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望海潮】 1-5 作者:镜子

送交者: 荷兰色猪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4-22 19:02 已读141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文章类型:禁忌

01、嘉瞳

  一年最炎热的夏季,夏季最炎热的八月。

  从开着空调的室内走到室外,人必然先迟钝个叁五秒钟,才能慢慢在习惯中找回真实感。在这个月,安城与北京很相似,到处是白晃晃的一片,高温能扼杀一切生命的气息,整个安城中学的校园显得极其静穆、悠远。

  迎面而来的女同学和她打招呼:“嗨,清嘉,又早走啊。”

  戴清嘉贪凉厌热,夏天喜好穿着短裤,在没有衣物遮挡的时候,她的白皮肤简直是迟到早退的最佳提示。她身姿轻盈,走路又不稳重,导致她在黄昏和夜晚的交界点逃自习的时候,像是在漂浮在咖啡上的奶油,十五分钟,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逐渐地融入夜晚。

  她今天走得慢慢悠悠,这说明她有正当的理由。

  戴清嘉点头:“嗯,是啊,今天我姐姐结婚。”

  或者应该是,听说戴宁笙今天结婚。毕竟,戴清嘉准确知道的,除了即将要去参加这场婚礼,以及婚礼的女主角是她亲姐姐之外,和局外人没什么区别。

  听说是中间人介绍,听说新郎是医生,上交医毕业的临床博士后,和她姐姐不能更般配,听说两家人渊源不浅——例如他们的母亲曾经在同一所中学任教。

  有着当老师的母亲,不奇怪两个人的名字都如此端正,飘在云端的诗意,戴清嘉坐在行驶的汽车后座,看着请帖,不由笑出来。

  但是,好歹人家算得上人如其名,相比之下,她简直是欺世盗名。戴清嘉其人,符合了所有外界对艺术生的刻板印象——叛逆、贪玩、脑袋空空、玩世不恭。

  她只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无论站在哪里都可以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不过,在妈妈眼中,这种过分张扬的美貌可不是优点,必须换一个词来打压她的气焰: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正因为父母对所有夸张的东西保持谨慎态度,不能容忍其野蛮生长,戴清嘉提出的要学表演的想法,被他们果断否决。

  戴清嘉比他们更绝,和母亲闹过矛盾,简单收拾之后,索性离家出走,一个人到北京游荡了一个月。被父母抓回来,关进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补习学校叁个月,在外婆家闭门思过两个月,最后托关系塞进重点高中,要求她安分守己,作为妥协,他们同意她艺考。

  于是,戴清嘉久违地重新过上了这种规律的日子,虽然会迟到早退,但基本上是池塘里的泥鳅,掀不起大波浪。

  李韵早在停车场候着二女儿,戴清嘉一下车,就恨不得把她从里到外翻个遍,确认她今天有个高中生的样子,才放心地拖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提点她,稍后见了谁要叫什么,不失礼貌。

  李韵退休前是老师,特别喜欢管人,戴清嘉嗯嗯啊啊地答应着,挽着她的手臂:“李老师,今天这么忙你还有空操心我,你真是爱我。”

  “可不是!忘记谁都不敢忘记你。”李韵叮嘱她,“等会见到姐姐,记得说点好话知道吗,这是她的重要日子。”

  戴清嘉问:“怎么说?”

  “你书读到狗肚子里了?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不会说?”

  “我书读到哪了,你还不清楚吗?”

  李韵鄙夷道:“真好意思说。”

  停车场乘电梯直达光耀的酒店大堂,由暗转明,李韵看清戴清嘉手里抱着个礼物盒,指着问:“是什么?你送给你姐的结婚礼物?”

  李韵一半欣慰,另一半又不太相信,戴清嘉寄宿在校,家宴次次缺席,什么时候关心过她姐结婚的事情。

  戴清嘉很诚实:“不是,同学送我的,单反。”

  “谁?男的女的?”李老师眉毛倒竖,“戴嘉瞳!你怎么能乱收礼物?”

