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4)作者:Black Desert 第1章 夺母 时值初秋,东衮荒洲。
晴空万里如碧洗,浩淼烟波接长天,端的是一番秋高气爽的辽阔气象。
天衍宗治下的白玉广场上,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这十年一度的“真修大会”,乃是东衮荒洲修真界的一桩盛事。
广场中央拔地而起九座以玄武岩浇筑、阵法加持的巨大擂台,擂台周遭,流光溢彩,剑气纵横,各路天骄正操纵着法器,在台上斗法厮杀。
符箓炸裂的雷火、飞剑交击的清鸣,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的惊涛骇浪。
台下观战的修士更是装扮纷繁,形形色色。
有穿着粗布道袍、背负长剑的苦修之士;有衣饰华丽、宝光隐现的世家子弟;亦有戴着斗笠、藏头露尾的左道散修。
这等光怪陆离之景,便是那最为繁华的世俗都城,也不一定能见着这般花团锦簇的排场。
大会规矩森严,凡登台斗法者,须得是金丹期以下修为,且骨龄不得越过一甲子。
若能在这车轮战中坚持到正午时分,便可脱颖而出,跻身八强,不仅能一步登天获得天衍宗内门弟子的玉牌,便是未能入围,只要表现优异,亦能得四大家族赏赐的“凝元丹”,甚至被招揽为家族客卿。
对那些无依无靠的散修而言,这哪是擂台,分明是逆天改命的通天梯!
修士本就是逆水行舟,拼的就是那一线生机。
谁不想傲立于高台之上,受万人敬仰,成为独占鳌头的天之骄子?
哪怕比不上四大家族底蕴深厚的嫡系天才,只要能在这擂台上扬名立万,日后也能在东衮荒洲占据一方天地。
这等狂热的情绪犹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无论是参赛者的亲族,还是仰慕强者的散修,皆拥挤在半空中悬浮的巨大“昆仑镜”下,为自己看好的人物嘶吼喝彩。
鞠景被裹挟在这汹涌的人潮之中。
他身穿一袭青褐粗布短打,相貌平平,略显书生稚气,身上更是连半分灵力波动的气机也无——他只是个凡人。
周遭修士的呐喊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虽说他心中对这等为了几粒丹药便打生打死的行径颇不以为然,但身处此等犹如狂欢般的盛境,他的心跳也不禁随着擂台上法术的轰鸣而加快。
他抬眼望向最边缘的一座散修擂台。
台上两人正以真刀真枪生死相搏,全无半点世家子弟斗法时的飘逸出尘。
左边那汉子使一柄九环大砍刀,刀风呼啸,势若疯虎;右边那瘦高修士则手捏法诀,驾驭着两道乌黑的锥形法器,犹如毒蛇吐信般伺机而动。
“铛!”一声巨响,大刀与乌锥狠狠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那汉子稍一分神,大腿上已遭乌锥擦过,登时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狂喷。
台下看客却见怪不怪,反而爆发出更兴奋的叫好声。
鞠景看得屏气凝神,心中暗叹:“这修仙界,说是求长生,却比凡俗间的江湖仇杀还要血腥残酷百倍。”
正寻思间,耳畔忽地传来一个慵懒却透着无上霸道之意的女声:“想上擂台么?去罢,本宫保你拿第一。”
这声音温润如珠玉落盘,鞠景被这声音从紧绷的观战状态中拉了回来,微一错愕,转头看去。
身旁站着一名身段高挑丰腴的美妇人。
她身披一件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衣料似是用某种极罕见的冰蚕丝织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如水光泽。
头上戴着一顶白纱斗笠,长长的轻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身上那股高高在上、视天下苍生如无物的冰冷气场。
此女,正是北海龙君,殷芸绮。
鞠景略微发懵,苦笑道:“我去做甚么?我不过是个凡人,连练气期的门槛都没摸着,上去送死么?”
他实在不理解这位新婚妻子的脑回路。自己一个毫无灵根的现代穿越客,在这群举手投足能开碑裂石的修士面前,简直连蝼蚁都不如。
隔着白纱,殷芸绮似是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睨万物的豪横:“本宫给你的后天灵宝,难道是挂在腰间做摆设的?”
这话若是让周遭那些金丹、元婴期的大能听见,非得惊得走火入魔不可。
后天灵宝!
那等蕴含大道法则、天地间有定数且绝无法复制的无上至宝,四大家族的家主都未必能有一件,她竟随手给了一个凡人?
鞠景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长剑,心中虽知此剑威力绝伦,却摇头道:“我不想拿着这种神兵利器,到这种地方去欺负人。再者,我这人向来只喜欢看别人打架,却不喜欢自己下场。”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现代人固有的道德底线。哪怕这是大乘期龙君的命令,他也不愿违逆本心去行那恃强凌弱之事。
殷芸绮闻言,非但不动怒,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她似乎对鞠景这番言辞颇为受用,斗笠下的美眸弯了弯,愉悦道:“倒是和本宫性情相投。本宫也喜欢高高在上,看这群蝼蚁为了些蝇头小利拼死斗法。今日带你出来走走是对的,整日待在龙宫里读书,读成了个酸腐书呆子可不好。”
她心情甚是畅快,似乎对这门半推半就结下的姻缘越发满意。
鞠景望着台上为了一个晋级名额被打得断手断脚的散修,叹了口气道:“看戏确实有趣。只是这景象,与我心中所想的仙道大相径庭。我本以为修仙当是冯虚御风,朝游北海暮苍梧,不食人间烟火。可眼前这般,争名夺利,机关算尽,反倒比凡俗还要世俗。”
他心中那点对仙风道骨的向往,此刻已被这血淋淋的擂台击得粉碎。
“名声?”殷芸绮轻轻冷哼一声,伸出戴着半截冰丝手套的玉手,遥指半空中的昆仑镜,“你当他们只是在争虚名?在这大千世界,‘名’便是修行的根基。名声越大,汇聚的气运便越盛。你以为那些大能为何最恨别人冒充他们的名号?因为名号一旦被人借去,冥冥中的气运便会被分薄!”
她微微侧首,轻声点拨着身旁的夫君,语气中透着看破天道的冷酷。
鞠景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踏足仙道,便是从扬名开始的。”殷芸绮的目光透过白纱,冷冷扫视着擂台上那些拼死搏杀的年轻修士,“名声越大,越能得到天道眷顾,辅助修行。天骄的威名,能让宗门倾斜资源,能让自身悟性通明,修炼事半功倍。所以你看他们看似在争夺几粒丹药、一件法器,实则,他们是在争命!”
名即是命。
这四个字犹如洪钟大吕,在鞠景心头敲响。
他原本觉得这争名夺利的体系俗不可耐,可被殷芸绮这般一剖析,那血腥的擂台忽然蒙上了一层残酷而宏大的宿命感。
弱肉强食,大道争锋,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既然本宫带你参悟了这么多天的道法,你依旧找不到引气入体的窍门,”殷芸绮话锋一转,“不如,就先从扬名开始!有了无上威名的气运加持,看看你这凡胎能否逆天改命。今日,本宫便要为你扬名立万!”
她这话说得骄傲自信,仿佛眼前这汇聚了东衮荒洲修士的盛会,在她眼中不过是自家后花园里搭起的一个戏台,只是为了给她夫君唱一出成名好戏。
鞠景听得暗暗叫苦,面露难色道:“当真要上?且不说报名早已结束,眼看就要决出擂主了,咱们这般强硬上去,岂不是砸人场子?”
他并非畏惧,只是觉得这种博取名声的手段实在有些胜之不武。
“砸场子又如何?规矩,向来是强者给弱者定的。”殷芸绮见他犹豫,语气不觉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偏爱与宠溺,仗着自己身量高挑,竟伸出手去摸鞠景的头顶,“你既然不想动手,那便无需你拔剑,一切有本宫替你做主,安心便是。”
鞠景被她这般宛如哄小孩的举动弄得有些局促,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手掌。
殷芸绮的手指落了空,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气氛登时略显尴尬。
虽说鞠景已在心里接纳了这位行事狠辣却对自己情深意重的妻子,但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现代男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女人摸头杀,实在羞耻至极。
不知情的,怕不是要将他们认作母子!
“本宫是你夫人。”殷芸绮见他躲避,隔着面纱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小女儿态的委屈。
两人虽有夫妻之名,但这关系有时仍显得若即若离。
“可我也不是三岁孩童。”鞠景苦笑,这等亲昵动作,若是私下在龙宫寝殿倒也罢了,在这十万双眼睛盯着的广场上,他实在是受不住。
“你这凡人骨龄不过二十出头,在本宫眼里,本来就是个小家伙。”殷芸绮似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这一次,她的玉手没有再去寻他的头顶,而是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随着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殷芸绮的手指顺势滑落,轻轻抚弄着鞠景的侧脸。
鞠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躲避。
他深知,和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实力通天的大能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有一套自洽且霸道的强盗逻辑,有时顺从她些许,让她得了趣,她自然也就消停了。
就在此时,殷芸绮那纤细葱白的手指忽地在鞠景下巴上轻轻一拨,将他的脸转向了广场中央那座最大、最耀眼的擂台。
“看仔细了,他,便会是你今日扬名立万的垫脚石。”殷芸绮的娇音在耳畔轻柔响起,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鞠景凝神望去,只见那方悬挂在半空的昆仑镜中,正映照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东苍临,胜!”
随着充当裁判的元婴期长老一声高喝,周遭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擂台中央,站着一名丰神俊朗的青年。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袭水云纹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口用金线绣着东家“旭日东升”的图腾。
他手中倒提着一柄赤红如火的“日炎宝剑”,剑身犹自散发着灼灼热浪。
只见他双手抱住剑柄,神色从容,端端正正地向刚刚被自己击败的对手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动作飘逸自然,有礼有节,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那被打下擂台的修士也是心服口服,抱拳回礼后黯然退场。
“好气场。”鞠景心中暗赞。这东苍临不骄不躁,进退有据,在这群杀红了眼的修士中,确实鹤立鸡群,无愧于天骄之名。
只是,身处这等耀眼人物的周遭,鞠景只觉得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他身边挤满了各路女修,这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仙子们,此刻却如世俗间的狂热信徒一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东苍临的名字。
“苍临公子!苍临公子无敌!”
这强烈的既视感让鞠景觉得荒诞无比,他不由自主地向殷芸绮身边靠了靠,试图躲避这群疯狂的“追星族”。
殷芸绮见状,干脆利落地反手握住了鞠景的手,十指紧扣。
她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这群庸脂俗粉眼巴巴望着的所谓天骄,在她眼里连做花肥都不配;而她身旁这个无灵根的凡人,却是她北海龙君心尖上的无价之宝,谁也休想染指半分。
“守擂结束!各擂主出列!”长老洪钟般的声音压过了喧闹。
时辰已至正午,初赛落幕,真正的重头戏即将上演。
九座擂台,四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早早便占据了四座。
剩下的五座,又有两座被依附于世家的宗门大弟子夺走。
最后真正留给十万散修和小门派的,不过区区三个名额。
这便是修真界阶层森严的铁证。
鞠景转头看向殷芸绮,低声问道:“现在还不上么?难不成要等他们决出第一名,再上去强行抢夺?”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将东家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等嚣张跋扈的做派,倒真符合眼前这位“恶名远扬”的北海龙君的人设。
殷芸绮身子微侧,亲昵地将鞠景半揽入怀。
那一阵温软与幽香瞬间将鞠景包裹。
她凑到他耳畔,吐气如兰:“夫君莫急。打蛇要打七寸,踩人要踩痛脚。要在他站到最高点、满心以为自己已是天下第一之时,再将他一脚踹落深渊。那样的震撼,才能让你的威名,深深烙印在这些蝼蚁的骨髓里。”
鞠景闻言,目光再看向擂台上的东苍临,不禁生出几分同情。
这小子辛辛苦苦打生打死,眼看就要登顶,却不知暗处有一位大乘期的大能,正准备拿他当自己夫君出道的垫脚石。
他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打腹稿,寻思着待会儿上台该说些什么场面话,好歹给这位天骄留几分薄面,毕竟无冤无仇的,踩着人家脑袋上位,总觉得有些理亏。
正胡思乱想间,擂台上的决战已然拉开帷幕。
这一次,东苍临的对手,竟是同为东家子弟的东献武。两人皆着“旭日东升”袍服,同出一门,自是知根知底。
“献武哥,请指教。”东苍临剑指斜地,朗声道。
“苍临老弟,小心了!”东献武大喝一声,一柄青钢飞剑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匹练直取东苍临面门。
“好剑法!”台下轰然叫好。
两人皆是金丹期修为,这一交上手,端的是险象环生。
只见半空中两道剑光交缠,发出“砰砰”的密集脆响。
东苍临的“日炎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灼热的火浪,正是东家嫡传的《大日剑诀》。
而东献武的剑法却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闪转腾挪,犹如游龙。
剑气纵横间,火光不时擦着两人的衣角掠过。这种熟知对方破绽的同门切磋,既有极高的观赏性,又带着令人窒息的竞技感。
鞠景虽不懂修真法门,但看武功招式也是眼明心亮。
他暗自判断,这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东苍临虽占了火属功法的刚猛优势,但短时间内想要拿下东献武,绝非易事。
果不其然,两人缠斗了近百合,依旧是难解难分。
就在鞠景以为这场比斗要演变成比拼灵力底蕴的拉锯战时,异变陡生。
东苍临在双剑再次硬拼一记后,忽地借力倒飞而出。他在半空中左手捏了个法诀,自袖中猛地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湛蓝色玉牌。
“嗡——”
那玉牌迎风见长,瞬间荡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滞成了泥沼。
“定波牌!”台下有识货的修士惊呼出声。
东献武正欲乘胜追击,冷不防被这波纹扫中,身形登时一滞,体内灵力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便在东献武这一个恍惚的瞬间,东苍临那原本被震退的日炎飞剑犹如活物般在空中一个急转弯,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瞬间悬停在了东献武的眉心之前。
剑尖吞吐的火芒,甚至烧焦了东献武额前的一缕碎发。
“承让了,献武哥。”东苍临招手收回飞剑,玉牌也滴溜溜转回袖中,他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双手抱剑行礼。
东献武从定身中回过神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洒脱一笑,上前拍了拍东苍临的肩膀,大声道:“不愧是我东家百年难遇的第一天才!为兄心服口服!”
