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37-40) 作者:Black Desert 第37章 救美 这日天色阴沉,焦侥炎土边缘的古道上淫雨霏霏,绵绵密密地下个不住。
这片地界本就靠近南疆火山,地下暗藏地火灵脉,此时被连月阴雨一浇,湿冷中便透出一股令人气闷的湿热瘴气。
沉沉雾霭之中,泥泞不堪的古道上,正有两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影,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跋涉。
雨水顺着斗笠的竹檐连成一线滴落,打在泥浆中劈啪作响。
走在前方的那人身形削瘦,手中死死握着一把断剑。
跟在后方的那人身量稍矮,却有着堪称惊世骇俗的葫芦形丰腴身段,纵然被厚重的蓑衣遮掩,行走间那摇曳的弧度亦是掩盖不住。
这二人,正是前不久从合欢宗死里逃生,借由传送阵逃离中土神州的散修师姐弟——戴玉婵与林寒。
“师姐,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林寒忽地顿住脚步,猛然抬起头来。
他那张略显苍白削瘦的面庞上,骤然浮现出警惕神色,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浓雾深处,右手已然握紧了那柄断剑的剑柄,剑身之上隐隐有微弱的金丹真气流转。
戴玉婵斗笠微抬,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在阴暗光线中若隐若现,配着她那双天生带愁的垂泪眼,端的是楚楚可怜,偏生她眉宇间又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英气。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柔声安抚道:“师弟,莫要如惊弓之鸟一般了。咱们几经辗转,如今已彻底远离中土神州,那些追捕我这阴灵根的合欢宗魔修,断然是找寻不到此处的。你且放宽心,莫要整日里疑神疑鬼。”
这已不知是林寒第几次草木皆兵了。自打从摘星城牌坊下那场变故中脱身,林寒的神智便好似绷紧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或许……真是我多虑了吧。只是前次在摘星城,那等场面着实太过骇人听闻。”
林寒咽了一口唾沫,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那日合欢宗山的景象,犹如梦魇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灵台之中,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脑海中便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满头苍银长发、额生红珊瑚般荆棘龙角的绝美魔影——北海龙君,殷芸绮。
天仙之姿,大乘期巅峰,真正的无敌于天下。
那股视众生如草芥蝼蚁、反手间便能将大乘期修士生剥活吞的恐怖威压,根本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林寒引以为傲的剑骨,简直犹如风中残烛般可笑。
“着实是骇人。”戴玉婵微微垂下眼睑,眼前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她那日虽未被殷芸绮针对,但仅仅是旁观那股气机交锋,便觉浑身冰冷。
更令她震撼的,是那个名叫鞠景的凡人青年。
在那等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大乘期魔头面前,那个相貌平平、毫无灵根的青年,却能从容不迫地将其揽入怀中,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漫天杀机。
这份处变不惊的心智与胆略,每每想起,都令戴玉婵暗自敬畏。
“不过话说回来,”林寒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庆幸,“虽然那北海龙君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但咱们终究是要承那个叫鞠景的人情。也幸好那鞠景虽霸占了绝色人妻作为鼎炉,却还算守规矩,没有对师姐你生出什么下作邪念。否则,咱们落在那种大能手中,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戴玉婵闻言,娇躯微微一僵。
她认得清形势,更记得林寒在合欢宗别院中,是如何不顾她的生死,声色俱厉地痛骂她“不知廉耻”。
为了救这个师弟,她本已做好了委身魔宗、甚至自爆金丹保全清白的准备。
孰料在林寒眼中,女子的贞洁名声,竟比性命与恩情还要重逾千钧。
心中酸楚难当,面上却只能强压下那份凄苦,戴玉婵淡淡道:“大不了便是个鱼死网破,这份决死之心,咱们烈云山庄出来的弟子自是不缺的。师弟你大可放心,我早已向你立下毒誓,谨遵师尊昔年教诲,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再拿自己的身子去作任何交易,必保全这份名节便是。”
这番话说得冰冷僵硬,烈云山庄本是带着世俗武道背景的下级宗门,最重世俗礼法与门风清誉。
戴玉婵所修的《玉女功》,更是讲究心境无瑕、名声不染。
“师姐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林寒听得此言,犹如吃了定心丸,瘦削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光彩,握紧拳头恨恨道,“我就是怕那殷芸绮神通广大,你想自爆金丹,那女魔头也未必肯给你机会。天仙之姿又如何?行事如修罗恶鬼!终究是咱们修为太低,任人宰割。果然,在这修真界中,唯有变强才是出路!”