  戴清嘉原名戴嘉瞳,奶奶和外婆合作起的,安城重男轻女现象严重,在李韵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前,爷爷为了孙子翻遍了经典,听说是女孩,虽然嘴上不苛责,可还是失望地放下了字典,不再过问起名的事情。

  外婆晚年信佛,眼睛是智慧之门,佛教中有五眼之说。若修习五眼,则获无上圆满正等觉果。而奶奶不喜欢李韵咬文嚼字,认为名字通俗易懂的孩子人生会更顺利,她的理解很简单,小时候但凡见过戴嘉瞳的人,无一不赞她的眼睛又美又灵,原来完美之中可以有更高一层的灵韵。因此也认同这个名字。

  后来,由于戴嘉瞳实在是太闹腾了,李韵求助于玄学,专门找人测算过,说是嘉瞳这个名字压不住她,便改成清嘉,希望她能文静一点儿。

  结果根本压不住,她该如何调皮捣蛋还是如何调皮捣蛋,李韵在生气的时候还是脱口而出叫她戴嘉瞳,索性不讲究了,混乱着称呼她。

  李韵想,养育孩子不外乎如此,文学的、哲学的、宗教的,凡是所知的学问,所有的精神与物质,不问真假,只要能给予,恨不得全部给予。然而,李韵为戴清嘉投放精力与时间,却看不出她有成材的迹象,常常感到苦闷。

  戴清嘉嘴角向下撇了撇,假装没听见,加快步伐,到了人多的地方,李韵就不好当面说她了。她心知,过不了一两天,她妈妈就会把礼物的价值转账给她,让她原封不动地还给同学。

  这是她想要什么礼物,李韵不同意的时候,所玩的兵不厌诈的小把戏。

  穿过园林步道,眼前开阔起来,临湖的花园草坪上站着的一对璧人,正在与宾客寒暄,戴清嘉和李韵一出现,经过伴郎的提醒,新娘先转过身来。

  新娘姿容清丽,笑意温婉,朝戴清嘉伸手:“瞳瞳。”

  戴清嘉握住戴宁笙的手,定睛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和她拥抱。亲情的场面,可以延宕李韵的怒气。在她的下巴短暂地磕在戴宁笙的肩窝时,目光却向左上偏移,落在新郎的侧脸。

  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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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还是在2020年1月写的,拖延了太久的一篇文,总之会尽量完成。

02、起意

  一个月前戴清嘉去医院给发小卢珂陪床,她是颅盖骨折,住院观察,虚弱地躺着。

  戴清嘉歪在她的小床上补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卢珂聊天,她实在是很佩服能在这个小房间里躺上数个日夜,无聊,太无聊了。

  唯一不无聊的,是管卢珂床的年轻男医生查问病情的时刻,他进来了两次,戴清嘉的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不只五圈。

  卢珂一如既往地热爱和她讨论男性:“瞳瞳,怎么样,好看吧?”

  戴清嘉点头:“好看,声音也好听。”

  卢珂抽了口气,戴清嘉瞥她一眼:“有这么惊讶吗?”

  “当然,你眼光比天高。”

  戴清嘉最近为了艺术生的面试,补习了一段时间的构图和影调等基本概念。术语的东西,学完就忘记了。然而,不用调动起任何知识,她在观看这位医生的过程中,已经可以理解人们对光影的迷恋。

  长相英俊,线条冷隽,骨相的架构简洁深邃,如果人物是画作,这一幅极具艺术的张力,而找不出一笔冗余。

  明明是张电影脸,偏来当了医生,戴清嘉第一反应居然是可惜。话说回来,他的确很合白大褂的气质,冷峻而清正。病房里灯光暗昧,他的专业与平静像是一部电影的铺叙。

  接近清晨,隔壁床的老人突发状况,医生又进来了一次,检查了她的状态后,他将手悬置在老人的眼前,引导着问:“您能看清吗?来,看着我的手。”

  医生观察着老人的意识和瞳孔改变,严密观察之后,在卢珂床侧写病历,戴清嘉悠悠开口:“医生,能加你的微信吗?我可能有问题想问你。”

  戴清嘉的嘴角微弯着,声色因为熬夜有点粘和糯,如果说的是江南地区的吴侬软语,那必然是绮丽的靡靡之音。偏偏安城的方言利脆明亮,她说的话像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在黄豆粉里滚一圈,又是干爽的了。

  医生眼不抬,笔不停,公式化的口吻:“没病的话,最好离医生远一点。”

  戴清嘉继续问:“如果不呢?”