两人相视大笑,相互恭维,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的世家风范。
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鞠景却看得直皱眉头,犹如骨鲠在喉。
“心服个锤子!”他心中暗骂,“两人本来凭真本事打得好好的,你突然掏出一件高阶法宝把人定住,这跟两人比拼拳脚,你突然掏出一把枪把人顶住有什么区别?这分明是盘外招!那东献武居然还认输得这么干脆,这修仙界的人都不要脸的吗?”
周围的欢呼声落在鞠景耳中,变得格外刺耳。
殷芸绮微微偏头,敏锐地察觉到了鞠景气息的不悦。
她稍稍凑近,吐息如微风拂过他的耳廓:“怎么?觉得那东家小子胜之不武,周围的人不可理喻?”
“呃……难道不是吗?”鞠景皱眉反问,“这种擂台比斗,难道不该是纯粹比拼修为和剑术?借助法宝之利,与作弊何异?”
殷芸绮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经历过尸山血海的通透:“夫君,你将这修真界想得太简单了。你觉得,修士在比斗中吞服短暂提升灵力的丹药,算作弊么?”
鞠景微一沉吟:“吃药恢复灵力很正常,但若是吃那种激发潜能的禁药,应该算吧……或者,也不算?”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东献武在上台前,便已服下了家族秘制的‘爆气丹’,所以才能以偏弱的修为与东苍临硬拼上百回合。”殷芸绮一语道破天机,“修真界的比斗,从来不是什么公平的切磋,而是全方位底蕴的厮杀!他能吃药,东苍临为何不能动用法宝?财侣法地,境界、术法、法宝、丹药,甚至是你的出身,这一切,统统都是实力的组成部分!”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强者,从不需要约束自己的手脚去迁就弱者。生死搏杀之际,谁会管你用的是剑还是法宝?能活下来站到最后,便是唯一的道理!”
鞠景听得心头一震。是啊,这才是真实的修仙界。自己用现代体育竞技的公平精神去要求一群逆天争命的修士,确实是过于天真了。
“受教了。”鞠景缓缓点头,心中的别扭感消散大半,“算他们半斤八两吧。”
殷芸绮见他想通,面纱下的眉眼弯得更深了,她顺势敲打道:“所以,待会儿本宫替你出手争名,你切莫再摆出一副受之有愧的迂腐模样。你要记住,拥有一位实力通天、肯为你扫平一切障碍的道侣,也是你实力的一部分!能让大乘期为你护道,这本身就是你傲视群雄的资本。”
鞠景被她这番强词夺理却又无法反驳的逻辑说得哑然失笑。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腰间,握住了那柄看似凡铁的“混元一气太阿剑”。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剑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神魂的剑鸣。
这柄后天灵宝,是殷芸绮送给他的。或者说,是她强娶他时,硬塞给他的“聘礼”。
接下来的比斗,波澜不惊。
四强名额,毫无悬念地被四大家族的子弟包揽。散修们拼尽全力,终究是倒在了世家深不可测的底蕴面前。
重头戏随之而来,但在鞠景眼中,却已没了多少期待。殷芸绮早就断言东苍临会拿第一,鞠景对这位大乘期夫人的眼光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在一阵阵惊呼与喝彩声中,东苍临一路高歌猛进。男修们感慨其剑法超然,女修们尖叫着他“二十岁结丹”的天赋。
“二十岁金丹,东衮荒洲第一天骄……”鞠景听着这些称呼,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小说里的标准配置。
不过他也没心思去遐想了,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按照坏女人夫人的剧本,去暴打这位天骄的脸面了。
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的心平气和,鞠景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殷芸绮,心中暗叹:“这女人的洗脑功力,当真是恐怖如斯。”
最终的决战,东苍临甚至没有被逼出使用“定波牌”。
他在一番行云流水的交战后,以一招精妙绝伦的“长河落日”,将日炎剑稳稳停在了对手的咽喉处。
最朴素优雅的方式,赢得了最热烈的满堂彩。
第一名,实至名归。
鞠景转头看向殷芸绮,眼神询问:现在是砸场子的时机了么?
殷芸绮却仿佛化作了一尊静止的玉雕,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伸出玉手,轻轻拍了拍鞠景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此时,半空中忽然仙乐阵阵,异香扑鼻。
几道气势渊渟岳峙的身影凭空出现,踏空而立。
“看!是云虹仙子!是名列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首的云虹仙子!”
“彩云架虹桥,丽人似灿光!当真是绝代风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狂热惊呼。
鞠景定睛望去,只见高空之中,一名盛装美妇正缓缓降下。
她云鬓高挽,玉面娇嫩中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傲,五官精致得犹如天工造物,举止间却又透着成熟妇人的风雅与妖娆。
她身披一件彩霞薰染的云袖广仙衣,衣袂飘飘,脚踩一双精巧的柳色绣花鞋。整个人气质婉约柔美,却又带着化神期大能不容直视的威严。
美则美矣,犹如高岭之花。
“东苍临是云虹仙子慕绘仙的亲生骨肉。今日他加冕东衮荒洲第一天骄,这等荣耀时刻,做母亲的自然要来亲眼见证。你们看,那位紫金法袍的,便是合体期的东家家主东屈鹏!”旁边的修士激动地向同伴解说。
众人恍然大悟。
“我道这东苍临怎会如此妖孽,原来是云虹仙子和东家主的孩子。有这等逆天资源堆砌,二十岁结丹也不足为奇了。”有人酸溜溜地嘀咕。
“少在那拈酸吃醋!人家天赋好、底蕴深,那也是投胎的本事。换了你,给你一堆天材地宝,你也未必能结出金丹!”旁边立刻有人反唇相讥。
鞠景听着这些拌嘴,心中暗道:“原来这云虹仙子是东苍临的母亲,一家子都是俊男美女,这东家的基因确实优良。”
他再次看向殷芸绮,低声道:“该上了么?”
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刚才只是想踩东苍临一脚,现在人家合体期的亲爹和化神期的亲娘都来了,当着人家父母的面去砸场子,这可就是把东家的脸面踩进泥潭里,绝对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了。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开着高达去原始部落扫射,实在是不太地道。
“不急,不急。”殷芸绮的声音依旧悠然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隔着面纱看着半空中的一家三口,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你且看着,本宫自有主张。”
鞠景心中稍定。
既然大乘期的妻子说不急,那便等着。
只是他有些纳闷,这场面还不够大么?
这打脸的时刻她到底在等什么?
难道还有比这更嚣张跋扈的剧本?
半空中,东屈鹏家主威严扫视全场,朗声宣布:“真修大会,魁首已出!东苍临,上前来!”
东苍临快步走上主礼台,单膝跪地,神色激动。
东屈鹏手中光芒一闪,托出一枚散发着耀眼紫芒的铃铛,以及一封盖着天衍宗大印的书信。
“特赏赐天衍宗内门名额!另赐,地阶法宝,紫金铃!”
此言一出,全场修士无不眼冒绿光,呼吸粗重。
天衍宗内门名额已是登天之阶,那地阶法宝紫金铃,更是连元婴、化神期老怪都要眼红的重宝!
如今竟赐给了一个金丹期的小辈!
“感谢诸位同道观礼,选拔比试至此结束。各位请自便,广场将开放为易物交易之所。”东屈鹏声如洪钟,宣布大会圆满落幕。
慕绘仙满脸慈爱地走上前,亲手扶起儿子,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细语地叮嘱着什么。
东屈鹏在一旁抚须微笑,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端的是修仙界人人艳羡的模范世家。
看着这一幕,鞠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大会都散场了,看来自己这位夫人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疯狂的念头。
他心中甚至有些庆幸,暗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对殷芸绮抱有偏见,觉得她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其实她内心深处,也是存有一丝不忍破坏别人阖家幸福的善念的?
正胡思乱想间,一只冰凉柔软的玉手悄然握住了他。
“夫君,戏看完了,可愿陪本宫去四处游赏一番?”殷芸绮的声音柔媚入骨,隔着轻纱,鞠景也能感受到她那双眼眸中闪烁的期待。
“走罢。”鞠景没有多言,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既已结为夫妻,虽然心中仍有几分别扭,但自己连对方的床都爬了,面对她这般主动的示好,若是再扭捏作态,那算什么男人?
夫妻两人转身,随着散场的人流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殷芸绮似是有些失落地幽幽叹道:“夫君,你就不问问,本宫刚才为何没有出手替你扬名么?”
她本指望鞠景发问,自己便可顺势说一句“本宫想多陪你体验这凡人夫妻的平淡岁月,故而临时改变了主意”。她想看到鞠景感动的神情。
岂料鞠景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不问。这有甚么好问的?人家一家三口正高兴着呢,咱们无冤无仇的,突然跑去把人家打一顿,我觉得实在没必要。不扬名就不扬名罢,我本就不喜欢这种方式。”
殷芸绮脚步微顿,轻笑出声。
那笑声成熟妩媚,却又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夫君倒是个心存善念的好人。可你别忘了,本宫是个坏女人呀。本宫这辈子,最爱做的便是这等仗势欺人、毁人幸福的坏事。怎么,如今看清了本宫的真面目,是不是很后悔嫁给本宫?”
她微微偏过头,面纱后的目光紧紧锁住鞠景的眼睛,似在试探,又似在渴求某种答案。
鞠景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她。
“当然后悔。”鞠景长叹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悔意。
他忽然抬起手,竟是不顾周围人来人往,直接将手伸进了殷芸绮斗笠垂下的白纱之中。
鞠景轻轻抚上了那张冰冷、娇嫩、倾国倾城的脸颊。
殷芸绮身躯猛地一颤,那双向来睥睨天下的眸子瞬间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可我已经嫁给你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背叛你?”鞠景的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抚摸,感受着那宛如北海玄冰般的肌肤在自己掌心渐渐回暖,“夫人虽然霸道不讲理,但对我,却是实打实的好。你都不负我,我又怎能负你?”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但既然做了你的夫君,就算你拉着我堕入阿鼻地狱,我也只能陪你一起走了。”
周遭人潮汹涌,两人相对而立。
在这短暂的死寂中,殷芸绮那颗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心,仿佛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颊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抹绯红。
“本宫……又改变主意了。”
殷芸绮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鞠景的腰身。她将脸颊贴在鞠景的胸膛上,声音不再慵懒,而是透着一股亢奋。
“本宫现在,就要为夫君扬名!准备好了么?”
“准备……”
鞠景口中那个“啥”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将他扯上了九霄云外!
“吼——!”
一声震碎虚空的龙吟轰然炸响!
半空中,一颗圆滚滚、散发着灭世威压的龙珠凭空显化,洒下一道倒扣的青色光罩,将鞠景稳稳护在其中。
紧接着,一条身长千丈、浑身覆盖着雪白逆鳞的太古白龙虚影,自殷芸绮体内冲天而起,盘踞在九天之上!
“轰隆隆!”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空,在刹那间漆黑如墨!
狂风骤起,乌云翻滚,千万道粗如水缸的紫色雷霆在云层中疯狂游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九天雷劫降世!
广场一角的白玉凉亭内。
东屈鹏一家三口正坐着品茗。
“苍临,你虽得了第一,但去了天衍宗,切不可骄傲自满。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英才何其多,须得时刻保持敬畏之心……”慕绘仙正端庄优雅地教导着儿子。
东屈鹏在一旁抚须颔首,眼中满是对这阖家幸福的沉醉。
然而,话音未落,天地骤暗!
“怎么回事?!”东屈鹏霍然起身,合体期的磅礴法力透体而出,化作一道光幕将妻儿护住。
狂风呼啸,将广场上悬挂的各色旗帜生生撕裂。修士们在这股宛如天威的压迫感下,皆是双股战战,面露惊骇。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九天雷云之中,一个狂傲至极、霸道无匹的女声,夹杂着滚滚雷音,响彻整个东衮荒洲!