阴冷山风呼啸而过,林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荡起那杆“招魂夺魄幡”猎猎作响的阴森鬼气,大乘期合体期修士被抽魂炼魄的惨状历历在目。
这非但没有压垮他,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偏执好胜之心。
“变强……谈何容易。”戴玉婵秀眉微蹙,眼中尽是苦恼。
她这“阴灵根”体质,简直是怀璧其罪。
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阴灵根对任何修士的修炼都有着难以抗拒的裨益,哪怕对方不修阴阳采补之术,只要与她双修,亦能获得极大好处。
更要命的是,她所保有的初元之身,若是能在自身结成六转以上的金丹后再交予双修道侣,便能让对方修为一日千里。
师尊生前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在戴玉婵修成六转金丹之后,让他们师姐弟成婚,以此等罕见体质,去铺平林寒的大道坦途。
只可惜,师尊尚未将此事挑明便已遭劫仙逝。
“想要结成三转以上的金丹,便必须拜入名门大派,借宗门灵脉与天材地宝洗练道基;可一旦要拜入宗门,便须得经过严苛的测灵根大典,根本瞒不住。”林寒思及此处,亦是头疼欲裂。
太难了,师姐的灵根不仅是阴灵根,还是极度罕见的变种“转阴灵根”,一旦暴露,定会引来三宫七宗那些道貌岸然的老怪物的觊觎,到那时,合欢宗的惨剧必将重演。
“师尊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咱们务必结成六转以上的地仙金丹……”戴玉婵面露凄苦之色。
在这修真界,金丹分九转,一至三转为凡丹,四至五转为真丹,唯有六转之上,方有资格窥探地仙大道。
那是三宫七宗对门下天骄的最低门槛。
不入顶尖宗门,一介散修想要结成六转金丹,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人在泥泞中默然前行了半晌,戴玉婵忽地停下脚步,似是下定了极大决心,声音微颤地道:“师弟,不若这般……你今年三十有余,已是金丹初期,又是纯正的火属性天灵根。凭你的资质,去投奔三宫七宗绝无问题。不若你先去拜入宗门,我在此地隐姓埋名,晚些时日再作打算。”
若是没有她这个阴灵根的拖累,林寒的前途本该是一片光明。
“师姐!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林寒闻言勃然色变,猛地转过身来,厉声喝道。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激愤,“师尊在咱们离山之时是如何交代的?他老人家命我好生守着你,咱们生死与共,绝不分开!如今你让我独自去享那宗门福分,将你一人留在这凶险莫测的荒郊野岭?我林寒便是死,也做不出这等背信弃义、罔顾伦常的猪狗不如之事!”
连声质问,字字铿锵。在林寒心中,师尊的遗命大如天,而师姐早被他视作未过门的妻子、属于自己的所有物,岂能抛下不管?
戴玉婵双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痛。
她叹息一声,那张细腻如霜雪的脸庞上满是无奈自责:“我这也是怕耽搁了你。你的剑道天赋,在三宫七宗定能得到名师指点。而我这体质,活脱脱便是个惹祸根苗。你与我捆在一处,早晚要被我牵连……”
她深知自己如今就如同一具行走的鼎炉,走到哪里便会将灾祸带到哪里,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拖油瓶。
“休要再言!无论如何,我林寒绝不会丢下你——”
林寒话音未落,戴玉婵那藏在斗笠下的双耳忽地微微一动。
她自幼修炼《玉女功》,听觉远超同阶修士,面色骤然一变,急声道:“师弟,且住!当真有动静,是斗法的声音!”
