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8-22) 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4-24 2:49 已读19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8-22) 

作者:Black Desert

  第18章 塑造

  话说摘星城牌坊之下,上一刻尚是杀机四伏、天罗地网,这一刻却如秋风扫落叶,残局惊心。
  看官你道那合欢宗的“三才绝杀阵”是何等底蕴?
  此阵乃合欢宗立宗之本,耗费灵石何止千万,阵眼之中更以地阶极品灵脉为基。
  平日里阵法一开,便是大乘期修士落入其中,也得脱去层皮。
  哪知今日,这赫赫凶阵竟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未曾翻起。
  但见半空之中,那柄阴邪至极的“招魂夺魄幡”无风自动,幡面如泼墨般漆黑,边缘却滚着幽绿的磷火。
  阵法崩毁衍生出的万千杀招——那剔骨的刀光、穿心的剑影、焦灼的雷电风暴、乃至凝如实质的凶煞恶气,撞上这幡面散出的幽光,竟如同风吹细沙,顷刻间烟消云散。
  且说那合欢宗镇宗之后天灵宝“火龙镖”,本已化作百丈火龙,张牙舞爪,烈焰焚天。
  此刻被那幽绿幡影一罩,百丈火龙登时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痛苦摇摆、剧烈扭曲。
  火影寸寸剥落,如同被抽了筋的长蛇,最终不甘地现出原形,化作一枚赤红如血的飞镖,哀鸣着倒飞回宗主吉明月的手中。
  镖身之上,火光黯淡,竟似灵性大失。
  主阵角上,合欢宗宗主吉明月与两位大乘期长老首当其冲。
  那招魂夺魄幡的阴煞之气无孔不入,专坏人三魂七魄。
  这三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大能,此刻面对此等上古凶物,竟全无半点抵抗之力。
  只觉识海之中如同被千万根毒针同时攒刺,三魂紊乱,七魄躁动。
  “噗——”
  三道血箭几乎同时喷出,血雾在半空中被阴风一卷,瞬间化作乌有。
  建立阵法需耗费百年光阴、无数心血,崩溃却只在须臾之间。
  三位大乘期大能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而那些在外围辅助阵列的合体期、化神期执事,更是连哼都未及哼一声,尽皆双眼翻白,如下饺子般从半空跌落,当场晕死过去。
  狂暴的阵法灵光彻底熄灭,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高耸入云的摘星城牌坊,昔日里车水马龙、脂粉飘香,此刻却宛如幽冥鬼门。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四横八竖地躺满了合欢宗的修士。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风紧,幡动;阴气凝,鬼哭起。
  “呃啊——”
  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从那些晕死的修士天灵盖中被强行抽出,汇入半空的招魂夺魄幡内。
  幡下顿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叫声不似人声,倒像是九幽地狱中受尽油锅煎熬的恶鬼,凄厉、绝望、瘆人骨髓。
  这些被夺走命魂的修士,其生命力正被那邪幡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灵宝供应的能量,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周遭那些原本退至远处看戏的散修与各路商贾,此刻一个个惊魂未定。
  有几个胆小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水与血污的青石板上,胯下已是一片温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一股奇异的焦臭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众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傲立于虚空的身影上。
  那女子头戴垂纱斗笠虽已摘下,露出一头苍银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月白混青的广袖流仙裙上。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额间生着的那对宛如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
  “北……北海龙君……”一个老修士牙齿打着颤,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此言一出,众人此刻方才如梦初醒,彻底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看官你道,这北海龙君殷芸绮是何等人物?
  在场修士但凡活过百年的,谁人不知她的赫赫凶名?
  传闻此女乃是天煞孤星,从出生起便被视为孽龙坏种,被生身父母丢入那十死无生的葬龙穴中。
  谁知她命不该绝,竟在那等绝地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路饮血噬肉,坑蒙拐骗偷,无所不用其极。
  旁人修仙讲究循序渐进,她却偏要逆天而行。
  结成九转金丹,碎丹成三花元婴,再聚五气分神,历八风合体,最终踏碎雷劫,成就那天仙品质的大乘期巅峰!
  她是整个东衮荒洲乃至中土神州最顶级的魔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罗。
  这般末日降临、生灵涂炭的场景,落在那满身神装、相貌平平的鞠景眼中,却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鞠景双手笼在袖中,面色平静。
  在他那带有现代人底色的认知里,前世电视电影里的末日特效比这夸张百倍。
  眼前不过是些衣冠楚楚的修士跌倒在地,配上些阴森音效罢了。
  他这般云淡风轻的姿态,落在一旁围观的修士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众人心下骇然:这青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面对此等炼狱惨状,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莫非是哪位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夺舍重修?
  唯有站在鞠景身侧的慕绘仙,心头如明镜般透亮。她太清楚殷芸绮的手段了。早在东衮荒洲的真修大会上,她便亲眼目睹过这魔头的狠辣。
  慕绘仙暗自咬紧银牙,额间桃花钿微微发白。
  她深知,殷芸绮此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若依着这魔头往日的性子,这招魂夺魄幡一旦祭出,必是拘束在场所有人的三魂七魄,将其炼化为幡中怨灵,永世不得超生。
  殷芸绮曾放出的狠话,绝非虚言。
  不远处的废墟中,满身血污的散修林寒拄着断剑,勉强支撑着残破的身躯。
  他仰起头,看着天地间翻涌的幽绿邪光,感受着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伟力,眼底满是震撼与惧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数步,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当他看清那对珊瑚龙角时,林寒握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也认出了这位传说中的禁忌存在。
  话分两头,再表那合欢宗的三位大乘期大能。
  半空之中,吉明月与两位长老虽未被抽去命魂,却已被那阴邪之气搅得元神大乱,周身灵力凝滞如泥,连御空飞行都难以维系,只能狼狈地坠落于地,跌在一片碎瓦残砖之中。
  殷芸绮为何独留这三人性命?
  非是不能杀,实是有所图谋。
  她此番降临中土,本就是为了替自家夫君寻觅那最顶级的双修功法。
  这三人乃合欢宗掌权者,杀了她们,去何处寻那秘籍?
  更何况……
  殷芸绮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微微流转,余光悄然瞥向身侧的鞠景。
  她虽行事霸道,杀人如麻,但在这位凡人夫君面前,却总想保留一分“贤妻”的体面。
  鞠景虽说过会包容她的一切,愿与她共担善恶,但她心底那份对纯粹情感的渴望,让她极度不愿在鞠景心中彻底坐实“杀人魔王”的形象。
  这是她堂堂北海龙君,对一个无灵根凡人绝无仅有的极致爱护与小心翼翼。
  “踏、踏、踏……”
  细碎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牌坊下响起。
  殷芸绮素手轻提拂珞剑,月白裙摆在血水中拖曳,未染半分尘埃。
  她缓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吉明月三人,樱桃小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若放在寻常闺阁妇人脸上,定是看到花开月圆时的会心与自然。
  鞠景最是喜欢她这般神情,那轻描淡写的姿态落落大方,将绝代妖姬的优雅与龙族的高贵凝练于这一抹素雅之中,当真是风华绝代。
  然而,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这般戏谑的淡笑,落在吉明月三人眼中,却比九幽地府的催命符还要残忍冷酷百倍!
  那笑容里藏着的是对生命的绝对漠视,是上位者俯瞰蝼蚁时的从容。
  三位大乘期大能只觉遍体生寒,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吉明月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石缝隙,指甲崩裂溢出鲜血却浑然不觉。懊恼!无尽的懊恼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方才为何不再多试探几句?
  为何不问清楚这戴斗笠女子的名号?
  若早知她是北海龙君殷芸绮,莫说是一件后天灵宝“火龙镖”,便是将整个合欢宗的宝库双手奉上,当作破财免灾,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算盘打错,满盘皆输。一件死物,如何能与宗门道统、身家性命相提并论?
  吉明月绝望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求援?
  那是痴人说梦。
  莫说合欢宗的其他长老赶来,便是全宗上下数万弟子结阵以待,在这位天仙品质的大乘期巅峰面前,也不过是多添几缕幡下亡魂罢了。
  放眼这偌大修真界,唯有凤栖宫那位孔雀明王孔素娥等寥寥数人,方能与之一战。
  其余人等,来多少,便只是替她磨砺刀剑的血肉磨刀石。
  逃!
  吉明月脑海中,身为修士的本能疯狂拉响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着让她远离这个女魔头。
  可她的元神已被邪光死死锁住,双股战战,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无,只能像待宰的羔羊,无可奈何地等待那柄拂珞剑落下。
  “饶……饶命……龙君饶命……”
  吉明月的声音带着浓浓泣音。
  她身披的那层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曼妙的身躯上,却再无半点媚态,只余丧家之犬般狼狈。
  她心底其实明镜似地知晓,以殷芸绮斩草除根的性子,断无放过她们的道理。
  此时若能闭口不言,引颈就戮,或许还能全了合欢宗宗主的最后几分体面与尊严。
  可人性本就贪生怕死,这合欢宗修的是阴阳采补、趋利避害之道,底线本就比寻常剑修、禅宗要低得多。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吉明月依然选择了抛弃一切尊严,苦苦哀求,只盼这魔头能生出一丝悲悯。
  她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堂堂大乘期宗主,当着满街散修的面,磕头如捣蒜,毫无体面可言。
  周遭围观的修士见状,却无一人面露鄙夷。
  众人在心中暗自盘算:这般死局,换作自己,只怕跪得比吉宗主还要快些。
  面子值几个钱?
  能买命否?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冰珠落玉盘,在吉明月头顶炸响。
  殷芸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吉明月,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嘲弄,宛如戏耍老鼠的灵猫,充满着残忍的余裕。
  “现在知道求饶了?方才不是嚣张得很么?那什么‘三才阵’,当真是好生可怕呀。”
  殷芸绮朱唇轻启,语气娇柔,却字字诛心。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分明是她先强索镇宗之宝,逼得合欢宗退无可退,吉明月百般隐忍无效后方才拼死一搏。
  如今到了殷芸绮嘴里,反倒成了合欢宗仗势欺人。
  可这修真界,从来都是谁的拳头大,谁便有理!
  合欢宗全宗上下加起来都挡不住她一剑,她说是黑,合欢宗便绝不敢说是白。
  死亡从来不是最可怕的归宿。
  吉明月微微抬眼,瞥见天际那面迎风招展的招魂夺魄幡,听着里面传出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若是被收入幡中,永生永世受尽阴火炼魂之苦,那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合欢宗此番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竟惹上这等灾星!
  “是……是我等有眼无珠,未能识得龙君真颜……”吉明月伏在地上,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勉强恢复了几分知觉。
  她索性连头也不抬了,声音中带着卑微到泥土里的讨好,“若早知是龙君亲临,借我等一万个胆子,也断不敢有半分反抗之理啊!”
  她跪得死心塌地,毫无心理负担。
  看官你道,连那执掌东衮荒洲牛耳的东家,连同天衍宗的大乘期老祖都在这女人面前服了软,献出了当家主母,她吉明月跪一跪,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保住性命,让她在这青石板上跪上百年,她也绝无二话。
  “嗤。”
  殷芸绮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手中拂珞剑挽了个剑花,剑锋斜指地面。
  “本宫摘下斗笠,露出真容之时,也未见你吉宗主手下留情啊。”殷芸绮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塞外刮骨的寒风,“所以,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自信,让你们觉得,凭这破铜烂铁般的阵法,便能来挑战本宫的威严?”
  殷芸绮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虚伪之词糊弄?
  先前有斗笠遮掩,不知者不罪,尚可说得通。
  但她显露荆棘龙角后,这三人依然不肯罢手,无非是仗着阵法之威,心存侥幸,企图拼死一搏罢了。
  她手腕微转,轻轻抬起那柄细如柳叶的拂珞剑。动作轻柔得宛如春日里把玩着一根竹条,却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肃杀剑气。
  杀人立威,顺理成章。
  要怪,就怪这三人命里当有此劫,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了她这尊恶煞。她殷芸绮行事,从不需要与死人讲道理。
  “……”
  吉明月与两位长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强烈的不甘在胸腔内翻滚,对死亡的恐惧化作满嘴的苦涩。
  悔恨?
  侥幸?
  此刻皆成了笑话。
  她们连最后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因为那股锁定在她们眉心的冰冷杀机,已将她们的喉咙彻底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平和,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男声,突兀地从后方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夫人,还有正事要办呢。且饶她们一命吧,她们毕竟是合欢宗的当家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外围那些不明真相的散修与商贾,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是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等关头,出声拦下北海龙君的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出声之人,正是方才一直站在龙君身后,相貌平平、却满身神装的青年公子。
  那一声“夫人”,配上最近修真界沸沸扬扬的传闻,瞬间在众人脑海中炸开一道惊雷:莫非,这青年便是传闻中,那位被北海龙君强抢回龙宫的凡人夫君?!
  可就算你是龙君的夫婿,你是不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敢当众拂她的逆鳞,教她做事?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青年下一刻便会被一巴掌拍成肉泥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殷芸绮那原本已欲饮血的拂珞剑,竟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
  已经俯首等死的吉明月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机的凝滞。
  她们不约而同地睁开双眼,猛地抬起头,三双眼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爆发出极度渴求生存的璀璨光芒,死死盯住了缓步走来的鞠景。
  关于北海龙君强娶凡人夫婿的传闻,合欢宗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彼时,她们只当这是个荒诞的笑话。
  毕竟,合欢宗内美艳的鼎炉、俊俏的面首多如牛毛。
  以殷芸绮那等天煞孤星的狠辣心性,怎会懂得何为夫妻情爱?
  在她们看来,那不过是魔头的一时兴起,将个男人当作发泄欲念或修炼的工具罢了。
  谁能想到,这传闻不仅是真的,而且这男人的分量,竟重到了如此地步!
  此刻,鞠景那略带无奈的嗓音,落在吉明月三人耳中,简直胜过西天佛祖的救世梵音。
  那话语中蕴含的生机,让这三位大乘期大能险些痛哭流涕。
  鞠景,这个原本被她们视作蝼蚁的青年,此刻已然化身为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因为,殷芸绮真的因为他的一句话,停手了。
  不仅停手,她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气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夫君,都依你。”
  殷芸绮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她转过身,面对鞠景时,那张冷酷如冰霜的绝美容颜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
  额间那对暗红色的荆棘龙角,竟也随着她的心绪,如迎风的花蕊般微微摇曳起来。
  她微微低垂着眼眸,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嗔与讨好,似乎极力想要掩藏自己方才那残忍血腥的一面,生怕吓坏了自家夫君。
  这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吉明月三人被惊得冷汗如瀑,呆若木鸡。瘫软在地的围观修士更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这真的是那位动辄屠门灭宗的北海龙君?!
