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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十恶不赦】(原版)(1-7)作者:Black Desert 标签:#后宫 #熟女 #无绿 #调教 第1章 夺妻 话说这东衮荒洲地界,自古便有修真问道之风。
且说那真修大会,端的是三年一度,于苍茫山麓间搭起九座擂台,专为遴选年轻俊彦。
晴空万里如碧洗,浩淼烟波始长烟——看官你道这景象何等气派?
实则暗涌翻腾,尽是争名夺利之人。
擂台上,天骄们操纵法器,符箓雷电交错,金铁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再看众人装扮:有身着月白潞绸绣四合如意云纹直裰的世家公子,也有粗布短打、腰系草绳的散修汉子;女修们或穿藕合杭绸比甲配蝶恋花纹罗裙,或披青褐麻布斗篷,头上插着鎏金银簪——端的琳琅满目,便是那千年后所谓“现代”都市,亦未必有这般纷繁款式。
却说此番比试,限定金丹期以下,骨龄不得逾六十。
规矩倒也简单:但凡能守擂至午时三刻,便入八强,得那天衍宗内门资格。
纵是未入八强者,若表现尚可,亦能获四大家族赐下的凝元丹,甚或一个投效门庭的机缘。
此言一出,多少散修红了眼——那是搏命的买卖,拼的就是一线飞升之机。
且说场边昆仑镜下,人潮如沸。
亲属、崇拜者,个个扯着嗓子嘶喊,声浪直冲霄汉。
你道这场景像甚?
恰似那凡俗戏园子里名角登台,又似庙会社火,端的狂热莫名。
人群中有个青年,唤作鞠景,生得平平无奇,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衫,腰悬一柄寻常剑鞘。
此刻他被声浪裹挟,虽不呐喊,却也不由自主攥紧了拳——那边散修擂台上,两名汉子正斗到凶险处!
一个使九环大刀,虎虎生风;一个用鸳鸯短剑,灵巧刁钻。
刀剑碰撞间,火星四溅,偶尔刃口擦过皮肉,便带出一蓬血雾。
观者屏息,鞠景亦瞪圆了眼,只觉颈后寒毛倒竖。
正此时,耳畔蓦地传来一声轻笑,那嗓音清冷中透着霸道:
“想上擂台么?去吧,本宫保你拿第一。”
鞠景霍地回神,转头望去。
身旁立着一位青衣美妇人,面上覆着白纱,只露出一双含星眸子。
她身着天青云纹杭绸大袖衫,腰间系条碧玉丝绦,通身气度,竟将周遭喧嚣都压下去三分。
“我去做甚?”鞠景怔道,“我一介凡人,连练气都未入门。”
看官须知,这话若让旁人听见,怕要笑掉大牙。然那青衣美妇人却轻哼一声,话音未落便道:
“给你的后天灵宝是摆设不成?”
此话当真石破天惊!
后天灵宝是何物?
乃天地孕化,有定数、无可复制的至宝。
寻常修士苦修千年,能得一件地阶法宝已是,这美妇人却将后天灵宝说得似街边糖人般轻巧。
鞠景摇头,暗忖这美妇人行事当真荒唐,口中却道:“我不愿持神器欺负人。况且——我喜欢看人斗法,不喜亲身下场。”
“倒是和本宫一般脾性。”美妇人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满意,“带你出来是对的,在家读那些道经,读死了反不好。”
两人说话间,场上已分胜负。
使刀汉子一个踉跄,左肩被短剑洞穿,血如泉涌。
裁判高喝停手,自有药师上前敷药疗伤——那药费需五十文钱,抵得过寻常农户半月嚼谷。
负伤汉子咬牙摸出个破旧荷包,数铜钱时指尖都在颤。
鞠景看得心头恻然,低声道:“这番热闹,终究不似我想象中的仙道。冯虚御风、朝游北海暮宿梧桐的逍遥,怎会在此争名夺利?”
“痴儿。”美妇人轻叹,“‘名’之一字,恰是这大千世界根基。故此大能们最恨旁人名号——你当那些为虚名打生打死的是蠢物?有名便有利,有利便有修行资粮。”
她伸出纤指,虚点那些擂台上厮杀的身影:“你看这些天骄,看似争奖励,实是争命。天骄之名可聚香火愿力,修炼时事半功倍,悟道时灵光频现。他们争的哪里是胜负?分明是一条通天捷径。”
鞠景蓦然想起,身旁这美妇人本就是“名动四海”之辈——北海龙君,报出名号能止小儿夜啼的魔道巨擘。
正思忖间,美妇人忽握住他手,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气:
“既然参悟道法月余仍寻不得引气窍门,不如便从扬名入手。今日,本宫要为你扬名!”
“还要上?”鞠景蹙眉,“报名早截止了,擂主都快定下,难不成要硬闯砸场?”
话音未落,美妇人已笑着抬手欲摸他头顶。鞠景急撤半步避开,那玉手悬在空中,僵了一息才缓缓收回。
“本宫是你夫人。”美妇人声线压低,隔着面纱都能想象她蹙眉模样。
“可我不是孩童。”鞠景耳根发烫。大庭广众下被摸头,羞煞人也。
“骨龄不过二十余,不小是甚么?”美妇人边嗔边将手搭上他肩,这次鞠景未躲,任那沁凉指尖捏了捏自己脸颊。
看官你道这二人关系?
端的若即若离,既有夫妻名分,又似长辈宠溺幼子。
正此时,美妇人葱指忽地一拨他下颌。
鞠景只觉眼前景物飞旋,再定睛时,竟已置身一处高台,面前悬着面昆仑镜,镜中正映出另一座擂台景象。
“此人将是你成名的垫脚石。”美妇人柔声道。
恰在此时,台下爆出震天喝彩:“东苍临,胜!”
镜中现出一位青年,剑眉星目,身着赤金云纹锦袍,袍襟绣着旭日东升纹样。
他手持一柄日炎宝剑,剑身流转火光,此刻正双手抱剑,朝败者施礼。
那败者虽衣衫染血,却连连拱手,口中说着“心服口服”。
好一个翩翩公子!周遭观者——尤是那些年轻女修——早沸腾起来,莺声燕语此起彼伏:“东郎好剑法!”“二十岁结金丹,果是天骄!”
鞠景被声浪冲得耳麻,下意识往美妇人身边挨近半步。美妇人顺势握住他手,十指相扣。
此刻裁判高呼:“守擂结束,擂主出列!”话音未落,九座擂台各有人影昂然而立。
鞠景细看:四大家族各占一擂,剩余五擂中三席被世家旁支夺得,唯两席落于散修之手——那二人浑身浴血,喘气如牛,显是拼尽了底牌。
“还不上么?”鞠景扭头问,“莫非要等决赛时硬闯,教那人做嫁衣?”
美妇人将他揽入怀中,温香软玉霎时裹住周身。
她在鞠景耳畔轻呵口气,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急甚?待他登顶刹那,再雷霆压下,那才叫震撼。”
鞠景望向镜中东苍临,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辛苦夺魁,却要为人作嫁,端的倒霉透顶。
再看身旁美妇人——这位可是屠宗灭门眼都不眨的北海龙君,同情二字于她而言,怕是字典里都寻不见。
正神游间,八强战已启。东苍临对上的竟是同族兄长,名唤东献武。两人皆穿旭日纹袍,使的皆是东家祖传的“流火剑诀”。
但见半空中两柄飞剑缠斗,砰砰金铁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火光四溅,热浪逼得前排观者连连后退。
二人身法如鬼魅,时而踏空折转,时而贴地疾掠,火焰擦衣而过,竟在青石上灼出道道焦痕。
鞠景看得目不转睛,暗忖这二人旗鼓相当,怕要斗上百回合。然战至酣处,东苍临蓦地袖中飞出一面青白玉牌!
玉牌凌空一振,荡出圈圈无形波纹。
东献武似早有预料,急掐诀凝出火盾。
便在火盾成形的刹那,原本与他飞剑僵持的那柄日炎剑倏然一晃——竟是个虚招!
真身早化作赤芒,疾刺其眉心!
剑尖在额前半寸倏停。
东献武额角沁汗,却洒然一笑:“不愧是我东家第一天才,为兄心服口服。”
“承让。”东苍临收剑抱拳,姿态依旧从容。
台下彩声雷动。鞠景却觉喉头堵得慌——这算什么?切磋时突然掏件法宝扰敌,与擂台规矩合么?他侧目看向身畔美妇人,却见她唇角微翘。
“是否觉得胜之不武?”美妇人忽凑近耳语,“那你以为,比试中服食‘爆炎丹’短暂提升功力,算不算作弊?”
鞠景一怔:“这……修行者服丹本是常事,但比试时用,似有不妥。”
“东献武上台前便吞了颗爆炎丹,药力值三十灵石抵得上一件黄阶法宝。”美妇人轻笑,“修真界的规矩,本就是实力全盘较量。丹药、法宝、道侣、靠山——哪样不是实力?”
此言一出,鞠景如醍醐灌顶。
是啊,这擂台争的既是“名”,谁管你手段光不光彩?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那柄“混元一气太阿剑”在鞘中轻颤,似在回应。
这剑是美妇人送他的聘礼。没错,是聘礼——北海龙君娶凡人鞠景为夫,聘礼是一件后天灵宝。此事若传出去,怕要震翻半个修真界。
“所以稍后本宫为你扬名,莫要作态推辞。”美妇人指尖轻点他手背,“道侣亦属实力,记住了?”
四强战、决战,果然如美妇人预料。
东苍临再未遇苦战,剑光所向,对手皆在十招内败北。
最后一场,他一剑指住对手咽喉,赢得满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颁奖时刻将至,鞠景又望美妇人。她却老神在在,只抚着他手背,眸中掠过一抹玩味。
忽然天际霞光道道,几道身影驾云而至。
为首二人,男的身穿绛紫缠枝莲纹道袍,威仪凛然;女的着彩霞云袖长裙,面如芙蓉,发绾凌云髻,簪一支累丝金凤步摇,行止间环佩叮咚。
人群顿时炸开锅:
“是云虹仙子慕绘仙!”
“东家家主东屈鹏也来了!”
“难怪东苍临这般天资,原是仙胎道种!”
鞠景细看那云虹仙子——确是个绝色美人,虽年岁长些,反添慵懒风韵。此刻她正含笑扶起跪受嘉奖的东苍临,眉眼温柔,一派慈母情态。
东屈鹏取出一封金柬并一只紫金铃,朗声道:“真修大会魁首,赐天衍宗内门玉碟,地阶法宝‘镇魂紫金铃’!”
台下吞咽口水之声此起彼伏。
那紫金铃少说值五千灵石,能在东衮荒洲主城置办三进宅院带灵田十亩。
几个散修眼红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也只能干瞪眼。
“夫人,该我们上了么?”鞠景低声问。当着人家父母面踩其子扬名,结的可是死仇。
“急甚?”美妇人悠悠道,“好戏才要开场。”
颁奖毕,东屈鹏宣布散会。观者渐次离场,多还在热议今日战况。鞠景暗松口气——看来美妇人是改了主意。
正自庆幸,手心忽被轻挠一下。美妇人牵起他手,隔着面纱都能觉出她笑意:“夫君可愿陪本宫四处逛逛?”
“走罢。”鞠景应得干脆。既成夫妻,扭捏作态反倒矫情。
二人下了高台,沿山道徐行。
路旁有散修摆摊,售卖符箓、矿石、妖兽材料,讨价还价声不绝。
空气中混杂着硫磺、草药、汗臭与烤灵薯的甜香,远处还传来铁匠铺叮当打铁之声——端的烟火气十足。
行至一株古槐下,美妇人忽驻足:“夫君怎不问本宫,为何不让你上场扬名?”
“本就不喜那般行事。”鞠景坦然道,“无冤无仇踩人上位,没意思。”
“可本宫是恶人呀。”美妇人笑声里掺了丝戏谑,“屠宗灭门、强取豪夺的事做得多了。嫁与我这般魔头,悔否?”
鞠景默然片刻,忽伸手探入面纱,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脸颊。
“悔。”他轻声道,“可既已嫁你,又能如何?你不负我,我岂能负你?”
那脸颊在他掌心渐渐回暖。
槐叶沙沙作响,有雀鸟啼鸣掠过,远处飘来炊烟柴火气。
鞠景心中清明——这美妇人确是十恶不赦,待自己却掏心掏肺。
罢了,既入地狱,便陪她一同沉沦。
正自慨叹,掌心下的脸蓦地发烫。美妇人一把扯他入怀,音调陡然转高:“本宫改主意了——现在就要为夫君扬名!”
“等……”鞠景话未出口,只觉天旋地转!
眼前景物疾速倒退,一颗剔透龙珠霍地罩住周身。再定睛时,竟已置身万丈高空!脚下云海翻滚,一条白龙腾跃九霄,龙吟震得百里浮云尽散。
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却乌云密布。雷蛇在云层中攒动轰隆之声宛若天劫降临!
山腰凉亭中,慕绘仙正为儿子整衣襟,柔声叮嘱:“去了天衍宗,须谨记人外有人。二十岁金丹虽是奇才,修行路长,戒骄戒躁……”
东屈鹏含笑品茶,手中把玩只汝窑天青釉茶盏,盏壁温润如玉。
亭外有侍女焚着苏合香,青烟袅袅,混着石楠花清苦气息。
更远处隐约传来散市商贩收摊时的喧哗、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
一家三口正享天伦,天色猝然一暗!