两人默契地同时闭口不言,屏息凝神。细听之下,但听得风雨交加声中,隐隐夹杂着一阵极其惨烈的兽吼,以及金铁交击的铿锵脆响。
“在右侧密林!”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已有了计较。
戴玉婵足尖在泥坑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展动,宛如一只轻盈雨燕,无声无息地掠入右侧的浓雾之中。
林寒紧随其后,虽然身法不及戴玉婵灵动,却也迅捷如风。
悄然行进约莫一柱香的时分,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被某种巨力夷平的林中空地。待看清场中局势,两人皆是心中一凛,暗自心惊。
只见空地中央,一名姿容绝美的女修正与一头体型如同一座小山包般的斑斓猛虎殊死相搏。
那猛虎浑身长满紫黑色的雷纹,獠牙外翻,每一次扑击皆带起腥风血雨,赫然竟是一头拥有元婴期实力的变异凶兽!
修真界中,妖兽分为两类。
开启灵智、懂得吐纳修炼的谓之“妖”;浑浑噩噩、仅凭本能杀戮的谓之“凶”。
这头雷纹巨虎显然未开灵智,乃是一头地地道道的凶兽。
再看那女修,情况已是岌岌可危。
她手中握着一对造型奇特的半月形钩爪,在猛虎连绵不绝的撕咬拍击下,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节节败退。
那女修修为不过金丹后期,纯靠手中那对闪烁着寒芒的法宝级武器死死支撑。
那雷纹巨虎显然颇为忌惮那对锋利的钩爪,不敢以头脸硬接,只凭借着浑厚无比的肉身力量,用那犹如磨盘大小的虎爪不断拍击。
戴玉婵藏身树冠之上,凝神观战片刻,便暗暗摇头。
这女修所使的武技虽然华丽异常,招式古雅,但却显得漏洞百出,显然是个平日里只知闭门苦修、毫无生死搏杀经验的宗门娇女。
她那身法步履,在猛虎那狂野蛮横的攻击节奏下,显得异常僵直且不知变通。
那雷纹巨虎虽无灵智,但千万次生死搏杀历练出的野兽直觉何等敏锐?
它很快便看穿了女修外强中干的底细,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扑击的频率骤然加快!
它不仅不再躲避,反而故意卖出破绽,趁着女修招式用老、旧力未生新力未续的当口,张开血盆大口便是一记出其不意的猛噬。
这等毫无章法纯凭本能的野蛮打法,登时令那女修应对不及。
她手忙脚乱地挥舞双钩,左支右绌,模样狼狈至极。
若非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紫色法袍不时亮起防御法阵,替她挡下了几次致命的爪击,只怕早已被撕成碎片。
然而,一味挨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女修惊慌失措之下,竟连如何防守反击都忘了,只知步步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吼——!”
凶兽狂性大发,虎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声,再次朝着女修当头拍下。
女修避无可避,只得仓促举起双钩交叉格挡,口中同时急急念动法咒,妄图施展术法保命。
孰料,那虎爪拍在双钩之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噼啪!”
伴随着一阵刺目电光,雷纹巨虎的爪掌间骤然爆发出极其狂暴的雷电本源。
那湛蓝色的电弧顺着钩爪瞬间传导至女修全身,女修只觉四肢百骸如遭雷击,浑身真气瞬间涣散,动作顿时僵在了半空!
生死一线之际,哪怕是半步的停滞也是致命的。
雷纹巨虎借势往前一扑,那硕大无朋的虎头狠狠撞在女修胸口。
女修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身后的一块青石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她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一般。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然模糊。
只见那头如山岳般的雷纹巨虎后肢猛然蹬地,张开那足以吞下整个人头的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腥风,以泰山压顶之势再度扑杀而来!
“我要死了……”
生死恐惧瞬间击溃了女修的心理防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双眼一翻,竟是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就在那腥风即将触及女修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般的断喝:“孽畜休狂!”
“叮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轰然炸响!
女修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半秒,隐约看到一个身披残破青衫的削瘦背影,犹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般,硬生生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人手中并无兵刃,竟是以一双散发着蒙蒙金光的拳套,死死抵住了那雷霆万钧的虎爪!
出手的,正是林寒。
“轰!”