  眼前这个巧笑倩兮、满眼皆是情郎倒影的女子,哪里有半分传闻中阴险狡猾、无情残忍的魔头模样?
  分明就是个初涉情网、患得患失的怀春少女!
  尽管她顶着一张成熟美妇的倾城容颜,但那骨子里的依恋与顺从,却是做不得假的。
  鞠景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越过满地血污,走到了吉明月面前。
  他深知自己此刻在扮演什么角色。他要确立的,是一个有底线、有原则,虽修为不高,却能在道义上制衡魔头妻子的“修仙界贵公子”人设。
  吉明月见状,求生欲瞬间战胜了一切震惊。她顾不得形象,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仰起头,声泪俱下地喊道:
  “多谢道友垂怜!多谢道友救命之恩!道友但有差遣,我合欢宗上下定当效犬马之劳!这……这火龙镖,道友尽管拿去!万望道友替我等向龙君求个情,饶我等一条贱命吧!”
  她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青年,才是能真正节制那尊杀神的活菩萨!
  在修行界,名声、宝物、尊严,统统都是虚妄。
  唯有保住这条命,才有一切可能。
  吉明月拼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生怕表态晚了半息,那拂珞剑便会再次出鞘。
  鞠景低头看着这位卑微到极点的大乘期宗主,语气依旧平和,不带半分倨傲:
  “我叫鞠景,如你们所见,是芸绮的夫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黯淡的火龙镖,缓缓说道:“我也不要你们这什么火龙镖。此番前来,只是想求取合欢宗最顶级的双修功法。实不相瞒,我的体质特殊,只适合修炼这阴阳双修之法。”
  鞠景的心思可谓深远。
  他深知“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道理。
  扬名,便要扬合适的名。
  他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若是扯谎说自己是什么万中无一的阳灵根绝世天才,日后必定穿帮。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需要双修功法,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能走偏门、却偏偏有龙君兜底的“双修奇才”。
  “功法?”
  吉明月与两位长老面面相觑,脑海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震撼。
  就为了区区一部功法?!
  比起名震天下的后天灵宝火龙镖,功法算个什么东西?合欢宗最不缺的就是功法!
  你早说啊!
  你若是早点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就算你要把合欢宗的藏经阁整个搬空,我等也是敲锣打鼓、笑脸相迎,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毁了护宗大阵,折了这么多门人弟子?
  “不错。”鞠景微微一笑,坦然迎着众人的目光,丢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实不相瞒,我也只是一介炼气期修士。这火龙镖等阶太高,我拿了也用不上。这次上门,本只是想讨要功法,谁知恰好撞见贵宗执事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不平事,一时没忍住,就出手管了管。”
  鞠景主动曝光修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要让全天下的修士都知道,他鞠景,一个炼气期,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能让大乘期龙君服服帖帖。
  这等反差,足以让他在修真界立住一个深不可测的诡异人设。
  “炼……炼气期?!”
  这一刻,牌坊下所有人的脑门上,仿佛都齐刷刷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阵诡异的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众人只觉自己的修真世界观正在轰然崩塌。
  炼气期?!
  你一个炼气期,是怎么攀附上高高在上的北海龙君的?!
  那殷芸绮是失心疯了不成?
  堂堂登仙榜上的绝世大能,竟心甘情愿地下嫁给一个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的炼气期蝼蚁?!
  吉明月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但她很快压下心头的荒谬感。不管这世界疯没疯,她必须活下去。
  “道……道友说笑了。”吉明月强行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双手捧着那枚龙纹飞镖,颤巍巍地举过头顶,膝行至鞠景脚下,“我等门下执事瞎了狗眼,冒犯了道友,这火龙镖,本就是道友应得的赔礼。还请道友千万莫要客气!至于功法……道友尽请开口,只要我合欢宗有的,定当双手奉上!”
  她是真的怕极了。
  哪怕面前这青年真的只是个炼气期,只要他还是殷芸绮的夫君,只要殷芸绮还用那种甜腻的眼神看着他,她吉明月就得把头磕碎在地上。
  献出镇宗之宝,权当买份平安险,否则她今夜绝对合不上眼。
  然而,鞠景接下来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都没看那火龙镖一眼,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坚持:
  “不必了。如果是夫人她自己喜欢,她非要抢夺,那便由她抢去。但若是说给我做赔偿,那就算了。”
  鞠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殷芸绮,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我也觉得,夫人方才的行事,颇有不妥。强取豪夺,收下这种东西,不合我的规矩。况且,这东西我也不是很喜欢,我腰间已有一柄太阿剑了。”
  吉明月那刚刚放松了一丝的神经,瞬间又紧绷成了满弓的弦。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鞠景。
  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殷芸绮做得不对?!
  就算她言语挑衅、强抢重宝、毁人阵法、用阴邪法宝抽人命魂……但在这修真界,强者为尊!
  她是大乘期巅峰,她做的一切就都是天理,都是规矩!
  你一个区区炼气期的赘婿,仗着人家一时宠爱,竟敢当众指责她做错了?!
  围观的群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大哥,麻烦你情商高一点好不好!
  有你这样当众下自家大乘期夫人面子的吗?
  你懂不懂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你这小小炼气,只怕下一秒就要被那招魂夺魄幡吸干了魂魄!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殷芸绮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看了看地上那枚火龙镖,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鞠景。随后,这位令天下修士闻风丧胆的北海龙君,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举动。
  “哼!”
  美妇人小嘴微微一撇,发出一声娇哼。
  她没好气地白了鞠景一眼,随后傲娇地偏过脑袋,一双如玉的柔荑绞在一起,语气中满是被心上人误解的委屈:
  “本宫不喜欢!你若是不想要,那便算了!本宫费心费力给你出气,替你寻宝,哪里就做错了?”
  后天灵宝固然珍贵,那火龙镖威力亦是不俗。
  但在殷芸绮心中,这些死物加起来,也不及鞠景的一根头发丝。
  她此刻这般作态,实则是在配合鞠景,为他铺垫那“重情重义、有底线”的人设。
  她甘愿化作衬托红花的绿叶,让她的夫君在这中土神州,立起一块谁也无法轻视的金字招牌。
  但在吉明月眼中,这却是龙君即将发怒的征兆!
  “道友!道友切莫惹恼了龙君啊!”吉明月冷汗直流,胸脯剧烈起伏,几乎要哭出声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招惹龙君,是我太过嚣张,理应受龙君惩戒!求道友千万息怒,请龙君原谅我等有眼无珠!”
  这场景,荒诞到了极点。
  被殷芸绮打得半死、险些灭宗的吉明月,此刻竟反过来替殷芸绮向鞠景求情,请求殷芸绮原谅她这个受害者!
  这修真界的丛林法则,在这一刻被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可惜,鞠景的话语,宛如火上浇油。
  他叹了口气,继续那“大逆不道”的言辞:
  “首恶那赵执事已死,后续何必咄咄逼人?人家堂堂一宗之主都跪地认错了,你又何必死死揪着人家不放?特别是,你打着我的名义去索要东西,总该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嘛。”
  轰——
  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头灵兽奔腾而过。
  区区炼气期,你在教北海龙君做事?!
  你瞎了吗?没看到她刚才单手碾压三位大乘、谈笑间险些灭了整个合欢宗的壮举吗?!你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号令天下的至尊人物了?!
  吉明月三人更是经历了从希望到绝望、再到绝望的深渊。
  她们的心脏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难道就要因为这小子的狂妄自大而彻底葬送?
  鞠景啊鞠景,你是真嫌命长啊!
  然而,下一瞬。
  “好嘛……”
  殷芸绮转过头,眼底的委屈化作一汪春水。
  她上前一步,竟毫不避讳地伸手挽住了鞠景的胳膊,将那傲人的身段轻轻贴了上去,语气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本宫的小夫君,本宫自然是想把天下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夫君……你可是讨厌本宫这般凶狠的模样了?”
  那服软的语气,那讨好的神态。
  吉明月三人听得心脏“怦怦”狂跳,三观彻底碎裂成渣。
  竟然有人,真的降服了这尊无心无念、杀伐决断的孽龙!这等魔神般的女子,竟真的在一个炼气期凡人面前,化作了百依百顺的绕指柔!
  外围的散修们更是看直了眼。
  他们呆呆地望着鞠景那一身流光溢彩的天阶法衣,腰间悬着的流云翡翠革带,以及那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混元一气太阿剑……
  这一切,都是殷芸绮送给他的!送给一个炼气期!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咽了一口唾沫。
  这口软饭,竟是如此的香甜,如此的硬核!
  这,真的是那传闻中血洗八方的北海龙君?
  这修真界的天,怕是要变了。
  正是:
  九天杀煞降雷霆,阵破魂哀鬼亦惊。
  莫道仙途尊卑定,炼气一言掩凶星。
  强夺重宝君不取,偏求阴阳双修经。
  软饭硬吃谁堪比?满街修士尽无声。
  看官你道,这吉明月本已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听闻这炼气期的凡人赘婿不仅不要镇宗之宝,只求一部双修功法,她那肚肠里又会翻出什么算盘?
  这合欢宗传延万载,最不缺的便是这等阴阳秘术,她为了保全宗门性命,又将奉上何等绝顶的功法来讨好这对活阎罗夫妻?
  鞠景这番唱作俱佳,将这“深不可测、有规有矩”的人设死死立住,这中土神州日后又将掀起何等风浪?
  毕竟不知吉明月如何献宝,鞠景又将如何修这阴阳大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9章 饱满

  且说摘星城牌坊之下,阴风惨惨,愁云漠漠。
  那招魂夺魄幡悬于九天,幡面上百鬼夜泣,黑气如垂天之云,将合欢宗一众高阶修士的命魂死死扣住。
  鞠景迎着殷芸绮那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凛冽威压,语调却温和如春风拂柳:“我当然知道夫人想要对我好。一如当初抢了云虹仙子助我修行,一如今日来此讨要功法,皆是夫人爱的紧。”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覆上殷芸绮那握着法诀的皓腕,声音压低了三分,恰好能让周遭几位大乘期大能听得真切:“现在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们一命吧。”
  慕绘仙侍立在侧,身披素雅婢女衣衫,她低眉顺眼,眼底却掠过一丝明悟。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里扮猪吃虎的戏码多如牛毛,若强行装作嗜血狂魔,终有露馅之日。
  鞠景偏生反其道而行之,他便做那悲天悯人的温润公子,让殷芸绮做那生杀予夺的绝世煞星。
  一阴一阳,一柔一刚,话题度拉满,更将殷芸绮那横行霸道的做派,化作了对夫君的偏爱。
  慕绘仙心下狂跳,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抬眼偷觑,只见那几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万人跪拜的合欢宗大乘期修士,此刻皆如待宰羔羊,眼巴巴地望着这对夫妻在阵前“打情骂俏”。
  鞠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真能让那凶威滔天的北海龙君暂缓雷霆。
  “放了?”殷芸绮凤目微挑,满头苍银长发随风狂舞,额间那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泛着令人心悸的血光。
  她冷笑一声:“多可惜。抽筋扒皮做个阵眼,或是给你做做鼎炉也不错。”她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吉明月,眼中满是视若草芥的轻蔑,“罢了,这些蝼蚁境界与你相差过大,采补了也没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合欢宗宗主吉明月顿觉后背一松,冷汗瞬间浸透了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袍。
  她深知这魔头有榨干敌人最后一丝价值的狠毒,此刻见有了生机,哪里顾得上面皮?
  当下双膝跪地,膝行半步,仰起那张风姿绝艳媚态入骨的脸庞,急声道:“龙君息怒!鞠道友宽宏大量,我等确实蒲柳之姿,不好伺候道友。不过……”
  她顿了顿,咬牙抛出底牌:“我宗门内有一圣女,乃是合体初期修为,冰肌玉骨,元阴未破。若龙君不弃,可命她为鞠道友奴婢,常伴左右,端茶倒水,顺带……点拨些阴阳合欢的术法。”
  吉明月这番话说得极快,生怕慢了半字便身首异处。
  山峦犹在震动,招魂夺魄幡的阴气如利刃刮骨。
  在她这等大乘期老怪眼里,什么宗门圣女?
  什么六十年一遇的奇才?
  在绝对的生死面前,皆是价码。
  能给北海龙君的夫君当狗,换合欢宗满门性命,是那丫头几世修来的福分!
  “呵——”
  一声冷笑,如冰针刺入众人耳膜。
  殷芸绮流仙裙猛地鼓荡,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气骤然压下。方才还稍稍回暖的空气,瞬间凝结成霜。
  “你们宗门的婊子贱货,也配和本宫的夫君双修?”殷芸绮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暴涨,直指吉明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见见你们这藏污纳垢的泥潭,有多脏!”
  吉明月被这股气机一撞,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生生将一口逆血咽下。
  “本宫夫君的妾室和丫头,不说是什么三宫七宗的圣女,起码得是身家清白、恪守妇道的良家妇女!”殷芸绮玉指一点,指尖雷光隐动,吓得周遭修士齐齐倒抽一口凉气,“你们这些千人骑万人跨的物件,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竟敢来拉低本宫夫君的身份!”
  雷音滚滚,震碎了周遭仅存的几座白玉牌楼。
  殷芸绮的喜怒无常,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对鞠景的溺爱已到了病态地步,容不得半点她眼中的“脏东西”沾染夫君分毫。
  “我等无礼!我等该死!”
  吉明月面如死灰,一头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额头见血。
  她万万没料到,这马屁竟结结实实拍在了逆鳞上。
  寻常修士听闻合体期圣女做奴婢,早便心神荡漾,谁知这魔头竟有这等离奇的“感情洁癖”。
  她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只恨自己多嘴,连声告饶:“龙君息怒!是我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脏了鞠道友的耳……”
  “罢了,罢了。”
  一只温厚的手掌,忽地揽住了殷芸绮那盈盈一握的纤腰。
  鞠景顺势上前,将这煞气冲天的绝世女魔头半拥入怀。
  他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鲛绡单衣,一丝丝渡入殷芸绮体内。
  “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无福消受。”鞠景叹了口气,轻抚着殷芸绮背后的发丝,语调轻柔,“你可别再动怒了。怒气冲冲的,眉毛都拧到一块儿了,可就不美了。”
  这一抱,一抚,一语。
  殷芸绮周身那凝如实质的冰寒杀气,竟如春雪遇阳,瞬间消融了大半。
  她偏过头,看着鞠景那张相貌平平却透着沉稳的脸,凤目中的戾气化作一抹娇嗔,冷哼一声,却不再发作。
  她心底是真的恼火,合欢宗这些臭鱼烂虾,怎配染指她的夫君?