  卢珂在一旁既多余又尴尬,医生如此直白了,这姑娘还试图恃靓行凶,她暗示地掐了一下戴清嘉的手背,主动代替医生回答:“天天怀疑这怀疑那,没病也容易有病了。”

  戴清嘉不端不正地笑道:“如果这位医生来治我,我是愿意的。”

  医生刚好写完,把笔挂在胸前的口袋,终于看了她一眼,非常的冷淡。

  他应该是安城人,隔壁床位的老人不会说普通话,他同老人说话便是用的方言,却一直以普通话回答她。无论哪种音调都很标准,像冷玉的质地。

  护士路过,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男医生本来就是容易被佩戴滤镜看待的群体,更何况是俞医生。他被问微信、被介绍对象是常事。

  俞医生虽然对病人有耐心,但是对待之外的事情一向冷面,护士担心小姑娘心里受伤,善意地提醒:“小妹妹,俞医生不是单身哦。”

  戴清嘉说:“没关系。”

  医生置若罔闻,扫了一眼卢珂床上的作业册,问:“16岁?”

  其实医生已经了解了她的信息,询问只是强调。在医学凝视下,卢珂很怂地点头,好像有错的是她。

  医生简单地留下一句:“好好写作业。”

  卢珂抓起作业册,这是学校统一发的,只要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会眼熟,它的外观非常的,中小学生——作为早熟的漂亮女孩,即使面对成人,她们也会乐于扮演游戏人间的情场高手,这样显得潇洒,而且和她们日后可以名正言顺成为这样的人不同,现在会有种冒险感。但是怎么说呢,这个作业册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魔鬼藏在细节中。

  卢珂随即发现柳永的望海潮题目下,戴清嘉张冠李戴,抄成了雨霖铃,竟全然错了。

  她无奈地说:“姐,望海潮不是‘寒蝉凄切’这一首好吗?”

  “是吗?”戴清嘉有一种无所谓的茫然。

  “望海潮就是有你名字那首——重湖迭巘清嘉。”卢珂翻白眼,“我的脑子都比你清醒,快改过来,不然到时候你背错了,老师当场丢脸,说不定要你抄一百遍。”

  戴清嘉由于形象良好,被钦点在下周的语文公开课上暂时扮演课代表,卢珂没想到她现在连哪首词都分不清楚。

  医生离开后,卢珂怏怏不乐,始作俑者还半点脸红都没有,打开一部情景喜剧,看得乐不可支,可惜她一星期以来建立的良好形象毁于损友。

  戴清嘉在看他的同时,俞景望也想起了这么个人。那天他值夜班,叁天睡了不到8小时,已经习惯了医院和医院里的人都是倦倦的灰色。注意她首先是因为她占领病人的床,石榴红的薄裙,和医院的白划开界限,蒙着脑袋,腿斜伸出来,她的静止和肢体自然垂下的弧度,在医院很容易被误认为一具尸体,又有着不合时宜的绮丽。

  后来她坐了起来,心不在焉地背诵了一会寒蝉凄切、对长亭晚,然后言笑着地讨要他的联系方式,轻浮和无知坦坦荡荡地铺展在她的眉眼之间,因为年轻,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值得原谅的。

  一个人性的善与恶皆有可能走到极端的地方,这是有关医院的陈词滥调。他能够在两者面前都保持冷静。

  戴清嘉轻飘飘的一句“没关系”,显然,无论哪一端,都达不到标准线。再者,对他来说,美是早已经祛魅的神话。每天见很多病人,再漂亮也不过是纸面上留下的一点——仅仅是有印象而已。

  远没有现在她的出现来得突兀。

  戴清嘉的妆和指甲都卸了,脸上素白干净,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乖巧地向他问好:“姐夫你好。”

03、联想

  婚礼仪式在宴会厅举行。

  戴清嘉在房间换上礼服裙,李韵领着她至主桌坐好,随后急匆匆地前去招呼来宾。宴会厅渐渐充盈,客人之间你来我往,唯有主桌上始终只戴清嘉一个人,尽管妹妹担任姐姐伴娘的角色,被看做常事且幸事,不过李老师认为,她不着调的个性配不上一场庄重的婚礼,再者她还戴罪在身,因此早早排除了她伴娘的资格。

  戴清嘉正好不感兴趣,乐得轻松,对着镜子照了照,裙子似乎应该搭配更亮的唇色,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正红色系的口红,开始补画妆容,手法驾轻就熟,不算滋润的膏体在她唇上毫无滞涩,落成完美的形状,她抿了抿唇,合上镜子,发现身后一桌的小男孩正直直地盯着她,她打招呼:“嗨。”

  小男孩眼中的呆滞因为她的笑容固化又消散,他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指着戴清嘉大声地说:“妈妈,是妖精。”

