沧’,指的就是沧湖。”江梧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去夜风,“这条河便是汇入沧湖的。” “那我们去看看沧湖吧!” 江梧摇头,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眼神悠长,“沧湖远,将来有机会再带你去。”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江梧一一为她指点——那是去县衙的路,那是往市集的路,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云儿不禁感叹,邻沧的确风景宜人,连风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江夫子!江夫人!”沿途不断有人跟他们打招呼,笑容真挚,“晚上好啊!” 有人甚至停下来寒暄,打量着两人笑道,“江夫子这是带夫人出来散心呢?瞧瞧,真是一对璧人!” 云儿失忆后脸皮薄,被说得耳根发烫,只能腼腆地微笑。江梧却从容得很,温和地点头承认,一面与人寒暄,一面不动声色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替她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眼神询问她是否厌烦。 云儿摇摇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表示无妨。 行至一处,忽见一群穿着私塾衣裳的孩子围在河边放河灯,见到江梧,齐刷刷地行礼,“江夫子晚上好!” 江梧停下脚步,耐心地嘱咐,“河边湿滑,都小心些。可有知会父母?” 一个留着长命辫的小男孩举起手,“夫子,我忘了!” 是贺笙。 江梧蹲下身,与他平视,“那便快去知会一声,莫要让爹娘着急。”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这次我去说,但下次一定要自己记得,可好?” 贺笙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江梧站起身,转向一旁的小贩,买了几串糖葫芦,分给每个孩子,“拿着,早些回家。” 云儿帮他递糖葫芦,指尖偶尔与他相触,被他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又迅速松开。那短暂的触碰,却烫得她心口一颤。 送完孩子们,两人往贺笙家去。夜风习习,江梧侧头看她,“在想什么?可是不适应?” 云儿摇摇头,月光下,她仰起脸,眼眸比天上的星子还亮,“不是,只是觉得……你真是一个好人。” 她忽然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衣袖,俏皮地拖长了音调,“走吧……江夫子~” 江梧低头看着她,眸色在夜色中愈发深邃,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任她挽着,往贺笙家去了。 回了小院,夜已深沉。 江梧铺好了床,却抱着被褥要往外走,“我去书房睡。” 云儿坐在床边,闻言笑着打趣,“去书房?这邻沧县的居民若知道了,怕是要以为咱俩感情出了什么问题。”她拍了拍床榻,“就在这儿睡吧,床大,一人一半。” 江梧抱着被褥,站在门口,身形微僵,“我……我打地铺。” “地上凉,生病了怎么办?”云儿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理直气壮,“你还要照顾我,不许生病!” “何况……夫妻同床而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歪着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江夫子,你这般矫情,莫非是怕了我? 江梧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败下阵来,“……好。” 他转身去了净房,云儿听着水声哗哗,心想他倒是洗得久。 待江梧回来,云儿已钻进了被窝。她抬眼望去,只见男人穿着素白的中衣,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还滴着水,脸色却红得不正常,连耳尖都染了绯色。 “怎么洗这么久?”云儿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江梧上床,刻意贴着床沿躺下,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楚河汉界,“……嗯。” 云儿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冰凉刺骨。 “咦,怎么这么冰?”她惊得坐起来,“你着凉了?” 江梧闭着眼,长睫微颤,“睡吧。” 云儿盯着他,见他耳朵红得滴血,越发觉得不对劲。想到陈嫂说他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昏迷的自己,难道真是熬病了? 她心中一紧,凑近了去,伸手要探他额头的温度,“你是不是发热了?让我摸摸。” 江梧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却轻得像是怕捏碎了她,“云儿别闹,睡吧。” “不行。”云儿挣了挣,没挣开,索性耍赖,“你不说清楚,我今晚就不睡了!坐这儿盯你一宿!” 江梧无奈,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披散着长发,衣襟半开,眼眸水润,带着几分执拗的娇俏,离得这样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自己用的皂角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像是认输了一般,低声道,“……我洗了个冷水澡。” “没柴火了吗?” 云儿想到自己泡药浴费了不少柴火,真是委屈江梧了,随即又道,“虽说天气不冷,可洗冷水澡也容易生病……你答应我,下次不许这样了!” 江梧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也不反驳,眼底的暗色渐渐化作一汪春水,“嗯,好。” 云儿这才满意,放心地躺好,朝床里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她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江梧缓缓侧过身,注视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线,衣衫下是纤细的腰肢。 傻姐姐……他看了许久,目光温柔得仿佛在脑子里一点一滴作画。 确认她睡熟了,江梧才悄无声息地躺下。 世界陷入黑暗,只余沧湖如同一轮发光的满月,湖面无波,倒映着整个邻沧。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锦被下轻轻一挥—— 厨房方向,那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刹那间无声无息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22 16:51:3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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