  “你虽无阳灵根,但在双修术法上天赋异禀,未来地仙有望。”殷芸绮顺势靠在鞠景肩头,语气虽缓,字字句句却依旧透着傲慢,“可别被这些人仙之流污染了根基。她们倒是想得美,想来本宫家里做奴婢?门都没有。”
  地仙有望?
  鞠景面不改色,心底却门儿清。
  他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能成地仙?
  那得拿多少天材地宝去填这无底洞?
  殷芸绮这番信口开河,无非是为他抬高身价,立起那深不可测的“双修奇才”人设。
  他目光扫过跪在满地泥泞中的吉明月,这大乘期的宗主,敢来探他的虚实么?
  不能测,便只能认。
  果不其然。
  吉明月伏在地上,听到“地仙有望”四字,身子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对辱骂的愤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惊骇与……刺痛。
  婊子?
  贱货?
  这些字眼对合欢宗修士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她一路从底层鼎炉杀到大乘期宗主,吃过多少苦?
  受过多少辱?
  那些被她抢了道侣的女修,骂得比这难听百倍,她只当是耳旁风。
  修真界本就是个吃苦的囚笼,合欢宗不过是把这苦摆在了明面上。
  但“地仙”二字,却狠狠绞碎了她的道心。
  看官须知,这太荒世界,天仙之位寥寥无几,那是需要逆天气运与通天背景方能触碰的虚妄。
  对吉明月这等大乘期修士而言,地仙,便是他们此生苦求的终极大道。
  人、神、鬼三仙皆不圆满,唯有地仙,方能踏上金仙之路,做到天地寂灭而不动不损。
  吉明月自知,她虽是阴灵根,但底蕴已尽,此生地仙无望。可眼前这个被龙君护在怀里的炼气期男子,没有阳灵根,却被断言“地仙有望”。
  这差的哪里是境界?差的是那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天堑!鞠景不过是踩在北海龙君这张通天的小板凳上,便轻易摘到了她生生世世渴求的果子。
  这种降维打击的嘲讽,比任何剑气都要伤人。
  吉明月指节死死抠进泥土,指甲崩裂,眼底浮起一抹死灰般颓丧。
  周遭瘫坐的散修见状,皆暗自心惊:这吉宗主能屈能伸,连尊严都能踩在脚下,换做自己,只怕早在这等落差下道心崩溃了。
  “龙君说的是。”吉明月收敛起眼底刺痛,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卑微到骨子里的顺从,“鞠道友天资绝伦,自非我等泥水里的污物可比。但凡能辅助鞠道友半分,合欢宗必当肝脑涂地。”
  “夫君既觉得你们态度诚恳,愿饶恕你们,本宫也不想多造杀孽。”
  殷芸绮被鞠景揽在怀里,眼波流转,忽地反手一抄,竟将鞠景整个儿拥入怀中。
  她个头高挑,这一下犹如长辈抱住孩童,还顺手在鞠景后脑勺上揉了揉,将他的脸按向自己那高耸的山峦。
  鞠景身子一僵,大庭广众之下被这般对待,耳根登时红透。
  他下意识想挣脱,却只觉双臂如被铁箍锁住,哪里撼动得了大乘期大能的半分力道?
  无果之下,只得认命地埋首那温香软玉之中。
  这是殷芸绮独有的霸道,容不得拒绝。
  “把你们宗门核心功法全数交出。”殷芸绮下巴抵着鞠景的发顶,目光睥睨,冷冷吩咐,“采补的,双修的,一字不落,全要。”
  她心思何等缜密。
  若让鞠景开口,以他那“纯爱底线”,定只会讨要双修之法。
  但殷芸绮防着日后鞠景心念转变,若哪日想走捷径了,手里不能没有采补法门。
  既是恶人,她索性做到底。
  “烦请龙君……收了神通。”吉明月眼巴巴地望着天上那遮天蔽日的黑幡,苦笑道,“不然,我等便是想去取,也挪不动步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等绝望之感,吉明月已数百年未曾体会。
  她甚至不敢辩驳一句“我合欢宗名门正派,并无采补邪术”。
  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一切谎言皆是徒劳。
  “呵。去取吧。”
  殷芸绮素手轻扬,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天上那面散发着无尽怨气的招魂夺魄幡,骤然顿住,随即逆向飞旋!
  狂风大作,鬼哭狼嚎之声响彻云霄。
  只见幡面之上,无数幽绿色的光团如飞星般被喷吐而出。
  那是合欢宗一众合体期以上修士的命魂。
  光团带着凄厉的破风声,迫不及待地钻回各自肉身。
  “呃啊——”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惨哼。
  命魂归窍,如冷水浇入滚油。
  那些瘫软在地的执事、长老如梦初醒,身子剧烈抽搐。
  招魂夺魄幡内,那是鞭笞灵魂的炼狱,虽只困了片刻,但那剔骨熬油般的痛楚却丝毫不减地刻印在神魂深处。
  众人惊魂未定,满身冷汗如浆。
  眼见那遮天蔽日的魔幡迅速缩小,化作一柄古朴的油伞落回殷芸绮手中,众人纷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生怕沾染半点阴风。
  他们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地面,谁也不敢多看一眼那紧拥在一起的夫妻。
  这北海龙君凶威盖世,却对一个炼气期男子百依百顺;而这鞠景,竟敢娶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女人。
  “龙君稍作等候,我等去去就来。”
  吉明月如蒙大赦,踉跄起身,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逃也似地向宗门宝库遁去。
  临走前,她匆匆抛下一句:“龙君若嫌此处血腥吵闹,亦可移步我宗门大殿歇息。包长老,你且代本座好生接待龙君与鞠道友!”
  被点名的包长老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还未及出声,吉明月的背影已消失在倾颓的楼阁之后。
  包长老将满腹咒骂咽下,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瞬间变幻,春风化雨,堆满了亲切婉约的笑意。
  合欢宗能修至大乘期的女修,哪一个不是察言观色的祖宗?
  这人情世故,便是她们的保命符。
  “宗主清点典籍尚需片刻。”包长老款款上前,腰肢轻摆,躬身做请,“此处风沙大,请龙君、鞠道友移步我合欢宗贵客大厅,稍作休憩,不知意下如何?”
  殷芸绮并未答话,只是总算松开了那紧箍着鞠景双臂的手。
  大庭广众之下,将夫君揽入怀中,让殷芸绮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甜美与满足。
  看官你道,这世间皆骂她天煞孤星,皆惧她头上那狰狞的龙角。
  可她偏要让天下人看看,她有一个钟爱她的夫君。
  他不惧她的残缺,不畏她的凶名,甚至能在她发怒时,温柔地将她安抚。
  这等幸福,她恨不得昭告天下。
  更何况,鞠景的身形对她这千丈白龙化形的大能而言,恰如一件温热的小巧珍宝。
  仗着身高优势,将其按入怀中,那种依恋与掌控感,令她极为受用。
  脱离了怀抱的鞠景,此刻却连脖颈都泛着微红。
  周遭那百十道隐晦的目光,虽不敢直视,却如芒在背,让他的羞耻心瞬间满溢。
  若换作平日,殷芸绮头顶那精致的龙角走在街上,鞠景定会挺起胸膛,大方展示。
  他不惧流言,更不怕灾星之说,他的夫人,他自然要护着、宠着。
  高挑冷艳的龙君妻子,不仅让他深感骄傲,更能在床笫间满足他那点男人的征服欲与小癖好。
  可是……被当成稚子一般按在胸口摸头,那是另一回事!
  私下里这般亲昵倒也罢了,在这等修罗场上公开处刑,几分刺激,几分丢人,更夹杂着十分的尴尬。
  “去坐坐吧。”鞠景清了清嗓子,强压下面颊的热度,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番衣襟,“别在外面杵着,干扰人家做生意的秩序,也打扰人家收拾残局。”
  他必须得走。若再留在此地,那些合体期修士不敢动弹,他简直就像是被围观的猴子。
  “那便请龙君、鞠道友随我来。”
  包长老嘴角的笑意愈发恭谨,心中却翻起滔天巨浪。
  这鞠景说话的口吻,处处透着凡俗市井的人情味,顾及他人,不惹麻烦。
  这等纯良得甚至有些“天真”的言辞,从北海龙君的夫君嘴里说出来,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恶龙配良善书生,这绝对是修真界数千年未有之大奇闻。
  包长老这一个“请”字,宛如降下了天恩圣旨。
  周遭那些强撑着不敢退走的散修与低阶弟子,登时如鸟兽散,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不出半日,今日这摘星城外的离奇变故,必将传遍整个中土神州。
  鞠景挪动脚步,自然而然地反手牵起殷芸绮微凉的玉手。
  此刻的合欢宗山门,尽显破败。
  高耸入云的白玉牌坊断成三截,砸在青石板上;护宗大阵反噬之下,不远处的几座悬浮宫殿歪歪斜斜,琉璃瓦碎了一地。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殷芸绮,正任由鞠景牵着,嘴角噙着一丝娇柔的笑意,半点没有反省的觉悟。
  鞠景余光一扫,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截断裂的石柱旁,站着一个满身血污、拄着断剑的削瘦身影。
  他脚步一顿。差点忘了,今日这桩祸事,最初的正主还在此地。
  “鞠道友,怎么了?”包长老心头一紧,冷汗又冒了出来。
  她深知鞠景脾气温和,但那凶星可就在旁边牵着手呢!
  鬼知道这小祖宗又看中了什么不顺眼的地方。
  “你叫林寒,对吧?”鞠景没有理会包长老的紧张,目光越过废墟,看向那散修少年,语调平和,“走,我们去找你师姐。让你们师姐弟团聚,也好一起离开这合欢宗。”
  赵执事已死,合欢宗也已低头。
  此刻若不帮这少年把人带走,难道真要如那姓赵的所言,去赌他师姐是否贪恋这合欢宗的荣华富贵?
  若真如此,不仅林寒成了彻头彻尾的小丑,他鞠景这番拔剑相助,岂不也成了笑话?
  他这人,最见不得黄毛横行。
  “多谢道友!”林寒原本眼中尚有几分对龙君的畏惧,听闻此言,身躯猛地一震,当即弃了断剑,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大恩大德,林寒铭记于五内!”
  他心中同样惊骇,这等重情重义、古道热肠的做派,怎会与那杀人不眨眼的北海龙君走在一起?
  “无事。我只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喜看那些棒打鸳鸯的悲剧罢了。”鞠景叹了口气。
  “道友误会了……”林寒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竟罕见地飞起一抹红晕,他连连摆手,声音结巴起来,“我与师姐,并非那种关系……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哎哟,这位小友的师姐,不知芳名几何?”包长老见缝插针,脸上的笑容如春花绽放,“何必劳烦道友与龙君亲自挪步?您吩咐一声,我等立刻派人将她完好无损地送来。”
  包长老面上笑得灿烂,心里却将那死去的赵执事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她何等精明,仅凭鞠景一句“有情人终成眷属”,便猜出了大半端倪。
  定是那姓赵的贪图美色,强抢民女,这才惹恼了这位有着“怪异底线”的活祖宗。
  她此刻对鞠景简直感激涕零,若非这小公子心善,合欢宗今日怕是真要被夷为平地。
  她甚至恨不得自荐枕席以报救命之恩,可惜,人家连合体期圣女都看不上,她这把老骨头哪有资格去凑这热闹?
  “戴玉婵!我师姐名唤戴玉婵,今日刚刚被带入合欢宗!”林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包长老。
  “我们直接去找吧。”鞠景摆了摆手,截断了包长老的话头,“反正闲着也是无事,吉宗主清点功法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去那什么贵客大厅,面对一群大乘期、合体期老怪言不由衷的恭维和战战兢兢的眼神,光是想想便觉得如坐针毡。
  倒不如去帮人寻师姐,亲眼见证一番久别重逢的戏码。
  粉碎黄毛,成全纯爱,这修真界里,多是一件美事。
  “道友说的是,那我们便去寻这位小友的师姐。”包长老将鞠景的神色尽收眼底,哪里敢有半个“不”字?
  此刻的她,温顺得仿佛真是鞠景家里的老妈子。
  “赵执事名下的弟子,平日安置在何处?项云亭!你管内务,你来带路。”包长老转过身,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周遭战战兢兢的执事们,随手指了一个中年男修,“其余人等,都散了吧!”
  众执事如蒙大赦,顿时化作数十道流光,逃命般散了个干干净净。他们神魂皆在招魂夺魄幡中受了创伤,急需觅地闭关调理。
  项云亭被点到名,苦着一张脸出列,恭敬地走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过倒塌的牌坊,向合欢宗深处走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这三才杀阵乃是以整个摘星城的地脉为阵基,方才阵法被殷芸绮强行碾碎,虽未波及全城,但阵基反噬之下,合欢宗内部已是狼藉一片。
  白玉铺就的步道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沿途的亭台楼阁多有倾颓,甚至有几座悬空的殿宇因阵法灵力紊乱,竟倒悬于半空,摇摇欲坠。
  因为顾及鞠景只有炼气期修为,且未曾御剑,殷芸绮刻意放缓了步子,牵着他如闲庭信步般走在废墟之中。
  这可苦了后头的林寒,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师姐身边,却又不敢越过龙君半步,只能按捺着性子,一瘸一拐地紧紧跟随。
  他深知,今日能踏入这龙潭虎穴,全凭前方那个背影。
  转过两处坍塌的假山,前方地势渐平。
  “到了。”项云亭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着前方一处保存尚算完好的独立庭院,低声禀报,“此处便是赵执事安置新入宗弟子的别院。”
  周遭阵法多已损毁,隔音的禁制也荡然无存。众人刚站定脚步,便听得庭院内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戴师妹,你若执意这般不知好歹,我们可要动手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那半掩的朱漆院门内传出,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林寒听得这声音,双目瞬间赤红,握着断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若非畏惧身前的威压,怕是早已合身扑了进去。
  鞠景眉头微皱,握着殷芸绮的手紧了紧。他抬头望向那扇朱门,眼神逐渐转冷。看来,这修真界的腌臜事,还真是无处不在。
  正是:
  雷霆收罢显柔情,魔骨偏生护书生。
  朱门半掩藏污垢,哪知门外立灾星!
  看官你道,这合欢宗本就是那欲海泥潭,这半掩的朱漆院门之内,究竟是何等腌臜嘴脸在逼迫那戴玉婵?
  林寒这痴情种听闻此言,又当如何肝胆俱裂?
  而鞠景牵着这尊杀人不眨眼的北海龙君,又将在这别院里降下何等雷霆之怒?