  前一个月,家里的电影频道播放87年的《倩女幽魂》,聂小倩出场的时候,衣袂翩跹,仙骨神姿,他连声说是仙女,妈妈纠正他,说这是妖精。仙和妖,竟是一体两面。

  妈妈拿起遥控器换回了儿童频道,他当时满心失望。今天的戴清嘉虽然说长相和风格与聂小倩并无相似,但是给予他的震撼感却是相同的,孩童的辨识总是推此及彼,他不禁脱口而出。

  正与人热络聊天的妇人回头,灿若玫瑰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视野的明度仿佛一瞬间提升了。宴会厅里精致的灯光,像是在照上她的那一刻起才开始流动,生生不息的光与亮,死水和活水的区分。

  甚至使人反思起将女性比作花的比喻句式如此媚俗——常规的美,大可以在语言既有的框架内描述或者堆砌,而极少数,潜在地拥有着改变语言的力量。

  妇人愣住,抓住小男孩空中的手指:“乱说什么!”她讪笑,“嘉瞳啊,童言无忌,你不要介意。”

  戴清嘉不甚在意:“陈姨,没关......”

  话音未落,后脑勺挨了重重一掌,李韵单手叉腰,冷笑说:“你涂的这是什么颜色?我看倒真的很像吃小孩的妖怪。”

  在妖精总使用延伸含义的年代,被当做纯粹的,吃人的妖怪也不错。

  李韵不由分说,扔给她一包卸妆巾:“赶紧给我卸了,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以学习为主,我没看见哪个学生像你这么好打扮的,像什么话。”

  “明明很好看。”戴清嘉揉着后脑,“我只有这个颜色。”

  李韵从包里翻找出一支粉管的唇膏:“你姐姐的,涂这个。”

  小男孩固执地小声辩驳:“是你说是妖精的。”

  陈姨的脸色愈发尴尬:“闭嘴。”

  以女人的敏锐,陈姨不难发现李韵嘴上教训着戴清嘉,全程都和她无眼神交流,想必是心里还存着芥蒂。上一次家族聚会,不知谁说起戴清嘉离家出走的事情,玩笑赞了一句她有个性,在小辈里很独特。小辈里她的大儿子和戴清嘉年纪最近,站在一起的时候天上地下也就罢了,哪有做错事还讨巧的理儿?

  她插嘴说:“哎呀,你这么说我就不同意了,我们家里都是懂事的乖孩子,嘉瞳在我们家里是显得特别。但是,和外面的小太妹比比,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尤其是你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个个都是个人主义,无法无天得厉害,不能助长歪风邪气啊,难道要鼓励个个小孩都离家出走,才叫做有个性?再说了,你想想,人人都反叛,那就没有个性可言了,懂事的孩子在这个年代才是稀缺。”

  陈姨说这话是为了打击异己,其实细想无错,小小的好坏善恶,已经制造不出个性了。即使是穷凶极恶,监狱里也有一系列的分门别类,跳不出窠臼。何况这些都只不过是形式上的变换。

  话传到李韵耳朵里,她当即和陈姨吵了一架,劈头盖脸道:“我们嘉瞳怎么就是太妹了?她去混社会了吗?她违法犯罪了吗?小孩子调皮一点,做长辈的至于说得这么难听?”

  二人从此闹得很不愉快,今天是戴宁笙的大喜日子,陈姨不愿再令李雁误会,当着她的面唤了戴清嘉坐到身旁,表示亲切:“嘉瞳,大姑娘了。”她嘘寒问暖一番,“哎,你是不是没有加我的微信,这可不行,你回来,陈姨必须得给你补一个红包,当是庆祝你升学。”

  陈姨的手机在她大儿子身上:“你加我。”

  戴清嘉点开微信的家庭群,通过成员一栏搜寻,却注意到风格明显不同于众人的头像,下方简单的一个字母W。

  与此同时,戴清嘉看见了俞景望。他身着黑色的正装,短暂地返回宴会厅,正站在主桌旁和伴郎交谈。

  他似乎不受会场里洋洋的喜气感染,仍是周身清净的模样,和那天在医院并无二致。

  不过,白大褂是隔离,黑色西装是融入,她知道他过一会要走到人群中,站到台上去。

  戴清嘉浅露笑意,在陈姨的好友申请栏中规中矩地敲下“戴清嘉”叁个字,再折返点击头像。

  俞景望手机一震,收到新的好友申请,搞怪的猫咪头像,不表身份和来意,只有莫名其妙的叁个字:望海潮。

  他抬眼,戴清嘉正撑着腮,陪陈姨聊天,漫散地扫视过来,对着他轻轻一笑。为什么是望海潮,哦,因为老师说,联想是记忆的开始。

  陈姨的示好缓和了李韵的心情,而最令她缓和的,还是今天令她脸上有光的女婿。戴清嘉一直认为,她妈妈是给予好学生和差学生差别待遇的老师,此时此刻,她说话的语气,慈爱得不像话:“景望,你再休息一会,准备准备好。我先去看看宁笙。”