林寒体内那纯正刚猛的火属性金丹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顺着拳套化作滔天烈焰,竟是顺着虎爪反向燃烧到了雷纹巨虎的皮毛之上。
那巨虎吃痛之下,怒吼一声,巨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逼得连退了三步,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借着林寒争取到的这喘息之机,戴玉婵的身形宛如鬼魅般掠至近前。
她一把揽住女修那纤细的腰肢,足尖在青石上重重一点,施展出烈云山庄的绝顶轻功“穿云燕”,带着女修犹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着后方开阔的树林深处急速暴退。
“师弟,不可恋战!”戴玉婵在半空中清叱一声。
身后,立刻传来了林寒与那雷纹巨虎极其惨烈的贴身肉搏声。
“叮叮当当”的拳爪相交之声密集如雨,夹杂着猛虎震天的怒啸与林寒压抑的闷哼。
戴玉婵心知肚明,林寒不过是金丹初期,纵然剑心通明、意志远超常人,但真气底蕴的巨大鸿沟摆在那里。
越阶对抗一头元婴期的凶兽,战败是迟早之事。
她将那女修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中,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疗伤补气的“回春丹”塞入女修口中。
随后,她握紧了衣袖下的短匕,将呼吸压制到最低,全神贯注地盯着林寒交战的方向,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时分,前方树林中传来一阵树木折断的巨响。片刻后,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来人正是林寒。
他此刻可谓是风尘仆仆,狼狈到了极点。
头上的斗笠早不知飞去了哪里,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青衫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所幸避开了要害。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悍勇之气。
“甩掉了。”林寒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剧烈地喘息着,“那畜生只图进食,见我不好惹,又追了一阵,便折返回去守那地盘了。”
戴玉婵长出了一口气,上前递过一方丝帕让其擦拭血迹,低声道:“没事便好。”
便在此时,一旁服下丹药的女修发出一声嘤咛,悠悠转醒。
“我这是……死了么?”她茫然地睁开双眼,目光在触及林寒与戴玉婵后,瞬间清明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兵刃,待确认自己完好无损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女修虽然搏杀经验匮乏,但显然受过不俗教养,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亦是敏锐。
她看清了自身所处的隐蔽环境,又看了看林寒身上的伤势,立时明白是眼前这二人拼死救下了自己。
她赶忙站起身,掸去身上沾染的泥土,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救命大恩,如同再造。孔雀一族孔青黛,在此多谢两位道友拔刀相助!”
戴玉婵与林寒这才借着微光,仔细打量起这位女修。
只见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一张清冷俏丽的瓜子脸,鼻梁挺翘,樱唇点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犹如紫宝石般深邃的眼瞳,以及眼角那一抹宛如天生的青绿色眼影,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支流转着五彩光晕的孔雀翎。
这份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与傲气,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拥有。
“凤栖宫……孔雀明王一族?”戴玉婵心中一动,迟疑着脱口而出。
她猛地想起,此地名为焦侥炎土,正是正道魁首、修真界三宫之一凤栖宫的势力辐射范围!
而那高高在上的凤栖宫宫主,大乘期大能孔素娥,称号正是“孔雀明王”。
“当不得‘明王一族’的称呼。”孔青黛闻言,连忙摆手,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赧然。
她态度谦和,倒并未端着大家族子弟那种目中无人的架子,“我等不过是孔雀一族的旁支血脉罢了。明王殿下高高在上,我等旁支岂敢僭越称王。”
解释完自身来历,孔青黛那双紫色的眼瞳在两人身上流转,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方才得蒙两位搭救,还未请教两位恩公尊姓大名?青黛回族之后,定有厚报。”
她心中暗自赞叹,这两人皆是金丹期修为,虽说衣着简陋、风尘仆仆,但男的骨相清绝、挺拔如竹,女的英气内敛、身段容貌更是世间罕有的绝色。
这份气度,比之凤栖宫内那些眼高于顶的真传弟子也不遑多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修道之人的本分,道友不必多礼。”戴玉婵微微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却也并未和盘托出底细,“在下戴玉婵,这位是我师弟林寒,我等不过是四海为家的散修罢了。”
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戴玉婵历经世态炎凉,在未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自然不会透露两人被合欢宗通缉的尴尬境地。
她话锋一转,故作好奇地问道:“孔道友既是孔雀族人,出身名门,怎会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岭,与那等元婴期的凶兽死斗?”
此言一出,林寒也是面露疑惑。即便只是旁支,那也是三宫之一的孔雀族人,怎么混得这般凄惨,连个护道者都没有?