  毕竟院内情形如何,那戴玉婵能否全须全尾逃出这魔窟,且听下回分解。

  第20章 宝物

  话说这摘星城内,合欢宗的驻地本是温柔乡、销金窟,处处透着一股子脂粉混着龙涎香的靡靡之气。
  只因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乘期斗法,此刻这处偏僻的庭院周遭,脂粉气早被漫天的尘土与刺鼻的血腥味绞得粉碎。
  满地皆是碎裂的青石砖与残破的阵法阵纹,琉璃瓦碎了一地,折射着惨淡的日光。
  “前辈莫要阻拦!我只是确认我师弟是不是安全!”
  只听得院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喝。那嗓音刚毅清亮,宛若霜刃出鞘,虽口中唤着“前辈”,字里行间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敬畏。
  院门外,浑身是血、拄着断剑的林寒闻得此声,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骤然迸射出狂喜之色。
  是师姐!
  这声线他听了十数年,便是化成灰也绝不会认错。
  那原本委顿的脊梁猛地一挺,胸中气海翻腾,压抑不住的担忧化作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你都已经答应师尊做他的弟子了,莫要不识抬举!休怪我剑法无情,我可不会顾忌伤到你了,如何向师尊交代!”
  紧接着,另一个女修的声音响起,语气尖酸刻薄,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伴随着话音,院内隐隐传来法宝嗡鸣之声,剑拔弩张,只在须臾之间。
  林寒双目赤红,提着断剑便要往院门里冲。
  看官你道,他不过区区一个重伤濒死的金丹散修,这般硬闯合欢宗的龙潭虎穴,岂不是拿鸡蛋碰石头?
  但他这步子还未迈出,却有一道人影比他快了百倍不止。
  但见一抹明黄色的残影如鬼魅般掠过,带起一阵香风。
  那合欢宗的包长老,此刻却似个急着表忠心的奴才,以鞠景这炼气期修为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瞬间闪入了院落之中。
  风声暂歇,鞠景领着殷芸绮与慕绘仙,这才慢条斯理地跨过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院内,十几个身着轻纱艳服的合欢宗女修,正手持法器,将一名女子团团围在核心。
  “包长老!”
  那群女修一见衣着暴露、满身媚态的包长老现身,骇得齐齐色变,慌忙收起法器,敛衽下拜。
  这群女子,身段皆是百里挑一的妖娆,即便在此等剑拔弩张的时刻,那行礼的姿态依旧是神态恭敬、仪态有节,腰肢软得像水,眉眼低垂间尽是顺从。
  鞠景冷眼旁观,心下暗自冷笑。
  不愧是合欢宗的门徒,不论何时何地,这份迎来送往的仪态拿捏得死死的。
  难怪中土神州的男修们对这摘星城趋之若鹜,这份态度,确实是将“服务业”的精髓刻进了骨子里。
  只可惜,她们今日遇上的不是来一掷千金的恩客,而是来索命的活阎王。
  看官有所不知,这合欢宗的传承机制极为特殊,向来是男师傅带女徒弟,女师傅带男徒弟,阴阳采补,互为鼎炉。
  故而那死在鞠景太阿剑下的赵执事,手下清一色的皆是千娇百媚的女修。
  这群女人此刻还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自己头顶的这片天,已经在半炷香前被人一剑给捅塌了。
  鞠景的目光越过那群莺莺燕燕,落在了被围在中间的那名女子身上。
  只一眼,便觉惊艳。
  那女子举止戒备,满脸警惕。
  她未施粉黛,高高束起一个马尾,端的是英姿飒爽。
  高挺的鼻梁配着两道英气的剑眉,宛若极品玉石雕琢而出,轮廓分明。
  那不屈的神情分外坚毅,眼神凌厉如电,行走江湖的侠女风范扑面而来。
  偏生造化弄人,她眼角生着一双盈盈欲滴的垂泪眼,眼尾坠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硬生生在这股子刚烈中,平添了三分女性的柔媚。
  肌肤细腻如霜雪,态意浓稠。
  她身量极高,婷婷秀禾,腰肢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
  然而,真正给鞠景留下极大视觉冲击的,是她那堪称惊世骇俗的葫芦形身段。
  鞠景甚至有些担心她这般身量,运起轻功时身体是否会失衡。
  她身上穿着一套极为保守的深色深衣,领口严丝合缝,却根本掩盖不住那雄奇险峻的雪白山峰。
  只一眼望去,便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明明是个英气十足、宁折不弯的江湖女侠,却被这具丰腴到了极致的肉身,活生生衬托出了一股子悲悯的母性。
  她绝非那种修无情道、不近人情的冷冽仙子,而是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江湖儿女的精干与绝色美貌。
  鞠景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先前合欢宗宗主吉明月那搔首弄姿的媚态。
  若是将两人放在一处,吉明月那刻意摇曳的姿态,简直宛如萤火妄图与皓月争辉。
  这便是纯粹的体量差距,连呼吸间都能让人感受到万里高山奔腾的雄奇伟大。
  这种夸张的曲线,鞠景前世也只在某些不可言说的群聊画集里见过。
  “你们让她出来!”
  “师姐!你没事吧!”
  包长老的厉喝与林寒嘶哑的呼唤同时响起,声线在院落上空重叠。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两波人齐齐一震。
  “是!”合欢宗女修们在包长老的大乘期威压下,面色惨白,不甘不愿地让开了一条道。
  “师弟!”戴玉婵见人群散开,看清了那个血葫芦般的身影,眼眶瞬间红透。
  师姐弟二人终于得以重逢,中间再无阻隔。合欢宗的女修最懂人情世故,自家大长老都发话了,她们自然不敢再有半点造次。
  “你又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戴玉婵快步冲上前,一双玉手悬在半空,想去搀扶,却又怕碰疼了林寒,看着他满身的血污,那垂泪眼中的泪水终是簌簌落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事!用不着你假惺惺来关心!”
  谁知,林寒见戴玉婵衣衫完整、完好无损后,胸中那口强撑着的吊命气猛地一松,紧接着,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扭曲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猛地一挥手,荡开戴玉婵的手臂,咬牙切齿地怒吼:“师姐!你怎么如此不知廉耻!师父自幼便教导我们,身死事小,失贞为大!你以为你委身于那老贼,出卖清白身子来换我的命,我便会感激你吗?我只觉得恶心!”
  这声怒吼,宛若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戴玉婵的脸上。
  戴玉婵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那张玉石般的脸庞瞬间褪尽了血色,秀眉痛苦地蹙起。
  她满怀委屈,红唇翕动,却又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深知林寒的性子,知道他定会觉得屈辱、会动怒,可她原以为,两人此生已是死别,哪里想到还有活着重逢的一刻?
  “我……”
  关心则乱。
  看官你道,她一个女子,面对那种十死无生的绝境,看着从小被自己当做亲弟弟的师弟命悬一线,她能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他骨肉如泥、身死道消吗?
  她做不到。所以,当那合体期的赵执事抛出那个令人作呕的交易时,她咬着牙,咽下满嘴的血腥,点头答应了。
  “女人,活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便是贞洁!那是你要留给你未来夫婿的命根子!你把它丢了,你让你未来的夫婿如何看你?你让他如何在修真界抬起头来做人!”
  林寒满脸怒容,双目喷火。当着院内这许多外人的面,他言辞如刀,毫不留情地将戴玉婵的尊严按在泥地里践踏。
  这番做派,让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鞠景都暗暗吃了一惊。
  这小子,脑子进水了吧?
  不会好好说话吗?
  人家为了救你的命,连女儿家最宝贵的东西都豁出去了,你倒好,获救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当众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救命恩人“不知廉耻”?
  虽说两人并未明言,但在场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玉婵那所谓的“未来夫婿”,除了他林寒还能有谁?
  正因如此,林寒才觉得自己有这个立场,有这般底气去指责。
  “我想着……只要确认你安全离开,我便立刻自爆金丹,绝不会让那贼子得逞。反正只要你活下来了……我便满足了。”
  戴玉婵气势委顿,微微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透着一股凄凉。
  她本是个内心坚毅如铁的女子,视贞洁如命。
  她早已存了必死的决心,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她也不傻,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伤势?
  哪有那么巧的对症丹药?
  再联想到自身那极为罕见的“阴灵根”体质,她早就猜透了这合欢宗老贼的连环毒计。
  她之所以答应,不过是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罢了。
  她原本已经暗自逆转了功法,只等赵执事去确认林寒被赶出摘星城,她便立刻自爆金丹,将这身清白与那老贼的院落一同炸个粉碎。
  谁知林寒竟这般硬骨头,直接杀了个回马枪闯了进来。
  “师姐!你倒是想得轻巧!”
  林寒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厉声呵斥道:“你一死,你那贞洁的名声便能保全了?这次若不是你一来便被扣下,我早就跟着去了!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摘星城谁不知道你被赵执事带进了内院?就算你死了,谁信你身子还是清白的?你这般行事,尽是丢了师尊的脸面!”
  林寒这番话,句句诛心。
  看官须知,戴玉婵修炼的乃是“玉女功”,此功法讲究心如止水、冰清玉洁,容不得半点名声受损。
  故而戴玉婵将女人的贞洁看得比命还重。
  而林寒,更是个视颜面如天的酸腐性子。
  在他看来,宁愿戴玉婵清清白白地死在外面,也绝不能顶着个“疑似被玷污”的名头活在世上。
  他这般严苛指责,实则是逼着戴玉婵当众将“自爆金丹、宁死不屈”的计划说出来。
  唯有如此,借着在场众人的耳朵传出去,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师姐的清白名声。
  只是这番苦心,在外人听来,实在有些不当人子。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听着林寒训斥,戴玉婵单手抚上胸口,那只玉手停留在山峰的雄奇之上,微微颤抖。那双点缀着泪痣的垂泪眼中,满是楚楚可怜的哀怨与凄楚。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背负着师弟的怨恨,苟延残喘地活着。所以,她的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深的疲倦。
  这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鞠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连插嘴的兴致都没了。
  他本是个保有现代人底线的纯爱战士,最见不得仗势欺人、强买强卖的牛头人戏码,方才在牌坊下,也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出手相救。
  他对林寒原本印象尚可,觉得这小子骨头硬,宁死不屈,还能说出“不要别人为他牺牲”的硬气话。
  可如今一看,这小子未免也太极端、太魔怔了。
  救命之恩当前,不知感恩,反倒先用封建礼教的枷锁把人勒个半死。
  “赵执事已经死了,你们自由了。两位小友,你们若要离开,随时可以离开。”
  便在此时,一直像个透明人般站在旁边的包长老,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扫了鞠景一眼,见这位深不可测的贵公子面露不耐,立刻极有眼色地出声,宣告了赵执事的死讯。
  此言一出,院内那几个赵执事门下的女修瞬间如丧考妣,脸色大变。
  “师尊他……陨落了?!”
  为首的一名元婴期女修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尖叫,似是承受不住这等惊天噩耗,双膝一软,直接瘫软在地,眼神空洞。
  靠山倒了。
  在这弱肉强食的合欢宗,没了合体期大能庇护,她们这些生得如花似玉的女修,下场可想而知。
  更何况,合欢宗内师徒同修乃是常态,这赵执事对她们而言,恐怕不仅仅是靠山,更是日常采补的道侣。
  “这种丧心病狂的败类,死不足惜!你们作为他的亲传弟子,平日里是不是也跟着为虎作伥,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
  包长老猛地转过身,威压轰然释放,压得那群女修瑟瑟发抖。她那张满是媚态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铁面无私。
  鞠景目光所及之处,包长老仿佛化身成了修真界公平正义的化身。
  别说那赵执事本就一屁股烂账、死有余辜,便是个冰清玉洁的大善人,为了讨好鞠景背后的那位恐怖存在,包长老此刻也能面不改色地指鹿为马,将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赵执事死了?怎么死的?怎会这般突然?”
  戴玉婵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赵执事可是堂堂合体期老怪,放在中土神州也是一方巨擘。
  方才他治好了林寒,将人带回宗门,自己不过是在屋内与林寒说了几句话,那老贼出去才多大一会儿功夫,怎么就死了?
  她原想着,等赵执事回来确认林寒安全离开,她便立刻自爆金丹。带着林寒活命的消息赴死,她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没想到,压在头顶的这片阴云,竟这般突兀地散了。
  她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却又夹杂着深深的困惑。实力那般强劲的赵执事,怎么会死?莫非是死于方才的外敌入侵?
  先前院落地动山摇,阵法光芒冲天,看守她的女修说是宗门大敌来犯,连护宗的“三才绝杀阵”都启动了。
  阵法平息后,她担忧林寒被波及,这才拼死也要冲出来确认。
  可若是死于外敌入侵,这包长老身为同宗大能,又怎会用“败类”、“死有余辜”这等词汇来痛骂同门?
  “那贼子不长眼,冒犯了鞠道友,已被鞠道友一剑碎了元婴,绞成了飞灰,死得活该!还平白扫了鞠道友的雅兴。”
  包长老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
  一涉及赵执事,她那属于大乘期老狐狸的政治嗅觉立刻敏锐到了极点。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合欢宗的腌臜事全是他赵某人一人干的,与我合欢宗其他冰清玉洁的长老何干?
  我们完全不知情,也是受害者啊!
  随后,包长老转向鞠景,恭敬地请示:“鞠道友,您看赵执事留下的这些余孽,该如何处置?只要您一句话,老身立刻将她们抽魂炼魄,给您出气!”
  “放过她们吧。你们合欢宗自己内部安排调查,按你们的规章制度处理便是。你们……好歹也自称是名门正派吧?”
  鞠景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合欢宗这等藏污纳垢、以采补为生的宗门,真能算作名门正派?
  从赵执事那毫无底线的连环毒计,再到方才吉明月那翻脸无情的做派来看,实在差得太远。
  不过转念一想,前世那些武侠小说里的名门正派,背地里干的男盗女娼之事还少吗?
  这修真界的丛林法则,他今日算是彻底领教了。
  他鞠景又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没闲工夫留在这里替他们断案。
  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合欢宗自己狗咬狗去吧。
  “当然!请鞠道友放一百个心!我们合欢宗向来秉公执法,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凡是与赵执事同流合污的弟子,宗门定会严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公正的交代!”