  伴郎提醒俞景望时间差不多,他点头,准备离开。

  经过戴清嘉所在的一桌,她反跪在座椅上,叫住他:“俞医生。”

  俞景望的停下脚步,看向戴清嘉,她的口红已经卸除,却免不了晕染在唇沿,有一丝凌乱。

  戴清嘉撑起上半身,离他很近,他的官能敏感,闻到若有似无的香气,来自戴宁笙常用的唇膏。

  俞景望微微皱眉,戴清嘉的头发擦过他的衣袖,她俯下,将唇膏直接塞进他的裤袋,轻快地说:“麻烦帮我还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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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暂定每晚十点左右更新,如果没有就是不更。非常倔强地没有标注姐夫文学,因为我坚持认为这篇文的主线就是女主本人。

04、婚礼

  陈姨一直拉着戴清嘉不放。

  说也奇怪,戴清嘉不在眼前的时候,她心里清楚这是个坏小孩。然而,当本人坐在她面前,分明是个明艳端丽的少女,大大方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也没有她在贫瘠想象中夸张了的桀骜和轻狂,表面上甚至比她口中“比嘉瞳听话得多”的大儿子,更为有礼貌。

  “两个孩子都是青年才俊,家庭背景也好,宁笙从小就优秀,我之前还担心她低就,现在好了,这是更上一层楼。”陈姨细数着这段婚姻令人艳羡的地方,“而且,嘉瞳,你不知道,如果家里有一个老师一个医生,那是多么完美的组合......”

  戴清嘉喝着果汁,由着陈姨发挥,偶尔搭腔。

  司仪开始主持秩序,宾客的目光聚焦在主台。

  屏幕上投照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明亮的教室,女生站在讲台上,捧着语文书领读,她分神望向窗外,男生正好从窗前路过,侧影干净挺拔,与少女微微摇晃的马尾辫,一同定格。

  这张无心之举的照片,经历了久远的年代,却不静默陈旧,反而极为生动。

  席间一阵哗然,陈姨张了张嘴,问戴清嘉:“你姐姐和姐夫,高中就谈在一起了啊?”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最重要的人生时刻是浪漫的传奇,而不是这家酒店每天都在举办的婚礼中的一场而已。从校园到婚纱,谈不上传奇,起码也算是有头有尾的故事了。

  不过戴清嘉没有如陈姨所愿,成全这个故事,她乏味地说:“我不知道呀,他们高中的时候我才几岁?”

  陈姨继续旁敲侧击,戴清嘉一问叁不知,她的眼神不无失落:“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旁边的知情人解惑说:“宁笙和新郎好像是高中同学,但是高中没什么交集,是前两年经过人牵线搭桥,才熟识起来的。”

  陈姨感叹一句:“这是缘分啊。”

  戴清嘉莫名想笑,缘分二字果然是可以牵强附会的。非要说,俞景望两周之前是对她冷若冰霜的陌生人,今天和她管同一个人叫妈,这不也是缘分?

  结婚进行曲奏响,宴会厅暗了下来,光与声像是暗蓝色的天鹅绒倾覆下来,将在座的人密密地包裹,逐渐地,她们的头顶出现了一片星空。

  星空顶,好像是这家酒店比其他家更贵的原因之一,不过这一次陈姨没有又就酒店的问题又发表一番点评,她不再搭理戴清嘉了,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婚礼的氛围之中。

  厅内昏昧,只有红毯是一条光明之路,戴宁笙走到了尽头,戴爸爸将她的手交到俞景望手里。

  戴清嘉知道头顶的星光是人造的光,陈姨喋喋不休时眼睛里的光是八卦的光,但是此时此刻,她在纷乱的光影里望向妈妈和姐姐,却并未共情她们的泪光。

  裙摆被轻轻扯动,戴清嘉低头,小男孩受身高限制,踮起脚也看不到,所以成为了和她一样的局外人,他奶声奶气地请求:“姐姐,继续陪我玩好不好?”