听到这话,孔青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叹道:“说来惭愧,这也是我贪心不足,自讨苦吃。此前我花重金买来情报,说这片林子中有一头金丹后期的雷纹虎,守护着一株极其罕见的‘宁情草’。我想着凭我金丹后期的修为,辅以族中赐下的法宝,斩杀此獠当不在话下。谁曾想……等我寻到此地,那宁情草已然成熟,竟被这畜生捷足先登给吞了。它得了灵草药力,临阵突破至元婴期,实力大增。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仍妄想着能将其独杀剥皮抽筋,不愿传信邀请族中姐妹来分一杯羹,这才落得个险些命丧虎口的下场。”
“原来如此……”林寒眉头紧锁,大感诧异,“可是,你堂堂孔雀一族外出历练,难道族中长辈便不曾派个护道之人暗中保护么?”
“护道之人?”孔青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林道友有所不知。我们孔雀一族,除了明王殿下的嫡系主脉,余下旁支在族中的地位,与寻常附庸族裔也差不离。宗门规矩森严,公是公,私是私。若要申请长辈外出护道,那可是要耗费海量宗门贡献点的。像这等私自下山杀凶兽、寻私宝的勾当,怎么可能申请得来护道者?”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都是同族竞争,谁比谁高贵呢?虽说被称为天骄,但在那些已然身居高位的前辈眼中,你不过是个‘未来可期’的小辈罢了。人家凭什么要自降身份来给你当保镖?除非……”
孔青黛压低了声音:“除非你背后也有一位大乘期、天仙之姿的师尊,或是如传闻中那般,有个手眼通天的道侣撑腰。否则,这修真界的苦楚,谁也替不得你。”
这番话入耳,戴玉婵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自己与林寒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辛酸,那些修仙家族表面光鲜亮丽,内里也是一样的残酷倾轧,谁也惯不得谁。
“归根结底,还是得看命数天赋。”孔青黛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狂热光芒,“若是我等能有明王殿下那等逆天资质,出生之时便能觉醒本源天赋神通‘五色神光’,那休说是出门历练,便是在族中打个喷嚏,也有无数人供着捧着。可惜啊,天赋神通这等大道造化,唯有在婴儿初生、灵台空明之时最易觉醒。待到年岁渐长、沾染了红尘浊气、心思驳杂之后,便如铁树开花,基本再无可能了。”
听到“天赋”“资质”二字,林寒面色不由得一黯。
他拼死拼活,也不过是个寻常火灵根,师姐虽是罕见体质,却只能做别人的鼎炉。
这天地间的造化,何等不公!
孔青黛似是想到了什么,紫眸猛地一亮,面露欣喜之色,上前一步热切地询问道:“对了!两位恩人皆是金丹期修为,根骨绝佳,此番来到焦侥炎土,莫非也是冲着我们凤栖宫的收徒测试来的?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我虽只是旁支,但在接引执事那边尚有些颜面,定能为两位恩公提供诸多便利,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她看着林寒与戴玉婵,越看越觉得这两人品性上佳。
临死前能得人舍命相救,且事后对方非但没有趁火打劫、杀人夺宝,反倒温良守礼,这等心性质朴的散修,在修真界中简直比天材地宝还要罕见。
若能将他们引入凤栖宫,结下一桩善缘,对她未来的道途亦是大有裨益。
“这……恐怕要辜负孔道友一番美意了。”戴玉婵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回绝。
她可是清楚得很,修真界三大宫,规矩森严壁垒分明:这天上飞的羽族,尽归凤栖宫管辖;那水里游的鳞甲水族,唯北海龙宫马首是瞻;而那地上跑的走兽与人族,则是上清宫的底盘。
虽说这划分不甚精准,但万变不离其宗。
“我们师姐弟二人乃是纯正的人族,并非羽族出身。凤栖宫十万年来只收飞禽羽族,这等铁律,我等还是知晓的。救人之事不过顺手为之,孔道友实在不必挂怀,我等这便要继续赶路了。”
说罢,戴玉婵便欲拉着林寒离去。这等牵扯大势力的漩涡,他们这种身负通缉的散修躲都来不及,怎敢往里凑?
“且慢!”