狂风卷地而来,啪嚓折断亭外旗杆。乌云压顶,雷光如巨蟒穿行云间,狂暴灵压让方圆十里鸟兽噤声。
“何方妖孽?!”东屈鹏拍案而起。
天际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混着雷鸣,滚滚压下:
“本宫乃北海龙君,近日婚配。夫君差个服侍左右、阴阳调剂的丫鬟,听闻云虹仙子貌美娇姿——快快送来与我夫做个床伴!”
满山修士骇然色变!
慕绘仙腿一软,跌进丈夫怀中,唇瓣哆嗦着说不出话。
北海龙君?
那是个食婴炼魂、动辄屠城的老魔!
床伴?
丫鬟?
这几个字如冰锥扎进她心口,刺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大胆!”一声暴喝自东山巅响起。
但见金光冲天而起,现出位白发老道,正是天衍宗大长老东青石。
他振袖抛出一张巨符,符纸迎风便长,化作百丈金芒,万丈银蛇自符中窜出,撕开层层乌云!
“是老祖的金阳玉符!”有人喜极大呼,“天阶法宝,定叫那妖孽现形!”
慕绘仙心头稍定,抓紧丈夫衣袖。然这口气尚未喘匀——
咔嚓!
一道紫雷自九天劈落,不偏不倚击中符纸中心。那百丈金芒如琉璃般炸碎,东青石仰天喷出血雾。第二道雷接踵而至,正劈在他顶门!
白发老道如断线纸鹞坠落山林,生死不知。
死寂。
满山数千修士,此刻鸦雀无声。唯有雷声隆隆,一如催命鼓点。
云中那声音再响,已透着森然杀机:
“跳梁小丑。东家——本宫数三声,再不献出云虹仙子,便屠尽你满门,再炼了这真修大会上所有蝼蚁的三魂七魄!三……”
凉亭内,慕绘仙浑身剧颤,仰面看向夫君,泪如断珠:“夫、夫君……”
东屈鹏面白如纸,合体期的威仪早碎了一地。他嘴唇翕动,眼神涣散——能一击重创大乘期老祖,这魔头修为已超出想象!
“二……”
倒数如丧钟。东屈鹏蓦地低头看向发妻,那眼神里掺杂着恐惧、挣扎,最终凝成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慕绘仙读懂了他眼中意味。
她死死抱住丈夫腰身,指甲抠进锦袍纹绣,嘶声道:“你我是结发夫妻!临儿还在……”
“一。”
一只大手按上她双臂。
一股巨力袭来,慕绘仙如败絮般被推飞出亭!她凌空翻滚,彩霞裙摆绽如残花,最后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发髻散乱,金凤步摇叮当滚落尘埃。
她挣扎抬头,正对上亭中那双眼——那是同床共枕三百载的夫君,此刻眼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肝肠寸断。
“娘——!”东苍临目眦欲裂,刚要扑出,却被父亲死死拉住。
旋风卷地而起,将她裹入空中。天旋地转间,她跌进一个温热怀抱。睁眼时,正对上一张平凡少年的面容,那双清亮眼眸里,满是错愕与不忍。
龙珠之内,鞠景抱着软玉温香,脑中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望向珠外翻腾的白龙,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夫人……你这是抢人家娘亲?”
珠外传来殷芸绮的娇笑,混着隆隆雷声,竟有几分癫狂的畅快:“怎样?这般扬名,够不够响亮?”
正是:
白龙劫会夺云魄,凡子懵懂入罗帷。
谁知仙途名运事,皆在佳人翻掌间。
欲知慕绘仙落入龙君手中将遭何等际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2章 孔雀 话说那白龙夺了云虹仙子慕绘仙,正腾空远遁,忽闻身后一声悲啸:“不要,拦我,娘……”声如裂帛,凄厉刺耳。
看官你道是何人?
正是那东家天骄东苍临。
这少年郎眼见生母被掳,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见他一跺脚,祭出本命飞剑,周身真元鼓荡如沸,竟是不顾修为未稳,强催御剑之术直追而来。
那剑光初时莹莹如星,转瞬化作一道赤色长虹,撕破云层,朝着龙珠所在疾射——端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狂性子,救母心切,哪里还顾得上思前想后?
九天之上,雷光乍现。
罡风层中本有天然雷障,寻常修士避之不及,此刻却被这少年硬闯进来。
轰隆隆雷鸣炸响,道道紫电如蛟龙盘绕,东苍临却是不躲不避,任由雷光擦身而过,衣袍焦黑处皮开肉绽,双目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颗光华流转的龙珠,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救娘亲!”
龙珠之内,慕绘仙本自瘫软在鞠景怀中泪落如雨,忽闻这声呼喊,如遭雷击般惊醒。
她猛扑至龙珠内壁,双手按在那琉璃般光滑的曲面之上,嘶声哭喊:“临儿,不要来,不要来……”声音透过龙珠传出,已是微弱如蚊蚋,却字字泣血。
那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云虹仙子的威仪?
分明是个心碎的母亲。
鞠景在旁看得真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此番前来真修大会,不过是持着夫人赐下的后天灵宝,与那天骄争个名头,走个过场罢——谁曾想竟演变成这般“恶龙抢公主”的戏码?
眼见那少年不顾性命追来,雷光道道劈落,险象环生,他终究不忍,脱口唤道:“夫人,不要杀他。”
话音方落,那白龙身形微顿。
便在这一刹,鞠景腰间剑囊中飞出一道青光——正是殷芸绮早先予他的那柄后天灵宝剑器。
这剑似有灵性,不听主人使唤,自行化作匹练迎向东苍临。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东苍临急御飞剑格挡,奈何凡铁如何敌得过后天灵宝?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柄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竟寸寸断裂!
少年如遭重击,喉头一甜,“噗”地喷出大口鲜血,双目霎时赤红如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从九天坠落。
“临儿——!”慕绘仙嘶声厉叫,整张脸贴在龙珠内壁,眼睁睁看着爱子跌落云端,指甲在光滑壁面刮出刺耳锐响,却无半点痕迹。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真真是撕心裂肺,闻者动容。
“殷芸绮!”鞠景亦是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虽知夫人行事狠厉,却未料竟真对个少年下此重手。
许是这一声呼喊起了效用,那白龙并未追击。
云层中传来女子清冷嗓音,字字如冰珠落玉盘:“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夫君念你乃奴婢子,饶你一命,切莫自贱。”这话语传遍四野,分明是当着天下修士的面,给东苍临钉死了“奴婢子”的烙印——自此往后,这少年纵有通天修为,也难洗此耻。
话音甫落,天际忽垂一道金光,化作剑形护住下坠的东苍临,缓缓托着他落至地面,“铮”地一声插入其身旁泥土中。
那剑金光璀璨,灵气逼人,竟是一柄天阶法剑!
白龙之声再度响起,这回却带了几分戏谑:“本宫夫君乃真君子,不白拿你家女人做婢。卖身钱给你了,也算补你飞剑了。”这话说得轻巧,却教下方数千修士听得目瞪口呆——北海龙君强抢民女竟还留下“买卖钱”,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龙头昂起,穿云破雾,转眼已至罡风层上。
但见奇景乍现:下方是滚滚云海,上方却是一派瑰丽星空,日月同辉,星辰如缀,流光溢彩交织成梦幻般的景象,恍若置身太虚幻境。
鞠景却无心赏景。
他盯着身前白龙所化的绝美妇人,胸膛起伏,终是忍不住喝问:“你在干什么?你就是这样给我闯荡名声的?夫人!”这话说得极重,语气里隐隐含怒。
他虽知殷芸绮是为自己谋划,可这般欺男霸女的行径,实在挑战他心中底线。
来此界时日不短,他早明弱肉强食的法则,可骨子里那点来自异世的道德观,终究未完全泯灭。
龙身蜿蜒,殷芸绮回首,那双苍青色的龙目中闪过玩味之色。
她却不答鞠景,反而看向龙珠中瘫坐的慕绘仙,话音温柔似水,字字却毒如砒霜:“你倒是问问云虹仙子愿不愿意给你做奴婢——为了她儿子的安全。”
慕绘仙本自痴痴呆呆,闻此言如冷水浇头,霎时清醒。
她抬首望向珠外那对男女,又想起方才爱子吐血坠落的惨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这美妇人咬碎银牙,俯首贴地,颤声道:“我愿意……我愿意给公子为奴……我愿意……不要害了我儿。”说着竟连连叩首,云鬓散乱,哪还有半分仙子风姿?
“你这样威胁,她当然愿意!”鞠景气急,“夫人,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踩天骄脑袋扬名尚可理解,可强抢人家母亲是为哪般?
真贪图这仙子美貌?
他鞠景自认非正人君子,若这慕绘仙是什么仇敌亲眷,落在他手,为奴为婢作为报复倒也罢了——可这分明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白龙长吟一声,龙尾轻摆,搅得周遭云气翻涌。
殷芸绮的声音悠悠传来,却是在答非所问:“替夫君你扬名啊。天骄的称号,总会遇到更加天骄的人。只依靠外物,总会被真正的天才比下去,失了天骄名头。何不……另辟蹊径走邪道?”
“另辟蹊径?”鞠景一怔。
“凡人之姿娶大乘,为阴阳道天才,如何?”殷芸绮笑声如银铃,在这浩瀚星空间荡开,说不出的妖异魅惑,“除了你的女人,谁又知晓你阴阳术的本事呢?况且本宫试过,确实不错~”
鞠景闻言,先是茫然“啊”了一声,旋即恍然大悟,面皮竟有些发烫:“这……”他总算明白夫人要给自己立什么人设了——什么逍遥公子、品花客之流,说穿了,就是个高级淫贼!
正思忖间,眼前光华大盛。
但见一艘云舟凭空显现,长有三十余丈,通体由白玉雕成,舟首刻蟠龙纹,舟身缀满明珠,在星辉下流光溢彩。
龙珠缓缓落至甲板,“啪”地一声轻响消散无形。
慕绘仙失了依托,娇躯一软,跌在鞠景脚边,慌忙俯身趴伏,不敢抬头。
与此同时,白龙身形收缩,化作人形落下。
殷芸绮此番未戴斗笠,真容尽露:但见她身着月白广袖流仙裙,外罩一层冰绡薄纱,衣袂在罡风层特有的气流中飘飞翻卷,真个是飘飘欲仙。
满头青丝绾作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三串珍珠流苏,随动作轻晃,叮咚作响。
最奇是她额前生着一对珊瑚色龙角,状若荆棘冠冕,衬得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容更添三分妖异。
柳叶眼微微上挑,眸中苍青色光华流转,顾盼间满是睥睨众生的傲然——这便是北海龙君,山海世界顶尖的大乘修士!
鞠景却无心欣赏夫人美貌。
他越过脚边瑟瑟发抖的慕绘仙,对着殷芸绮连连摆手:“别这样……这样不好……”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他自己都觉苍白。
“可妾想与你共长生。”殷芸绮忽地柔了嗓音,缓步上前,伸出纤纤玉指轻抚鞠景面颊。
那指尖冰凉,触感却温柔,“当你自称为妾”这一句话出,鞠景心头那点恼怒顿时消了大半,嘴唇蠕动半晌,终究没说出话来。
是了,殷芸绮何等修为,何必费心为自己谋划修行之路?
她这般做,全是为着自己……
见夫君沉默,美妇人贴近前来,几乎鼻尖相抵,苍青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轻声道:“正常的天骄之路,夫君你走不通。你只能如本宫一样,走些邪道的路子。”
“我知道……”鞠景别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只是……这样……”他心中天人交战,一面感念夫人情深义重,一面又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殷芸绮却似早有所料,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问:“你承认修行世界弱肉强食么?”
鞠景思忖片刻,点点头。这世界本质便是如此,他亲眼见过太多。
“那便好。”殷芸绮唇角微扬,“只是你不想对普通人恃强凌弱——可她也不是普通人。不对,反正你觉得这样不好,是么?”她将鞠景方才那番含糊说辞复述一遍,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鞠景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自己那套说辞本就站不住脚,此刻更显幼稚。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驳。
殷芸绮不再逼他,转而看向趴伏在地的慕绘仙,话音转冷:“那换一种方式。云虹仙子——”她刻意拖长语调,“若有人持一柄天阶法剑,去你东家交换你,你家族可愿意?”
慕绘仙正自悲苦,忽听问话,浑身一颤。
方才这对夫妻的对话她听得真切,早明白自己不过是为那少年扬名的“代价”,心中本已绝望。
可相较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这位“公子”似乎尚有几分底线,又给她一丝渺茫希望。
此刻话题转到己身,她猝不及防,只呢喃重复:“天阶法宝?”
是了,不论品级如何,天阶法宝皆是大乘修士争抢的至宝。
她虽是东家族长之妻,可这个代价……想起方才凉亭中丈夫决绝推开自己的那一幕,慕绘仙心底泛起彻骨寒意。
褪去情爱光环再看,以东屈鹏的性子,用一柄天阶法剑换自己,只怕会毫不犹豫罢?