  戴清嘉转过身,背对着新人,笑着揉他的头:“好啊。”

  新郎与新娘交换戒指,至此礼成,全场响起比戒圈一样圆满的掌声。小男孩应景地一起惊呼,因为戴清嘉在给他表演,怎么样把一颗糖抛起来再接住。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糖先是飞到了星空中,再正正好好地落进戴清嘉微张的唇——就像她吃掉了一颗坠落的星星。这个画面由戴清嘉做来,奇幻到瑰丽的地步。

  灯光大亮,像灭顶的潮水褪去一般,宾客纷纷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恍然表情,观看他人至高的幸福对于日常生活是一种强烈的冲击。小男孩如梦初醒,他不愿意醒,塞一颗糖给戴清嘉:“姐姐,再来一次。”

  这时已经上了第二道菜,戴清嘉心里有所盘算:“不玩了。”

  她扫荡了几口,趁着李韵没有空注意她,悄悄地溜出宴会厅。

  戴宁笙上楼换敬酒穿的礼服,俞景望回到主桌,正好看到戴清嘉躲避李韵的背影,她弯着腰,提着裙摆,以一种逃离的姿态,悄然离去。

  俞景望方才想起,那支唇膏一直在他的口袋里,他取出来,身旁有人匆忙路过,一不小心撞上了他。

  唇膏掉落在地,还被那人后退的步伐踩踏一脚,他连忙捡起来,抽出纸巾擦拭,道歉说:“真不好意思,俞医生,这是新娘子的唇膏吧?给你弄脏了。”

  “没关系。”俞景望并不在意那支唇膏,平静地说,“脏了就扔掉吧。”

  顺利地出了酒店,宋予旸已经在等候着她,戴清嘉边下台阶,边抬头仰望。

  星空之外还是星空。

  不同于宴会厅的熠熠星光,室外的夜空黯淡无光,蒙着一层灰气。一出门,夏天湿热的空气便黏缠在皮肤上,戴清嘉反而感到轻松,她轻舒一口气,朝着宋予旸打招呼:“等很久了吗?”

  “戴清嘉。”

  宋予旸念她的名字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姓和名之间的断开与粘连,会产生亲密的错觉,却不至于失礼:“没有很久。”

  戴清嘉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眨眨眼:“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清嘉。”

  宋予旸送给她相机的时候,询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吃冰淇淋,态度非常得体。卢珂在一旁感慨他品性之纯良,昂贵的相机都送了,却没有视约会为理所当然。

  和戴清嘉一样,宋予旸在安城中学里很出名。他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优越家境养出来的温和礼貌,又有自己的分寸和主见。如果不是王子这个词汇在早已经过时,他就是属于会被评为校园王子的那类人。

  很少有男生和戴清嘉对视而不脸红,卢珂说如果这是一场博弈,宋予旸的表现非常落落大方。

  还是戴清嘉笑看了宋予旸很久,直到他完美的绅士风度在耳根出现了一丝微红的裂痕,她才应下说好。

  对于她的来说,相机和约会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她答应只是因为斯文俊秀的好学生一直在她的审美范围。而且,她今天也想吃冰淇淋了。

  冰淇淋在嘴里化开,戴清嘉心满意足:“谢谢。”

  宋予旸军训时第一次遇见戴清嘉,她在年级里被戏称为“女明星”,不过她毕竟还不是真的明星,心高气傲的安中学生不可能像追星一样追捧她,只是好奇。于是她的位置的周围聚集了许多借路过之名行围观之实的人。

  宋予旸是真的路过,人丛里惊鸿一瞥,戴清嘉当时正在受苦受难,因为烦累而没有表情,高马尾迷彩服,耀眼的杀伤力。

  戴清嘉的五官立体深邃,尤其是眉眼,在她面无表情的时候,明烈而冷艳,是能划伤人的锋锐,有睥睨之感,不向任何规则和眼光讨好。

  不过她正处在少女时期,皮相丰盈,像现在,笑起来可以很灿烂。

  宋予旸好奇地问:“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我想,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

  “为什么?”

  戴清嘉感叹说:“因为今天有正当理由可以不完成作业。”

  想起老师、家长和心理医生试图把她当成研究对象的头疼模样——其实很简单的。

  是他们把她想得太复杂了。

  宋予旸看着她说:“如果你写作业有困难的话,我可以教你。”

  戴清嘉眼前一亮:“你可以帮我写吗?”