孔青黛见两人要走,急忙张开双臂拦在前面,那张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惊呼道:“我的天!两位恩人难道还不知道么?凤栖宫的入门门规——改了!”
“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犹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震得戴玉婵与林寒双双呆立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改了?这怎么可能!”林寒瞪大了眼睛,失声反驳。
这凤栖宫自上古传承至今,十万年来非羽族不收的祖训,那是何等根深蒂固!
其他三宫七宗,尚且还在为是否招收混血妖族或是降低内门弟子门槛而争论不休、小心试探,这凤栖宫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打破种族壁垒?
且事先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曾走漏!
“是真的!”孔青黛见他们不信,急切地压低了声音,神情间竟也透出几分古怪,“这等震动天下的消息,眼下大概只在各附庸宗门高层间流传,尚未彻底散播开来。据说,此事原本遭到了长老们强烈的抵制。但……明王殿下一意孤行,以绝对的威权强压众长老,甚至不惜亲自下达法旨,废除了十万年门规!”
“而这一切……”孔青黛咽了口唾沫,紫眸中闪烁着八卦光芒,“皆是因为明王殿下收了一名人类凡人为亲传弟子,甚至当场册立其为凤栖宫的少宫主!为了让这个人类的身份名正言顺,殿下才悍然修改了门规!”
如果说方才的消息是惊雷,那这句话便无异于九天神罚,劈得林寒与戴玉婵大脑一片空白。
“为……为了一个人类凡人,修改十万年门规?立为少宫主?”林寒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等荒诞不经的戏码,便是最劣质的市井话本也不敢这么写!
“自然不仅是因为那人是凡人。”孔青黛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据说,是在拜师大典上,那人当着全宗长老的面,献上了一件传说中早已绝迹的无上至宝——先天灵宝!那等牵涉大道本源的至宝现世,直接堵住了所有反对者的嘴。所以,我才说只要天赋符合,如今不论种族,皆可入我凤栖宫成为真传!”
林寒呆若木鸡。
他虽未亲眼见过什么先天灵宝,但也深知那等宝物足以引发修真界腥风血雨。
那人居然不想着占为己有,反倒舍得拱手送给凤栖宫当拜师礼?
而且,一个凡人,从何处得来这等逆天机缘?
“孔道友……不知那位献宝的凡人少宫主,尊姓大名?”林寒忽然心头狂跳,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个荒谬到了极点的名字。
“那人声名可是响亮得很。”孔青黛提及此人,神色复杂,似是鄙夷,又似是忌惮,轻声道,“便是凶威赫赫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的夫君,名为鞠景。”
“轰——”
听到“鞠景”二字,林寒只觉脑袋轰鸣一声。果然是他!那个在合欢宗被绝世魔头娇宠在怀中、宛如吃软饭的世家公子般的青年!
“明王殿下收下此人,据说也是顶了天大的压力,受了不少流言蜚语的。怎么了,两位恩人?面色为何如此难看?”孔青黛见两人神情剧变,如遭雷击,不由得满脸疑惑。
“没……没什么。只是心头震撼,大出意料之外罢了。”林寒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结结巴巴地道,“那鞠景……那鞠景竟能拜入正道魁首门下?可……可那北海龙君殷芸绮,乃是魔道巨擘,她岂会容忍自己的夫君投入死敌的门派?”
林寒此刻当真是百爪挠心,想知道他们逃离合欢宗的这一个月里,外界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变故。
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鞠景,竟然在正魔两道之间左右横跳,生生蹚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唉,这等大能博弈,我等岂能尽知?”孔青黛也是道听途说,压低声音道,“据说那北海龙君为了抢人,直接打上了凤栖宫!两位大乘期高手爆发了旷世斗法,直打得天昏地暗。可最终,那无法无天的龙君居然妥协了!她孤身离去,将夫君留在了凤栖宫。有人说,这是殷芸绮自知魔道因果太重、仇家遍地,怕自己飞升后鞠景遭人清算,这才忍痛放手,为他求一个正道庇护。她定是对那凡人动了真情,否则怎会将一件无价的先天灵宝,当作鞠景的拜师礼白白送出?”