思及此处,这美妇人惨然一笑,轻轻点头:“足够交换奴了。”话音落,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滴在甲板玉面上,晕开小小水痕。
殷芸绮满意地微抬下颌,傲然道:“本宫给你儿子一柄天阶法宝,你交换来给本宫夫君为奴为婢——可有亏待?”
慕绘仙俯身下拜,额头触地,声音嘶哑:“无有亏待……感念龙君大德。”千般苦楚,万种悲凉,尽数咽入腹中。
既已认命,便不必再做无谓挣扎。
“夫君且看,”殷芸绮转向鞠景,笑意盈盈,“这般是否接受?”
鞠景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也不用当面强买强卖吧……”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可笑,立场已然崩塌,偏还要嘴硬。
殷芸绮笑意更浓,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鞠景不及反应,便陷进一片温香软玉。
只听夫人在耳畔轻笑,气息呵得他耳根发痒:“夫君对扬名之事亦不排斥,对交换之事予以认可——本宫不过是把两件事统合在一处为夫君扬名,夫君却不能接受?本宫也不能理解呢,请夫君作解~”
“我……”鞠景语塞。
踩天骄脑袋扬名,他觉可行;以物换人,他也理解。
如今殷芸绮将两事并做一件,似乎……并无不妥?
本质上,不就是去大会上露个脸,顺便用法宝换了个天骄的娘亲么?
可为何总觉得哪里怪异?
好比包养一月与包养一晚,说不对,却又挑不出错处……
正纠结间,忽闻一声怒喝自九天传来:“殷芸绮——!”声如雷霆,震得云舟剧烈摇晃。若非殷芸绮搂着,鞠景几乎要摔倒在地。
但见星空之中,五彩光华大盛。
一只华美绝伦的巨禽展翅飞来,羽色流光溢彩,尾羽铺开如锦绣屏风,其上翎眼斑纹绚烂夺目——不是孔雀,却更胜孔雀,若非那标志性的尾羽,鞠景几乎要以为是凤凰临世!
“气急败坏的家伙找上门了。”殷芸绮轻笑,松开鞠景,柔声道,“夫君稍候,本宫去应付一番。”说罢身形化作白光冲天而起。
慕绘仙慌乱间也趴伏在地,与鞠景一同降低重心。
二人目光无意相触,又迅速分开。
一个不知如何面对这强买强卖来的仙子,一个对未来的主人忐忑不安——骄傲如她,从此竟要为奴为婢!
九天之上,白龙与孔雀已战作一团。法宝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神光晕彩炸裂如烟火,罡风层被搅得翻江倒海,云舟随之剧烈颠簸。
“孔素娥,本宫都还没找你计较,你倒送上门来!”殷芸绮话音清冷,龙珠环绕身侧,挡下道道五彩霞光——此乃孔雀一族成名术法“五彩神光”,端的是厉害非常。
那孔雀口吐人言,却是女声,怒火滔天:“卑鄙小人!把孤的徒弟交出来!”
“徒弟?”殷芸绮嗤笑,“那是本宫夫君!还是你让他‘嫁’给本宫的,如今后悔,未免太晚。去你凤栖宫做个内门弟子,哪有与本宫为夫有地位?”这话说得刻薄,却是实情。
以鞠景那平凡资质,无灵根在身,去凤栖宫也不过空耗百年光阴,哪比得上在她身边,享尽荣华,走邪道求长生?
孔素娥闻言更怒:“你不过是玩玩他罢了!孽龙,你这等罄竹难书之辈也会喜欢人?你若用他挑动孤的怒火——你成功了!”
“怎不会?”殷芸绮声音陡然转柔,“君以诚心待我,本宫自然以诚心回应。可不会如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本宫能为夫君护道,你这‘师尊’能做到么?”话音未落,龙珠疾射,与一道神光撞在一处,轰然炸响。
“就你这名声,也不怕连累他!方才还去败坏他名声,这也叫护道?”孔素娥厉声斥道,“孤看是你名声还不够恶劣,还想继续挑战下限!”修行界以“名”为辅修,恶名虽亦是名,却伴霉运,非大毅力、大命格者不能承受。
纵是弱肉强食,修士也多惧身败名裂,行事总要寻个由头粉饰——如殷芸绮这般赤裸裸行恶的,实是异数。
殷芸绮却浑不在意:“本宫倒觉是个好名声——游戏花丛逍遥客,阴阳术法称天才,凡人之躯降恶龙……本宫觉着好得很。倒不知孔宫主准备了甚么?凤栖宫圣子?夫君修为可够不上。区区内门弟子身份便想让他回去,你把本宫夫君当叫花子打发么?哦,叫花子倒是看得上~”
这番话夹枪带棒,不止嘲讽孔素娥,连带着甲板上的慕绘仙也觉刺耳。
凤栖宫乃太荒前三的大势力,她昔日想入其门而不得,哪怕做个普通内门弟子都觉荣耀——如今在殷芸绮口中,竟成了一文不值的施舍!
她忍不住偷眼去瞧身旁少年。
但见这公子样貌平平,皮肤略白,面相带些书生稚气,身量也未长成,是个半大男孩的模样。
若按殷芸绮所言“阴阳术天才”、“逍遥公子”的人设,这副尊荣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她心中暗忖:能让两大乘修士争夺,莫非真是……活好?
正胡思乱想,忽听鞠景开口:“你在看甚么?”慕绘仙一惊,慌忙低头。
却听那少年语气温和:“放心,我们无仇无怨。可能我家娘子是凶恶些,但你不愿意,我不会对你做甚么的。”
慕绘仙心中稍安,低声道:“奴……不敢。”话音未落,又觉不妥,改口道:“不做什么……”语无伦次间,更是心乱如麻。
鞠景见她这般模样,反倒笑了:“感觉没甚说服力。你也是被强买强卖的……唉,头疼。要不你找准时机逃走吧。”他竟出此主意,显是被殷芸绮说服,却又未完全说服,矛盾得很。
慕绘仙哪敢接这话茬,只伏地道:“奴不敢逃……公子,龙君真是您的夫人?”她实在好奇,这凡人少年如何成了北海龙君的夫君?
鞠景闻言,神色有些恍惚,轻声道:“我呀……”话刚起头,却顿住了,似是忆起甚么往事,目光飘向九天之上那团战光。
正是:
强买强卖论亏盈,弱肉强食理自明。
仙路崎岖邪亦道,且看夫君怎生行。
欲知鞠景与殷芸绮如何相遇,孔素娥此番能否讨得徒弟,且听下回分解。 第3章 娶亲 话说那鞠景在凤栖宫飞舟甲板之上,被慕绘仙问及与北海龙君如何相识一段往事,神色恍惚间,思绪已然飘回那狂风骤雨、生死一线的初遇光景——
且说那一日,乌云压城,飓风嘶吼,暴雨如天河倾泻,直将人间浇作一片汪洋泽国。
沿河湖心岛上,一顶简陋花轿孤零零立在漫涨水边,那雨水顺着轿檐哗啦啦流成水帘,更有少部分穿透那薄如蝉翼的轿顶,滴滴答答落在轿中人儿脸上。
“明……明明都已准备赴死,何必惧怕……”轿中之人喃喃自语,声音却带着颤,“说不得死了,便能回地球家中……”
看官你道这轿中何人?
却是一名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的“新妇”。
只是这“新妇”喉间有结,骨架略宽,面上妆容虽精致,却掩不住男儿本色——正是那穿越异世、无牵无挂的鞠景。
无处可躲的他抬手用凤袍广袖遮住冰冷刺骨的雨水,暗自为自家打着气,迎接那必死的准备。
那化妆师傅手艺当真精湛,竟将平平无奇一男儿,装扮成女子模样。
这生平头一回女装,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回了。
如此精巧妆容,若被雨水冲刷露出本相,岂不枉费?鞠景只得用袖衣遮掩,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思忖起此事原委,又是一阵唏嘘——
此番盛装打扮,身处涨水湖心岛,乃是作为“龙君之妻”献祭。说是娶妻,实则是替身,是冒牌货。却也怨不得旁人,原是他自家自愿。
数月前他穿越此界,语言不通,饿得七荤八素,险些做了野狼口中食。
幸得河边镇上一户姓陈的善人救回收留,教他言语,这才侥幸活命。
那陈善人乃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膝下仅有一女,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
谁知天降横祸,今岁抽签竟抽中“龙君娶妻”这等恶事!
说是龙君娶妻,实则是献祭人命。
那“龙君”原是一条恶蛟,每逢娶亲后,河边常能见新娘断肢残臂,有时甚至能瞧见死不瞑目的头颅。
更有传言道,丧生蛟口者,三魂七魄皆被拘禁龙腹,永世不得超生。
陈善人召集所有曾救助过的女子,询问可有人愿代替,却无一人应承。也是,谁愿替人赴这等永不超生之死?
鞠景冷眼旁观那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心中暗忖:自家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多活的这些时日皆是人家赏的,感念救命恩情,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他本非甚么高尚之人,深知自家有些小市民的缺点,也无甚么奋斗的底色。
父母亲友皆在另一个世界,此间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一念及此,他便去问了:自家这男儿身,可否代替?
陈善人初时不肯,他却再三坚持,最后终究应了。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般局面——凤冠霞帔,红妆加身,乘轿送至这湖心岛,静候那“龙君”来娶。
“蠢……太蠢了……”鞠景喃喃自语,却不是后悔赴死,而是有些后悔前日拒绝了陈家小姐。
想起出嫁前夕,那陈家小姐竟溜进他房中,红着脸说要与他“合卺”,却被他严词拒绝。
他只道:“小姐还需寻个好郎君,莫要因我这将死之人污了清白。”那恐惧之意,倒被这番正气凛然压下了几分。
望着衣袖上展翅欲飞的金线凤凰,鞠景自嘲一笑: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拒绝与美人欢好,仅要了对方一件嫁衣。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莫要拖拖拉拉不像样子。
“唉,此刻后悔个甚?下辈子享齐人之福补回来便是……”转念一想,“不对,说不得没有下辈子了,三魂七魄都要被拘了去呢。”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外间雷声滚滚。
他掀起轿帘一角,但见乌压压天空电闪雷鸣,惨白电光掠过,照亮他敷了粉的面颊,映得那张脸亦是惨白如纸。
送亲人员早已离去,此刻湖心岛上唯他一人。
河水流动之声在雷暴间隙隐约可闻,竟短暂盖过暴雨喧嚣,成了此间唯一声响。
紧接着,更狂暴的雨水便打破了这短暂寂静,噼里啪啦击打地面、水面、轿顶,各式哗啦响声混作一片。
能感觉到河水在涨,能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要来了。
鞠景放下轿帘,暗忖那“龙君”该是何等模样?
蛟龙,无角之龙么?
传说各异,有说似鳄,有说似鱼,有说似蛇。
若非许多人言之凿凿说新娘被啃得只剩残肢,他甚至要疑心这些人在杜撰了。
这等死滋味,真如溺水一般。挣扎无用,反抗无力。忽觉雨水不再击打轿顶,唯余远处河水流动之声。他忍不住又掀开帘角,偷偷觑向外间——
这一觑,直吓得魂飞魄散!
但见一只水缸大小的红色竖瞳,正贴在轿窗之外!那玻璃珠般眼球倒映出轿子形状,宛如一面凸透镜,将轿中景象尽收眼底!
鞠景惊骇欲绝,一把揪住嫁衣前襟,再不敢看第二眼。
这是个甚么东西!这般大的眼睛!
他浑身发软,瘫坐轿中。原来真有这等怪物……
“嘎嘎——”
阴鸷沙哑之声响起,如破鼓遭重锤。
花轿剧烈晃动,似是要将他摇出轿外。
寻常人怕已吓哭失禁,鞠景也吓得没了力气,只强撑着勇气,死死抓住轿沿——出去是死,不出去亦是死。
不出去的理由,唯是对那巨物的恐惧罢了。
被摇弄两三下,花轿忽止。一秒,两秒……鞠景高度紧张,冷汗沁湿后背,人已丧失思考,脑中一片空白,仅存本能行事。
便在此时,轿帘“唰”地被拉开!
鞠景无神目光,对上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
看官你道这女子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鹅蛋脸盘典雅生,桃花眼下满堂春。
白颈玉腕翠玉点,云锦纹袖舞风轻。
三十许人贵气足,降落凡尘俏仙真。
但见她身着一袭月白广袖留仙裙,那衣料非绢非纱,乃是北海冰蚕吐丝织就的“鲛绡云纹缎”,外层泛着珍珠母贝般莹润光泽,内里却隐隐透出淡青底色。
暴雨滂沱,雨水竟自动从她头顶一尺处分叉流下,形成一道透明水幕,将她周身护得滴水不沾。
这美人云鬟梳作“凌虚髻”,长发及腰,几缕青丝自鬓边垂下,滑过凝脂般的颈侧。
髻上无多余簪饰,仅斜插一支“寒玉雕龙步摇”,那龙形乃用整块北海寒玉雕成,龙口衔一串冰晶流苏。
暴雨之中,流苏轻撞,发出叮咚清响,竟压过了风雨之声。
女子腰间系一条“蟠龙蹀躞带”,带身以玄色犀皮为底,嵌七枚鸽卵大小的“避水青晶”。
那青晶在晦暗天光下幽幽泛光,映得她腰间一段曲线朦胧美妙。
裙摆之下,隐约可见一双“缀珠凌波履”,鞋头缀拇指大东珠,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最妙是那衣袖——广袖之上以银线绣满云纹,袖口处却用金线勾勒出细密龙鳞纹样。
她抬手时,袖摆拂动,那云纹与龙鳞在电光下交替闪烁,恍若真龙在云中翻腾。
此刻这美人正冷眼觑着轿中鞠景,冷哼一声道:“呵呵,出来罢。竟用一男子嫁给本宫,未免太过敷衍。”
这声音将鞠景惊醒,他颤声问:“您……您便是北海龙君?”