  包长老拍着那高耸的胸脯,拿出了一副在上位者面前立军令状的优良态度,展现出了“刀刃向内”的巨大决心。
  鞠景这般有底线的“天真”性子,可比那动辄要灭人满门的北海龙君好懂太多了。
  包长老心中门清,若是此刻还不懂得顺坡下驴、说些好听的场面话,她这把老骨头今日只怕也要交代在这里。
  “两位小友若是不弃,也可在我合欢宗的客院暂歇几日。待宗门调查有了结果,定会给两位一个满意的交代!”包长老转头看向林寒师姐弟,长袖善舞地安抚着他们的情绪,试图将这场风波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这般八面玲珑的手段,难怪吉明月重伤之后,要指派她来伺候鞠景这尊大佛。
  “不必了。我们想尽快离开,还有其他要事在身。”
  处于震惊与劫后余生狂喜中的戴玉婵,这才将注意力彻底转移到了鞠景一行人身上。
  她打量着鞠景。
  这年轻公子相貌平平,唯独身上穿戴的那一套法宝,光华内敛却又品阶极高,透着一股子顶尖世家贵公子气派。
  但这等人物,中土神州虽少,却也并非没有。
  然而,当她的目光稍稍偏移,落在鞠景身侧那个头戴垂纱斗笠、身披月白混青立领广袖长裙的女子身上时。
  只一瞬间,戴玉婵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冻结。
  斗笠的垂纱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了女子额间那两根犹如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
  珊瑚龙角。
  这四个字,在修真界代表着什么?那是近百年来,凶威最盛、杀性最重、令无数正魔两道大能闻风丧胆的绝世魔头——北海龙君,殷芸绮!
  戴玉婵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不至于当场瘫软下去。
  她终于明白,方才那令天地变色、使得合欢宗不惜启动最高级别“三才绝杀阵”的大敌究竟是谁了。
  而更让她感到神魂俱裂的是——合欢宗败了。
  宗门的大长老,此刻正像个卑微的奴仆一般,恭谦地对着这牵着手的两人摇尾乞怜。
  这是真正的是非之地,更是随时可能吞噬人命的阿鼻地狱!
  能从赵执事手中逃出生天已是邀天之幸,如今赵执事既死,若再留在这煞星身旁,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小友执意要走,老身也不强留。区区薄礼,权当是我合欢宗管教不严的赔罪,还望两位莫要见怪。项执事,替老身送两位小友出城。”
  包长老见戴玉婵脸色煞白,立刻顺水推舟。她随手抛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轻飘飘地落入戴玉婵手中。
  包长老心中冷笑,她这般低声下气,不过是做戏给鞠景看罢了。
  真当她稀罕这两个低阶散修?
  阴灵根固然稀有,但放眼这浩瀚九州,几十年总能冒出一两个,算不得什么绝世孤品。
  眼下合欢宗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是赶紧把鞠景和殷芸绮这两尊瘟神舒舒服服地送进大殿!
  “多谢前辈。”
  戴玉婵紧紧攥着储物袋,丝毫没有推辞的打算。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人的名,树的影。
  这修真界或许有以讹传讹的假消息,但北海龙君那赫赫凶名,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小说里那些“大反派其实是被冤枉的好人”的桥段,在残酷的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也多谢这位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师姐弟二人铭记于心,若有差遣,万死不辞!这颗‘定风珠’,乃是我师门传承的人阶灵宝,已是我身上最值钱的物件。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务必收下!”
  戴玉婵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转身面向鞠景,深深作了一个道揖。
  她是个懂恩义的江湖侠女。
  自幼受到的礼教与侠义之心,让她做不出那种得了好处便白眼狼般扭头就走的龌龊事。
  她心思剔透,看着包长老那谄媚的姿态,怎会猜不出今日能脱离苦海,全赖眼前这位看似修为平平的公子发话?
  她双手捧着一颗流转着青色光晕的珠子,恭敬地递上前。
  看官须知,这“定风珠”虽只是人阶灵宝,在鞠景这满身神装的贵公子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放在凡间,那是足以换取三座城池的无价之宝;放在底层散修界,那是值得数十个金丹修士豁出性命去争抢的保命底牌。
  这已是她砸锅卖铁能拿出的全部身家。
  戴玉婵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鞠景身侧的殷芸绮。
  那大乘期巅峰的真龙威压,哪怕只是无意间散发出一丝,也压得她这个金丹修士气血翻腾、战栗不已。
  他们师姐弟修为太低,这等神仙打架的棋局,他们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赶紧抽身才是上策。
  鞠景看着递到面前的定风珠,那珠子青光莹莹,分量不轻。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却不由自主地在那捧着珠子的双手后方,那令人窒息的圆润上多停留了半息。
  真真是雄奇伟岸。这等英气与母性交织的绝色,确实值得细细品味。
  鞠景随手接过珠子,也不多加推辞。
  人家既然要感谢,收下便是,权当是了结了这段因果。
  这修真界浩瀚无垠,今日一别,双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日后只怕再无相见之期。
  他鞠景不是圣人,今日借着夫人的威风行了侠义之事,顺便大饱了一番眼福,这波不亏。
  “多谢龙君陛下!多谢鞠道友出手相救,保住了我师姐的清白名声!日后若有差遣,林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寒也上前一步,咬着牙,强忍着伤痛抱拳致谢。
  他是个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酸儒剑客,但正如他先前所言,女子的贞洁名声,在他心中排在第一位。
  为了这个,他可以在赵执事面前卑躬屈膝,也可以在北海龙君这等绝世魔头面前低下高昂头颅。
  他同样理解师姐急于逃离的心思,这里水太深,不是他们能趟的。但救命恩人当前,该有的礼数绝不能废。
  “无妨,去吧。我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为之罢了。你们这种宁折不弯、不屈服于强权胁迫的骨气,我倒是颇为欣赏。”
  鞠景把玩着手中的定风珠,语气平淡地摆了摆手。
  他本想夸赞一句“你们对爱情的忠贞令人钦佩”,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这对师姐弟之间,似乎并非他所理解的那种纯粹爱情。
  看着两人在项执事的带领下匆匆离去的背影,鞠景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暗自叹息。
  万事万物,果然不如小说里写的那般美好。
  这林寒口口声声为了师姐,言辞间却处处透着对“面子”、“贞洁”、“名声”的病态执着。
  对外人,他是个硬骨头的剑客;可对那个愿意为他豁出一切的师姐,他的苛责简直到了冷血的地步。
  原本以为是一场“少年拼死救下心爱师姐”的感人戏码,如今看来,却透着一股子封建礼教吃人的腐臭味。
  就他们这种扭曲的相处模式,即便没有赵执事这种权势滔天的“黄毛”横插一杠,想要修成正果,只怕也是遥遥无期、互相折磨。
  “呵……就那么害怕本宫吗?”
  一声冷若冰霜的轻笑在耳畔响起。
  殷芸绮看着那两人如避蛇蝎般逃离的背影,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自嘲。
  两人匆匆告辞,除了急于脱身,最大的原因便是对她这个“北海龙君”的恐惧。
  这种眼神,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她这数千年来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世人皆视她为带来灾厄的煞星,视她那引以为傲的龙角为畸形的怪物。
  无论她修为多高,在这世间,她始终是个格格不入的孤魂野鬼。
  “夫人的恶名,在外面听起来确实挺唬人的。”
  在这满院寂静、无人敢接话的当口,鞠景却轻笑出声。
  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殷芸绮那只冰凉的玉手,微微用力,将她拉近自己,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亲昵: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只要我一个人喜欢,便足够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有这样一个老婆,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全天下人都怕她、恨她、不敢靠近她,唯独在自己眼中,她是个会在床榻间患得患失、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羞红了脸的绝世大美人。
  这份独占欲,极大地满足了鞠景作为男人的虚荣与责任感。
  此言一出。
  “也只有你……能这般喜欢。也对,只要你喜欢便好。”
  殷芸绮心头那股郁结了千百年的寒冰,竟在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顷刻间冰消雪融。
  她那隐藏在垂纱后的淑美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醉人的红晕。
  两人靠得极近,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鞠景身上那股属于凡人的温热气息,那气息与她身上清冷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契合。
  是啊,旁人的态度是敬是畏,与她何干?只要她的夫君待她始终如一,这便足够了。
  那一刻,大乘期龙君的威严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中竟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好想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个男人紧紧抱进怀里,极尽宠爱。
  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他,摸摸他那利落的短发,揉揉他宽厚的后背,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她想将他当做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点一滴地检查、欣赏,向全天下宣告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绝世奇珍。
  可是……不行。
  她强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母性与占有欲。
  这里是合欢宗的贼窝,周围还有外人在。
  若是自己真的那般做派,定会折了自家夫君的颜面。
  鞠景虽嘴上不说,但骨子里却有着男人的自尊与底线。
  私下里夫妻温存、秀秀恩爱自然是极好的,但若是在外人面前将他当个孩子般宠溺揉捏,他定会觉得别扭。
  罢了,能得他这般维护,已是天大的幸事,做龙要知足。
  对比起她这数千年的寿元,鞠景那区区二十多岁的骨龄,确实稚嫩得像个孩子。
  他保留着凡人的懵懂与底线,在这残酷的修真界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正是这种反差,让殷芸绮的母性泛滥成灾。
  她清楚地察觉到了自己这种近乎病态的依恋,但她甘之如饴,半分也不想改。
  “好了,此间事了,我们去大殿吧。希望吉宗主已经把顶级双修功法准备妥当了。”
  鞠景自然也察觉到了妻子情绪的剧烈起伏。他深知如何安抚这条傲娇又缺乏安全感的白龙。
  他顺势松开了牵着的手,手臂一抬,霸道地揽住了殷芸绮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半个身子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倚靠在了这位大乘期龙君的怀里。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向一旁呆若木鸡的包长老,眼神瞬间恢复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冷漠:
  “包长老,还愣着作甚?引路吧。”
  包长老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颤,哪敢有半个“不”字?当下连连躬身称是,弓着身子如履薄冰般在前方引路。
  鞠景神色自若,半倚着那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北海龙君,夫妻两人衣袂交叠,步履从容地踏过满地残砖碎瓦,直奔合欢宗主殿而去。
  正是:
  世人皆惧煞星骨,谁解龙君绕指柔?
  红粉魔窟何足道,笑揽娇妻上重楼。
  那合欢宗宗主吉明月,方才被一幡破了护宗大阵,早已是元神重创、如丧考妣。
  如今为了苟全性命,她究竟会从那不见底的宗门宝库中,掏出何等惊世骇俗的顶级双修功法来讨好这尊煞星?
  鞠景这区区炼气期的“底线”公子,又将如何在群魔环伺的大殿之上,继续把这深不可测的人设演到极致?
  毕竟不知吉明月献上何等宝物,鞠景与殷芸绮又将如何行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1章 追来

  话说合欢宗那座历经千年风霜的藏经阁内,此刻檀香缭绕,却掩不住一股子深沉的冷汗津津之味。
  且说这合欢宗宗主吉明月,堂堂大乘期大能,平日里高坐云端,生杀予夺,此刻却像个初入账房的学徒,面对满壁的玉简典籍,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看官你道她为何这般焦灼?
  原来,这献功法一事,内里藏着一笔极难算清的“生死账”。
  若论底蕴,合欢宗虽非顶尖仙门,但藏经阁内双修、采补之法浩如烟海。
  吉明月膝盖极软,在这等灭宗大祸面前,莫说搬空藏经阁,便是将整座山头拱手相送,她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可问题偏偏出在这“送”字上。
  若是全盘托出,一股脑儿堆过去,那北海龙君殷芸绮何等性情?
  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
  定会冷笑一声,骂她敷衍塞责,扣上一顶“不够诚心”的帽子,顺手便用那招魂夺魄幡将她神魂抽了去。
  若是只精挑细选几本绝顶功法呈上,又怕那魔头疑心生暗鬼,认定合欢宗私藏了镇宗秘术,到头来也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吉明月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她不敢两手一摊,说一句“龙君随意挑选,妾身不伺候了”。
  那等同于嫌命长。
  她必须拿出身家性命做保,为那位炼气期的“小祖宗”鞠景量身定制出一套万全之策。
  修真界因果相循,这功法若是鞠景练得顺遂倒也罢了;若这毫无灵根的凡人练出了半点岔子,哪怕是走火入魔伤了一根毫毛,殷芸绮第一个便会来找她清算。
  届时,莫说她吉明月,便是合欢宗历代祖师从坟里爬出来,也挡不住那千丈白龙的雷霆之怒。
  汗水顺着吉明月绝美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砖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荡的心神,开始在一堆极品功法中细细斟酌。
  不仅要熟记各项禁忌,还得将优劣利弊掰碎了揉碎了讲清楚。
  这等战战兢兢的模样,竟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当年突破金丹后,跪在祖师堂前等候挑选师尊的岁月。
  “成败在此一举,定要将这尊瘟神全须全尾送走!”吉明月在心底暗暗发狠,最终将三枚散发着不同光泽的玉简郑重捧入怀中,转身向大殿走去。
  话分两头。
  大殿之内,阵法反噬的残砖碎瓦已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鞠景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身天阶法衣流光溢彩,那柄后天灵宝混元一气太阿剑静静横于膝上。
  殷芸绮则斜倚在他身侧,满头苍银长发垂落,那对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在破败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妖异华贵。
  吉明月步入殿内,姿态放得极低。
  她捧着玉简,膝行至鞠景案前,语调温婉中透着十分的小心:“鞠道友,龙君。我合欢宗功法,不比上清宫那等道法自然、晦涩难懂的玄门正宗。本宗之法,讲究一个顺应本能,却又要在本能中寻那节制之理。并无高低之分,只看修行者心性偏好。”
  这番开宗明义,倒也坦诚。
  合欢宗的功法,本就是大路货色中拔尖的,胜在易学易懂,上手极快。
  鞠景此前与慕绘仙摸索气感,用的便是最粗浅的大路货,如今所求,不过是更加高效、体验更佳的进阶之法。
  吉明月玉指轻点,第一枚水蓝色玉简悬浮而起,散出柔和光晕:“此乃《阴阳长生诀》。功走任督,注重气脉绵长,转化持久。修习此法,精气浓郁而不绝,如大江大河,滔滔不息。”
  紧接着,第二枚青木色玉简亮起:“此为《木乙生息法》。以肝木生肾水,注重多次修行,启复极快。纵是连番征伐,亦能迅速回转元气,生生不息。”
  最后,一枚透着暗红欲火的玉简落入掌心:“这是《颠龙倒凤功》。此法颇为奇绝,不拘泥于静坐,而是注重于不同姿势与动静之间寻找气感,追求肉身与精神的极致交融……”
  吉明月一边介绍,眼角余光一边小心翼翼地探求着鞠景与殷芸绮的神色。
  这三部功法,剥去仙家术语的华丽外衣,翻译成市井白话便是:第一个管“时间久”,第二个管“次数多”,第三个管“姿势妖”。
  全凭这位炼气期的小祖宗任选其一。
  鞠景目光在那三枚玉简上流转,心下踌躇。
  作为一个有着正常男性胜负欲的人,他自然是想大袖一挥,来一句“我全都要”。
  可惜修真界有修真界的铁律。
  功法不可贪多兼修,尤其是这等涉及阴阳本源的法门。
  若强行多修,不仅进境奇慢,体内灵气更会生出极为凶险的排斥反应。
  届时莫说结丹,便是筑基这道门槛都迈不过去。
  他目光微侧,先看了看身畔的殷芸绮,又扫向侍立在侧的慕绘仙。
  这选功法,总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被使用的“物件”与日后同修的道侣,其承受力亦在考量之中。
  殷芸绮此刻倒是兴致勃勃。
  她深知这些功法日后大抵是要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双凤目在那三枚玉简上扫来扫去,玉指拨弄着,嘴角噙着一抹不加掩饰的期待与小兴奋。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在首饰铺子里挑拣珠花的娇俏娘子,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碾压大乘期老怪的魔头风范?