“本宫乃北海龙君!”
“近日婚配,夫君身边尚缺个服侍左右、调剂阴阳的暖床丫鬟。听闻你东家云虹仙子姿容娇美,甚合本宫心意!东家老儿,还不快快将你妻子送上天来,与我夫君做个床伴!”
此言一出,偌大的广场瞬间死寂。
在场修士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海龙君?!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
她竟然当着天下人的面,直接开口勒索东家家主,要抢人家明媒正娶的化神期发妻去做暖床丫鬟?!
这是何等嚣张!
何等蛮横!
何等不讲道理的强盗行径!
凉亭内,慕绘仙犹如被九天神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丫鬟……床伴……”
这些粗鄙不堪的词汇,仿若重锤砸碎了她几百年来高高在上的仙子尊严。
她花容失色,心乱如麻,下意识地犹如一只受惊的雏鸟般,紧紧缩进了丈夫东屈鹏的怀里,企图寻找一丝安全感。
“放肆!何方妖孽,竟敢在此装神弄鬼,冒充北海龙君!”
就在全场噤若寒蝉之际,一声怒喝自天衍宗的观礼台上炸响。
一名须发皆白、浑身散发着大乘期恐怖威压的老者冲天而起,直面那漫天雷云。
“是天衍宗大长老!东家的老祖宗,东青石!”
“大乘期老祖出手了!这妖人死定了!”
修士们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振臂高呼。东衮荒洲本就是天衍宗的天下,东青石更是威震一方的顶级大能,有他坐镇,谁敢造次?
“那北海龙君乃是天煞孤星,何曾听说过她有夫婿?定是妖孽作祟!看老夫破你幻象!”
东青石大喝一声,双手飞速结印,猛地祭出一张大如席面的金色符箓。
“天阶法宝,金阳玉符!”
符箓迎风爆碎,化作万丈金光,凝聚成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金乌火蛇,带着焚天煮海的高温,直冲雷云而去。
所过之处,乌云竟被生生烧出无数个窟窿。
凉亭内,慕绘仙见老祖神威盖世,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安定了几分。
“原来是假的……吓死我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
“聒噪的蝼蚁。”
雷云深处,传来殷芸绮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
“喀喇!”
一道仅有常人手臂粗细、却紫得发黑的劫雷,毫无征兆地从云端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绝对碾压的大道法则!
那紫雷不偏不倚,正中那漫天金乌火蛇的核心。
“轰——!!!”
天阶法宝催发的万丈金光,在触及紫雷的刹那,宛如瓷器般寸寸碎裂,瞬间湮灭于无形!
“噗!”
心神牵连之下,东青石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紧接着,第二道紫雷接踵而至,狠狠劈在他的胸膛。
这位威震东衮荒洲的大乘期老祖,竟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一只被拍死的苍蝇般,冒着黑烟,从万丈高空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广场中央,生死不知!
全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秒杀。大乘期老祖,手持天阶法宝,竟被一击秒杀!
这不是幻象,这绝对是真正的北海龙君!
“跳梁小丑,也敢在本宫面前卖弄。”
殷芸绮那冰冷彻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带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东家老儿,本宫的耐心有限。怎么,还不将云虹仙子献出?”
“本宫只数三声。三声过后,若不见人,本宫今日便屠了你东家满门!屠了这十万修士!将你们的三魂七魄,统统抽出来祭炼本宫的招魂幡!”
反转来得太快,快得让人连恐惧的本能都来不及升起。
随着那宛如死神催命般的倒数声响起,难以言喻的恐慌犹如海啸般瞬间吞没了整个广场。
高空之中,被龙珠护罩包裹的鞠景,此刻正目瞪口呆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这……这特么就是你说的替我扬名?!”鞠景在心中疯狂吐槽自家夫人。
他本以为殷芸绮最多就是把东苍临打一顿,抢个“第一天骄”的名头。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姑奶奶的脑回路竟如此清奇、如此恶毒!
她不是帮自己抢天骄的名号,她这是帮自己当众抢人家的娘啊!!!
“三……”
凉亭内。
“夫君!救我!”
慕绘仙惊恐万状,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娇美脸庞,死死抱住东屈鹏的腰,指甲几乎抠进了他的血肉里。
她企图从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数百年的男人身上,获取最后一丝安全感。
落入北海龙君那等魔头手中,去做一个凡人的鼎炉丫鬟,那下场,绝对比死还要凄惨百倍!
“二……”
催命的音符再次敲响。
东屈鹏浑身僵硬。合体期的修为,在这股大乘期巅峰的威压面前,犹如狂风中的烛火般可笑。
他看得很清楚,连自家大乘期的老祖都被一击秒杀,自己若敢反抗,整个东家数万子弟,今日必将鸡犬不留!
在那倒数第二声落下的瞬间,东屈鹏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抱住发妻的手,却发现慕绘仙因为恐惧,将他抱得死紧。
“一……”
“得罪了,夫人!为了东家……你去罢!”
东屈鹏猛地咬破舌尖,双目赤红,双手狠狠按在慕绘仙的肩头,合体期的法力轰然爆发!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慕绘仙狠狠推出了凉亭!
“不——!”
慕绘仙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在凉亭外的玉阶上。双手匍匐在冰冷的地面,华丽的彩霞仙衣沾满了尘土。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结发数百年的丈夫。
东屈鹏的脸上,交织着决绝、无情,还有对北海龙君的恐惧。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抱住正欲冲出凉亭救母的儿子东苍临。
“娘!!!”东苍临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被父亲死死镇压。
心肝一阵剧烈的绞痛。
慕绘仙呆滞地瘫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她,堂堂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首,化神期大能,东家主母。
在生死关头,被自己的丈夫,像丢弃一件破旧的衣服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轰——!”
一阵卷携着龙威的狂暴旋风自天而降。
呆若木鸡的慕绘仙被旋风卷起,犹如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直冲九霄。
高空之上,龙珠光罩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下一刻,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鞠景下意识地伸出手。
一具柔软冰凉、颤抖不已的娇躯,重重地跌入了他的怀中。
慕绘仙泪湿彩霞衣,鞠景低头望着怀中这位方才还被万人仰慕的东衮荒洲第一仙子,一时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说到底,不过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合体期的家主又如何?
大乘期威压之下、生死关头之前,还不是将那结发数百年的娇妻如敝屣般狠心抛了出去!
正是:
九天雷动破仙门,百载恩情化劫尘。
可怜绝代云虹貌,零落凡胎作下人。
如今这高高在上的化神期仙子,被亲夫无情抛弃,心死如灰,竟跌入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怀中。
鞠景平白接下这等烫手山芋,望着怀中这梨花带雨、屈辱绝望的绝色美妇,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
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当着天下人的面,强抢东家主母做丫鬟,惹下这等惊天动地的滔天大势,又将如何收局?
毕竟不知这云虹仙子落入凡人手中性命如何,这龙君护夫又将闹出何等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2章 师尊 苍穹之上,墨云如山岳般倒悬,闷雷之声不绝于耳,直震得整座东衮荒洲真修大会的擂台簌簌发抖。
万丈雷霆化作粗壮的银蛇,在云层中翻滚撕咬,天威浩荡,直欲摧毁世间万物。
东苍临双目尽赤,剑眉倒竖,浑不顾九天雷劫的灭顶之威。
他本是东家数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天骄,素来行事果决,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眼见生母被困于那晶莹剔透的龙珠光罩之内,他胸中热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乘期大能的威压,更顾不得自身生死。
但听得“铮”的一声龙吟,他足踏日炎宝剑,身披水云纹锦袍,化作一道璀璨长虹,迎着漫天雷瀑,笔直向那颗悬停半空的龙珠冲杀而去。
狂风呼啸,雷光劈面而来,将青年的发髻吹得散乱。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救母!
“临儿!回去!快回去!”
龙珠之内,慕绘仙从绝望的悲痛中惊醒。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此刻却被困于方寸之间,全身真元如泥牛入海,软弱无力。
她那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柔荑,死死按在琉璃般坚硬的龙珠内壁上。
她拼命捶打着光罩,朱唇开合,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恐。
擂台废墟之旁,鞠景立于狂风之中,青褐色的粗布短打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虽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此刻见那青年舍生忘死地冲杀,心中亦觉大为不忍。
他本是穿越而来,熟读无数话本,满心以为自己手持后天灵宝,理当在擂台上与这东家天骄堂堂正正地斗法,争夺个天下第一的名头。
孰料世事难料,转眼间竟演变成了一出恶龙强抢人妻、母子生离死别的惨剧。
“夫人,莫要伤他性命!”鞠景眉头紧锁,扬起头颅,朝着苍穹深处那条千丈白龙大声呼喊。
云层深处,千丈白龙那巨大的身躯若隐若现,青白相间的鳞片在雷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听得鞠景呼喊,那庞大的龙首微微一顿,两道犹如日月般的龙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本欲要降下的毁灭雷霆竟生生止住。
便在此时,鞠景腰间猛地爆出一团刺目清光。
后天灵宝混元一气太阿剑感应到主人的意念,根本无需鞠景以真气催动,剑身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自行出鞘,化作一道贯日白虹,迎着东苍临疾射而上。
半空之中,东苍临见一道白光袭来,来势之疾,直如电闪星驰。
他临危不乱,大喝一声,脚下日炎宝剑滴溜溜一转,剑诀引处,化作漫天烈焰,直迎而上。
“铛——”
一声穿金裂石的巨响激荡长空。
凡间修士的本命飞剑,纵然淬炼得再过精纯,又如何能与蕴含天地法则的后天灵宝争锋?
两剑方一接触,日炎宝剑上的烈焰瞬间熄灭,剑身发出一声哀鸣,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点点寒星,四下飞溅。
本命飞剑被毁,东苍临如遭雷击,面如金纸,仰天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他那双通红的眼眸中满是不甘与绝望,身形在半空中再也稳持不住,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挺挺地向着擂台废墟坠落下去。
“临儿——”
龙珠光罩内,慕绘仙眼睁睁看着爱子口吐鲜血、重伤坠地,只觉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她娇躯剧烈颤抖,十指死死扣着透明的罩壁,指甲几乎折断,殷红的鲜血顺着光罩内壁蜿蜒流下,那凄厉的嘶喊声,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殷芸绮!”
鞠景见状,双拳紧握,心中那股现代人的道德良知与眼前的残酷现实轰然相撞,再也按捺不住,直呼出北海龙君的名讳。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殷芸绮那庞大的白龙真身在云中盘旋半匝,硕大的龙头低垂,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众生。
听到鞠景直呼其名,那双苍青色的龙眸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透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宠溺。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一个清冷孤高、宛若九天玄音的女声在天地间回荡,声浪滚滚,直震得群山回响。
“本宫夫君念你乃奴婢之子,特意开恩饶你一命,切莫自轻自贱,再来寻死!”
这番话声动百里,字字如刀。
东苍临本已重伤坠地,听得“奴婢之子”四字,更是急怒攻心,再次呕出一口鲜血,险些昏死过去。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无法洗刷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这位东衮荒洲第一天骄的骨血之中。
话音刚落,苍穹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自九霄之上垂落。
那金光中裹挟着一柄通体流转着玄奥符文的飞剑,剑气森寒,威压之强,竟令在场所有修士都觉呼吸一滞。
“嗤”的一声闷响,那柄金光闪闪的飞剑犹如流星坠地,精准无误地插在东苍临身侧的泥土之中。
剑身震颤,发出阵阵龙吟般的剑鸣,剑柄之上,隐隐刻着古篆铭文,赫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天阶法宝!
“本宫夫君乃是端人正士,真君子也,断不会白白收你家女人做奴婢。这柄天阶法剑,便是买下你母亲的卖身钱,也算赔你那口破铜烂铁了。”
殷芸绮的声音再次传下,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高傲与霸道。
北海龙君纵横四海,杀人夺宝无数,何时讲过什么买卖公平?