“正是本宫。”美人淡淡道,“还不出来?”
鞠景颤抖着挪出花轿,雨水立刻拍打在他脸上。
既然暴露,也无须隐藏了。
他扑通跪在泥水中,高声道:“是在下擅作主张调换祭品,请龙君责罚!所有罪责,我一并承担!”
龙君桃花眼微眯,雨水在她周身水幕上溅起涟漪:“是替你喜欢的那女子?”
“非是喜欢,乃是报恩。”鞠景挺直腰板,尽管底气不足,却竭力站直身子,“救命恩人,不得不还。”
“愚蠢。”龙君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甚么恩情,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狼口救人,多活数月。”鞠景简略答道。
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毕业书生而言,穿越异世,饿了两日,被狼群尾随一日,万分绝望之际被人所救——这确是救命之恩。
“这便值得献出性命?”龙君嗤笑,“你的命,未免太廉价了些。”
“确实廉价。”鞠景坦然道,“反正此世已无亲人在侧,想以这一死祭龙君,换恩人一家平安。万望龙君……恕罪。”
巨物的惊悚过后,他思路反倒清晰起来。雨水浇在脸上,冷却了过热的头脑。
龙君笑声戛然而止。她上下打量着鞠景,似要从他神情中辨出真伪。却只见安宁,以及坦然——便是要被吃了,也是这般坦然。
“狼口救你,你要还恩。”龙君忽道,声音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那……蛟口救你呢?”
话音方落,鞠景忽觉头顶雨水一停。他不由自主仰头望去——
这一望,险些骇得魂飞魄散!
但见一个庞大黑影覆盖了花轿上空,那身形大如伞盖,将头顶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细看时,竟是一条怪蛇:蛇身鱼尾,鳄鱼头颅,身长数十丈,脑袋便有宫殿大小!
那怪物血盆大口张合间腥风扑面,齿缝间还挂着血肉残渣,似是刚进食不久。
血盆大口上下开合足有四、五丈宽,尖牙利齿密密麻麻,比寻常鳄鱼更多数倍,倒似那七鳃鳗一般,螺旋锯齿在电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
最骇人是那双眼——水缸大小的青色竖瞳,此刻竟流露出恐惧之色!这体型庞大的怪物,竟在惧怕面前这小小的人!
鞠景不由得后退一步,怪异、妖邪、巨大化的恐怖景象交织涌入脑海。
他忽觉传言可笑:这等怪物,怎会留下人类尸体?
整个生吞都不够塞牙缝!
正惊骇间,忽见龙君袖摆轻扬。
“哗啦啦——”
数十道水柱自河中冲天而起,化作晶莹锁链,将那怪物牢牢捆缚!怪物别说挣扎,便是动弹一下亦不能!
龙君冷声道:“冒充本宫声名,其罪当诛。你回去告诉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龙君的妖魔,已伏诛了。”
话音刚落,她檀口微张,一枚龙珠自口中飞出。
那龙珠鸽卵大小,青气环绕,甫一出现便引动天上雷电!
但见龙珠绕着怪物飞旋,珠身腾起青色电火,竟在暴雨中熊熊燃烧起来!
雨中之火,蔚为奇观。那怪物被青焰包裹,发出凄厉哀嚎,声震四野。河边城镇百姓闻此惨嚎,无不瑟瑟发抖,紧闭门户。
鞠景此刻反倒不怕了。他放松下来,怔怔望着那燃烧的怪物,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怪物死了……死了……
不过片刻,怪物身躯焚尽,唯留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珠悬在半空,与龙珠相互环绕。龙珠飞回龙君口中,那宝珠却“嗖”地飞至鞠景手中。
“蠢货,莫要被河水淹死了。”龙君冷哼一声,忽地腾空而起!
鞠景顿觉雨水再度打在脸上。仰头望去,但见一条白龙傲然凌空,在雷暴电弧中翻腾飞舞!那龙身赤白相间,正是他印象中真龙模样!
同样是蛇身,却无怪物那般阴森可怖。
翻腾空中时优雅从容,威风凛凛中又带着些许秀气——只因她头顶龙角并非传统鹿角,而是呈珊瑚状辐射散开,精致秀美,宛如海底玉树。
这……这才是真正的北海龙君?
鞠景握紧手中宝珠,暗忖:给我这珠子,是要我回去告知镇上百姓,他们一直搞错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怪物伏诛的畅快,死里逃生的美好……然这喜意未持续多久,异变陡生!
刹那之间,天空红光暴涨!
无数红线自云层垂下,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
白龙一头撞上红线,发出一声痛苦哀鸣,竟从高空直直跌落,“轰隆”一声砸入大河之中!
十余丈高的巨浪冲天而起!鞠景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浪头卷入河中,如一片孤叶在汹涌河水中翻滚沉浮!
他在水中扑腾,无处着力。幸而紧握宝珠,竟觉能在水下呼吸!正惊异间,一只龙爪探来,将他轻轻握住,护在爪心。
还未及思忖,那白龙便在河水中痛苦翻腾起来!
痛苦之意顺着龙爪传来,鞠景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
他死死抱住龙爪,心道:难受归难受,总比在河水中无依无靠强些。
不知过了多久,白龙踉跄爬上岸边,蛇形身躯侧倒在地,不再动弹。龙爪张开,鞠景才得以脱出。
雨水依旧滂沱,他却感觉不到冰冷——似是宝珠之效。
小心翼翼绕至白龙面前,鞠景仰头望去,但见这白龙身长数十丈,通体鳞片如白玉雕成,在晦暗天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巨大的身形带来最直观的巨物恐惧,鞠景心中害怕,可思及她方才诛杀恶蛟、又在河中护持自己,那恐惧又淡去几分,矛盾得很。
细看时,白龙身上多处插着芭蕉叶大小的青绿色翎羽,深入鳞甲,周遭血肉已然焦黑。
这……便是她坠落的原因?
鞠景上前两步,伸手欲拔那翎羽。指尖方触,便觉如碰烧红烙铁!“滋啦”一声,他沾水的手冒起白烟,直达心尖的剧痛传遍全身!
“啊——!”
他痛叫缩手,摊开掌心,但见双手已然泛红,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你在做甚?还不快逃?”
虚弱女声传来。白龙闭合的双眸睁开,身躯扭动,将龙头对准鞠景。那龙目是漂亮的苍青色,宛如宝石,只是大得骇人。
“我……我想帮龙君将这羽毛拔下。”鞠景忍痛道,“这该是害龙君痛苦坠落之物罢?”
“多管闲事。”白龙嗤笑,“没将你弄死,算你命大。”
“因龙君方才从恶蛟口下救我,我也想救龙君。”
“本宫只是诛杀冒名妖魔,救你不过是要你传话。”白龙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脸上妆容被雨水冲得污糟,湿透的嫁衣紧贴身躯,更显落魄窘迫,孤家寡人一个——倒与自家有几分相似。
她语气软了三分,却仍冷淡:“区区凡人,莫要多管。逃命去罢……罢了,你也逃不掉。”
“为何?哦……”鞠景先是反问,旋即恍然,“我见龙君升空时有红线阻拦,我往外逃,怕也有红线拦着?故而逃不出去,只能陪龙君……等死?”
“倒也不算太蠢。”白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确是如此。更紧要的是,算计本宫之人,不会留活口。你……要陪本宫死了。”
她说得冷酷,龙目却紧盯着鞠景,似在观察他反应,又似在无聊中寻些趣味。
鞠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死了也好。此世了无牵挂,死前能与龙君作伴,倒也是几分荣幸。”
他说得平静,特意加了“此世”二字。
回地球是不敢想了,能让他甘心替死的原因,不也正是因着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么?
旁人阖家幸福,自家茕茕孑立,若有家人牵挂,断不会如此洒脱。
“了无牵挂?”白龙低声重复,似是自语,“本宫……也是一样。”
这话说得轻,鞠景却听了个真切。他心中一动,有些明白她方才为何护着自家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略显自大,感怀龙君恩情。”鞠景整了整湿透的嫁衣,朝着白龙郑重一揖,“在下愿与龙君共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白龙苍青色的龙目凝视他良久,忽地轻笑一声。这一笑,竟将那巨物的恐怖冲淡几分,透出些人性化的无奈与怅惘。
“你这凡人,倒是有趣……”她话音未落,龙身忽然剧烈颤抖起来!那些青绿翎羽竟似活物般往肉里钻去,每钻一寸,便有焦臭黑烟冒出!
“呃啊——!”白龙发出痛苦低吟,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震得地动山摇!
鞠景被震得跌坐在地,却见那些翎羽已完全没入鳞甲,只余羽毛末端在外。白龙气息急速衰弱,苍青龙目渐渐失去神采。
“龙君!龙君!”鞠景扑上前,却又不敢触碰,只在旁急唤。
白龙勉强睁眼,气若游丝:“此乃……孔雀明王的‘五色神光翎’……专克龙族……快走……或许……或许红线网有一线缝隙……”
“我不走!”鞠景咬牙,“纵有一线生机,龙君这般模样,如何走得?”
他环顾四周,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天际红线隐隐成阵,将这湖心岛围得铁桶一般。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正绝望间,手中宝珠忽地温热起来。鞠景低头看去,却见那宝珠内里泛起淡淡金芒,一闪一闪,似在呼应甚么。
白龙亦有所感,勉力抬首:“那是……恶蛟内丹……你……你握住它,心中默念……‘避水’……”
鞠景依言紧握宝珠,心中默念“避水”。霎时间,宝珠金芒大盛,竟在他周身撑起一个淡金色光罩,将雨水尽数隔开!
“果然……”白龙喘息道,“这恶蛟修行千年……内丹有避水之能……你持此丹……或可……或可潜入河底……从水下……遁走……”
“那龙君呢?”鞠景急问。
白龙沉默片刻,龙目黯淡:“本宫中了五色神光翎……龙珠被污……法力尽失……化不得人形……这数十丈龙身……如何潜得下水?”
她说得平淡,鞠景却听出其中绝望。是啊,这般庞大身躯,莫说潜水,便是动弹都难了。
“我不走。”鞠景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
“你说甚么?”白龙愕然。
“我说,我不走。”鞠景在金色光罩中站直身子,湿透的嫁衣仍在滴水,模样狼狈,眼神却坚定,“龙君为我诛杀恶蛟,又在河中护我。如今龙君有难,我若独自逃生,与禽兽何异?”
“你……”白龙怔怔望着他,苍青龙目中神色复杂,“你这凡人……当真不怕死?”
“怕,怎么不怕。”鞠景苦笑,“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譬如余生良心不安,譬如午夜梦回,想起今日独自逃生的懦弱。”
他走到白龙巨大的头颅旁,伸手轻抚那冰凉玉鳞。触手温润,竟不似想象中冰冷。
“龙君方才说,你我皆了无牵挂。”鞠景轻声道,“既然都是孤家寡人,黄泉路上结伴而行,岂不也好过独行?”
正是:
暴雨倾盆祭龙神,男儿红妆替佳人。
蛟口逃生遇真主,龙珠入腹结缘深。
五色神光困英豪,一线生机破网阵。
莫道凡人无肝胆,黄泉路上伴知音。
欲知这一人一龙此后路途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章 争徒 话说鞠景在金色光罩中站定身形,掌心宝珠温热未散,那避水灵光虽能隔雨,却隔不断漫天杀机。
他抬头望向白龙,但见苍青龙目半阖,龙息微弱,五色翎羽深嵌玉鳞之间,隐有彩光流转,将这数十丈龙身牢牢钉在泥泞滩涂之上。
暴雨渐歇,乌云未散。
白龙沉默良久,那对珊瑚枝般交错的龙角在昏光中折射幽芒。
她确是了无牵挂之人——自被北海龙宫逐出,亲族尽绝,修行千载,仇家遍天下。
可比起鞠景这般轻生赴死,她偏要活下去,顽强地活下去,求证那无上大道。
故而这凡人“黄泉结伴”的恳求,她只凝眸不语。
沉默在雨声间隙里横亘。白龙性子高傲,鞠景更不敢叨扰龙君,只得握紧宝珠,与这庞然巨物一同静候——等候那布下此局的幕后黑手降临。
“嗯,人来了。”
正当鞠景觉着尴尬,开口欲言又止时,白龙忽抬龙首。
巨大龙爪横伸,将他轻轻拨至身后,五根玉柱般的指爪微拢,留出缝隙。
鞠景从这爪间空隙望去,但见远处雨幕中,一道人影撑伞而立。
说也奇怪,那人明明站在百丈开外,于鞠景眼中只是模糊轮廓,可对白龙而言,却似近在咫尺。
恰在此时,天际乌云忽裂开一道缝隙,金阳破空而下,化作瑞气祥光。那光柱不偏不倚,正照在撑伞人影身上,将周遭雨丝映得晶莹剔透。
鞠景凝神细看,不由失声:“陈小姐?”