  而另一边,慕绘仙自踏入这合欢宗起,便一直极力削弱自身的存在感。
  方才那等大乘期起步的修罗场,殷芸绮随手屠戮,大杀四方。
  她一个化神期,与那满身血污的金丹期林寒并无二致,皆是蝼蚁,连插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谨记自己“婢女”身份,低眉顺眼,主人不唤,绝不僭越。
  鞠景的目光一落过来,她便知晓,自己在这场大戏中成了主角。
  很长一段时日内,她都将是辅佐鞠景修行的鼎炉,这些功法,头一个便要落在她身上。
  感受到鞠景的视线,慕绘仙顿觉如芒在背。
  因为鞠景看她,那跪在地上陪笑的吉明月,以及一旁侍立的包长老,两道毒辣的目光也随之汇聚到了她身上。
  慕绘仙此时身披一件素雅的对襟襦裙,锁骨处点缀着一滴红玉,额间一点桃花钿。
  身段娇柔丰腴,面容温婉端庄。
  在这等妖魔乱舞、满眼皆是露骨欲色的合欢宗内,她往那儿一站,便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韵。
  没有合欢宗女修那种甜腻的风尘气,反倒透着一股子深闺妇人内在的柔韧温婉,更夹杂着正道仙子跌落凡尘的清冷感。
  慕绘仙红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头酸涩。
  她深知,今日与鞠景这般堂而皇之地站在一起,这关系迟早会像风一样传遍东衮荒洲,传到她那前夫与儿子耳中。
  这段孽缘,是她为了活命主动求来的。
  她不后悔,甚至在经历了那狂风骤雨般的交合后,身心皆已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顺从自愿。
  毕竟,那日龙宫之中,是她主动宽衣解带,将这凡人压倒。
  只是,她到底做不到殷芸绮那般视天下人如无物、我行我素的张狂。
  吉明月与包长老皆是活了上千年的猴精。
  在这风月场里打滚,哪能看不出眉眼高低?
  只消一眼,便看穿了慕绘仙那强压下的羞耻与骨子里的良家气度。
  定是这位鞠道友不知从哪家正道宗门里抢来的良家人妻。
  吉明月心下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同情。
  要说羡慕,这靠山当真是硬到了极点。
  合欢宗上下,哪一个不想趋炎附势、抱紧大能的大腿?
  北海龙君殷芸绮,那是登仙榜前三的存在,随便从指缝里漏出点天阶法宝,便抵得过寻常修士奋斗一生。
  能攀上这等高枝,做个婢女又如何?
  可要说同情,也是真切的。
  殷芸绮那等极端双标、喜怒无常的魔头,岂是好伺候的?
  方才暴起杀人的场景历历在目。
  在那种疯女人眼皮底下做夫君的通房丫头,稍有不慎,惹得正室主母不快,莫说魂飞魄散,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常事。
  面对合欢宗两人那夹杂着观望、艳羡与悲悯的目光,慕绘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行迫使自己灵台空明。
  她垂下眼帘,不去回应鞠景那带有审视意味的视线。
  那种仿佛要将她剥光了打量的目光,让她浑身泛起一阵战栗的羞赧。
  “快些结束吧……快些离开此地。”她心底暗暗祈求。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鞠景的专属侍女。这是她用尊严换来的保命符,是她必须面对的宿命。逃得过今日,逃不过一辈子。
  鞠景的性子她已摸透了七分。
  那看似温和洒脱的皮囊下,实则藏着极深的男性掌控欲。
  进了他家门的女人,他的规矩很简单:你若死心塌地跟着他,他便护你周全;你若心怀二志,他便拿你当个没有灵魂的花瓶摆件,绝不施舍半点怜惜。
  这种骨子里的霸道,与殷芸绮那强盗逻辑可谓是如出一辙,高度契合。
  鞠景从不标榜自己是大善人,他只守自己定下的底线。
  而慕绘仙,也早已在龙宫的寒夜中接受了这份霸道。
  她是他的枕边人,是辅佐他寻找气感的鼎炉,服侍起居,本就是分内之事。
  恰在此时,殷芸绮似是想起了什么,眼波流转,暗中向鞠景与慕绘仙传音。
  “夫君,戏得做全套。今日你这悲天悯人的名声已然立下,还需再添一把火,坐实你那双修奇才的威名。”
  传音罢,殷芸绮看出了鞠景在三部功法间的纠结,忽地转过头,对着慕绘仙唤了一声:“云虹仙子,你来看看。这三部功法,你喜欢哪一部,挑出来让夫君定夺。”
  此言一出,慕绘仙那苦苦维持的温婉平静瞬间崩塌。
  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点破名号,还被要求挑选这等隐秘难言的功法。
  她那张欺霜赛雪的面庞,登时如春风度桃李,艳红一片。
  那羞怯至极的神色,配上她那成熟美妇独有丰韵,真真是美若虹彩,不可方物。
  她迈动莲步,娉娉婷婷地走上前来。
  媚眼低垂,鸦睫轻颤,那等以色动人、惹人怜惜的姿态,莫说男人,便是吉明月看了,也暗自赞叹这等尤物难怪能入得了龙君法眼。
  “你瞧瞧,喜欢哪个便直说。毕竟你如今是夫君身边的大丫头,这点特权,本宫还是给得起的。”
  殷芸绮素手一挥,将那盛着玉简的托盘推至慕绘仙面前。
  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那大妇的做派端得是自然无比,仿佛真是一个宽宏大量、厚待妾室的当家主母。
  慕绘仙双手微颤,接过托盘,羞涩难耐。
  她只得硬着头皮,将神识探入玉简,结合着此前与鞠景在龙宫客房内摸索气感的经验,去判断哪一部更为契合。
  可这神识一探,玉简中那些露骨的行功路线与图解便涌入脑海,惹得她回想起那些与凡人公子交合的画面,面颊愈发滚烫,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看着慕绘仙这般模样,殷芸绮嘴角的笑意更盛了。
  鞠景见状,知晓这是殷芸绮在按计划行事。他目光一转,凑到殷芸绮身侧,温声问道:“夫人,那依你之见呢?你想让我修习哪一部?”
  他本意是借此机会,从殷芸绮口中探听出自己如今在双修之道上的短板,无论是气脉不足还是手法生疏,他都好针对性地去弥补。
  谁料殷芸绮秀眉一挑,语调中竟夹杂了几分似真似假的酸意:“让她选便是了。你一天到晚护着她,再这般护下去,本宫可真要吃醋了。”
  她正看美人看得兴起。
  这世间绝色,男女皆爱欣赏,殷芸绮也不例外。
  她故意假装吃醋,摆出一副不愿回答的娇蛮姿态,实则是将戏台搭得更高。
  可这一番夫妻间的对话,落在跪在地上的吉明月与包长老耳中,却不亚于九天惊雷!
  两人心头狂跳,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老天爷!龙君发怒了!吃醋了!”吉明月在心底疯狂呐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期盼着鞠景赶紧低头认错,好好哄哄这位杀神。
  这等喜怒无常的祖宗,若是醋意发作,一巴掌将这残破的大殿连同她们一起扬成灰,那可真是死得太冤了!
  谁知,鞠景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哑然失笑。
  他见殷芸绮不按剧本走,索性也抛开了那些弯弯绕绕,言辞间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我不过是想知道,在夫人眼里我还缺些什么,我也好努力补救不是?你吃的是哪门子飞醋,真是个大醋坛子。”
  鞠景心明如镜。
  他深知自己几斤几两。
  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想要在修为上追赶大乘期巅峰的北海龙君,那是痴人说梦。
  但他愿意去学,去努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适配殷芸绮的步调。
  在这残酷的修真界摸爬滚打,他身上那股现代人的别扭感正被渐渐剥离。
  他越发被殷芸绮同化,也越发打心底里喜爱这位满眼都是他的夫人。
  他没有兼济天下的大胸怀,他的心里,装下一个对他毫无保留的殷芸绮,便已足够。
  此言一出,合欢宗众人面面相觑,皆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
  “疯了!这鞠景当真是疯了!”包长老骇得双股战战。
  龙君都已明言吃醋,他竟还敢当面顶撞,甚至骂龙君是“醋坛子”!
  这不是提着灯笼进茅房——找死吗?
  众人感觉自己正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想逃逃不掉,心急火燎地恨不能冲上去替鞠景磕头赔罪,却又被那股无形的大能威压死死按在原地,根本插不进这对夫妻的对话。
  鞠景却安稳如山。
  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殷芸绮微凉的玉手,冲她挤了挤眉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差不多得了,借着这机会吹嘘一番我的阴阳术造诣,再让慕绘仙从旁附和几句,这合欢宗的声望就算是刷满了,咱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然而,殷芸绮接下来的举动,却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预料。
  或许是鞠景那句“想知道我还缺什么”的真诚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逆鳞;又或许是那句“大醋坛子”勾起了她骨子里属于龙族的偏执骄傲。
  殷芸绮脸上的娇嗔与戏谑瞬间收敛。她冷哼一声,那空灵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完美得很!改什么改?这些破烂功法,于你而言毫无意义!”
  她猛地挺直玉背,龙角散发出摄人红芒。
  “你是什么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本宫喜欢你!哪怕你日后残了、废了、萎了,本宫便是耗尽通天法力也能自己解决!你的心不变,本宫的心便绝不会变!你少在这儿自寻烦恼!”
  言罢,她长袖一挥,越过正低头面红耳赤观摩玉简的慕绘仙,一把将那枚暗红色的《颠龙倒凤功》抓入掌心。
  这番话,犹如九天之上劈落的雷霆。
  冷傲孤高的北海龙君,当着天下至淫至邪的合欢宗众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抛下了一切大能颜面,向一个炼气期的凡人宣告了她那野蛮粗暴却纯粹的爱恋。
  不论青春老朽,不问健康残疾。只要你心不变,我的爱便如这沧海桑田,万古长存!
  这是她给鞠景的誓言,也是向这天地众生昭告她对夫君的宠爱。
  “啊……”
  鞠景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彻底镇住了。
  那野蛮的占有欲,那近乎粗俗的“哪怕你萎了”,让他在一瞬间哭笑不得,可胸膛里那颗心脏,却仿佛被一团烈火死死裹住,灼烧得滚烫发热。
  跪在地上的合欢宗众人更是如遭雷击,泥塑木雕般呆愣在原地。
  她们看惯了修真界里的尔虞我诈、鼎炉采补,看惯了为了几块灵石便能反目成仇的道侣。何曾见识过这等跨越了天堑鸿沟的纯粹爱情?
  冷酷无情的绝世魔头,说出的情话竟比世间任何一首缠绵诗词都要动人心弦。
  吉明月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这合欢宗的淤泥里,真正开出的那朵白莲,或许并非那清冷温婉的慕绘仙,而是眼前这尊杀人不眨眼的北海龙君。
  “就选这个了!”殷芸绮握着那枚暗红玉简,语气中透着强势,“你来时不是说想学些新奇姿势么?这功法正合适。本宫是龙,待到他日机缘到了,本宫亲自去天上擒一只真凤来给你做妾!到时候,让你真真正正地‘颠龙倒凤’,好好发挥你那双修的天赋!”
  她凤目如电,冷冷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所有触碰到她目光的合欢宗修士,皆如被针扎了一般,齐刷刷地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后,殷芸绮伸出藕臂,一把将鞠景揽入怀中,那姿态,既是保护,更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宣告。
  这对夫妻此刻展现出的恩爱,让吉明月这等早已将男女情爱视为草芥的合欢众人,也由衷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艳羡。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羡慕鞠景能得此生死相随的红颜知己,还是羡慕殷芸绮能拥有这般无需防备、满眼皆是她的夫君。
  抑或是,两者皆羡。
  “我心亦不变……多谢夫人厚爱。”
  鞠景好半晌才从那僵直的状态中缓过神来。他接过那枚还带着殷芸绮体温的玉简,应了一声。
  这全然偏离了预定的剧本。按计划,应是殷芸绮挑一部,慕绘仙挑一部,再借慕绘仙之口大肆宣扬他那能借此登仙的双修天赋。
  “本宫对你的厚爱,以后还多着呢。你这辈子,享受都享受不尽!”
  殷芸绮满足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春意。去他的狗屁计划!福至心灵吐露真言,当真是痛快极了!
  选什么功法?
  选时长,便是嫌他短;选次数,便是嫌他少。
  在别的女人眼里,鞠景或许还有需要改进之处,但在她殷芸绮眼里,自家夫君便是这四海八荒最完美的男子,半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至于名声?
  太荒世界宗门林立,大不了下次出门,再去砸个书画宗门,或者琴音世家。指不定还能顺手再抢个弹琴作画的丫鬟回来伺候夫君。
  “走!回家!”
  殷芸绮素手一翻,一艘流光溢彩的青云飞舟凭空浮现于大殿之外。她揽住鞠景的腰身,足尖轻点,如谪仙般飘然而起,稳稳落于飞舟甲板之上。
  慕绘仙见状,如蒙大赦,赶紧低垂着头颅,莲步细碎地紧随其后。
  殷芸绮面上虽张狂霸道,内里却远不如表面那般无所谓。
  这般赤裸裸地将一颗真心剖开,置于外人眼前任人观瞧,对她这等孤傲了千百年的真龙而言,亦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飞舟升空,鞠景扭过头,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的合欢宗,心中竟生出几分歉意。
  这合欢宗也不知是倒了什么八辈子血霉,就因为他临时起意想求一部双修功法,便被殷芸绮打断了脊梁骨,差点落得个灭宗的下场。
  虽说这些魔道妖女的脊骨本就软得像面条,但鞠景还是礼貌地冲着下方跪伏的吉明月与包长老,露出了一个饱含同情与歉意的苦笑。
  吉明月二人仰头望见那抹苦笑,读懂了其中的深意,顿时眼眶微热,回以一个“道友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的感激神色。
  “本宫今日原本是想屠了你们这藏污纳垢的满门!”