今日破天荒地留下天阶法宝作为“买命钱”,不过是见鞠景面露不豫,为了安抚自家这位凡人小丈夫的脾气罢了。
言罢,千丈白龙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龙躯扶摇直上,撞破重重云层,向着天穹深处腾飞而去,只留下下方一片狼藉的真修大会,以及无数目瞪口呆的修士。
云海之上,一艘通体散发着青色光晕的巨型飞舟破云而出,舟身雕龙画凤,灵光闪烁,端的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飞行至宝。
飞舟穿过九天罡风层,四周的景色豁然开朗。
但见一轮瑰丽无比的骄阳悬挂于无垠虚空,周遭却有点点繁星闪烁,日月星辰竟在同一片穹顶之下交相辉映,梦幻迷离,奇诡难言。
这等奇景,若在鞠景前世的地球,唯有在大气层外的太空中方能得见,足见这山海世界的天地法则与凡俗大不相同。
随着一道柔和的光华闪过,包裹着慕绘仙与鞠景的龙珠稳稳降落在飞舟那宽阔的甲板上。
光罩消散,慕绘仙娇躯一软,犹如一滩烂泥般跌落在地,正好扑倒在鞠景的脚边。
她那身原本华美无双的彩霞云袖广仙衣已是破损不堪,云鬓散乱,额间的花钿也失去了光泽,再无半点云虹仙子的高高在上,只剩下一个母亲的凄苦与绝望。
清风拂过甲板,一团月白混杂着青色的光晕在鞠景身前凝聚。光晕敛去,千丈白龙已化作人形。
但见一位绝色美妇俏立于风中,身上披着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
她头上未戴斗笠,露出一张冷艳无极的面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那双狭长的柳叶眼中透着睥睨众生的傲气。
唯有她如云的发髻间,生着一对形如珊瑚、交错如荆棘的晶莹龙角,昭示着她山海世界顶尖强者的身份。
“你在干什么?你便是这般为我闯荡名声的吗?夫人!”
鞠景见她现身,强压下心中的震动,语气激动地质问道。
他深知殷芸绮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自己,本不该出言责备,但这等强抢人妻、肆意凌辱的做派,实实在在地击穿了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道德底线。
他穿越至此虽有一段时日,也渐渐看清了这修真界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的底层法则,但他骨子里的那份良知尚未被彻底异化,仍保留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殷芸绮闻言,那冷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到鞠景身前,苍青色的美目流转,目光越过鞠景,落在了趴在甲板上的慕绘仙身上。
“夫君莫急,你且亲自问问这位云虹仙子,为了她那宝贝儿子的性命,她可愿意委身于你,做个端茶递水的奴婢?”
殷芸绮的话语轻柔婉转,宛如春风拂柳,字字句句却令人骨髓发冷。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令原本还贴着甲板呆呆痴痴的慕绘仙,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灵台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彻底认清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丈夫东屈鹏为了自保,已将她无情抛弃;儿子东苍临重伤垂死,性命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她如今,已不再是东家主母,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蝼蚁。
“我愿意……我愿意给公子为奴!妾身愿意做牛做马,但求公子与龙君开恩,莫要害了我儿性命!”
慕绘仙顾不得半点仙子尊严,双膝跪地,将那光洁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声音颤抖,带着哀求与卑微。
“你这般以性命相挟,她为了儿子自然愿意!”鞠景眉头大皱,语气中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意,“夫人,你到底意欲何为?你若真要替我扬名,踩着那些天骄的脑袋上位,我姑且认了。可你强抢人家的母亲,这算哪门子道理?莫非你真图她有几分姿色不成?”
鞠景自问并非什么圣人道学,甚至偶尔还会生出些许邪念。
若这慕绘仙是他的生死仇敌,落入他手中,他绝不介意让其为奴为婢以作报复。
但这妇人与他素昧平生,无冤无仇,这般毫无缘由的折辱,让他如鲠在喉,大感憋闷。
“自然是为了替夫君扬名。”殷芸绮毫不理会鞠景的怒意,反倒笑得越发娇媚,“这世间的所谓天骄,今日出尽风头,明日便会遇到更为惊才绝艳之辈。单凭外物法宝,终有一日会被真正的奇才比下去,跌落神坛。既然正道艰难,夫君何不另辟蹊径,走一走这邪道?”
“另辟蹊径?”鞠景微微一怔,目光从周遭那梦幻迷离的星空中收回,全副心神都被殷芸绮的话语牵引。
“凡人之姿,毫无灵根,却能迎娶大乘期龙君,更令化神期仙子甘心为奴。夫君以为,这‘阴阳道天才’的名头,如何?”殷芸绮朱唇微启,主动抛出了她为鞠景精心谋划的定位。
“啊?”鞠景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错愕。
“除了你的枕边人,世上又有谁知晓你那阴阳采补之术的深浅?况且……”殷芸绮说到此处,忽地凑近鞠景耳畔,吐气如兰,声音细若游丝,却偏偏字字清晰,“况且本宫亲自试过,夫君的本事,当真是不错的。”
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荡漾,毫不掩饰地将自己这惊世骇俗的阴谋和盘托出。
“啊……这……”
鞠景面红耳赤,彻底明白了殷芸绮的用意。这是要给他强行立一个绝世淫贼、品花圣手的人设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匍匐在脚边、瑟瑟发抖的慕绘仙,急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道:“别这样,这样实在不好……这名声太恶了,我绝不接受。”
“可妾身想与你共赴长生啊……”
殷芸绮收起笑容,伸出冰凉如玉的纤指,轻轻抚上鞠景的脸颊。
这位威震四海的北海龙君,大乘期的绝顶大能,此刻眼眸中竟泛起丝丝水光,话语中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哀求。
当听到那个“妾”字从她口中吐出,鞠景只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双唇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殷芸绮的通天修为,完全不必理会他这个毫无用处的凡人,更不必耗费心机为他铺路。
可她偏偏这么做了,做得这般霸道,又这般深情。
“正统的天骄之路,夫君你没有灵根,注定走不通。你唯有如本宫一般,行事百无禁忌,走那常人不敢走的邪道。”殷芸绮见他沉默,身子又向前倾了倾,那双苍青色的眼眸毫无保留地凝视着他,情深似海。
“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只是这般行事,终究有违天和……”鞠景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躲闪。
美人情深义重,可他骨子里那点世俗礼法与良知,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难以释怀。
“夫君可是觉得,本宫欺凌弱小了?那你且回答本宫,你承认这修真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殷芸绮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步步紧逼。
鞠景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无不昭示着这个世界残酷的丛林法则。
“我承认。只是……我不想对普通人恃强凌弱。她虽是修士,但在你面前与普通人无异。不对,我只是觉得,这般强买强卖,终究不妥。”鞠景的思绪已有些混乱,底线在殷芸绮的强盗逻辑前开始动摇,但他仍凭着本能,做出了带着几分天真与固执的回答。
“好,那本宫换一种说法。”殷芸绮思路极其清晰,不再与鞠景纠缠于道德空谈,而是倏地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神情复杂的慕绘仙。
“云虹仙子,本宫问你。若有人拿出一柄天阶法剑,去向你的夫君东屈鹏交换你,你猜,你的家族可会答应?”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慕绘仙如遭雷击。
她本在静听这夫妻二人的对话,心中已是凄苦万分。
她明白了自己被抓的缘由,竟只是为了给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少年充作扬名的垫脚石,充作那阴阳道的代价。
这等内幕,让她越听越觉心底发寒,深知自己是插翅难逃了。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还存着几分良知和底线,对她这般遭遇颇有不忍,这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豆微光。
谁知殷芸绮话锋一转,竟直指她内心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天阶法宝……”
慕绘仙朱唇颤抖,口中喃喃自语。
不管是什么品级的天阶法宝,那都是足以让大乘期老怪眼红拼命的无价之宝。
她虽是东家主母,化神期修士,但在这等至宝面前,她的分量,究竟孰轻孰重?
脑海中,丈夫东屈鹏在生死关头将她无情推出凉亭的那一幕,犹如一把淬毒的利刃,再次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那决绝的眼神,那毫不犹豫的动作,让她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悲凉。
她抬起头,看了看满脸迷茫的鞠景,又看了看凶威赫赫、高深莫测的殷芸绮。那层蒙在她眼前的恩爱夫妻滤镜,在此刻彻底碎裂。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一把天阶法剑……足够交换奴了。”
慕绘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终于明白,所谓天长地久的道侣之情,在绝对的利益与生死面前,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用一件天阶法宝去交换自己,以东屈鹏那极端利己的性情,不仅会答应,只怕还会欢天喜地地双手奉上。
“既如此,本宫赐你儿子一柄天阶法剑,买你来给本宫夫君为奴为婢,这桩买卖,可有亏待了你?”殷芸绮微微扬起圆润白皙的下颌,神情中充满了上位者的绝对高傲与理所当然。
“无有亏待……感念龙君大德,赐我儿生路。”
慕绘仙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冷的甲板。
她将满腹的凄楚与屈辱尽数打碎了和血吞下,神情暗淡到了极点,彻底放下了仙子的身段,顺从地接受了这件等价交换的物品命运。
“夫君且看,这般道理,你可还能接受?”殷芸绮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向鞠景,眼中满是得胜的狡黠。
鞠景张口结舌,只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这就算是等价交换,也不该当面强买强卖吧?”鞠景深知自己的立场已是摇摇欲坠。
当事人都已经认罪伏法,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这套逻辑,他再用现代人的道德去辩驳,显得苍白无力,只能无可奈何地做着最后的嘴硬。
“夫君对扬名天下并不排斥,对修真界物物交换的铁律也予以认可。本宫不过是将这两件事合二为一,用一件法宝换了个物件来为夫君铺路。夫君却横加指责,本宫实在不解,还请夫君为妾身解惑。”
殷芸绮的笑容越发玩味,看着鞠景那副吃瘪又迷糊的模样,她心中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愉悦。
她上前一步,霸道地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凡人小丈夫搂入怀中,吐气如兰,非要逼他给个说法。
“我……”
鞠景靠在殷芸绮柔软散发着异香的怀里,脑子里乱作一团。
踩着天骄的脑袋扬名,他能接受;拿法宝换取资源,他也能理解。
殷芸绮将这两件事揉在一起,去真修大会露了个脸,顺手用一把剑买了个天骄的母亲回来伺候自己。
这逻辑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竟让他找不出一丝破绽,彻底词穷了。
这感觉,就像是包养一个月和包养一晚上的区别,明知道哪里不对劲,可顺着这修真界的强盗逻辑一盘算,又觉得哪里都对。
“殷芸绮!你这是诡辩……”
鞠景叹了口气,刚要放弃抵抗,屈服于妻子这套精妙绝伦的邪道理论。
“殷芸绮!纳命来!”
便在此时,一声充满无尽怒火与威严的爆喝,犹如九天惊雷,自飞舟后方的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一声断喝蕴含着大乘期修士的无上法力,直震得整艘青云飞舟剧烈摇晃,防御阵法爆出刺目的强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若非鞠景被殷芸绮紧紧搂在怀中,只怕这一下便要被震得东倒西歪,跌出飞舟。
鞠景骇然回头,但见后方天际,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华如海潮般席卷而来。
在那璀璨夺目的神光之中,一头体型庞大如岳的巨鸟振翅飞腾,姿态优雅高贵到了极点。
那并非寻常的孔雀,其羽毛流转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光华,尾羽长达数百丈,每一根翎羽上都生着宛如眼瞳般的神秘斑纹。
其华丽绝伦之态,若非那标志性的孔雀尾羽,鞠景几乎要将她错认成了传说中浴火重生的凤凰。
“哼,气急败坏的家伙找上门来了。夫君且在此安坐,本宫去打发了这只杂毛鸟。”
殷芸绮冷笑一声,安抚般拍了拍鞠景的后背。随即她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青白长虹,再次冲天而起。
半空中神光大盛,殷芸绮瞬间显化出千丈白龙的真身。
白龙咆哮,孔雀长鸣,一青白一五彩两道巨大无匹的身影在九天罡风中轰然相撞,大乘期级别的生死斗法,瞬间拉开帷幕。
两位大能交手,端的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龙珠喷吐着毁灭雷火,孔雀翎羽化作漫天神剑,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法器残骸被卷入其中,打得天摇地动,虚空震颤。
飞舟在狂暴的灵气余波中如一叶扁舟般剧烈颠簸。鞠景见势不妙,十分果断地身子一伏,死死趴在甲板上以降低重心。
他转过头,恰好对上了同样趴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慕绘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极为默契地迅速移开。
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鞠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妻子强买强卖回来的化神期大能仙子;而慕绘仙亦是心乱如麻,她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骄傲半生,有朝一日竟要给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年做通房丫鬟、为奴为婢。
飞舟上空,雷鸣般的呵斥声与法宝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孔素娥!本宫还没找你计较暗算之仇,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了!”
殷芸绮那庞大的龙躯在云海中翻腾,探出巨大的龙爪,撕裂虚空,狠狠拍向孔雀的脊背。
“卑鄙无耻的孽龙!把孤的徒弟交出来!”
化身巨型孔雀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厉声尖啸,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恼火与屈辱。
她那巨大的尾羽猛然开屏,每一根翎羽上的眼睛同时爆射出万千道五彩霞光。
这正是孔雀一族震慑诸天的成名大神通——五彩神光!
无物不刷,无物不破!
“笑话!那是本宫明媒正娶的夫君!当日还是你这老妖婆逼着他嫁给本宫的,如今反悔,未免太晚了些!”殷芸绮毫不退让,言语犀利如刀,“去你那劳什子凤栖宫做个什么内门弟子,成日里端茶倒水,哪有留在本宫身边做这北海龙宫的主人来得尊贵!”