只见伞下女子,身披一袭月白底绣青鸾纹广袖长袍,腰束五色丝绦。
那袍子用料极讲究,外层是江南进贡的云光锦,日光一照便流转淡淡虹彩;内衬却用蝉翼纱,行动间隐约透出里衣轮廓。
她梳着惊鸿髻,斜插一支金累丝点翠孔雀步摇,孔雀口中衔一串明珠,每颗皆有龙眼大小,随她步履轻摇,珠光与袍上虹彩交相辉映。
最妙是那一双履——软烟罗面绣鞋,鞋尖缀着拇指大的东珠,鞋底竟是以南海沉香木镂空雕成,踏在泥泞中不染半分污秽,反散出缕缕清芬。
这般打扮,哪像是该出现在荒郊野岭的弱质女流?
鞠景愣了片刻,忽想起自己正是替她献祭,忙踏前几步急道:“陈小姐怎会在此?此地凶险,快些离去!”
话出口才觉古怪:那避水光罩随他移动,将他周身护得严实,孔素娥却立于暴雨中,油纸伞面上雨水汇流成溪,她裙裾竟半点未湿。
孔素娥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如往昔的亲切笑意:“嫁衣的保护都未触发,命倒真大。”她上下打量鞠景,目光在他手中宝珠停留一瞬,继续道,“只是天赋差了些,修仙是没什么出路。入孤宫门,保你一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鞠景却听得云里雾里。修仙?天赋?入宫门?
“明王下场做局,本宫输得不冤。”白龙忽然开口,龙音低沉,带着讥诮,“只是扮作小姑娘骗人,也不怕堕了明王名头。”
孔素娥这才将视线移向巨龙,语气不咸不淡:“若是为对付罪恶滔天的北海龙君,什么模样都不打紧。除魔卫道罢了。”
说话间素手轻挥。
鞠景只觉周身一轻,竟被无形之力凭空挪移三丈,稳稳落在滩涂另一侧。
他踉跄站稳,心头骇然——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病弱闺秀?
“眼睁睁看着恶蛟吃人,引本宫前来,也能标榜正义?”白龙不否认自己恶名,可听得“除魔卫道”四字,竟从喉间发出低沉龙笑,震得地面泥水微颤。
孔素娥撑伞前行三步,鞋底沉香木与碎石相触,发出清脆微响。
她侧首望向鞠景,露出些许无奈神色:“借用此地生灵作饵,自该收一门徒作为补偿。本想收个女娃,奈何稍有天赋的皆无心性。”顿了顿,目光落在鞠景湿透的嫁衣上,“倒是这个没天赋的,主动凑了上来,还通过了附加考验,得了孤编织的嫁衣——这便是缘法。”
言至此,她转向鞠景,神色陡然转傲:“跪下,称孤师尊罢。”
这话半是命令,半是施舍。
孔素娥下颌微抬,步摇明珠轻撞,叮咚声中自带一股睥睨之气——这般天大恩赐,世上当无人能拒。
寻常修士欲入一般仙门,尚需苦苦哀求,何况是她这等站在太荒顶点的孔雀明王?
“你们可真会计算。”白龙竟不怒反笑,龙身虽被翎羽所困,依旧维持从容姿态,“凡人,你也是走了大运。这等机缘,万年难遇。”
她缓缓道出那四个字:“凤栖宫。”
鞠景自然不知,这凤栖宫乃太荒三宫七宗之一,是人、妖、精、怪心中圣地。
多少修士梦寐以求,只为在宫门外当个扫地童子。
而孔素娥,正是凤栖宫三位宫主之一,封号“孔雀明王”。
“原是小姐布的局么?”鞠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他拱手朝孔素娥一揖,语气平静,“抱歉,恕我不能答应。我方才已应了龙君,要与她共赴生死。”
“?”
孔素娥柳眉微蹙,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杏眼里,头一次闪过错愕:“你……是何意?”
“很谢小姐昔日救助之恩,但恩情我已用替嫁偿还。”鞠景说罢竟不再看她,转身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回白龙身侧。
他脱下湿透的外层嫁衣——那本是孔素娥所赠法衣——张开双臂,将红衣盖在白龙一根爪趾上。
红衣覆玉鳞,在昏光下红白交映,刺目得很。
“你来作甚?”白龙垂首,龙目里半是迷惑,“你可知成为她弟子,意味着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多少人打生打死,只为进凤栖宫当条看门狗——她年少时也曾羡慕过。
“方才不是说好了,要陪龙君一起死么?”鞠景仰头大喊,似怕雨声盖过话音,“岂可背信弃义?”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让白龙龙须微颤。她沉默数息,忽冷声道:“本宫不需怜悯。你……也配与本宫同死?”
她说得刻薄,实则是想起幼时遭遇——那时她也曾这般可怜兮兮求人相助,换来的却是嫌恶驱逐。
她顺手救这凡人,不过是见景生情,哪想过蝼蚁竟会记恩,还要以命相还?
“怎不配?”鞠景从怀中掏出那颗宝珠,高举过头,“我可是八抬大轿嫁与龙君的,这是龙君给的聘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人陪着,龙君便不会了无牵挂了吧?”
这话说得天真,却字字真心。白龙能听出他心跳,能看见他眼底坚定——这凡人,竟真将方才戏言当了真。
“为这条恶龙?”孔素娥声音陡然转寒,她缓步向前,每踏一步,脚下泥泞便化作白玉石板,“你可知她做过什么?”
伞沿抬起,露出她完整面容。
此刻她再无半点温婉模样,眉宇间尽是凛冽威仪,那身月白袍子无风自动,袍上青鸾纹竟似活了过来,在衣料上游走低鸣。
“不知,也无所谓了。”鞠景摇头,“横竖都要死。我却知你们拿活人喂蛟,以我为饵——你们又有多干净?”
他这话说得通透。若换个场景,无白龙将死在前,孔素娥要收他为徒,他定会欢喜叩首。他不是见不得腌臜事的圣人,这世道本就如此。
可此刻他没得选。
“殷芸绮也非你救命恩人。”孔素娥忽然唤出白龙名讳,“你那嫁衣本可防蛟龙攻击,从头至尾,你都无性命之忧,谈何欠她恩情?”
这话揭穿一层,鞠景却笑了:“我知晓了。可我不想论什么心学道理。”他朝孔素娥再揖,“多谢小姐厚爱。若念旧情,杀我时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多受苦楚。”
他不懂前因,不明后果,此刻全凭一股意气——只是可怜这条龙将孤零零死去,只是不愿背弃方才誓言。
“你当真要嫁与本宫?陪本宫陨落?”白龙低垂龙首,忽发出震天大笑。那笑里三分讥嘲,七分慨叹——世间竟真有这般痴人。
“万望龙君不弃。”鞠景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无犹豫。
白龙龙身微震,竟挣扎着从侧卧转为昂首立姿。
数十丈龙躯盘踞滩涂,龙目如炬,威压如山:“孔雀明王倒给本宫做了桩好媒。”她一字一顿,“千年来,头一回有人愿陪本宫这天煞孤星死,还是弃了明王弟子之位——本宫怎会嫌弃?只怕你后悔。”
她说话时紧盯着鞠景。凡人是否说谎,她一望便知。此刻鞠景虽两股战战,却依旧高举嫁衣,倔强昂首。
“你瞧见她那丑恶龙角了么?”孔素娥忽然开口,声音冷如碎玉,“此龙被北海驱逐,克天克地克父母亲友,是修行界有名的魔头。你要嫁这恶贯满盈的怪物?陪她死?”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白龙那对珊瑚枝般的龙角上。
那角生得古怪,不似寻常龙角笔直向天,反而枝杈横生,盘曲如古木,角根处还有暗红纹路,似血沁入玉中。
民间传说里,这般龙角称作“孽龙角”,是大凶之兆。
鞠景顺着她视线望去,深吸口气:“我倒觉着很美,复杂精巧。”他顿了顿,“恰巧我也是孤家寡人,克便克罢。后悔是不可能的,龙君放心。”
“犟种。”白龙声音忽转冷厉,“莫说违心话。孔素娥已说过了,本宫非是善类。”
这话触及她心头旧疤。若鞠景老实说可怜她,或直言厌恶龙角,她反会高看一分。可这般直夸精美,倒似刻意讨好。
“畸形龙角称美?谎话连篇。”孔素娥摇头,“这般奉承,可讨不了这魔头欢心。”
“旁人如何想我不知。”鞠景嗤笑,“都要死了,还管什么灾祸吉兆?我当真觉着好看——将死之人,何须骗你们?”他转向孔素娥,“多谢小姐关怀,请动手罢。”
话音落,两股威压同时加身。
一股来自白龙,苍茫古老,带着深海潮汐之力;一股来自孔素娥,清冷凛冽,似九天罡风拂面。
两股力道在空中相撞,激得雨滴倒卷,泥沙飞扬。
鞠景站在其中,只觉肩上如负山岳,脊骨咯咯作响。可他咬紧牙关,硬是挺直腰杆,未跪半分。
“愚蠢。”
“无知。”
敌对的二者,竟异口同声。
白龙静默片刻,忽又大笑:“本宫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这杂乱龙角好看。”她龙爪轻抬,将鞠景托至眼前,龙目细观这小小人儿——花脸妆容被雨冲花,浑身湿透如落汤鸡,着实可怜。
可那心跳做不得假,那眼神骗不了人。这凡人,是真不在意所谓灾星,甚至……有些喜欢这对角。
“夫君?”
白龙忽吐出二字,声音里带着玩味。她千年来从未这般唤过谁,此刻叫出,既是试探,也是戏弄——更是为刺激孔素娥。
鞠景一愣:“嗯?”
“鞠景。”孔素娥忽收拢油纸伞,伞面雨水哗啦倾泻。
说来也怪,伞收一刻,天上乌云竟裂开大片,阳光泼洒而下,照得滩涂金光粼粼,“你定要与这孽龙同死?不做孤弟子?”
“抱歉,是我自不量力。”鞠景在白龙爪心站稳,朝孔素娥拱手,“可殷龙君既认了这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的责任——如此更名正言顺。”
他被那声“夫君”叫得浑身不自在,可话已出口,若此刻反悔,岂非成了笑话?
孔素娥凝视他良久,忽问:“若孤放过她,你可愿做我弟子?”
“愿意。”鞠景答得干脆,“这般也算还了小姐恩情。只是……”他苦笑,“小姐费这般周章擒龙,真会放过?”
“那你留下罢。”孔素娥面无表情,“跪下,叫师尊。”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鞠景怔在当场——这般儿戏?
“啊?”
“此刻还不愿么?”孔素娥忽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可爱,眉眼弯弯,任谁也看不出这是能纵容恶蛟食人的主儿。
鞠景望向三丈高的地面,犹豫片刻,一咬牙便要抱着龙爪跃下。不料白龙爪趾轻舒,将他稳稳放落地面。
他踏在实地上,深吸口气,撩袍跪下:“弟子鞠景,拜见师尊。恳请师尊……放过龙君。”
说罢叩首。
可头还未触地,身后龙爪忽紧握成拳,玉鳞摩擦之声刺耳。
“殷芸绮,滚罢。”孔素娥对鞠景跪拜视若无睹,只素手虚抓。
鞠景便觉身子一轻,已被摄至她身侧,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青翠翎羽,温润如暖玉。
她这话说得嫌弃,倒不像专为擒龙而来,反似只为收徒。
白龙盘踞原地,忽问:“你何时发觉的?”
“鞠景触孤翎羽,嫁衣却未触发防护,孤便有了猜想。”孔素娥把玩着伞柄,语气平淡,“果然不好对付——方才是在等孤大意出手,好反击么?”
“你也挺难缠。”白龙龙身微震,嵌在玉鳞间的五色翎羽竟纷纷转黑、脱落。
原本“重伤垂死”的巨龙昂首长吟,声震四野,那数十丈龙躯腾空而起,哪还有半分受制模样?
“这……”鞠景瞠目结舌。
“不错。”孔素娥颔首,“九幽锁魂阵都锁你不住,难怪这些年围剿之人屡屡失手。”
“若无压箱底的本事,早死千百回了。”殷芸绮盘旋半空,龙目如电,“只是没料到你真会为一个凡人收手。”
“那你瞧瞧此物如何?”孔素娥忽将油纸伞抛向空中。
那伞凌空展开,伞面竟非寻常油纸,而是百鸟朝凤织金锦。
伞骨以万年扶桑木削成,伞柄嵌着一枚鸽卵大的定风珠。
伞开一瞬,射下万丈金光,如牢笼般罩住白龙!
“万里定云伞?!”殷芸绮龙音带惊,“难怪你敢来害本宫!”
“专为你备的。”孔素娥冷笑,“游龙身法既破,今日便是你死期。”
话音落,她并指一点。腰间玉佩中飞出一道青光,初时细如发丝,转瞬化作三尺青锋,剑鸣清越如凤唳,直刺龙身七寸!
剑光如电。
鞠景呼吸骤停。
可下一瞬,青锋穿透的竟是泡影。巨龙身形如烟消散,空中只余片片光屑。
“本宫的夫君,本宫带走了!”