孔青黛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这等惊世绝恋的感叹。
虽说殷芸绮十恶不赦,但那些参加了大典的长老们传出的风声,却皆言那鞠景是个难得的光明磊落之辈,倒也勉强配得上这凤栖宫少宫主的名头。
林寒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鞠景的敬畏更是攀升到了极点:“鞠公子当真是个君子……他在合欢宗时便保有底线,行事确实与那些魔道修士大相径庭。难怪凤栖宫的长老们肯接纳他。”
然而,站在林寒身侧的戴玉婵,此刻却已是手足冰凉,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起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垂泪眼中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耳畔嗡嗡作响,脑海中只剩下了孔青黛方才说过的那四个字——
“先天灵宝!”
“不……不可能……”戴玉婵在心中呻吟,心念电转间,一个令她几欲昏厥的猜想涌上心头。
那日合欢宗别院内,为了答谢鞠景未曾落井下石的恩情,也为了尽快逃离那女魔头的视线,她将自己全副身家——那颗毫不起眼的祖传人阶法宝“定风珠”,硬塞给了鞠景。
鞠景作为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身上断然不可能凭空生出什么至宝。
而就在他们分别短短一个月后,鞠景拿着一件“先天灵宝”拜入了凤栖宫……
戴玉婵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难道……难道那颗被自己当作垃圾般送出的定风珠,竟是那等牵涉大道本源、足以令大乘期大能疯狂的顶级先天灵宝?!
“所以,”孔青黛浑然未觉戴玉婵的异样,笑容满面地发出了邀请,“趁着明王殿下废除门规、广招天下英才的这等千载难逢之良机,两位恩人何不随我一同前往凤栖宫一试?以两位的天资,定能一飞冲天!”
正是:
凄风苦雨走天涯,偶发善心救落花。
借问神州惊变事,凡夫一步上仙槎。
自古造化最弄人,顽石本是九天珍。
可怜倾尽全副底,错把灵宝赠他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随手抛砖是真金!
戴玉婵此时惊闻自己送出的那颗“破玻璃珠”,可能是引得天下震动、令大乘期老怪都为之疯狂的先天灵宝,直骇得芳心大乱、手足冰冷。
面对孔青黛去往凤栖宫的热情邀约,这对本欲隐姓埋名躲避因果的落魄师姐弟,究竟是会硬着头皮顺水推舟搏一个前程,还是避之不及远走高飞?
那高高在上的凡人少宫主鞠景,若再见这对散修故人,又会生出怎样的波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8章 见面 焦侥炎土边缘的古道上,狂风卷挟着砂砾呼啸而过,雷纹巨虎庞大的尸骸横陈于地,焦枯的血腥气弥散在半空。
听得孔青黛那一番诚意十足的招揽,戴玉婵与林寒双双陷入了沉默。
戴玉婵长身玉立,夜风拂过她高高束起的马尾,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容上,眼角泪痣更添几分苍凉。
她美眸微微闪动,暗暗思忖:“师弟乃是纯粹的火属性灵根,这凤栖宫位列正道三宫之一,底蕴深不可测,门内火系法术更是冠绝中土。若他能拜入其中,日后大道可期,也不枉我……”思及此处,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萧索。
那日在合欢宗牌坊下,自己本欲舍去清白乃至自爆金丹来救他,换来的却是这青梅竹马的一顿锥心痛骂。
过了半晌,戴玉婵那清冷嗓音在风中响起:“师弟,你身具火灵根,凤栖宫这等正道大宗,正是你这般天赋的绝佳去处。那里的火系法术最为周全,你莫要错失良机。”
孔青黛闻言,那双紫宝石般深邃的眼瞳中登时亮起异彩,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孔雀翎流转着五彩光晕。
她上前一步,长袖翻飞,仪态虽带着大族子弟的矜贵,语气却温良诚恳:“戴道友说得极是!林道友若肯赏脸,大可来我凤栖宫的入门试炼碰碰运气。退一万步讲,即便试炼不成,也请务必容青黛尽一尽地主之谊,在这凤栖城中为二位淘换几件趁手的火系法宝,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孔青黛这一番话出自肺腑。