白龙身前,一颗硕大的龙珠滴溜溜旋转,洒下一片雷火光幕,将射来的五彩神光尽数挡下。
殷芸绮字字句句皆是嘲讽。
她深知鞠景毫无灵根,若真去了凤栖宫,顶天了也就是个外门杂役,空耗百年寿元化作一抔黄土。
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享尽天下荣华,由自己倾尽四海之富,以邪道之法强行为他续命延年。
“你这魔头不过是贪图新鲜,玩弄于他罢了!你这等罄竹难书、满手血腥的孽龙,也懂得什么是男欢女爱?你若只是想用他来挑动孤的怒火,好,你成功了!”孔素娥气极反笑,五彩神光催动得愈发急骤。
在她看来,殷芸绮这等名满天下的绝世魔头,口中说出的话连半个字都信不得。
“怎么不会?夫君以赤诚之心待我,不嫌我形容丑陋,本宫自然以命相托!本宫可不像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殷芸绮龙爪挥舞,击碎大片神光,冷然嗤笑道,“本宫能倾尽一切为夫君护道,你这个所谓的师尊,除了让他下跪磕头,又能给他什么?”
“护道?就凭你这等臭名昭着的恶名,也不怕连累他折了寿算!你方才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败坏他的清誉,这也叫护道?依孤看,是你的名声还不够恶劣,还想拉着他一起挑战这世间的下限!”孔素娥怒声反驳。
在这修真界,气运与名声息息相关。
恶名固然能震慑宵小,却也伴随着天道反噬与无尽的霉运。
若无极大毅力与逆天命格之人,根本承受不起这等滔天恶名,往往半道夭折。
只有如殷芸绮这般实力通天的大乘期凶兽,方能百无禁忌。
故而正道修士哪怕背地里男盗女娼,表面上也必须披上一层大义凛然的外衣。
“本宫倒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名声。”殷芸绮狂笑一声,龙吟震天,“游戏花丛,逍遥公子,阴阳术天才,以凡人之躯降服北海恶龙!本宫觉得这名头威风得紧!倒是孔宫主你,能给夫君什么?凤栖宫圣子之位吗?以夫君的资质,他坐得稳吗?你拿区区一个内门弟子的身份就想打发了本宫的夫君,你当他是街边的叫花子吗?哦,忘了,只怕叫花子都看不上你那凤栖宫!”
殷芸绮这一番唇枪舌剑,当真是不留半点情面。她这番嘲讽,不仅把孔素娥骂得狗血淋头,更是连带着将甲板上的慕绘仙也给刺得遍体鳞伤。
凤栖宫,那可是东衮荒洲乃至整个太荒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级大宗!
慕绘仙昔日做梦都想将儿子送进去,哪怕只是做个内门弟子,那也是光宗耀祖的无上荣耀。
可如今在这位北海龙君口中,这等圣地竟成了连叫花子都嫌弃的破落户。
慕绘仙趴在甲板上,听着头顶两位大能的争吵,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距离自己不过数尺之遥的这个少年。
就是这个凡人?竟让两位大乘期绝顶大能在这九天罡风中不顾体面地大打出手?
慕绘仙细细看去,只见这少年穿着粗布衣衫,样貌平平无奇,甚至连英俊都算不上。
皮肤略显白皙,面相中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书生稚气,身量也不算高大,分明就是一个邻家大男孩的模样。
这副人畜无害的面相,若是强行安上殷芸绮所说的阴阳道绝世淫贼、游戏花丛的品花客的形象,当真是怎么看怎么滑稽,完全站不住脚。
“你看什么?”
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慕绘仙的目光。
见她像受惊的兔子般极速缩回眼神,鞠景心底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这哪里还有半点化神期大能、云虹仙子的威仪?
为了缓和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鞠景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承诺道:“你放心,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家娘子行事确实霸道凶恶了些,但你若是不情愿,我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更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之事的。”
“奴……没想公子会做什么。”
慕绘仙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去,脸颊顿觉一阵发烫,泛起一抹羞愤的红晕。
她方才脑海中确实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己未来的命运、那令人羞耻的阴阳之术、还有今后在这少年身下承欢的凄苦生活。
被鞠景这般直白地点破,她只觉心乱如麻,羞愧难当。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毕竟你是被强买强卖来的,我若是真君子,就该放你走。”鞠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事儿真是让人头疼。我看这样吧,趁着上面那两位打得难解难分,没空理会咱们,你找准时机,赶紧破开阵法逃命去吧。”
鞠景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虽然在逻辑上被殷芸绮辩得哑口无言,但真要让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物件般奴役,他还是做不到。
这算是他这个现代人,在这残酷修真界中,最后的倔强。
“奴不敢逃……”
慕绘仙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
她哪里敢逃?
那北海龙君手段通天,狠辣无情,自己若是逃了,不仅自己要被抽魂炼魄,连带着儿子东苍临也必死无疑。
不过,鞠景这番发自肺腑的劝慰,倒是让慕绘仙对这个凡人少年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她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探究,颤声问道:“公子……龙君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当真是公子的夫人?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呀……”
鞠景听得此问,目光渐渐变得悠远,穿透了周遭罡风云海。
毕竟这毫无灵根的凡夫俗子,究竟是如何撞上那凶威滔天的北海龙君,又如何能让这等不可一世的大乘期魔头死心塌地,甚至倒贴强娶?
正是:
九霄雷火争奇士,方寸飞舟困落鸾。
若问凡躯何御龙,前尘旧事话奇缘。
不知这凡人与恶龙究竟有何等离奇的过往,且听下回分解。 第3章 娶亲 话说三伏酷暑,本该是烈日灼心之时,这东衮荒洲的湖心岛上,却正压着一层如同泼墨般的浓云。
狂风卷着暴雨,宛如天河倒倾,劈头盖脸地砸向岛中央那顶孤零零的花轿。
飓风在湖面上嘶吼,撕扯着轿顶那层劣质的红绸。
这不过是个糊弄鬼神的廉价物件,哪里挡得住这等天地之威?
不多时,浑浊的雨水便顺着轿子的帽檐哗啦啦地淌下,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几股水流更是直接穿透了单薄的轿顶,冰冷刺骨地滴落在轿中人的脸上。
轿中端坐的,并非什么娇滴滴的新娘,而是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鞠景。
他此刻正抬起手臂,用那宽大的凤袍衣袖死死遮挡着面门,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冷雨。
身上这袭大红妆花缎嫁衣,本是凡间女子出阁时的体面行头,如今穿在他一个大男人身上,里外透着一股荒诞的死气。
头上那顶凤冠更是沉重,压得他脖颈酸痛。
他脸上涂抹着厚重的脂粉,画着浓艳的女红,那手艺极好的化妆师硬生生将他这平平无奇的男儿面相,描摹出几分女子的凄婉。
这是他生平头一遭穿女装,想来,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死到临头,还怕什么雨水乱了妆容?”鞠景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死死攥着袖口,雨水顺着他举起的手臂滑入内衫,激起一阵阵寒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惧意,暗自忖度:“这世道本就人命如草芥。今日死在这里,说不定两眼一闭,魂魄便能飘回地球的那个小窝里去。”
他不断地在心头盘算着这笔生死账,试图给自己壮胆。
这湖心岛,便是当地人用来祭祀“北海龙君”的祭台。周遭的湖水已经在暴雨中疯狂上涨,漫过了岛屿边缘的青石阶,一点点逼近花轿。
所谓龙君娶妻,不过是拿活人填那妖魔的肚子。
传闻中,那盘踞在此的龙君乃是一条生性贪婪的恶蛟。
历年来献上的新娘,次日总能在下游河滩上寻见些断肢残臂,偶尔还能碰见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芦苇荡里随着波浪上下浮沉。
更有那走南闯北的道人言之凿凿,称丧生蛟口之人,三魂七魄皆会被拘禁在蛟龙腹内的炼狱之中,日夜受那幽冥之火熬煮,永世不得超生。
这等凄惨的死法,谁家好女儿肯来?
偏生这回抽中死签的,是镇上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
那户人家家底殷实,平日里施粥舍药,活人无数,膝下却只有一根独苗千金。
死签一出,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哀恸之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主人家散尽家财,召集了所有曾受过恩惠的女子,许以百两黄金、良田千亩,只求一人能替小姐赴死。
重赏之下,满堂寂静。百两黄金固然能买命,可谁又愿意去受那永不超生的罪?
鞠景当时就站在厅外。
他是个穿越客,初来乍到时言语不通,又逢着大荒年,饿得七荤八素。
若非这家人路过,将险些被野狼叼走的他捡回来,赏了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他早成了一堆荒骨。
他算了一笔账:自己在这个世界茕茕孑立,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连个说话投机的朋友都没有。
多活的这几个月,全是人家白给的。
一条命,换人家阖家团圆,这买卖,做得。
于是他站了出来,问了一句:“男身穿上嫁衣,可能替死?”
此刻,坐在漏雨的花轿里,鞠景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水声,身子终究还是诚实地发起抖来。
他不后悔报恩,他只是个凡人,面对即将被活生生撕碎嚼烂的结局,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蠢……真他娘的蠢。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了那桩美事。”鞠景咬着牙,喃喃低语,声音碎在雷声里。
出嫁前夜,那富家小姐感念他替死之恩,红着眼眶来到他房中,要以清白之躯与他合卺,权当报答。
那是个生得极为水灵的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桂花香。
鞠景当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板起脸孔,严词拒绝了人家,只讨要了这身做工精细的妆花缎嫁衣。
“人家姑娘日后还要嫁人,救人救到底,别临了还留下一笔烂账。”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下回想起来,看着袖口上那用金线绣得栩栩如生的展翅孔雀,鞠景苦笑连连。自己这等小市民,居然也有坐怀不乱、舍生取义的一天。
他一把掀起轿厢侧面的红布窗帘,试图让外头的冷风吹散脑中纷乱的思绪。
乌压压的天幕仿佛要塌下来一般,一道惨白闪电撕裂苍穹,瞬间照亮了湖心岛。
电光映在他涂满脂粉的脸上,惨白如纸。
送亲的队伍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这方寸之地,只剩他一个大活人。
雷声滚过,短暂安静中,周遭的水流声变得异常清晰。不再是雨水敲打地面的清脆,而是大股水流翻涌、挤压的沉闷声响。
水面在迅速拔高。
危险的腥风,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轿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河泥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来了。”鞠景心头猛地一缩,立刻放下窗帘,死死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不断勾勒着那恶蛟的模样。
传闻说是蛟,没有角,有鳄鱼的嘴脸,大鱼的身段。
他曾一度以为那是乡野村民的夸大其词,可此时此刻,那股实质般的妖气压迫得他几近窒息,连呼吸都觉得肺腑生疼。
等死的过程,远比死亡本身更熬人。便如溺水之人,明知挣扎无用,水面却一点点没过口鼻。
外头的雨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不再敲打轿顶。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鳞片摩擦烂泥的声响。
“沙——沙——沙——”
那声音极其沉重,每一下都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
鞠景终究没忍住那股源自本能的窥探欲,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将红布窗帘极其缓慢地挑开了一丝缝隙。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彻底停滞了。
窗外,没有风雨,没有湖水。只有一颗水缸大小的猩红竖瞳。
那眼球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凸透镜,浑浊的瞳孔边缘布满暗红色的血丝。
此刻,这只眼睛正死死贴在轿厢外,巨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这顶渺小的红轿子,以及轿子里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新娘”。
“真有这种怪物……”
鞠景浑身的骨头瞬间软了,双腿如同面条般失去知觉。他死死揪住胸前的嫁衣,连尖叫的力气都被这极致的巨物恐惧抽干。
“嘎——嘎——”
一阵阴鸷宛如破鼓遭重锤的怪异嘶鸣声在轿顶炸响。
紧接着,整顶花轿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怪物似乎在用它庞大的身躯蹭着轿厢,像是食客在把玩盘中即将入口的糕点。
花轿倾斜,鞠景的身子猛地撞在木板上。
寻常人遇到这等阵仗,只怕早已吓得屎尿齐流、昏死过去。
鞠景虽未昏厥,脑中却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死死抠住轿厢边缘的木条,指甲缝里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出去是死,留在轿子里也是死。他死守在这木头匣子里,仅仅是因为对那外面那庞然大物的本能恐惧,让他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花轿被粗暴地摇弄了几下后,突然停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鞠景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轿门。
就在这令人疯狂的压抑中,轿门前的红布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血盆大口。
鞠景那因恐惧而涣散的目光,直直对上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绝色美妇。
鹅蛋脸庞尽显高贵典雅,一双桃花眼中敛着三分冷傲、七分睥睨。
她肌肤胜雪,白皙的修长颈项下,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腕上虚虚笼着一串翠绿欲滴的玉珠。
她身披一袭月白混青色的广袖流仙裙,衣摆上绣着繁复的云锦纹路,在这破败的泥泞中,便如谪仙降世,纤尘不染。
“呵,出来吧。竟然弄个男人穿上嫁衣来糊弄本宫,这帮凡夫俗子,未免也太过敷衍了些。”
美妇冷哼一声,声音清脆如玉击冰盘,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压。
这一声冷哼,夹杂着不悦,瞬间将鞠景从惊骇中拉回了现实。
“这……这就是北海龙君?”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已经暴露,再装聋作哑也无济于事。鞠景咬紧牙关,松开抠着木条的手,拖着酥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轿。
他一脚踩在泥泞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冲刷得斑驳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迎着美妇那审视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是我擅作主张换了祭品,与他人无干,请龙君责罚。”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替了这死劫,便把所有账都扛下便是。
“哦?”美妇微微挑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冷淡,“是替你心悦的女子?”