殷芸绮的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鞠景只觉腰身一紧,低头看去,竟是一条龙尾虚影卷住了他。
再抬眼时,孔素娥身影已在百丈开外,那片青羽自他掌心飘落,缓缓坠入泥泞。
滩涂上空空如也。
唯余一把油纸伞悬浮半空,金光渐散。孔素娥静立原地,望着龙影消失的天际,许久,唇角弯起一抹莫测笑意。
“倒是个有意思的丫头。”她轻声自语,俯身拾起那片青羽,指尖轻抚羽片纹理,“不惜装伤扮弱,演这一出戏,就为试探那凡人心性?”
她转身望向河中镇方向,眸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凡人或许不知,方才若他真应下拜师,殷芸绮便会暴起发难——那孽龙性子乖戾,最恨背叛。
可这鞠景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路,反倒让殷芸绮……
“罢了。”孔素娥撑伞缓行,月白袍摆拂过泥泞,却不染纤尘,“且看你这‘夫君’,能陪你走多远。”
她身影渐淡,最终消融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
正是:
明王布网困真龙,凡夫仗义闯局中。
珊瑚角下证肝胆,青鸾袍前显愚忠。
万里定云锁不住,九幽锁魂一场空。
谁言孽缘无善果,且看风雨再相逢。
欲知殷芸绮携鞠景去往何处,这桩荒唐婚事又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章 龙宫 话说那殷芸绮携了鞠景与慕绘仙二人,自东衮荒洲海域一路北遁,穿重重水府,越茫茫冰洋,终至那北冥大泽深处。
但见咫尺天涯之妙境,龙腾九霄之余威,尽数收敛于一池寒潭之中。
那白龙盘于北冥大泽,化作人形立于宫殿前时,恰是北风呼啸凛冽之际。
正是:
蜃珠遁影隐龙宫,寒潭深处泊萍踪。
青眸凝雪嗔嗔意,素手牵风款款衷。
名缥利锁缠仙骨,情网心牢缚玉容。
莫道北冥无暖处,云香阁内春意浓。
且说这北冥龙宫,外观虽是琉璃水晶铸就,寒气逼人,内里却别有洞天。
殷芸绮立于殿前玉阶之上,苍发被北风吹得飘渺如雾,青眼灵动间却凝着三分不悦。
她那一袭白金相间的广袖流仙裙,外层是冰蚕丝织就的素白锦缎,用银线绣着蟠龙暗纹;内衬则是南海鲛绡所制的淡金衬裙,行走时裙摆层叠曳地,此刻却在呼啸北风中摇曳舞动,恍若寒潭中绽开的一朵奇花。
“本宫不寻她晦气,她倒是一日三遭来寻本宫不自在。”殷芸绮冷着脸道,声音里浸着寒意,“不像只鸟,倒似条野狗,逮着人便咬。”
这话说得辛辣,却见一旁鞠景上前两步,温温吞吞执起她冰凉玉手,在掌心里轻轻抚着。
那动作自然得很,倒叫阶下侍立的慕绘仙看得心头一紧——这凡人公子,竟真敢这般触碰龙君!
“该气急败坏的是孔素娥,可是如此?”鞠景含笑道。
列位看官,你道这鞠景当真不怕么?
却也有三分怯意。
只是他思忖着,既已与殷芸绮成婚,虽过程略带强迫,数月相处下来,心底却真个生出了情意。
见她气恼,便不自禁要安慰。
这便是姻缘奇妙处,强扭的瓜若是浇灌得宜,竟也生出几分甜意来。
殷芸绮被他这般一抚,面色稍霁,却仍嗔道:“你又赢了。你若为她着恼,才是中了那扁毛畜生的圈套。本宫……”她顿了顿,青眸微转,“本宫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才,她这般盯着不放,区区颜面,至于么?”
鞠景闻言,哭笑不得。
他哪里知晓自家对孔素娥那太荒第一美人的骄傲,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那孔素娥背负正道、容貌冠绝天下,偏生他鞠景选了这龙角扭曲、行事乖张的殷芸绮。
这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扇了孔雀明王一记响亮耳光?
“我料她纠缠,大抵便是颜面作祟。”鞠景无奈道,“否则我先前扮作凡人时,与她并无深交,何至于此?”
殷芸绮却敛了神色,正色道:“此言差矣。在这太荒世界,『名』便是道之根基。”她牵着鞠景往殿内走,慕绘仙忙低首紧随。
三人穿过九曲回廊,廊外枯山水景致清寂,白石苔痕间透着禅意。
“太荒修士,不重修心。”殷芸绮声音在廊中回荡,清泠如玉石相击,“只要不堕偏执,心劫最易渡过。修为高了,不过是心绪更从容些。若为名利争起来,仍是你死我活之局。”
此言道尽本世界道法根本。
这殷芸绮身为太荒顶尖修士,自是最能勘悟其中真意。
看官须知,那心路修行原也可行,万千大道皆可求索。
只是这条荆棘塞途、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行走之人,寥寥无几。
殷芸绮也罢,孔素娥也罢,都不过是略涉皮毛,防着道心种魔的法术罢了。
那修士五劫中,心劫最易躲避,却也最易在名利场中再生心魔。
“故而为了那一点颜面,她定要收我为徒?”鞠景失笑,“可我如今过得甚好,她这般作为,倒似觉得我过得太惬意了?”
殷芸绮听罢,冷笑一声:“呵呵,做她的春秋大梦!她连嫁你都舍不得,还妄想和本宫抢人?”她侧首瞥鞠景一眼,青眸里漾开些许柔色,“凭她开出的那些条件,也想换人?叫人家老爷不当,去做奴才不成?”
鞠景忙道:“纵使她肯嫁,也不能抢我。我是你的,便如你是我的——你将我视作何等样人?”
他这话说得恳切。虽婚仪野蛮,他心底却已认了这门亲事。既成夫妻,便不会再生二心。这道理朴素,却是他在此界立足的根基。
殷芸绮忽觉心尖一甜。
有人愿陪她归家——不,是有个家了。
她轻声道:“本宫知晓。纵使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也不会动心。”顿了顿,“我们回家。”
“家”字出口时,她苍青色眸子微微颤动。这北冥龙宫,千万年来不过是处暂栖的洞穴,如今却因着一人,真成了家。
说话间已至主殿后的内庭。
但见庭院深深,竟不似苦寒北冥应有的景致。
昂贵的龙血天晶石镶嵌于四壁,莹莹流转,净化着天地灵气;各式符箓摆件陈设其间,云香木构筑的楼阁亭台,弥散着宁神静气的淡香。
庭院中央一池碧水,几茎荷花伴翠叶静静绽放,锦鲤悠然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更有仙花灵草、枯山水小景点缀,俨然江南烟雨水乡的园子,精巧雅致到极处。
鞠景看惯了这景致,加之不识得那些器物的珍贵,倒没什么震撼。
他只知娶了个富贵的妻,却不晓得这“富贵”二字,在太荒界是何等分量。
倒是慕绘仙跟在后面,步步小心,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那龙血天晶石,指甲盖大小便足以引得元婴修士厮杀;云香木更是炼制静心法宝的绝品材料,此处竟用来建屋!
正思忖间,却听鞠景温声道:“心动与否我不知晓。但无论如何,妻子只夫人一位。”
慕绘仙闻言,心头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这公子怎敢用这般犹疑口气,说什么“心动与否不知晓”?
他将北海龙君当做什么人了?
这可是大乘期修士,杀千万人不眨眼的魔头!
她偷眼去觑殷芸绮神色,却见那龙君非但不怒,反而横了鞠景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竟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本宫才不信。”殷芸绮嗔道,“你是未见过孔素娥真容。你见着的不过是她假身法相,若见她化形本相……”她轻叹一声,“连本宫也不得不赞一声绝色。”
鞠景却笑道:“那与我何干?天上明月皎洁,不若我的太阳温暖,能令我萌发生机。”
这话说得巧妙。
月亮再美,终是清冷遥远;唯有阳光温热,方能滋养万物。
殷芸绮听罢,娇靥如寒冬腊梅骤然绽放,给那冷玉般的面容添了三分春意。
她轻啐一口:“滑头!满口皆是哄人的话。本宫都要疑心,你是不是孔素娥派来对付本宫的手段——专给本宫这无软肋的,造个软肋出来。”
鞠景正色道:“那我盼你拿今日孔素娥对待门人的态度,对待这等威胁。”他顿了顿,“我不想成你的软肋。若有三长两短,替我报仇便是。”
他最厌那些挟持爱人、逼迫主角闯关的把戏。既入此局,便先断了这后患。
殷芸绮沉默片刻,轻声道:“嗯……但本宫不会容这等事发生。”她扬起下巴,带着三分自得,“本宫可是登仙榜第三。”
“登仙榜?”鞠景奇道,“孔素娥排第几?”
他心下已猜着七八分——既能与殷芸绮缠斗数月,排名定在她之上。
殷芸绮却不答,只娓娓道来:“修行境界分练气、凝体、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世人只道大乘便是顶峰,却不知大乘之中亦有高下。”
她引鞠景至庭中石凳坐下,慕绘仙乖觉侍立一旁。北冥的寒风被庭中阵法阻隔在外,只余暖融春意。
“登仙榜便是大乘期登仙品质的排行。”殷芸绮道,“世有五仙,天地人神鬼。天仙最尊,唯天仙可续仙途,入大罗境;地仙可达金仙;人、神、鬼三仙不过是苟延残喘,若遇大灾劫、天地崩坏,便随之湮灭。”
这话说得平淡,内里却藏着修仙界的残酷真相。
鞠景听罢,笑了笑:“那我不是要被夫人照拂着登仙?我也不贪心,做个人仙便好,能陪你千年,似乎也不错。”
他生性乐天知命,对长生并无执念。能得便得,不得便安稳百年,与爱妻厮守。
殷芸绮却摇头:“不会。你是本宫夫君,无论如何,定要让你成就地仙。”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该是怎样便怎样罢。”鞠景无奈,“我不想你因我四处树敌。”
“树敌?”殷芸绮忽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泠泠在庭中荡开,“说得本宫好似没有敌人似的。你当本宫的仇家少么?树敌?这天下尽是本宫敌人——你可怕了?”
她苍青色眸子定定看着鞠景,明知答案,偏要问这一句。这便是女子心思,纵是龙君也不能免俗。
鞠景叹道:“怕什么?我原本无牵无挂,如今只牵挂你一人。若真到了共赴黄泉那日,便当死生契阔。旁人如何说你,是他们的事;在我这里,你是我夫人。爱护你、维护你,是我的本分,我的私心。”他顿了顿,“这护短的心思,便与你护短我一般。”
这番话他说得无奈,却字字真诚。
作为穿越之客,他只有小人物的觉悟。
纵使逆行天下,也愿陪在妻子身侧。
何况这段姻缘,他本就不十分抗拒——虽是被殷芸绮拖上床榻,可一见那千娇百媚的玉体,主动之人,却是他鞠景。
“你还真是自私。”殷芸绮满意地看着他无奈神情,唇角微扬。
能真正下嫁于他,性情、态度、眼光缺一不可。这等历经生死考验仍不改的心意,最是真实可贵。
鞠景欲要解释,殷芸绮却伸指按住他的唇。那葱白玉指微凉,压在他温热的唇上,激得他心头一跳。
“谁说你那个?”殷芸绮轻笑,语气里带着训斥与宠溺交织的意味,“本宫是说,你还不曾习惯嫁给本宫。”
“啊?身份么?”鞠景困惑,却顺势前进一步,压着她手指贴近,展臂揽住她的腰肢,“我觉得甚为习惯。”
自家夫人,有什么不习惯?莫说大乘期,便是天仙,他也抱得坦然。
殷芸绮被他揽着,却不挣扎,只仰面看他:“本宫不是此意。是说你不曾摆正态度——夫妻之间,岂能算得那般清楚?若换作是本宫,你肯让本宫只做人仙么?”
鞠景语塞。确是如此,若二人互换,他定也会千方百计为殷芸绮谋个地仙前程。
“是这样不错。”他闷声道,“可我只要你一人。我死也不愿将你让与旁人,更别说寻什么鼎炉了。”
这话暗指慕绘仙之事。
殷芸绮听罢,指尖划过他鼻梁,轻笑出声:“这便是观念差异了。本宫理解你的心思,这点倒与本宫相合——本宫自然也只有你一位夫君,你也不必改这念头。”
她享受鞠景这般霸道的占有。千万年来,从未有人这般将她视作私有,不容他人染指。
“只是有些观念须改。”殷芸绮正色道,“譬如这单方面付出的心思。你总觉着身为男子,便该多担待些——既不愿拖累本宫,又愿陪本宫赴死。这念头,错了。”
龙女洞悉鞠景性情,知是生长环境所致。可作为她的夫君,这般态度便不妥了。
“本宫求长生大道,诚如你所言,或许不能与你同寿。”殷芸绮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晰,“可本宫是你的妻。扶持你、护佑你、为你争抢资源,本是分内之事,亦是本宫心甘情愿。你不让本宫做,岂不是自私?只顾着你待本宫好的心愿,却忽略本宫想待你好的念头。”
这话如醍醐灌顶。鞠景怔住,一时无言。殷芸绮说得在理——他不愿她为自己惹麻烦,却又愿陪她承担麻烦,这可不正是单方面的自私?