  飞舟破空之际,殷芸绮那清冷如冰的声音,裹挟着大乘期巅峰的煌煌天威,如滚滚天雷般响彻整个摘星城上空。
  “但念在夫君仁善,为尔等苦苦求情,且尔等献上功法尚算恭顺。今日,本宫便饶你们一条狗命!”
  这番“宽容之言”,实则是殷芸绮在为鞠景做最后的声望铺垫。
  话音未落,青云飞舟已化作一道流光,蛮横地撕裂了合欢宗残存的护宗阵法光幕,扬长而去,肆意嚣张,满城修士,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其锋芒。
  直到那飞舟的灵光彻底消失在云端尽头,笼罩在摘星城上空的那股恐怖杀机才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吉明月与包长老瘫坐在地,颤抖着抬起手,抹去额角的冷汗。
  “活下来了……”吉明月大口喘息着,在北海龙君那等煞星手下捡回一条命,脸面丢光了又算得了什么?
  不,能被龙君亲自开口“饶恕”,这传扬出去,说不定还能成为合欢宗抬高身价的谈资!
  她哪里还顾得上抱怨?
  连忙撑起身子,将那些方才躲在暗处、此刻见煞星走远才敢探出头来的长老们悉数召集到大殿前,准备商讨宗门灾后的重建事宜。
  “你们可真是好本事!缩头乌龟的功法练得比双修术还精湛!”
  吉明月指着阶下那四五个灰头土脸的大乘期长老,破口大骂。
  面对殷芸绮,她唯唯诺诺,摇尾乞怜;但面对这些同门长老,她身为宗主的威严瞬间回体,重拳出击。
  “宗主息怒啊!”一个白发苍苍的长老苦着脸分辩,“连三才杀阵都困不住那魔头,我等若是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就是!宗主您方才没听见那魔头临走时杀气腾腾的话吗?若非您当机立断献出功法,咱们今日全得交代在这儿!”另一个面容油滑的长老连声附和。
  “说来也是侥幸。那殷芸绮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找了那么个心慈手软的凡人做夫君。若非那位鞠道友大善人从中斡旋,咱们合欢宗今日真就成历史了。”
  “连人仙境的太上长老都封了洞府死活不出,我等大乘期又能有什么办法?”
  底下七嘴八舌,推诿之辞不绝于耳。
  “够了!”吉明月厉声怒喝,气得手中那件后天灵宝火龙镖都隐隐冒出白烟,“废话少说!各自去统计各自阁楼的损失。今日之事,除了本座、包长老与张长老免责,其余各脉,所有损毁建筑,一律自费修缮!宗门宝库,不出一枚灵石!”
  此言一出,众长老虽心疼灵石,但见吉明月在气头上,且大家皆是劫后余生,保住了性命便已是万幸,哪里还敢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宗主英明!理当如此!”
  “三位师姐今日直面龙君,护宗有功,辛苦了!”
  “没错没错,老朽愿出大头,将这主殿的琉璃瓦先补齐了!”
  一时间,大殿前的氛围竟诡异地和谐了起来。众人纷纷领了差事,化作流光散去。
  吉明月长舒了一口气,刚转过身,正欲与包长老相互诉诉苦,感慨一番今日这生死一劫的凶险,顺便商议着日后该用何等恭维的修辞将今日之事记录在册,以免日后殷芸绮翻旧账。
  忽闻——
  一阵冷风无端穿堂而过。原本因阵法破裂而稍显燥热的空气,骤然间如坠冰窟。
  风紧,人静,杀机暗伏。
  一道翠绿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撕裂虚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中央。
  来人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手持一柄琉璃骨纸伞。那伞面上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天阶法宝光晕——正是万里定云伞!
  吉明月与包长老方才还挺直的脊背,在看清来人样貌的瞬间,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再次深深地弯了下去。
  “明王殿下!”吉明月强行挤出一抹笑意,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您……您怎会有空降临我这残破小宗?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等全宗上下结阵相迎。”
  来人正是凤栖宫宫主,称号“孔雀明王”的孔素娥!
  同样是大乘期修为,同样是具备成仙资质的天骄。
  面对孔素娥,吉明月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毕竟凤栖宫乃是名门正派,总不至于像殷芸绮那般蛮不讲理、一言不合便抽人神魂。
  然而,孔素娥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那一贯高高在上、成竹在胸的眼底,此刻竟翻涌着几分气急败坏。
  她根本无心与吉明月寒暄,手中万里定云伞重重顿在青石砖上,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五色波纹。
  “殷芸绮那贱婢,来过这里?”孔素娥直截了当,语调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做了何事?带了何人?往哪个方向逃了?给孤,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这……”吉明月额头冷汗复又渗出,心下疯狂盘算。
  若暴了殷芸绮的行踪,那睚眦必报的魔头日后定会杀个回马枪。
  虽说殷芸绮离去时并未明言去向,但顺着方向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等神仙打架,她这池鱼哪里敢随意开口?
  见吉明月语塞,孔素娥眼眸微眯,五彩织金宫装无风自动,一股比先前殷芸绮更为冷酷的威压轰然降临。
  “你怕那条孽龙……”孔素娥缓步上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吉明月,声音寒冷刺骨,宛如九幽催命的丧钟,“难道,就不怕孤么?”
  得罪了殷芸绮,是物理上的神魂俱灭;可若得罪了这位打着“除魔卫道”旗号的孔雀明王,被扣上一顶勾结魔道的帽子,那合欢宗面临的,将是正道群起而攻之的物理与名声双重死亡!
  正是:
  才送煞星离欲海,又迎明王踏碎台。
  两尊大能争一婿,哪管池鱼化尘埃!
  不知这吉明月将如何作答,那孔素娥又能否追上殷芸绮的飞舟,且听下回分解。

  第22章 吹箫

  且说一艘青云飞舟破空而行,舟身篆刻的避风法阵隐隐流转着淡金光泽,将那足以撕裂金石的九天罡风尽数挡在三丈开外。
  阵内气流舒缓,拂耳暖风带着丝丝缕缕的云气,暗香浮动。
  放眼望去,碧空如洗,万里蔚蓝如同无瑕琉璃,直叫人胸襟大开。
  自打离了那乌烟瘴气的合欢宗地界,这等爽利的好天气已连着晴了数日。
  飞舟船头,正立着一道曼妙红影。
  那女子身披藕合色对襟衫裙,外罩一件霞光流转的红纱薄羽,发髻半挽,额间一点桃花钿娇艳欲滴。
  但见她十指纤纤,指甲涂得鲜红油亮,宛如新剥的石榴籽,正轻轻按在一管青玉竹箫的孔洞之上。
  红唇微启,气息吐纳间,婉转悠扬的箫声便如泣如诉地散入云海。
  此女非是旁人,正是昔日东衮荒洲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如今却沦为龙宫专属侍女兼鼎炉的慕绘仙。
  箫声缥缈,仙气氤氲。
  那红衫在云霞映衬下,当真应了她“云虹”的称号,风姿绰约,不可方物。
  只是若有懂行的高人在此,定能听出那箫声深处,藏着一丝幽怨逢迎。
  仙子人妻站得笔直,腰肢却软得像春日里的柳条,每一个音符的转折,皆在揣摩身后主人的心意。
  话分两头,且看这飞舟甲板中央的软榻之上。
  一方万载温玉雕琢的宽大卧榻上,铺着雪白的紫貂皮。鞠景正合衣半躺,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一双修长紧实的美腿之上。
  那双浑圆玉腿的主人,身着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满头苍银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几缕银丝垂落在鞠景的脸颊边,带着一股冷冽诱人的幽香。
  额前那对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在天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威严。
  这便是威震北冥、位列登仙榜前三的绝世魔头——北海龙君殷芸绮。
  此刻,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大乘期巅峰大能,正垂着那双苍青色的眼眸,眸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一截皓腕探出袖口,玉指正轻轻穿插在鞠景利落的短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替自家的凡人夫君揉捏着额角。
  鞠景微微阖着眼,眉宇间透着几分困顿。
  这几日刚换了从合欢宗敲诈来的顶级双修功法《颠龙倒凤诀》,初试之下,虽说进境奇快,炼气初期的境界也彻底稳固,但毕竟是以凡人之躯承接大乘期的本源之力,心神消耗着实不小,眼下正需好生补个觉。
  他翻了个身,脸颊往那温软的腹部蹭了蹭,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殷芸绮浑圆丰腴的大腿上。
  指腹隔着那层冰凉顺滑的妆花缎法袍,轻轻按压,便在那饱满的腿肉上按出一个软软的小凹陷。
  殷芸绮非但不恼,反倒将身子往下俯了俯,任由他施为,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笑意。
  “夫人,”鞠景半眯着眼,指尖在那缎面上画着圈,“我心里一直存着个疑惑,这几日总想问你。”
  “夫君可是修行上遇了阻滞?”殷芸绮指尖微顿,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非也。”鞠景拍了拍她的大腿,安抚下这头随时准备暴走的母龙,“是前几日在合欢宗的事。咱们不是早传音定好了计策,要借那吉明月的口,坐实我这‘深不可测双修奇才’的名头,顺道给你立个‘强行采补、治愈隐疾’的由头么?怎的临到头来,你突然变了卦,当着满宗门的面,唱了那么一出?”
  说及此处,鞠景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几日前的修罗场。
  合欢宗大殿前,血流漂杵,这魔头夫人硬生生收了招魂夺魄幡,当着一众瑟瑟发抖的大能,霸道绝伦地宣告对他的爱意。
  感动自是感动的。在那种草菅人命的修真界,被一个立于权力巅峰的绝色美人毫无保留地偏爱,是个男人都会热血沸腾。
  只是,殷芸绮当时脱口而出的那番话,着实让鞠景这个现代人有些接不住。
  什么叫“哪怕夫君是个天阉,本宫萎了也能自己解决,绝不嫌弃半点”?
  这话若是放在私底下说,那是闺房情趣,娇妻赤诚;可当着合欢宗众人的面,如煌煌天音般昭告天下,鞠景当时只觉得脚趾能在青石板上抠出一座龙宫来。
  说她对吧,有些伤男人自尊;说她不对吧,人家又是字字泣血的真心。
  这几日尴尬症犯了,鞠景一直避而不谈。
  眼下在云端之上,四下无人(权当吹箫的侍女是件摆设),这才将心底的闷葫芦倒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殷芸绮爱他,爱得几近病态。
  但他摸不透的是,这等大能,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为何会突然被情绪左右,撕毁了天衣无缝的伪装剧本?
  定是有什么心结被触动了。
  殷芸绮闻言,揉捏鞠景鬓角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微微扬起下巴,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与冷意,视线越过飞舟,投向无垠的云海。
  “还不是夫君你给本宫讲的那些‘戏说’惹的祸。”
  殷芸绮冷哼一声,嗓音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傲慢,唯独在“夫君”二字上,刻意咬得绵软。
  “我?戏说?”鞠景一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前些日子在龙宫闲极无聊,他确实给殷芸绮讲过几段现代网络小说里的修仙故事,权当解闷。
  怎的这堂堂北海龙君,还把那些打发时间的爽文当真了?
  “夫君你所说得修真界是何等森严?”殷芸绮并未低头,只是手掌轻轻覆在鞠景的胸口,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所谓清贵高冷的仙子、圣女,说穿了,十之八九皆是趋炎附势之辈。她们挑选道侣,讲究的是个‘门当户对’。其夫君,必须是天下第一等俊美,必须具天下第一等实力,或是身怀异宝、未来必成天下第一的奇才。”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嘲弄:“若非如此,便会被同道诟病,说一句‘鲜花插在牛粪上’,说一句‘不般配’。仿佛这世间的美人,生来便是一件天阶法宝,只能配给最强者作为赏赐。”
  殷芸绮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鞠景那张平平无奇、略显书生稚气的脸庞上。
  若论容貌,鞠景指定是没有那种让万千女修一见倾心的俊逸;若论修为,区区炼气初期,在殷芸绮眼里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但那又如何?
  “本宫听夫君讲那些戏说,越听越觉荒唐。”殷芸绮修长的手指顺着鞠景的衣襟滑落,轻轻摩挲着他腰间悬挂的那柄后天灵宝太阿剑。
  “那些故事里,哪里有错?”鞠景有些糊涂了。男频爽文嘛,强配强,俊配美,一路升级打怪收后宫,读者看的便是个顺理成章。
  其实,鞠景内心深处,一直藏着一份极其深重的大男子主义与责任感。
  他保有现代人的良知,知道自己身无灵根,靠着殷芸绮的资源强行续命修行,说句难听的,便是这修真界最顶级的“软饭男”。
  他虽坦然接受,但总觉亏欠,故而在床笫之间、日常相处中,极尽温柔与情绪价值,试图弥补这巨大的实力鸿沟。
  甚至在挑选功法时,也刻意迎合殷芸绮的体质。
  “哪里有错?”殷芸绮秀眉倒竖,额间的红珊瑚龙角隐隐泛起一层流光,显然是动了真怒。
  “错就错在,那些戏说里,根本没把女子当人看!”
  此言一出,气机牵引,飞舟外的罡风竟被逼得倒卷出数十丈。
  船头吹箫的慕绘仙身子猛地一颤,箫声漏了一个半拍,随即又极其惶恐地续上,只是音色已带了几分凄厉。
  殷芸绮并未理会那侍女,只盯着鞠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那些故事里,女子不过是一件战利品,一件奖品。男主觉得,只要自己实力强了,就能理所当然地被‘奖励’一个美人的真心。何其可笑!
  她猛地直起身子,月白广袖迎风猎猎作响,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沛然而出。
  “本宫乃北海龙君!坐拥四海之富,手握生杀大权。本宫有这等实力,爱喜欢谁,便喜欢谁!本宫何须去在意旁人眼里的‘配不配得上’?若按那戏说的逻辑,本宫已是这世间绝顶,难道还要委屈自己,去做那等攀附更强者的丝萝?”
  “再者,”殷芸绮的语气忽又转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后怕,“本宫在那些故事里,没有看到半点‘情’字。”
  她俯下身,将脸颊贴在鞠景的胸膛上,倾听着那“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若是按照那‘强者配美人’的强盗逻辑,仿佛只要出现一个比男主更强、更俊,甚至……那物事比男主更雄伟之人,那女主角便会毫不犹豫地移情别恋。夫君,你且告诉本宫,男女之间,当真只有强者与弱者的依附,没有半点纯粹的感情么?”