说话间,鞠景注意到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那漫天倾泻的暴雨,在落到美妇头顶一尺高的地方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动分流向两侧,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
水幕之后,美妇那双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似乎见惯了这种凡人间的痴男怨女戏码。
“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
尽管双腿还在打颤,底气也明显不足,但他依旧倔强地站在这位凶名赫赫的“龙君”面前,“是替救命恩人,还恩。”
“愚蠢。”美妇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什么恩情,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她看着鞠景的眼神,便如看着一个在泥水里扑腾的滑稽小丑。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高位者对底层蝼蚁愚昧行为的不解与轻视。
“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让我在这世上多活了几个月。”鞠景答得老实。
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大学生而言,初落入这未知的原始森林,饿了整整两日,又被群狼尾随了一整天。
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那家人踏青路过,一箭射退野狼,将他带回人世间。
这等恩情,重如泰山。
“就为这,便值得你献出性命?”美妇的笑声更大了,笑声中满是肆意与不屑,“凡人,你的命,未免太廉价了。”
“确实廉价。”鞠景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脂粉的雨水,苦涩一笑,“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连个牵挂都没有。一条烂命,若是能祭了龙君,换恩人一家老小平安,这笔买卖,我以为做得。万望龙君收下我这条命,原谅他们的欺瞒。”
被那巨眼惊吓过后,鞠景此刻的脑子反而被雨水浇得异常清醒。死便死了,至少这账算得明白。
美妇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苍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在鞠景身上来回刮过,试图从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安宁与坦然。这是一个真真切切准备好被生吞活剥,却依然觉得这笔账划算的人。
“野狼口中救下你,你要还恩。”美妇冷哼一声,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凌厉起来,“那若是在蛟口之下救下你呢?”
鞠景闻言一愣。还未等他细想,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落在头顶的雨水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向天上看去。
只见花轿上空的天光已经被完全遮蔽。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躯,宛如一把漆黑的巨伞,死死盖住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那是一条生得极其丑陋的怪蛇。
长达数十丈的蛇身上布满暗褐色的粗糙鳞片,尾部生着鱼鳍,脑袋却如同一座宫殿般巨大,赫然是一张布满肉瘤的鳄鱼脸。
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微微张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味如狂风般扑鼻而来。
那嘴巴上下开合足有四五米宽,里面密密麻麻生满了尖牙。
那牙齿并非寻常野兽的形态,而是如同七鳃鳗一般,呈螺旋状层层叠叠向喉管深处延伸,每一颗锯齿都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此刻,这只庞然大物正悬停在半空,那颗水缸大小的猩红竖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惊恐。
这等连大山都能撞塌的妖魔,此刻竟在害怕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美妇。
鞠景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妖邪景象震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镇上那些传言真是可笑,这等体型的怪物,一口吞下十个活人都嫌不够塞牙缝,哪里还会闲得无聊去把人啃成断肢残臂留在河滩上?
就在鞠景胡思乱想之际,美妇出手了。
只见她素手轻抬,湖面上的水流瞬间沸腾。
数十道粗壮的水柱拔水而起,在空中凝结成晶莹剔透却又坚不可摧的水流锁链,只一息之间,便将那半空中的恶蛟死死锁住。
任凭那恶蛟如何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那水链竟是纹丝不动。
“区区泥鳅,也敢冒充本宫的声名作威作福,其罪当诛!”
美妇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上了一种震慑神魂的浩荡天音。
“你且留着这条贱命回去,告诉那些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龙君的妖魔,今日已伏诛!”
话音未落,美妇张口吐出一颗龙珠。
那珠子通体萦绕着青色的灵气,刚一离体,便引得九天之上雷声大作。
龙珠滴溜溜一转,直接飞至恶蛟头顶。
刹那间,珠身腾起炽烈的紫色电火。那雷火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将那庞大的恶蛟完全吞没。
诡异的是,这雷火在暴雨中非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那连绵的雨水在这等神威面前,竟也成了助燃之物。
“吼——!”
恶蛟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巨大的身躯在火海中疯狂翻滚,每一次挣扎都掀起滔天巨浪。
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穿透了风雨,直传出数十里外。
河畔城镇里的百姓听见这动静,无不吓得瑟瑟发抖,死死用门栓抵住大门。
鞠景站得极近,那雷火的恐怖高温炙烤着他的脸颊。但他此刻竟奇迹般地不再感到恐惧。
他浑身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怪物死了,他不用被嚼碎了。
“蠢货,发什么愣,可别被河水淹死了。”
美妇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半空中的火海渐渐熄灭。
那恶蛟庞大的身躯已被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半空中只余下两颗珠子。
一颗是美妇吐出的龙珠,另一颗则是恶蛟体内炼出的宝珠。
两颗珠子在空中互相盘绕了一圈。龙珠化作一道流光,飞回美妇口中;而那颗恶蛟宝珠,则在美妇的驱使下,直直落入了鞠景的怀里。
宝珠入怀,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
绝代风华的美妇发出一声冷哼,身形骤然拔地而起。
鞠景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次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颊上。他仰起头,只见一条威风凛凛的千丈白龙,已傲然腾空。
那白龙通体覆盖着宛如月华般皎洁的鳞片,在雷暴电弧的映照下,闪烁着赤白交加的奇异光晕。
虽同为蛇形身躯,白龙却比那恶蛟多出无数倍的优雅与从容。
她在风雨中翻腾,身姿矫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龙角。
并非传说中常见的粗犷鹿角,而是呈现出珊瑚状,枝丫交错,向四周辐射开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致与秀美。
“这才是真正的北海龙君啊……”
鞠景握着手里那颗温热的宝珠,呆呆地望着那直冲云霄的神明。他脑海中回荡着龙君留下的那句话:告诉镇上的人,他们拜错神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大难不死的庆幸,如同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他这条廉价的命,保住了。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
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层云之中,刹那间亮起刺目的血色红光。
一张由无数根细密红线交织而成的遮天大网,毫无征兆地在云层中显现。那白龙去势极快,一头便撞进了那罗网之中。
“昂——!”
一声凄厉至极的龙吟响彻天地。那红线锋利无匹,瞬间切开了白龙坚不可摧的鳞甲。金色的龙血如暴雨般洒落长空。
白龙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随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万丈高空笔直地坠落下来。
“轰!”
千丈龙躯砸入大河,掀起十余丈高的滔天巨浪。
鞠景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排山倒海的巨浪瞬间卷入河中。
他像是一片落入沸水中的枯叶,在狂暴的暗流中被疯狂地抛起、按下、撕扯。
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再次降临。
但他死死攥着手中那颗恶蛟宝珠。
奇妙的是,那宝珠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青光,竟将周围的河水逼退寸许,让他在这狂涛中得以勉强喘息。
就在他在水下晕头转向之际,周围的水流突然剧烈涌动起来。
一只巨大无比的龙爪从暗流中探出,一把将他捞了过去。
鞠景只觉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已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掌心之中。
那龙爪并未用力捏紧,反而在手指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隙,像是一个坚固的牢笼,将外面那足以将凡人撕碎的狂暴水流尽数挡下。
还未等他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白龙因剧痛而在水下发出了疯狂的翻腾。
那恐怖的力量震荡着河水,即便有龙爪护持,鞠景依然被震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湿透的嫁衣。
他害怕再次被甩入那无依无靠的汹涌河水中,只能拼尽全力,死死抱住龙爪上的一根粗大指节。
难受归难受,但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这只护住他的龙爪,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的狂暴渐渐平息。
白龙拖着重伤的身躯,踉跄着爬上了河岸的泥沼。那庞大的蛇形身躯轰然侧倒在泥泞中,激起一片浑浊的泥浆,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龙爪缓缓张开,脱力的鞠景从爪心滚落,跌在泥水里。
暴雨依旧在下,但鞠景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恶蛟宝珠的暖流护住了他的心脉。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如小山般的龙躯,来到了白龙的巨大头颅前。
近距离直面这等神话中的巨兽,那种极其直观的巨物恐惧足以压垮任何凡人的理智。
鞠景的双腿仍在发软,但他看着眼前这奄奄一息的神明,心中却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矛盾感。
她刚刚以绝对的武力诛杀了恶蛟,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命贱;却又在自己重伤坠河的生死关头,分心探出龙爪,将他这个素不相识的蝼蚁护在掌心。
这等外冷内热的神明,似乎并没那么可怕。
鞠景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白龙的伤口上。
只见那皎洁的龙鳞之间,深深插着十几根芭蕉叶大小的青绿色翎羽。
每一根翎羽的尾端都闪烁着诡异的符文光芒,正不断侵蚀着龙血。
这便是导致她坠落的罪魁祸首吧?
鞠景没有多想,他向前迈出两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一根插在龙颈处的青绿翎羽,想要发力将其拔出。
就在双手触碰到翎羽的瞬间。
“嗤——”
一阵皮肉烧焦的恶臭伴随着白烟升腾而起。
那青绿色的翎羽表面,竟蕴含着如同烧红钢铁般的恐怖高温。
鞠景那沾满雨水的双手刚一抓上去,水汽瞬间蒸发,直达心尖的钻心剧痛如电流般席卷全身。
“啊——!”
鞠景惨叫出声,猛地松开双手,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泥水里。
他举起双手,借着闪电的微光看去,只见双掌掌心已被严重烫伤,皮肉翻卷,瞬间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触目惊心。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滚去逃命?”
一道极其虚弱的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白龙那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她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脖颈,将那颗巨大的头颅正对着跌坐在地的鞠景。
那双宝石般巨大的苍青色眼眸中,透着对这个凡人愚蠢行为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我想帮您把这羽毛拔下来。”鞠景疼得直吸凉气,他摊开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任由雨水冲刷着水泡,“这是害您坠落的暗器吧,拔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多管闲事。”白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语气依旧冷酷,“那法器上的禁制,岂是你区区凡胎能碰的?没把你这双手直接烧成飞灰,已算你命大。”
鞠景咬着牙,强忍着手上的剧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刚刚从恶蛟口中救了我,落水时又护了我一命。我这人恩怨分明,也想救您一回。”
“笑话。”白龙那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嗤笑,“本宫杀那泥鳅,只是为了清理门户。至于在水里捞你一把……不过是留个活口,好让你去告诉那些凡人,本宫才是真正的北海龙君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青年。
他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早已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了一团污糟,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妆花缎嫁衣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得落魄、窘迫,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孤零零的,和现在的自己,何其相似。
“区区蝼蚁,不用你来多管闲事。”白龙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滚去逃命吧。……罢了,你也逃不掉的。”
“为什么?”鞠景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皱。
他没有惊慌,而是低头思索了片刻,接着,他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白龙看着这个凡人变脸的速度,竟在这濒死的剧痛中生出了一丝聊胜于无的兴致。
“我方才看到龙君升空时,天际有一张红色的罗网阻拦。”鞠景冷静地分析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平稳,“龙君说我逃不掉,想必这湖心岛四周,乃至这片天地,都已经被那红线封锁了吧?我往外逃,一样会撞上那罗网,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抬起头,直视着白龙那巨大的眼眸:“所以,我逃不出去。只能留在这里,陪龙君等死。”
白龙那巨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倒真没料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凡人,心思竟如此敏锐。
“倒也确实如此。”白龙冷酷地承认了,“更重要的是,能布下这等杀局算计本宫的人,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你这凡人,注定要陪本宫死在这里了。”
她静静地注视着鞠景,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绝望、崩溃、嚎啕大哭的丑态,权当做这临死前的一点消遣。
然而,她失望了。
鞠景的面容出奇的平静。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水泡的手,又看了看趴在泥潭里动弹不得的庞然大物,突然洒脱地笑了笑。
“死了也好。”
他盘腿在泥水里坐下,任由狂风骤雨吹打,声音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通透:“此世了无牵挂,死前能有龙君这等神明作伴,倒也是我这凡夫俗子几辈子修来的荣幸。”
在这个世界,他没有父母,没有亲友,回地球的念想也早已断绝。
正因为茕茕孑立,他才敢去替那富家小姐赴死;正因为无牵无挂,他此刻面对这必死之局,才能表现出这般超乎常人的洒脱。
若是有了家庭的羁绊,有了心头的朱砂,谁又能真正看淡生死?