“我……”他张了张口。
殷芸绮却续道:“同理,本宫求道长生,便如你求本宫一心。本宫满足了你,非你不可;你也该满足本宫,盼本宫成道。二者并无冲突。”她顿了顿,“至于你有几房侧室、几个丫鬟、几尊鼎炉,本宫不觉有碍——这本不是冲突之处。”
话说得更明了。
鞠景待她如妻,倾心宠爱;她待自家夫君,也是宽容大度。
这其中自也有补偿之意——她求长生,不能常伴鞠景身侧,便愿他在别处得些慰藉。
“可我……”鞠景话未说完,殷芸绮忽从他怀中挣脱。
“好了,不说这些。”她牵起鞠景的手,“与孔素娥那扁毛畜生缠斗许久,本宫乏了。来,服侍本宫就寝。”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鞠景便往寝殿去。鞠景余话噎在喉头,只得随她前行。独留慕绘仙立在庭中,进退维谷,只得垂首候着。
那寝殿布置得雅致,却满是女子闺阁气息。
殷芸绮坐于梳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人端庄秀丽,珊瑚枝般的龙角延伸,衬着一袭青底金边的流仙裙,显得雍容华贵。
鹅蛋脸透着成熟风韵,樱唇小巧,多言一字便添三分妩媚。
她从前觉着这副形貌丑陋,尤其那对扭曲龙角,在龙族被视为灾祸之兆。
她也确如预言那般成了魔头,屠戮千万,仇家遍天下。
可如今被鞠景夸得多了,竟也觉出几分好看。
正思忖间,鞠景的手已抚上龙角。
奇异酥麻自角根窜起,殷芸绮身子微微一颤。
分明龙角如指甲般,该无知觉才是,可被他这般触碰,却激起阵阵异样暖流。
只因鞠景是真心觉着这角美,觉着她的人美。
这太荒世界,头一回有人赞她龙角瑰丽。
“发丝这般齐整,还梳什么?”鞠景笑问,“解了又盘,不麻烦么?”
殷芸绮双颊泛红,在镜中横他一眼:“又不是本宫麻烦。怎的,你不喜?”
她在夫君面前,毫不介意展露娇蛮,要他宠着。自然,多半时候是她宠鞠景——也是她贪婪索取,强将他留在身侧。
“怎会不喜。”鞠景执起她一缕苍发,那发丝滑如绸缎,在指间流淌,“青丝如云,教人爱不释手。只是不知如何下手——怎么看都美,散发也美,盘髻也美,每次都不知择何样式。”
他这话说得真诚,殷芸绮心中甜意愈浓。正要言语,却听鞠景又道:“夫人今日这身衣裳……”
话至此,他顿了顿。原来此刻细看,才发觉殷芸绮这袭衣裙之精妙。且容说书人徐徐道来,看官便知这北海龙君日常装扮,亦藏着万般心思:
但见殷芸绮那一头苍青长发,长及腰臀,此刻松松绾作灵蛇髻,余发垂落肩背,如瀑如云。
几缕鬓发贴着脸颊蜿蜒,更衬得肌肤莹白似雪。
那发髻以一支白玉龙纹簪固定,簪首雕作盘龙衔珠状,龙目镶着两粒碧海青晶,随着她微微侧首,折射出幽幽冷光。
再看身上那袭青底金边的广袖流仙裙,端的是精工细作。
外衫是东海鲛绡混着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却坚韧非常,青如远山的底色上,用金线绣满蟠龙云纹,光线流转时,那些龙纹竟似活物般游弋颤动。
衣衫制式是交领右衽,领口却开得略低,露出一段精致锁骨,与颈间那枚墨玉龙形坠子相映成趣。
腰间束着三指宽的素白革带,带上嵌着九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此刻虽在殿中,仍泛着温润柔光。
最妙是这衣衫材质半透。
透过外层青光粼粼的鲛绡,隐约可见内里一件藕荷色主腰。
那主腰乃云锦裁成,绣着并蒂莲花纹样,紧裹着胸前丰盈,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主腰系带在背后交错,于腰侧打了个精巧的结,带尾垂落,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往下看去,裙摆逶迤及地,侧边却开着高衩。
行动间,可瞥见内里一双修长玉腿,裹着极薄的肉色冰丝罗袜。
那罗袜凡品,是北冥寒蛛丝所织,薄如无物却温暖如春,紧贴着腿肉,勾勒出流畅线条,又在膝弯处微微堆起几道细褶,灯下看去,竟泛着珍珠般莹润光泽。
足上一双月白绣鞋,鞋面用银线绣着流云纹,鞋头缀着米粒大小的东珠。
鞋底高约寸许,以沉香木为胎,行走时步步生香。
此刻她端坐凳上,一只脚微微提起,绣鞋半褪,露出罗袜包裹的足跟,那袜缘勒进肉里,留下一圈浅红痕印,竟有种说不出的靡丽。
这般装束,动静皆宜。
此刻静坐镜前,衣衫垂落,如青莲初绽;若行动起来,广袖飘摇,裙袂翻飞,金纹龙影浮动其间,真真是仙姿缥缈,却偏又在半透衣衫、高开裙衩间,藏了三分欲说还休的风情。
鞠景目光顺着她身子游走,只觉喉头发干。
殷芸绮从镜中觑见他神情,唇角微扬,忽而转身,苍发随着动作甩开,几缕发丝扫过鞠景手背,激起细微痒意。
“看呆了?”她轻笑,抬手拔下发间玉簪。
那头苍青长发顷刻披散下来,如瀑布倾泻,直垂到臀下。发丝在殿中明珠光晕里,泛着冷冷清辉,却因着她面上那抹红晕,生生染上暖意。
鞠景接过玉簪,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耳廓。殷芸绮身子轻颤,闭了眼,任由他摆弄。这副全然信赖的姿态,哪还有半分北海龙君的威仪?
正是:
冰绡透影掩春山,玉簪松落瀑云鬟。
罗袜勒痕凝暖脂,革带压雪衬娇颜。
镜里双影渐交叠,灯前一心已缠绵。
北冥纵有寒彻骨,难冻闺中旖旎烟。
欲知这二人镜前缠绵还有何等情致,那门外慕绘仙又该如何自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7章 衷肠 话说那北冥龙宫深处,水晶镜前,殷芸绮将玉簪拔下,一头苍青长发如瀑倾泻。
鞠景接过那簪,只觉这龙女虽是威震太荒的北海龙君,此刻镜中闭目端坐的模样,却似寻常闺中少妇般全无防备。
殿内明珠温光流转,将二人身影映得朦胧胧胧,竟真有几分世俗夫妻晨起梳妆的烟火暖意。
殷芸绮暗中欢喜得紧,尤其是鞠景抚她龙角时,那般小心翼翼又满含珍视的触碰,直教她心尖儿都酥了半截。
只是这等女儿心思,她平素何等人物?
断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只将这份甜意藏在心窝深处,偶尔得他主动一碰,便如得了天大的奖赏般暗自回味。
“夫君且慢慢梳来,莫急。”龙女轻声道,声音里透出少有的柔顺。
鞠景应了声,执起那把万年沉香木梳,沿着她发根缓缓梳下。
这梳妆的手艺,亦是他在一次次笨拙尝试里渐渐磨出来的——初时不是扯疼了她,便是绾出的发髻歪斜松散,惹得殷芸绮虽不言语,那龙角却会不受控地轻轻颤上一颤。
如今总算能像模像样了,他心中也生出几分自家厨子偷尝菜肴般的窃喜。
他将那苍青发丝分作数绺,指尖灵巧穿绕,先是将鬓边两缕长发向后拢起,露出她光洁饱满的额角。
那对珊瑚枝状的龙角生在额顶两侧,并非笔直朝天,而是如天然珊瑚般分出几枝细杈,在明珠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又隐隐透出几分晶莹剔透。
鞠景极爱这对龙角,梳发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手上动作便慢了下来。
殷芸绮从镜中觑见他痴态,唇角微扬,却不点破,只闭目由他打量。
这般静谧时光,于她数百载修行生涯里,竟是头一遭品尝。
往日不是厮杀争斗,便是苦心算计,哪得这般闲适?
此刻殿中只闻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竟真教她生出几分“家”的错觉来。
鞠景手上不停,将那长发在龙角周围盘绕绾结。
他特意留出几缕发丝,如藤蔓般轻柔缠绕在珊瑚枝状的角上,既掩去几分凌厉,又平添三分柔媚。
接着将余发在脑后绾成个堕马髻,髻心微偏,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这般发式最是典雅雍容,恰好将殷芸绮那成熟美艳的容颜衬得既有仙家清气,又不失人间富贵气象。
他退后半步,侧首端详,越看越是欢喜。
这般美人在前,又是自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教他如何不珍爱?
前世那些银发白首的奇诡扮相,他本是半点欣赏不来的,可眼前殷芸绮这一头苍青长发,在光下流转着冷冷清辉,偏生因她此刻面上那抹红晕,生生染上暖意,真真是高傲冷艳里透着仙气飘飘。
更紧要的是——这是他的妻。
念及此,鞠景心头一热,俯身正要细看镜中成果,却不防殷芸绮忽然抬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夫……”他话未出口,已被两片温软唇瓣堵了回去。
“唔…唔……”鞠景先是一惊,本能便要挣扎,可那龙女臂弯何等有力?
何况她唇齿间送来的,并非蛮横强迫,而是混着龙诞清甜气息的深吻。
起初他还绷着身子,片刻后便觉那舌尖探入,在他口中缠绵搅动,带起一阵酥麻痒意,竟真教人有些舒服起来。
殷芸绮吻得凶,齿尖偶尔擦过他唇瓣,留下细微刺痛。
可那刺痛未及蔓延,便有清凉润泽的龙诞自她舌尖渗出,轻轻一舔,红肿立消。
这般霸道里透着体贴的做派,倒让鞠景寻不着反抗的由头——这是自家夫人,夫妻闺中亲昵,哪有推拒的道理?
良久,殷芸绮才松开他,二人唇间拉出一线银丝,在明珠光下亮晶晶的。
她喘了口气,青眸里水光潋滟,睨着他笑道:“亲个不够,这般喜欢本宫么?”
鞠景唇上还留着被她啃咬的麻痒感,听得这话,心头反倒涌起甜意,诚实应道:“不喜欢,为何要与你成亲?自然是喜欢的。”
说这话时,他面上也泛起晕红。殿中暖光映着他眉眼,竟真有几分春风十里的柔情蜜意,那眼神里含着羞,带着娇,丝丝缕缕全是情意。
殷芸绮瞧得心头发烫,偏要逗他:“哦?不是本宫强娶的你?”
“自然是我娶你。”鞠景被她那成熟美艳中透出的纯情羞涩模样触动了,主动凑近,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肌肤凉滑如玉,触之生温,教他心头又是一荡。
只是想起一事,他敛了笑意,坐在殷芸绮怀中,直视着她苍青色的眼眸。
那眸子真如宝石般明亮清澈,此刻正倒映着他自己的模样,仿佛这龙女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只是…夫人当真喜欢我么?”鞠景顺着话头问下去,手上无意识拨弄着她鬓边垂下的发丝,“若真喜欢,为何还要替我张罗床伴?莫非夫人不想与我同床共枕,日夜相守?”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诉了衷肠,又趁机将那慕绘仙的事提了出来。此刻二人情浓,氛围正好,正是说服她的良机。
殷芸绮闻言,樱桃小嘴微微扬起。
这梳妆时分原是她特意让出主动权的时候,平日里哪得这般温顺模样?
此刻见自家夫君耍起小心思,她非但不恼,反倒生出几分趣味来。
“自然想。”她伸手抚上鞠景侧脸,指腹摩挲着他下颌,“本宫恨不能教你日日夜夜都在我床上,半步不离。外头那些事,抢人也好,扬名也罢,哪一桩不是为了替你铺路?正是太喜欢你,才千方百计要引你踏上修行大道。”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你可知道,本宫修炼的乃是水属功法,与你那阴阳灵根半点不合。你我境界又相差太远,若强行双修,于你无益,于我反倒可能损了道基。这才煞费苦心,替你物色合适的鼎炉。”
鞠景听得心头暖意融融,却仍握住她玉手,恳切道:“夫人的心意我懂。只是如今名声已得,那云虹仙子…可否放过了?我有夫人一个便足够了。她不过化神修为,与大乘期的夫人相比,能有多大助益?况且我心中只有你,硬塞个旁人进来,反倒影响你我感情。”
他说得情真意切,倒真有几分履行对慕绘仙承诺的意思在里头。
殷芸绮却鼓起脸颊,佯作生气道:“败家子!那可是本宫用一件天阶法宝换来的人,你说放就放?”