  “......不行。”

  戴清嘉咬着冰淇淋勺:“啊,被拒绝了。”

  宋予旸解释说:“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戴清嘉轻笑出来,“我喜欢被拒绝,这样会更意思一点。”

  宋予旸持着冰淇淋勺,其中的抹茶色有融化的迹象,戴清嘉头一低,将他的冰淇淋含入口中。

  宋予旸明显一怔,戴清嘉慢慢地说:“都快融化了,也不见你吃一口。”她指了指柜台,“不过可能你需要换一个勺子了。”

  宋予旸自然而然地将冰淇淋勺放回杯中:“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戴清嘉弯起眼睛,她想,现在暴风雪或许不止发生在杯中了。

05、屋檐

  戴清嘉换过很多次心理医生。

  自从离家出走,她被家长和老师视为心理不健康的孩子。封闭管理的学校配备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室,她是叁天两头便被邀请的常客。当然她认为那是心理强制改造室。

  出来之后,每周李韵也会带她去做心理咨询。

  很多咨询师一听见戴清嘉和她的家庭,松了一口气,比起一些反社会人格、有犯罪倾向的青年,她的情况并不复杂。非常典型的拥有两个孩子的中国家庭,大女儿懂事优秀,二女儿因为父母的或过于纵容或过于严格,更顽皮乖戾。

  而且戴清嘉是个美丽的少女,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盛放模板印象的载体。

  心理咨询师会胸有成竹地试探她:“是不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和姐姐差距太大,或者父母没有给你足够的关注,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所以才离家出走呢?”

  “不要说离家出走,那好像太轰烈了,我没有这种反抗精神的。我只是到别的城市玩一下。”戴清嘉回答,“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有点嫉妒我姐姐呢?”

  心理咨询是不适宜使用这样尖锐而武断的词汇的。咨询师被戴清嘉反问,他用眼神咨询非要坐在一旁的李韵。

  李韵反应强烈:“不可能的!你不知道,这孩子,她很自我,眼里只有她自己,她根本不会真正关注他人。”

  随着谈话的进程,心理咨询师一般很难感到轻松。戴清嘉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心理防线很严密,而且她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可以消解所有事情的严肃性。

  少年人常见的不配合方式,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反驳。戴清嘉第一次谈话就很老练,她会给出一个钩,牵引着对话人。

  往往心理咨询师提出一个问题,会被戴清嘉反问叁四个,最后哑口无言。又或者她会在李韵不在的时候,编造一些干扰咨询师判断的故事,不单纯是假的,而是真假混杂。

  安城的心理咨询行业并不很规范,咨询师的水平参差不齐,没有一位可以制住戴清嘉。李韵头疼得厉害,她最恨小女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戴清嘉今天来见一位新的心理咨询师,李韵为她介绍:“晏医生虽然年轻,但是位很厉害的心理医生。留学回来的临床心理学博士,本科在念的也是国内最好的心理学专业。要预约他的名额,可是很难的。”

  戴清嘉打招呼:“晏医生你好。”

  “准确地说我并不是医生,你也不用把自己当成病人。”晏时安微笑着说,“你可以叫我晏老师,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放弃称呼,你有话和我说的话,可直说‘你’。”

  戴清嘉很接受他的提议:“我可以叫你‘时安’吗?”

  “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

  “晏医生,这孩子的情况我之前也和你的助理说过了。”李韵指了指戴清嘉,“她就是动物性太强,完全不受管。”

  “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不过有什么疑惑,还是需要听她自己说。”晏时安点头,“我的一个原则是,心理咨询的过程中不接受旁听。”

  晏时安温和地下了逐客令,李韵只好退出。她对晏时安有信任感,戴清嘉是欺软怕硬的,如果咨询师表现出一点被她为难住的模样,她窥出人家精神上的薄弱,容易不再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据她观察,晏时安很稳,能接住戴清嘉所有刁钻的问与答。

  他向戴清嘉保证:“我们的谈话,不会有我们之外的人知道。”

  座椅的摆放在晏时安的偏侧面,调节成半躺的角度,戴清嘉如果想的话,不需要直面他的眼神,她感觉到舒适和放松:“你确定吗?”

  “我确定。”

  想起她以前在心理咨询室里说的话,都会第一时间报告到李韵手上,戴清嘉笑笑说:“那你不担心我撒谎吗?”