白龙沉默了。
那双苍青色的巨大眼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孤零零的凡人,和她这条同样孤零零的残龙。
“了无牵挂……”
白龙低声呢喃,声音极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鞠景的耳中,“本宫……又何尝不是一样。”
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跌落凡尘的泥沼中,终于卸下了那层冰冷的伪装。
鞠景听得真切。他看着白龙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龙角,心中恍然明白了她方才在水下为何会下意识地护住自己。
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悯与共情,在一人一龙之间悄然弥漫。
鞠景拖着受伤的双手,用手肘撑着地面,向前挪动了几分,几乎贴到了白龙的鼻尖。
他仰起头,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小子略显狂妄自大,但感怀龙君一路护持之恩。既然逃不掉,我鞠景,愿与龙君共赴黄泉。黄泉路上,好歹有个伴,不至于太冷清。”
鞠景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头巴脑,字字句句皆是看透生死的坦荡。
那高高在上的北海龙君,跌落在这泥沼之中,听得这般言语,心中那一层冰封的孤傲,终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正是:
九天傲骨落泥涂,一介凡胎命若无。
莫道黄泉风雨冷,天涯孤影共殊途。
看官你道,这漫天红网、青绿翎羽,究竟是何方神圣布下的必杀之局?
那暗中操控这十面埋伏的黑手,又岂会容他们在此处安然等死?
这一人一龙,当真就要在这泥泞之中做一对同命鸳鸯不成?
毕竟生死如何,杀局怎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章 龙宫 大泽之畔,风雨如晦。
冷雨瓢泼般浇在烂泥地里,泛起一股子陈年水草混着鱼虾腥腐的浊气。
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锅底,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泥沼中央,横亘着一座肉山。
细细看去,竟是一条千丈长的白龙,盘卧在血水与泥浆之中。
那月白混青的鳞片,原本该是何等宝光流转、威仪万千,此刻却黯淡无光,鳞片缝隙间深插着几枚青绿色的翎羽法器。
周遭的泥水,早被龙血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白龙身前,立着个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
他身上那件大红妆花缎的嫁衣,本是鲜亮扎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黄泥。
他脸上涂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冲,冲出一道道沟壑,活脱脱是个落魄的花面戏子。
看官你道,凡人见着这等通天彻地的妖兽,哪个不是吓得肝胆俱裂、屎尿齐流?
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杆,守在这垂死的巨兽身旁。
他心里盘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个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这异世无亲无故,今日为报一碗面的恩情代人献祭,死便死了。
只可惜连累了这条顺手护他一命的白龙。
白龙那双磨盘大小的竖瞳半阖着,透过雨幕凝视着眼前的凡人。
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龙游浅水,也断不肯在蝼蚁面前露了怯。
面对鞠景愿共赴黄泉的狂言,她未发一言,只将那份了无牵挂的轻生之意看在眼里。
她与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顽强地活下去,求证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沉默如一堵无形冰墙,横亘在一人一龙之间。
鞠景素知大妖脾气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扰,只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冻得他牙关上下打架。
两人便在这烂泥地里,静静等待着那布下天罗地网的幕后黑手现身。
“嗯,人来了。”
良久,白龙忽地掀起眼皮,龙喉中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语,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圈圈涟漪。
话音未落,一只如小山般的龙爪探出,轰然一声砸在泥水里,恰恰挡在鞠景身前。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退了半步,透过那锋利如戟、交错如林的爪尖缝隙望去。
只见西北角的铅灰色雨幕中,异象陡生。
原本厚重如铁的乌云,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开一道百丈长的豁口。
万道金灿灿的瑞气祥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直直投射在泥泞的大河之畔。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仙音梵唱流转,连漫天风雨都被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
光晕深处,一名丽人撑伞缓步走来。
对鞠景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数里之外;可对白龙这等大乘期大能来说,数里之遥,不过是近在咫尺。
丽人看似闲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处虚虚一点,身形便缩地成寸般跨越百丈。
不过三次起落,人已到了近前。
借着那破云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她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袖口用金线盘绣着繁复的孔雀尾羽纹路。
手中撑着一把琉璃骨纸伞,伞面流转着五色微光,将所有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这丽人容貌极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视万物如草芥的冰冷与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尘。
“孔……孔小姐?”
鞠景微微张着嘴,眼神发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泥水溅湿了鞋袜。
他满心担忧与不解:这位曾在镇上施粥赠药的善心小姐,怎会出现在这妖魔横行的绝地?
自己不是已经穿上这身嫁衣,替她挡了那恶蛟的献祭之灾吗?
“你这凡人,命倒生得硬。”
孔素娥伞骨微倾,目光越过巨大的龙爪,落在那张宛如花猫般的脸上。
她语气一如往昔在镇上施粥时那般亲切,只是这亲切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连最外层的防御禁制都未曾触发,你便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只可惜,你这身根骨实在是浑浊不堪,毫无灵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宛如赐下天大恩典般说道:“不过,念你这份替死的苦劳,入孤的凤栖宫门下做一个扫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贵无忧。”
这段话落在鞠景耳中,直如天书一般。
什么金羽霓裳?
什么修仙根骨?
什么凤栖宫?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这位熟悉的孔小姐,变得极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张精美却冰冷的面具。
“凤栖宫的孔雀明王,亲自下场做局,以满镇凡人为饵,本宫今日输得倒也不算冤。”
没等鞠景理清头绪,身后的白龙已然开口。
那声音清冷空灵,却带着刀锋般的讥诮:“只是堂堂大乘期明王,竟要扮作一个凡俗小丫头去骗人,也不怕传出去,堕了你那五色神光的威名。”
白龙一语道破来人身份,语气中满是冤家路窄的阴冷。
孔素娥面色不改,持伞的手甚至未曾晃动分毫,语气不咸不淡:“若是为了诛杀你这罪恶滔天的北海龙君,孤化作什么模样又有何妨?除魔卫道,本就不拘小节。”
说罢,她素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气浪平地卷起,鞠景只觉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被横推出数丈远,稳稳落在龙爪的庇护圈外。
直到此刻,鞠景那被冻得迟钝的大脑才转过弯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骨子里的寒意:这位孔小姐,哪里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她分明是布下这杀局的执棋者!
“除魔卫道?”
白龙听闻这四个字,忽地仰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笑声中夹杂着龙吟,震得周遭的雨水瞬间化作白雾。
“好一个除魔卫道!你眼睁睁看着那冒充本宫名号的恶蛟,将这镇上的凡人一口口吞吃,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便躲在暗处,只等本宫现身除那恶蛟时,再用红线罗网暗算偷袭。用这满地生灵的血肉做你的诱饵,孔素娥,你这正义标榜得,可真叫人作呕!”
白龙从不否认自己行事霸道狠辣,但见着这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视人命如草芥的正道大能,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孔素娥柳眉微蹙,似乎对白龙的粗鄙之语颇为不悦。她转动伞柄,五色微光将白雾尽数驱散。
“天道轮转,凡人寿数不过区区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定数。能为诛杀你这等绝世大魔献出性命,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孔素娥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一件天经地义的铁律,“孤借用此地生灵作饵,自然会结下因果。所以,孤才破例在这镇上收一门徒,作为对这方天地的补偿。”
她目光流转,落在泥水中的鞠景身上,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神色:“孤本想收个冰雪聪明的女娃,奈何这镇上稍微有些灵根的,皆是贪生怕死、心性凉薄之辈。倒是你这毫无天赋的泥腿子,为了区区一碗面条的恩情,竟敢自告奋勇替人受死。甚至还阴差阳错地通过了孤设下的附加考验,穿上了孤亲手编织的金羽霓裳。罢了,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的账本,算得何等冷酷无情。
成百上千条鲜活的人命,在孔素娥眼中,竟只需收一个徒弟便能抹平。
这等上位者的傲慢,直叫人不寒而栗。
孔素娥收敛神色,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命令口吻对鞠景说道:“跪下,称呼孤为师尊吧。”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
孔素娥此刻的表情高傲至极。
在她看来,这等一步登天的巨大恩赐,莫说是区区一个凡人,便是那些元婴、化神期的散修老怪,也会毫不犹豫地跪地磕头。
那可是凤栖宫!
太荒三宫七宗之一,人妖精怪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圣地。
能入孔雀明王的门墙,哪怕是个记名弟子,也足以在东衮荒洲横着走。
“啧啧,你们这些正道伪君子,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白龙盘卧在烂泥中,虽身陷绝境,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体面。
她甚至破天荒地对鞠景打趣了一句:“凡人,你今日可是走了大运了。这等万年难遇的机缘砸在头上,此时不跪,更待何时?你若成了她的弟子,本宫这阶下囚,说不得还要看你的脸色呢。”
白龙这话,七分嘲弄,三分试探。她素来不信人心,更不信一个凡人在成仙得道的诱惑面前,还能守住那点可笑的底线。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鞠景脸颊上,生疼。
他听懂了白龙的话,也彻底理清了这荒谬的因果:孔小姐他们放任恶蛟吃人,只为诱捕眼前这条顺手救了自己的白龙。
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探路石。
“原来是小姐布的局吗?”
鞠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不大,却出奇沉稳。
孔素娥微微颔首,静候这凡人磕头谢恩。
谁知,鞠景非但没有曲膝,反而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对着孔素娥深深作了一揖。
“抱歉,请恕我不能答应。”
他直起身,语气坚决如铁:“我已答应了,要与龙君共赴生死。”
孔素娥那张古井无波的绝美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柳眉紧紧绞在一起,看着鞠景驻足转身、大步走向白龙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居然有人拒绝她?还是个毫无修为、命如草芥的凡人?!
“你是什么意思?”孔素娥的声音冷了下来,周遭的温度陡降,积水边缘竟结出了细碎冰凌。
鞠景停下脚步,回过头,迎着那足以碾碎他骨骼的大乘期威压,咬牙说道:“很感谢孔家曾经救我的恩情,但那份情,我穿上这身嫁衣替死时,便已经还清了。现在,我要还龙君刚刚护我免遭恶蛟吞没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到白龙那只巨大的龙爪旁。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被翎羽法器严重烫伤、满是水泡的双手,吃力地扯开身上那件沉甸甸、湿漉漉的大红嫁衣。
“哗啦”一声,残破的嫁衣被他用力展开,像一面鲜红的旗帜,盖在了白龙爪子的一角,试图为她挡去几丝冰冷的风雨。
这动作笨拙可笑,甚至毫无意义。那嫁衣连龙爪的一片指甲盖都遮不住。但白龙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这蝼蚁,跑回来做什么?”白龙脑中半是迷惑,半是恼怒。
她实在看不懂这个凡人的脑回路。
这种优渥到极点的条件都不要,他是疯了吗?
多少高阶修士打生打死,就是为了进凤栖宫当一条狗,她当年在泥沼中挣扎时,也曾对那种大宗门的庇护艳羡不已。
“刚刚不是说了,要陪龙君您一起死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可背信弃义!”
鞠景抬起头,冲着高高在上的龙头大声呼喊,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像个倔强的愣头青,怕白龙听不见似的:“我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生命固然可贵,可若要我踏着你的尸骨,去给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当徒弟,我鞠景宁可立刻撞死在这泥地里!”
“放肆!”
白龙怒斥一声,龙须无风自动,震得鞠景耳膜生疼。
“本宫何须你这等蝼蚁的怜悯?你也配和本宫一起死?本宫不过是看你方才那副等死的模样,像极了本宫年幼时的惨状,顺手捞了你一把罢了。谁要你这贱命来还!”
白龙口中骂得狠毒,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她不是好人,杀人盈野,仇家遍地,从未有人对她说过“陪你一起死”这种蠢话。
“怎么不配!”
鞠景胸中激荡起一股莫名的豪气,他一把扯下腰间那颗从恶蛟体内落出的内丹,双手高高举起,珠光在雨幕中熠熠生辉:“我可是坐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嫁给龙君的!这是龙君赏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有我这么个人陪着龙君走这黄泉路,龙君在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了无牵挂了吧!”
这番话说得毫无逻辑,纯属热血上头的冲动之语。
或许是感怀于白龙方才那抹孤寂的眼神,或许是极度厌恶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嘴脸,鞠景在这一刻,彻底抛却了生死恐惧。
“为了这条作恶多端的恶龙,你竟敢忤逆孤?”
孔素娥的眉头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只觉眼前这凡人不仅愚不可及,更是在当众狠狠扇她的耳光。
凤栖宫宫主的脸面,竟被一个泥腿子踩在了脚下。
“她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所谓了。”鞠景摇了摇沾满泥浆的脑袋,直视着孔素娥那双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横竖是个死。但我却亲眼看到,你们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这个无辜之人作饵!你们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里又比这恶龙干净多少?”
鞠景不是个非黑即白的圣人。
若换个场景,没有白龙的舍命相护,让他拜入孔素娥门下,他自然千恩万谢。
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龙在此,生死关头,他这笔“道义账”算得明明白白:他只认眼前护他之人。
危局之中,他舍生取义,选了这条绝路。
“放肆!殷芸绮算什么救命恩人?”