这话说是训斥,语气里却无半分怒意,反倒因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憨可爱来。
头顶那支步摇随着动作轻晃,金穗玉坠撞出细碎叮咚声,愈发显得这龙女此刻鲜活灵动。
“况且本宫早就打听仔细了。”她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云虹仙子虽非纯阴灵根,修炼的却是阴属性功法《太阴素女经》,正合你采补之用。本宫筛选了太荒上下无数女修,最后才定下她——容貌绝美是其一,修为不高不低便于拿捏是其二,功法相合是其三,最重要的是……”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有个天骄儿子。这般话题,才最能教人记住‘北海龙君之夫鞠景’的名头。你当本宫抢人只为给你找个鼎炉?这里头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鞠景听得暗暗心惊。他早知道殷芸绮行事周密,却未料到连慕绘仙有个儿子都在她算计之内。这般心思,当真深沉如海。
“可如今她已知道你我许多秘密,哪里还能放走?”殷芸绮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若实在不喜欢,本宫杀了便是。反正太荒之大,化神修士虽不多,用心去找,‘慕绘仙’这样的,总还能寻着几个。”
她说这话时面色平静,仿佛在议论今日膳食用什么菜肴般寻常。
那双青眸里无波无澜,分明不是在试探,而是当真觉得——若鞠景不喜,杀了便是,何必留着碍眼?
鞠景心头一跳,背上忽地渗出冷汗来。他有种直觉,殷芸绮说到做到,慕绘仙在她眼中,真就与蝼蚁无甚分别。
“别!夫人且慢!”他急急握住殷芸绮手腕,“你待我向来温柔体贴,怎的一轮到外人,开口闭口便是打杀?那云虹仙子又未得罪你,何苦取她性命?”
“你也知她是外人。”殷芸绮理所当然道,“你是本宫夫君,自然要特殊些。你待本宫如珍似宝,本宫便还你万般宠爱。外人视我为灾星魔头,我便当真做那魔头,有何不可?”
她说着,竟将问题轻飘飘抛了回来:“所以,这慕绘仙是留是杀,全在你一念之间。她既不肯做你鼎炉,留着也无用。你定吧。”
这般蛮横霸道的做派,倒真如慕绘仙先前猜测那般——在她眼中,化神修士固然稀少,可放眼整个太荒,却也并非无可替代。
慕绘仙唯一的价值便是给鞠景当鼎炉,这价值若没了,那便与路旁石子无异,伸伸手指便能碾碎。
鞠景听得头皮发麻。
他情知殷芸绮并非虚言恫吓,而是当真做得出来。
沉吟片刻,只得放软了语气:“夫人这般做,我会不高兴的。何必因一个外人,惹得你我都不痛快?”
这话已是孱弱至极的威胁了。
他心知在殷芸绮面前,自己那点微末道行远远不够看,只得打起感情牌,盼着她能看在夫妻情分上,将此事轻轻揭过。
不想殷芸绮闻言,反倒冷哼一声,扭过鹅蛋脸去。头顶步摇玉坠晃得愈发急了,泠泠声响里透出主人心中不快。
“这是外人的事么?”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本宫精心替你备下的礼物,你倒弃之如敝履。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可也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不领情,本宫心中更不痛快。你且去问问,这太荒上下,哪有女子会主动替自家道侣张罗鼎炉的?
鞠景见她真动了气,忙伸手抚上那晃动不休的步摇。
手指触到金穗,只觉冰凉坚硬,与殷芸绮温热的耳廓形成鲜明对比。
他将那步摇稳住,柔声道:“夫人的真心,我岂会不懂?只是这观念非一朝一夕能改,便如我初时见夫人龙角,也觉得奇异,如今却是越看越爱。”
说着,他指尖轻轻触上她额侧珊瑚枝状的龙角。
那角质地奇特,外层似玉石般光滑微凉,内里却透着温润,指尖稍用力按压,竟有几分鹿茸般的柔软弹性。
这般触感,教他想起前世见过的珊瑚摆件,却又比那鲜活灵动百倍。
殷芸绮被他抚着龙角,身子轻轻一颤,那股子怒气便散了大半。
这角是她身上最隐秘的私处,平日绝不容人触碰,唯独鞠景…唯独他的抚摸,能让她从身子窜起一阵酥麻痒意,直冲天灵盖。
“那就慢慢改。”她语气软了下来,却仍蹙着眉,“总得适应这修真界的规矩。你先前明明应了的,如今又反悔…莫不是那慕绘仙背地里与你说了什么?”
她说着,又将矛头转向了慕绘仙。
倒不是真疑心什么,只是不想与鞠景再争执下去——尤其在他握着龙角的情况下。
那指尖每一次触碰,都似挠在她心尖最痒处,教她神思都有些涣散了。
鞠景忙道:“是我先前被夫人绕糊涂了,如今清醒过来,关她什么事?既然不能放她走,你我各退一步可好?就让她在龙宫做个寻常婢女,莫提鼎炉之事了。”
这话方是他真正目的。
与慕绘仙谈过之后,他知她无处可去,留在龙宫或许才是最好选择。
既如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先保她平安,再图后计。
这“求其上者得其中”的套路,他前世便熟稔于心,如今用在殷芸绮身上,倒真起了效果。
“……”殷芸绮扭过螓首,柳叶眼里映出鞠景那张放松中带着几分心虚的脸。
她何等人物?
这几百年勾心斗角下来,早练就一双洞悉人心的利眼,怎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二人目光对视片刻,鞠景终是心虚,先错开了眼去。
殷芸绮瞧着他这小模样,心头那点不快反倒消散了,化作一声轻叹:“罢了,随你吧。那鼎炉之事…你既不愿用她,往后想如何?难不成去抢?”
她说“抢”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分明是调侃他先前那副“不愿仗势欺人”的模样。
鞠景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认真思忖起来:“用买的可行?抢人…我实在不愿。虽这般最能扬名立万,可要不了多久,‘北海龙君之夫鞠景欺男霸女’的名声就该传遍太荒了。”
“是‘北海龙君的丈夫’这名声要传出去了。”殷芸绮纠正道,眼中闪过狡黠笑意,“有传音符与昆仑镜在,你我成婚的消息怕是早已传开。在这消息面前,抢个鼎炉算什么大事?旁人只会觉得,能娶本宫为妻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说得轻松,鞠景却听得心头一凛。这修真界的舆论风向,当真与前世大不相同。在这里,恶名反倒可能是一种庇护。
“传便传吧。”他索性豁出去了,“反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又不是假的。旁人说破天去,我自有大乘期道侣护着,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让殷芸绮微微一怔。
旋即她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冰珠落玉盘,清脆里带着暖意:“倒也只有你会这般想。不过欺男霸女的名头,终究落不到你头上——这恶名本宫担惯了,多一桩也无妨。若是买鼎炉…那便去四海阁,买最顶级的。”
她说着,心中已开始盘算起来。
先前造势已足,后续的名声积累不能断。
本想着让鞠景先与慕绘仙双修,待他修为有些根基,再带他去拍卖会一鸣惊人。
如今既然他不愿,那便将这计划提前些也无妨。
只是…殷芸绮暗忖,要不要先掳几个宗门圣女,卖到四海阁去,再带鞠景去买回来?
这般既能得最合心意的鼎炉,又能将恶名做实,倒是一举两得。
可转念一想,自家这夫君性子执拗,若知晓内情,怕是又要如对慕绘仙一般心生抗拒,只得悻悻作罢。
鞠景不知她心中这些弯弯绕,只顺着话头道:“夫人不反对的话…那便试试吧。我既无金木水火土灵根,唯有阴阳之道可走,总得踏上修行路才是。夫人这般为我筹谋,我若再不领情,倒真不识抬举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穿越至今,他总算明白这修真界的残酷法则——在这里,清高不能当饭吃,实力才是硬道理。
殷芸绮已退让至此,他再扭捏,反倒辜负了她一片苦心。
殷芸绮瞧着他那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看你这般神色,倒像是本宫逼良为娼似的。你当那些女修是省油的灯?若非有本宫镇着,凭你这般心性模样,她们不将你生吞活剥了才怪。你要记着,这太荒上下,唯有本宫最爱你,也唯有你对本宫…是特殊的。”
她说最后几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同时她微微仰首,将那对珊瑚龙角往鞠景掌心送了送,似在无声祈求更多抚慰。
鞠景会意,指尖在她龙角上细细摩挲。
那角质地奇异,触之生温,纹理却又如天然玉石般细腻。
他动作尚有些生涩,却因着全然的珍视,每一次触碰都让殷芸绮身子发软,青眸微微眯起,露出餍足如猫儿般的神态。
这龙女已活了几百载岁月,勾心斗角、生死搏杀从未停歇,早将人心看得透彻。
鞠景那点“小富即安、知足常乐”的脾性,在她眼中简直澄澈如溪水,一望便知底。
偏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教她那颗万载寒冰般的心,渐渐化开一角。
“罢了,说这些你也未必懂。”鞠景叹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未停,“我只觉着自己捡到了宝,须得加倍珍爱才是,断不能教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说得诚恳,殷芸绮听得心头一颤。几百年来,旁人不是惧她恨她,便是贪她一身龙鳞龙骨,何曾有人这般…将她视若珍宝?
她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岔开话头:“本宫倒不觉着什么。倒是你,既要去买鼎炉,总得说个喜欢的类型,本宫才好替你物色。”
说话间,鞠景掌心温热透过龙角传来,让她身子愈发酥软,几乎要倚进他怀里。
那苍青长发因着她仰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发尾扫过鞠景手背,带起细微痒意。
鞠景沉吟片刻,道:“便按夫人这一型的寻罢。庄重优雅如晚秋桂风,暗香浮动教人寻踪,看似清冷,内里却不乏温柔妩媚。”
他是真心这般想。
殷芸绮那大姐姐般的宠爱,如秋水般沁润心扉,从不教他猜来猜去。
虽行事霸道,可每一桩都是为他好,这份深情厚意,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殷芸绮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唇角漾开笑意:“倒是头一回听人用‘温柔妩媚’形容本宫。平素那些修士,不是骂本宫蛮横霸道,便是斥本宫无恶不作。”
她说着,心头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旁人的褒贬于她而言,早已如过耳清风,不留痕迹。
偏生鞠景这一句简单夸赞,却能在她心湖中荡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许是因为…这是头一个不怕死的,敢站在她身侧,说要与她共赴黄泉的人罢。
这对珊瑚龙角自她降生便被龙族视为不祥,逃离龙宫后,修士们又对她一身龙鳞龙骨虎视眈眈。
这几百载走来,连凡夫俗子见她都是惊恐瑟缩。
她本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已冻成万载玄冰,再不会为谁融化,却不料在飞升前夕,竟能遇上这么个人,让她尝到情爱滋味,历经这“情劫”。
“那是他们不识货。”鞠景笑道,将殷芸绮先前的话原样奉还,“夫人说过,我是你夫君,自然有优待。你是我夫人,在我眼中自然也是特殊的——温柔妩媚,天下无双。买鼎炉就照这个标准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殷芸绮听得眉眼弯弯。鞠景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特殊的?是她第一个男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君,更是她…动心的初恋。
可鞠景说完这句,忽地又摇了摇头:“还是罢了,到时看谁效果好就买谁罢。”
“怎的又变了主意?”殷芸绮凑近他脸庞,青眸里满是探究,“方才不是说得挺好?”
鞠景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若真买个与夫人一般模样的…我哪里舍得拿来当鼎炉?到时候免不了又生事端。不如换个其他类型的,我也少些负累。”
这话倒是实在。他心知自己性子,若真遇着个与殷芸绮肖似的女修,定会爱屋及乌,哪里狠得下心采补?届时反倒麻烦。
殷芸绮听得哭笑不得:“你呀,这性子…买来的鼎炉,什么类型你都会有负担。付了灵石,也不过是求个心安。待相处久了生出情分,你照样会排斥。看来这采补之法,当真不适合你。”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方才一时心软,未将鞠景底线彻底击穿,如今再要劝他行采补之术,怕是难了。
鞠景松开抚着她龙角的手,叹道:“夫人说得是。用伤人的法子修炼,我心中总有疙瘩。前世玩游戏时,嘴上说得狠,可真要面对活生生的人…实在下不去手。是我冥顽不灵,食古不化了。”
他这般坦诚,反倒让殷芸绮心头一软。她抬眼望他,苍发在明珠光下流转清辉,语气似无奈又似宠溺:“看来本宫又要多费心了。”
“不必麻烦的…”鞠景本能想推拒,却想起她曾说过夫妻间莫要计较太多,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问道,“夫人又想做什么?”
殷芸绮正色道:“本宫原打算,在飞升前将你修为提至合体期,这般即便本宫离去,你也能逍遥自在,稳步修成地仙。可你既不愿采补,便只能用那双修之法——此法男女皆益,不伤女方根基,只是…修炼进境慢些,两百年内难成化神。”
她说着,眼中闪过惋惜之色。一条通天大道摆在眼前,自家这夫君却偏要走那崎岖小径,教她如何不叹?
“所以本宫得替你重新谋划布局。”殷芸绮抬手轻抚他脸颊,指尖冰凉,“总不能在飞升之后,留你一人在此界无依无靠罢?”
鞠景听得心头暖流涌动,可转念一想她这话里意思,不由抬眼古怪地瞅了她一眼——这龙女,莫不是将他当儿子养了?
正是:
珊瑚角软诉衷肠,鲛绡衣轻掩春光。
谋局原为百年计,贴心早胜九回肠。
四海阁深藏娇燕,北冥宫暖栖鸾凰。
莫道仙途多险恶,闺中有计护檀郎。
欲知殷芸绮要如何为鞠景重谋修行路,那四海阁中又藏着何等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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