  鞠景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殷芸绮这不是在气小说,她是在恐惧。
  这个看似视人命如草芥、杀伐果断的绝世魔头,内心深处,因为曾经那畸形丑陋的龙角,因为漫长岁月里的孤寂与背叛,藏着极度自卑与患得患失。
  她害怕鞠景也用这种“修真界”的逻辑来衡量他们的关系。
  她害怕鞠景觉得,她爱他,是因为他能提供某种“价值”,一旦这种价值被打破,她的爱就会消失。
  “本宫不需要什么天下第一俊美的男人,也不需要什么未来天下第一的强者。”
  殷芸绮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两份心跳,只需交叠在一处便好。夫君,你补上了本宫心底那处溃烂了的缺口。这处心房,便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个人。管他强不强,俊不俊,只要是你,便是我殷芸绮生生世世钟爱的夫君。”
  这番剖白,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砸在鞠景的心坎上。
  鞠景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殷芸绮那纤细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夫人,”鞠景实话实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坦荡与现代人的通透,“我倒是个庸俗人。我喜欢夫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夫人漂亮。”
  他仰起头,视线恰好被那傲人的山峦阻隔。
  脑海中不由闪过前些日在灵泉暖阁中,那月白短裙与高跟丝袜交织出的极致诱惑,以及那万载寒冰床上,白龙真身化作睡垫的温软。
  “这点我承认,我不清高。我就是个看重女方美色的俗人。或许夫人在外人眼里是煞星,但在我眼里,却是这世上顶好看的女子。”
  殷芸绮闻言,非但没怒,眉宇间反倒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她一根玉指点在鞠景的唇上,阻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那本宫问你,若本宫此刻遭了天谴,修为尽丧,容颜尽毁,连额上这对角也变得腐烂流脓……夫君,你待如何?”
  她问得轻巧,但鞠景能感觉到,覆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正微微发着颤。这并非假设,这是她曾经真真切切经历过的濒死绝境。
  “还能如何看待?”鞠景没有丝毫犹豫,眼神清明如镜,“你不还是我的夫人么?你当我会嫌弃你?”
  “为何不嫌弃?”殷芸绮紧追不舍。
  “因为你宠我啊。”鞠景笑了,伸手捏了捏殷芸绮的鼻尖,“你把命都交给我了,把这龙宫底蕴都砸在我身上了。我鞠景虽是个没灵根的凡人,却也懂得‘情义’二字。你变成什么样,那也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我若嫌弃你,我还是个人么?”
  别扭不等于不喜欢。殷芸绮的性格确实有双标、残忍霸道的一面,但她对自己的那份近乎盲目的偏爱,早已让鞠景彻底沦陷。
  殷芸绮看着鞠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绽开一抹足以令百花黯然失色的笑靥。
  “由色及心,心若不变,外在的皮囊无非是个盛放情意的物件。”殷芸绮轻声呢喃,“喜欢美貌没有错。但落到实处,终究该是心心相印。外貌、实力,皆不过是两颗心互相靠近的舟楫。若只论般配与否,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看着鞠景那副努力咀嚼这番大道理的可爱模样,殷芸绮心头一阵滚烫,忍不住俯下身,在那张平平无奇的唇上重重印下一吻。
  唇分,带出一缕银丝。
  “夫君,你既懂得这个道理,不论本宫是修为跌落还是容貌尽毁,你都会死死护着本宫。那你为何又总是患得患失,觉得本宫会因为你修为低微、没有灵根,便轻视于你?”
  殷芸绮捧起鞠景的手臂,将其按在自己饱满的胸口,让他感受那炽热的龙心跳动。
  “天下第一美人配天下第一高手,这哪里是爱情?这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利益交换!”
  殷芸绮的语气渐渐转冷,透出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所谓美人爱英雄,不过是那美人被英雄的强权霸占了,英雄能给她提供庇护、资源、寿元。她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只能强行洗脑自己,说服自己这是因为爱情。这等自欺欺人的把戏,本宫看得太多了!”
  此言一出,船头那悠扬的箫声骤然一拔,竟发出“呲”的一声尖锐的破音。
  慕绘仙握着青玉竹箫的玉手猛地攥紧,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殷芸绮的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剔骨尖刀,将她仅存的最后一点“正道仙子”的遮羞布,当着鞠景的面,剜得粉碎。
  是啊,她云虹仙子,守了二十年活寡,前夫一朝背叛,她为了活命,为了儿子,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尊严,自荐枕席,沦为这个凡人的鼎炉。
  她心里难道没有恨?
  没有算计?
  她口口声声唤着“公子”,百般逢迎,不就是把鞠景当成了向东家复仇、在龙宫立足的通天阶梯?
  殷芸绮的话,字字诛心。在绝对力量面前,她慕绘仙,就是那个为了强权而说服自己献身的“物件”。
  慕绘仙死死咬住下唇,桃花钿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木属性灵力,再次将竹箫凑到唇边,吹奏起更为婉转卑微的曲调。
  卧榻之上,殷芸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破音只是风声。她继续对着鞠景说道:
  “夫君你讲的那些戏说里,男主从骨子里就不觉得自己是女主的另一半。他不觉得两人是一体同心、拆不散的骨血。所以他们才会有实力容貌焦虑,因为他们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一旦不强不俊了,那女主角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殷芸绮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弄:“若是只贪图美貌与实力,不把对方当做与自己性命交关的爱人,那不过是花大价钱买了个奴婢!这种奴婢,在你弱了、丑了、萎了的时候,随时会倒戈相向,去寻个更强的新主人!”
  这几句话,震得鞠景一阵默然。
  他伸手按了按龙女那两团大白馒头,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质感,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夫人说得透彻,我是被你说服了。”鞠景苦笑一声,“可这和你突然在合欢宗变卦,有什么干系?我只是问你为何不按计划行事。”
  “怎会没有干系?”殷芸绮表情变得严肃,那双苍青色的眸子紧紧锁住鞠景。
  “因为本宫察觉到,夫君你心里,竟也生出了这种‘般配’的念头。你总觉得欠了本宫的,总想着要在外人面前立一个‘能制衡魔头、阴阳双修奇才’的人设,来弥补你修为上的不足。”
  殷芸绮的脸颊染上一抹红霞,不知是因为鞠景那不安分的手,还是因为她彻底敞开了心扉。
  “夫君若是觉得好玩,想在外人面前玩些‘下克上’的游戏,本宫自当极力配合,权当闺房之乐。可若是夫君心底真觉得,你需要这等虚名才能配得上本宫,那便是大错特错,本宫必须立刻纠正!”
  她双手捧住鞠景的脸颊,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本宫要告诉合欢宗那群贱婢,告诉这天下所有人,更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本宫爱你,不关乎任何外在的皮囊与实力!”
  “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体质,不是因为你懂什么奇技淫巧,更不是因为你能助本宫修行。就是单纯的,喜欢你。爱你。”
  殷芸绮的指尖顺着鞠景的侧脸滑下,点在他的心口。
  “那些乱七八糟的功法、名声,无非是锦上添花。若是因这些东西产生爱意,那这爱意未免太虚幻了些。仿佛明日来个大罗金仙,本宫便要抛弃枕边人一般。”
  “而你,鞠景。”她直呼其名,眼神痴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本宫爱的就是你这个人,是这颗赤诚的心。你已经走到了本宫的心底,本宫又怎会在乎,载你渡河的那条船,是华丽还是破烂?”
  鞠景听得心头大震,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大乘期魔头会在合欢宗那般失态。
  “所以,计划进行到一半,”殷芸绮嘟起红唇,竟带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本宫突然觉得,那个计划太轻视夫君了。要说你在那方面有‘隐疾’需要本宫治愈,这不就是在暗示你不配么?本宫容不得你受半点委屈。就算要受委屈,你也只能在本宫这榻上受。”
  最后一句,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浓浓暗示与龙族特有的霸道占有欲。
  “哦……”鞠景逃脱了殷芸绮双手的掌控,直起腰板,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夫人你真是想多了。我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委屈可受的?我真没想那么多。”
  “本宫觉得你受委屈了,那便是受委屈了。”殷芸绮霸道地将他重新按回腿上,“本宫可不想让外头那些狐媚子觉得,她们也有机会凭着什么‘双修体质’来接近本宫。本宫就是要断了所有人的念想,让他们知道,唯有你鞠景,是特殊的,是唯一的。”
  有一种委屈,叫做夫人觉得你委屈了。
  鞠景哭笑不得,这肉麻的情话,配上大乘期巅峰的威压,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但他不得不承认,殷芸绮这番剖白,精准地拿捏了他这个现代男人的软肋。
  “唯一”、“挚爱”,这些词汇,对一个身处异世、无依无靠的穿越者来说,杀伤力实在太大。
  “我知道了,我全明白了。”鞠景反握住殷芸绮的柔荑,轻轻摩挲着,“夫人的心意,我领了。那咱们这风头也出够了,合欢宗也敲打了,顶级功法也拿了,是不是该寻个跨洲传送阵,回北海龙宫了?”
  “回什么家?”
  殷芸绮秀眉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冷芒。
  “合欢宗不过是个开胃菜。既然没用上那个‘治愈隐疾’的由头,夫君这‘阴阳术奇才’的名声便还不够响亮。本宫盘算过了,前方八万里,便是瑶光宗的地界。咱们且去瑶光宗走一遭,彻底将你这天赋的传言给砸实了!”
  “什么?”鞠景大惊失色,猛地坐了起来,“咱们去瑶光宗做什么?在合欢宗闹的那一场,名声还不够大?你一招破了人家的三才绝杀阵,逼得吉明月连圣女都肯献出来。这消息传出去,谁还不知道我鞠景地仙有望?还不够?快收了神通吧我的好夫人!”
  鞠景是真怕了。
  这魔头夫人行事,毫无顾忌。
  他一个炼气期,整日里跟在大乘期屁股后面去抄人家的底蕴,这狐假虎威的日子,刺激是刺激,但心脏实在受不了。
  “夫君莫慌。”殷芸绮伸手理了理鞠景略显凌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这次本宫保证,老老实实的。绝不动粗,绝不胁迫。咱们就带着几件天阶法宝,上门‘客客气气’地邀请。”
  “邀请什么?”
  “还缺一个伴音的侍女。”殷芸绮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船头。
  本来去合欢宗,也是打着这个旗号。谁曾想鞠景一时心软,路见不平救了个散修,殷芸绮便顺水推舟,借题发挥,差点把合欢宗给屠了。
  “真的只是邀请?”鞠景对这位北海龙君的“客气”保持高度怀疑。
  “夫君是不信任本宫?”
  殷芸绮轻佻地伸出食指,揉弄着鞠景的眉心。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鞠景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冷冷地落在了船头那抹红色的背影上。
  箫声,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慕绘仙背对着两人,但在化神期的神识感知下,舱内的一切对话皆如响在耳畔。当殷芸绮那句“伴音的侍女”出口时,她顿觉手足无措。
  她知道,殷芸绮这是在敲打她。
  羡慕吗?自然是羡慕的。听着那高高在上的龙君,对一个凡人许下生生世世的唯一承诺,慕绘仙心中五味杂陈。
  惭愧吗?
  更是惭愧至极。
  她慕绘仙,不正是殷芸绮口中那个“不知廉耻、谁强便投靠谁”的女人?
  她很想反驳,想大声说自己也曾是清心寡欲的云虹仙子。
  可她此刻穿着卑微的婢女服饰,涂着取悦男人的红指甲,吹奏着靡靡之音,每一丝动作都在印证着对方的嘲讽。
  殷芸绮那无意的一瞥,没有丝毫感情,却如同远古凶兽的凝视,瞬间激发了慕绘仙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战栗。
  她只能将腰肢压得更低,将箫声吹得更柔。
  “信,我自然是信夫人的。”鞠景叹了口气。除了最初逃跑被抓回来那次,殷芸绮对他,确实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只是,我觉得绘仙她吹箫挺好的。”鞠景看着慕绘仙那袅袅婷婷的背影,于心不忍,“用不着什么伴奏了吧?没必要再去瑶光宗惹是生非了。”
  “哦?”殷芸绮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媚笑,“她‘吹箫’的时候,没有旁人在一旁‘伴奏’,怎么能行呢?”
  这语调千回百转。鞠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吹箫”二字的双关之意,老脸顿时一红。
  “别……别了吧。”鞠景连连摆手,只觉得在这魔头夫人的调教下,自己距离彻底“恶堕”已经不远了。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这两日总隐隐觉得心悸,怕是惹了合欢宗,又生出什么麻烦事端来。咱们还是赶紧回北冥大泽吧。”
  “有什么好怕的?”
  殷芸绮猛地握住鞠景的手,大乘期巅峰的傲气直冲云霄。
  “有本宫在,这天上地下,什么地方闯不得?夫君就是这谨小慎微的毛病改不掉。你且把胆子放大了去!你要记住,你的夫人,是北海龙君!莫说是一个瑶光宗,便是那孔素娥的凤栖宫,本宫也敢单枪匹马杀进去,将那杂毛老鸟的毛给拔光了!”
  “已经够大胆了……”鞠景苦笑,“我一个炼气初期,敢在大乘期面前嚣张,使唤合欢宗宗主跟使唤奴才似的。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魔幻。”
  “区区大乘期初期,算什么东西?”殷芸绮冷笑,“那吉明月前期不争,只想着走采补的捷径。如今船已成型、器已定局,她还想掉头?做梦!无非就是……”
  殷芸绮的话语戛然而止。
  上一息,她还是那个躺在榻上、满眼柔情与傲娇的娇妻。
  下一息,她那苍青色的眼眸中,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万载玄冰般的清冷暴戾。
  那双竖瞳骤然收缩,属于洪荒巨兽的恐怖威压,在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不对。”
  她一把甩开鞠景的手。
  狂风骤起,飞舟上的避风法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船头的慕绘仙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扫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连人带箫跌坐在甲板上,满眼惊恐地望着天空。
  “夫人?”鞠景被这股气流推得倒退两步,还未站稳,便见殷芸绮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吼——!”
  一声高亢入云的龙吟,撕裂了九天罡风。
  但见云海翻腾,白光粼粼。
  一条长达千丈的白龙,生生撞碎了飞舟上空的云层。
  那龙身犹如白金浇筑,每一片鳞甲都折射出高贵非凡的冷光,额头那对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在烈日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飞龙乘云,盘踞九天。
  那双巨大的龙目死死盯着极远处的虚空,杀机毕露。
  强敌,追来了。
  正是:
  情深意重剖心迹,魔头娇妻解语迟。
  罡风骤紧杀机现,白龙翻云战端启!
  不知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惹得北海龙君显出真身?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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