孔素娥被鞠景的话彻底激怒,厉声喝破了白龙的真名:“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御那蛟龙的全力一击!你从始至终都毫无危险,何须用你作饵?你根本不欠她什么恩情,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收徒执念,偏生这执念撞上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鞠景听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洒脱:“但我不想与孔小姐讨论这虚无缥缈的心学问题。多谢孔小姐厚爱,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小姐还念及旧情,待会儿杀我时,还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受太多苦楚。”
他不了解前因后果,也不在乎谁是真善谁是伪恶。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愿让这条伤痕累累的白龙,在这冰冷的泥沼中孤苦伶仃地死去。
情绪渲染到此,死便死了。
“你这蝼蚁,当真要嫁给本宫?当真要陪本宫这魔头一同陨落?”
巨龙那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低下高贵的龙头,龙目中透出一股复杂至极的神色,似嘲弄,似震惊,又似悲凉。
她被这凡人的不自量力逗笑了,世间怎会生出这等蠢物?
“万望龙君,莫要嫌弃。”
鞠景迎着那足以碾碎灵魂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决定已下,便再无悔意。
今日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悲喜交加之际,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无所畏惧的痛快。
“轰隆!”
白龙猛地一挺身躯,从烂泥中盘旋而起,化作半立的姿态。
那股属于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压向四方。
龙目圆睁,威仪万千,再无半点方才的虚弱与颓废。
“孔雀明王,你今日倒是给本宫做了一桩好媒!”白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本宫纵横天下数千年,还是头一遭,有人放着明王亲传弟子的通天大道不走,偏要陪本宫这个天煞孤星共赴黄泉!本宫怎会嫌弃?本宫只是怕你这小卒子,事到临头悔青了肠子!”
白龙那双竖瞳死死盯着鞠景。
大能观人,不看表象,直视本心。
鞠景虽被威压逼得双腿战战,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那件破烂的嫁衣,倔强地仰着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与谎言。
“愚不可及!”
孔素娥见状,冷笑连连,出言讥讽道:“凡人,你可知你眼前这怪物是什么东西?你且睁大狗眼看清楚,她头上那对丑陋至极的珊瑚龙角!那是被整个龙族唾弃、驱逐的孽龙印记!她命犯天煞,克天克地克父母亲友,靠近她的人皆死于非命!你想嫁给她?想陪这个恶贯满盈的丑陋怪物一起死?”
孔素娥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她知晓鞠景是个毫无修行常识的凡人,便刻意将殷芸绮最忌讳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企图用这等修真界的常识,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丑陋?”
鞠景被这番话吼得一愣,随即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白龙头上那对交错如荆棘、宛如血色珊瑚般的巨大龙角。
半晌,他忽地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倒是觉得,挺漂亮的。”
“复杂、精美,像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比那头长着鳄鱼脸的恶蛟,不知好看了多少倍。”鞠景深吸一口气,“恰好,我也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她克天克地,唯独克不着我。克就克吧,我鞠景认了。后悔是不可能的,请龙君放一百二十个心。”
鞠景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他哪里懂得什么天煞孤星?
都要死的人了,还管什么灾祸不灾祸的。
从小接受的教育,教他如越王勾践般隐忍,也教他如文天祥般不屈。
站着死,总好过跪着活。
“你这犟种!少在这里说些违心的漂亮话!”
殷芸绮猛地打断了鞠景,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冷酷与颤抖。
孔素娥那番话,精准地踩在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那块溃疡上。
如果鞠景此刻老老实实地说害怕这畸形龙角,只是出于天真可怜她、感恩她才陪她死,她或许还会高看一眼。
可这凡人,竟敢当面夸赞她这象征着诅咒与灾厄的龙角精美!
这是触了她的逆鳞!
“畸形龙角美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谎话连篇!”
孔素娥见缝插针地提醒道:“此等异象,在修真界统称‘孽龙’,乃是不祥之兆。连你们凡间的民间传说中都有记载。你这泥腿子,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可讨不了这魔头的好!”
孔素娥倒不在乎揭殷芸绮的伤疤,她只怕鞠景这蠢货一句话惹毛了殷芸绮,被一爪子拍成肉泥,那她收徒的盘算便彻底落了空。
“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鞠景,就是觉得好看。”
鞠景对孔素娥的警告嗤之以鼻,脖子一梗,大声顶撞回去:“都要死到临头了,我还费尽心思骗你们这两个神仙做什么?多谢孔小姐的关心,您若真念旧情,现在就请动手吧!”
雨幕中,两股属于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如两座大山般同时压在鞠景肩头。
可这凡人的脊梁,竟硬生生地扛住了,未曾弯下半寸。
两人都看出了,鞠景没有撒谎。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那对孽龙角极美。
“愚蠢。”孔素娥面色铁青,冷冷吐出两字。
“无知。”殷芸绮同样咬牙切齿,评价竟如出一辙。
明明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此刻却对这个凡人给出了相同的定语。
白龙那双充斥着暴戾与孤傲的竖瞳中,却悄然划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本宫活了数千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觉得这杂乱如草的孽龙角……好看。”
白龙缓缓抬起那只巨大的龙爪,将那渺小如蚁的青年轻轻拢至眼前。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俯视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而是在端详一个活生生的“人”。
看着那张妆容斑驳如花猫的脸,看着那浑身湿透宛如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身躯,白龙心底那座冰封千年的高墙,竟在这凡人坦诚的目光中,轰然坍塌了一角。
重点是那心跳声,平稳而有力;重点是那双眼睛,清澈且坦诚。
他真的不在意什么灾星诅咒,他真的不觉得这龙角丑陋,他甚至……有些喜欢。
“夫君?”
白龙微微歪着硕大的龙头,鼻腔中喷出一股温热的龙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新奇,吐出了这个对她而言陌生至极的词汇。
她这一生,从未如此唤过任何人。
这送上门的凡人夫君,倒也不算讨厌。
她这声呼唤,或许是为了刺激孔素娥,又或许,是真真切切地被拨动了心湖。
“嗯?”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娇呼雷得外焦里嫩,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万万没想到,这杀伐果断的白龙,竟真的顺杆爬,配合他演起这出戏来。
“鞠景,你当真铁了心,要与这条孽龙同归于尽?宁死也不做孤的弟子?”
孔素娥突然收敛了浑身的杀气,手中那柄流转着五彩微光的琉璃伞被她“唰”地一声收起。
奇景顿生。
伞收之际,漫天风雨戛然而止,乌云尽散,一轮烈日当空悬挂,雨过天晴。
“抱歉,确实有些不自量力。”鞠景被巨龙那声“夫君”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却硬气得很,“可殷龙君既然认下了这个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为人夫君的责任。如今更是名正言顺了。”
情绪烘托到了这个份上,他若此刻出尔反尔,那才是真正的跳梁小丑。
“好,很好。”
孔素娥非但没有发作,反而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语气轻柔地问道:“那如果,孤今日大发慈悲,放过她一条生路。你,可愿拜入孤的门下?”
“愿意。”鞠景想都没想便答道,“若能换龙君一命,也算是还了小姐的救命之恩。只是……”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中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狡黠:“小姐费了这么大阵仗,布下天罗地网来抓龙君,您舍得就此放弃吗?我不信。”
他总觉得,这两人废话未免太多了些。
“那你留下吧。跪下,叫师尊。”
孔素娥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这等儿戏般的交易,彻底颠覆了鞠景对修仙大能的认知。
“啊?”
鞠景哑然失声,彻底懵了。孔素娥花了这么大心思,甚至不惜放弃追捕白龙,就为了让自己拜师?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图谋?
“怎么?现在还不愿意吗?”
孔素娥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纯净可爱的笑容。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见了,绝难将这笑容与那个纵容恶蛟吞吃满镇生灵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愿意!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还请师尊高抬贵手,放过龙君!”
鞠景不再犹豫。
能活着,谁愿意死?
他看了看距离地面足有三米高的龙爪,正寻思着怎么跳下去,那原本紧紧护着他的龙爪却极其轻巧地松开了一个缺口,任由他走出庇护,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泥地里,磕下了一个响头。
就在鞠景磕头的瞬间,那只松开的龙爪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似有极大的不甘。
“殷芸绮,带着你那条烂命,滚吧。”
孔素娥对鞠景的跪拜看都不看一眼。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素手,凌空一抓。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传来,鞠景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隔空摄到了孔素娥身旁。
与此同时,孔素娥的指尖,赫然多了一片青绿色的翎羽。
她冷漠地驱赶着白龙,那嫌弃的语气,活像是在打发一条丧家之犬。
这番做派,倒让人分不清,她布下这杀局,究竟是为了围猎殷芸绮,还是专门为了抓鞠景。
“孔素娥,你是什么时候看穿的?”
一直盘卧在泥沼中的殷芸绮,突然沉声反问。鞠景跪在地上,满脸莫名其妙:看穿什么?有什么值得看穿的?
“方才这凡人为了护你,用手扯开嫁衣时,手背触碰到了孤刺入你鳞片中的青绿翎羽。那翎羽上附有孤的五色神光,凡人触之必化为灰烬。可他身上的金羽霓裳,却并未触发防御禁制。”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看着巨龙,语气中透着一丝恍然:“孤便猜想,那翎羽上的神光,早被你暗中化解了。你这条孽龙,果然极难对付。装死隐忍这么久,就是想等孤大意收徒时,暴起反击吧?”
鞠景脑海中那团迷雾瞬间被驱散。
“你也挺不好对付。所以你刚刚废了半天话,逼这凡人拜师,全是为了试探本宫是真死还是假死?”
伴随着殷芸绮那满含杀意的冷笑,那具庞大的龙躯缓缓从泥沼中腾空而起。
“噗!噗!噗!”
深插在月白鳞片间的青绿翎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如墨,随即纷纷剥落,掉入泥水之中。
原本气息奄奄、看似重伤垂死的巨龙,周身猛地爆发出耀眼的雷光。
那压迫得空间都隐隐扭曲的气势,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影子?
鞠景仰着头,看着这一连串的惊天反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原来殷芸绮压根就没受重伤!
难怪这两个大乘期老怪在这里絮絮叨叨扯了半天闲篇就是不动手,感情全是在互相算计、互相试探!
自己这个凡人,在这场神仙打架中,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测谎仪!
“没错。孤只是没想到,连那绝杀的九幽锁魂阵都没有锁住你。”孔素娥蛾眉微皱,颇为感叹地叹息一声,“难怪这些年来,正魔两道无数高手围剿你,却屡屡让你逃出生天。”
“本宫若是没点压箱底的保命本事,这身龙骨早被你们熬成汤了!”
殷芸绮庞大的身躯盘旋在半空,雷光吞吐,傲睨万物。大乘期修士,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狐狸?底牌多得是。
“是吗?那你且看看,这件东西,能不能要了你的命!”
孔素娥眼中寒芒一闪,再不复方才的平和。她手腕轻抖,将那柄收起的琉璃伞猛地向空中抛去。
“万里定云伞!”
油伞迎风暴涨,瞬间化作百丈大小,伞面轰然撑开。
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伞骨中射出一道粗如山岳的璀璨金光,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罩住了半空中盘旋的巨龙。
“天阶法宝?难怪你今日敢单枪匹马跑来谋害本宫!”
殷芸绮发出一声略带惊慌的龙吟。
那金光罩下的瞬间,周遭百里的空间好似被彻底冻结,原本游刃有余的龙躯,竟如同陷入了万年玄冰之中,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此宝乃是孤耗费百年心血,专门为你这妖孽炼制的克星!被金光罩住,你那引以为傲的游龙身法便彻底成了摆设。”
孔素娥的语气透出无尽的狠厉与快意。她并指如剑,凌空一指:“今日,便是你这天煞孤星的死期!斩!”
话音未落,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自她袖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惊天长虹,携带着撕裂天地的恐怖威能,直挺挺地刺向被定住的龙躯。
“嗤——”
飞剑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白龙的逆鳞,直入心脏。
预想中龙血喷涌、天地变色的场景却并未出现。
那被刺中的庞大龙躯,竟在剑锋透体而过的瞬间,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般泛起一阵涟漪,随即化作漫天梦幻般的彩色泡影,在风中寸寸消散。
“什么?!”
孔素娥脸上的快意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孔雀明王,本宫的夫君,本宫便笑纳带走了!”
九天之上,远远传来殷芸绮那带着几分狂傲戏谑的娇笑声。
孔素娥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那个方才还跪在地上、被她摄到身边准备收为弟子的凡人鞠景,此刻身形也如水波般扭曲起来,最终化作一个泡影“啵”地一声碎裂开来。
这孔雀明王自诩算无遗策,视满镇生灵如草芥棋子,却生生被一条白龙在眼皮子底下用幻术耍了个团团转,连那刚逼着磕头的便宜徒弟也碎作了泡影。
正是:
明王高坐算机深,怎敌凡子一片心。
蜃景空留琉璃伞,恶龙携夫入云深。
这等奇耻大辱,堂堂大乘期的凤栖宫宫主岂能善罢甘休?
那殷芸绮施展幻术带着鞠景,究竟遁往了何处?
两人这阴差阳错认下的“夫妻”,又将生出何等变故?
毕竟不知这孔雀明王要如何发作,那九天之上又将掀起何等惊天动地的恶战,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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