  “虽然语言是心灵的表述方式之一,但是并不是唯一的。”晏时安说,“你说真话,说假话,或者不说,都是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我喜欢你的说话方式,反正我妈妈也会一直要我做心理咨询,固定一位心理咨询师或许不错。”

  主要原因还是,晏时安的长相温润清俊,面如冠玉,声音是优美的抒情乐,而非像她前一个咨询师的嘈杂噪音,那人是咄咄逼人的提问机器,缺乏共感。

  戴清嘉支着脑袋:“不过,即使你不说话,在走进来看见你的时候,我已经有决定了。”

  这是一个颜控的自觉。虽然戴清嘉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说心理咨询的目的是治愈,那起码首先需要取悦她的视觉。

  晏时安大方地说:“能使咨询者第一眼产生信任,是每一位咨询师的荣幸。”

  他的态度亲和,却也很有距离感,完全消弭了话语间可能存在的暧昧空间。而且比较奇怪,随着谈话的进行,她对他反而生不出歪斜的心思了,只是洁白的欣赏。

  #

  作为一个差生,戴清嘉当然有着差生的典型特点,她从来学不会专注,擅长也享受将注意力流连在形色的人和事上。她最不缺的是新鲜感。

  婚礼当天发给俞景望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戴清嘉很快忘记了这件事。

  如果不是她的习惯性晚归和校领导的突击检查撞在一起,戴清嘉应该不会和他再有交集。

  被抓的时候,男主任盯着她新染的奶油棕色长发:“学校不允许染发,你不知道吗?”

  戴清嘉身高173,比男主任高半个头,被强行按着肩膀坐下,口水喷在她的头顶,她略有嫌弃地避开,在宿舍一楼惨白惨白的灯下,她的头发泛起涟漪似的微光。

  戴清嘉处变不惊:“哦,老师,是你不知道——这是我天生的发色。”

  男主任的鼻孔气得膨胀,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把师长当成傻瓜?目无王法!”

  就这样,她被勒令搬出宿舍,并恢复黑长直发。

  说实话,真正把剥夺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学校的机会当成惩罚的,只有领导和她妈妈。

  李韵如临大敌,紧张地找大女儿商讨对策。戴宁笙是安城中学的老师,不过目前在分校区教学。

  安城中学地处郊区,和戴家相距甚远,和戴宁笙的新房只有十分钟的车程。李韵提出过渡建议,又自我否决:“不行,你们新婚燕尔,这样不方便。”

  除了怕打搅戴宁笙的新婚期,李韵还对花季少女怀着隐晦的顾忌,这种顾忌不能摆上台面,有则难堪,无也尴尬。

  戴宁笙是芝兰性格,玲珑心窍:“现在的孩子,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大人心里的想法,她们很清楚。如果我把妹妹当成外边的人防备,她是能够感觉到的。”

  “你的意思是?”李韵犹豫,“但是景望......”

  “景望的工作性质你不是不知道,反正大多数时间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戴宁笙宽慰母亲,像在做家长的工作,“具体的我会和他说的。”

  俞景望的导师是国内神外领域顶尖专家,前年应邀请,从上交医学院来到安城大学坐镇,他的科研项目和临床工作也陆续转移阵地。

  俞景望一直是其重点培养的门生,并且当年俞景望的母亲患上重病,他因此搁置了海外读博后的计划,回到了安城。

  神经外科位于医学的艰深巅峰,即使名校光环加身,在属于临八医学生短板的科研方面也有着优异表现,俞景望依然像蹒跚学步的儿童,只是初初敲开神外的大门,迈出了第一步而已,尚且需要漫长的学习、训练和成长。他博士毕业之后规培了一年,目前正在专培,青年医生是医院的底层,工作量大到变态,无论是恋爱还是新婚燕尔,和戴宁笙很少见面。

  戴宁笙打电话给俞景望的时候,他正在责问实习医生的重大失误,一心二用,于是没有听清戴宁笙的温言叙述。

  “你觉得这样好不好?”戴宁笙暂停,“你在忙吗?要不晚点回家我再和你说......”

  脑血管和神经纤弱,所以神外的医生要求绝对的细致,而俞景望天生性格中的果断占了大部分,他知道戴宁笙的分寸,她征求他意见的事情,往往有着她已经处理得妥帖的方案,他直接说道:“你决定就好,我没有问题。”

  他们都是将职业习惯带回家庭的人,戴宁笙凡事尽善尽美,优先为他着想,俞景望则体现为,和妻子的对话也从容而简洁,不含任何无用的寒暄:“这周手术排得很满,我可能下周回来。”

  “要我送衣服给你吗?”

  “不用,公寓有一套。”俞景望顿一下,“照顾好自己,有问题打给我。”

  医院和家的距离适中,近来路上有施工,往返耗费的时间剧增,俞景望在医院附近有一套很小的公寓,不回家的时候会住。

  一周后,当俞景望真正意识到他错过的内容,戴清嘉早已堂而皇之地占领了他家的一个房间。不过在他看来这始终是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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