她虽出身凤栖宫孔雀明王一族的旁支,平日里为了些许修炼资源也得如散修般精打细算,甚至为了这株宁情草险些命丧虎口。
可她骨子里自有恩怨分明的傲气。
修仙界波谲云诡,杀人夺宝如家常便饭,今日能遇到这等肯为了萍水相逢之人拔剑相助的豪侠,实在是一桩异数。
林寒拄着那把残缺断剑,满身血污尚未干透,削瘦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眉头紧锁,心念电转:“火系法术……若能得凤栖宫真传,我的剑道与拳法必能更上一层楼。更何况,那日合欢宗那位包长老赔偿的灵石与天材地宝,如今犹如烫手山芋。在这焦侥炎土东躲西藏,绝非长久之计,若能借着凤栖宫招新的盛会,将这些烫手的赃物洗换成护道之宝,才是上策。”
念及此处,林寒转头看向戴玉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朗声道:“既然师姐这般说,我们便去走一遭。便是入不了门墙,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修仙者本就逆天而行,追名逐利、凑个机缘的热闹,本就是烙印在骨血里的天性。更何况,林寒极需一个安全之地来消化那笔庞大的横财。
“好极!凤栖宫定不会叫二位恩公失望!”孔青黛拊掌轻笑,眉宇间阴霾尽扫。
三人当下便在林中略作调息,收敛了气息,便随孔青黛踏上了一叶流光溢彩的青玉飞舟。
飞舟腾空而起,破开云海,径直朝着中土神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舟上狂风被阵法隔绝,倒也平稳安逸。
孔青黛自乾坤袋中取出灵茶点心招待二人,她目光在林寒那双布满老茧与新伤的手上转了一转,又看向身段丰腴惊世、面容却凛若冰霜的戴玉婵,眼波流转,忽然抿嘴一笑,打趣道:“二位恩公这般生死相依,想必是名震一方的道侣吧?”
她昏迷前最后一眼,见的便是林寒这双沾满鲜血却死死扼住巨虎咽喉的手,印象极深。
再看戴玉婵这等英姿飒爽、高山仰止的侠女风范,只觉这二人郎才女貌,端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戴玉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道侣?
那日在合欢宗,这心心念念护着的师弟,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言语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的?
“孔道友误会了,”戴玉婵将茶盏轻轻搁下,声音清冷,“我与他,只是同门师姐弟罢了。”
她答得斩钉截铁,绝不拖泥带水。既是为了断绝旁人的念想,更是为了在林寒那病态“贞洁观”面前,护住自己名声。
孔青黛听得这般果决回答,竟觉胸口一松,悄悄舒了半口气。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忽如其来的释然从何而来,或许是林寒那股宁折不弯的少年侠客气度,本就极易惹来女儿家的侧目。
“啊……原来只是师姐弟。”孔青黛顺水推舟地笑了笑,神色间多了几分熟稔。
林寒听得那句冷冰冰的“只是同门”,心头骤然一紧,宛如被毒蜂蛰了一口。
他那酸腐死板的性子登时发作,深觉师姐这般急于撇清关系,反倒有损门风。
他忍不住挺直了脊梁,沉声补充道:“虽只是师姐弟,但我与师姐自幼同在一门,乃是青梅竹马。师姐修炼玉女功,最重名节,道友日后莫要再开这等玩笑了。”
戴玉婵微微侧过脸去,看着舟外翻滚的云海,眼底尽是漠然,全当没听见这番带着道德绑架意味的说教。
孔青黛却未察觉二人间的暗流汹涌,只是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艳羡之色:“青梅竹马,生死相托……这等情谊,在修仙界当真是可遇不可求。我虽在族中也有不少同辈子弟,可若说能将后背交托的,却是一个也无。若今日有这等同伴在侧,我也不至于被那雷纹巨虎逼得如此狼狈了。”
说到此处,她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实不相瞒,我此番冒险,也是听闻焦侥大陆有异动,恐有重宝现世,怕旁人抢了先机,这才贪心不足,孤身犯险。孰料重宝没寻见,险些把性命搭进去。若非遇上二位,明年的今日便是青黛的忌日了。”
林寒闻言,面露唏嘘之色。
他本以为凤栖宫这等执天下正道牛耳的超级大宗,其内必是兄友弟恭、一派仙家气象,却不想也是这般尔虞我诈。
他冷笑一声,道:“连同族之人都无法信任?这大宗门的光环,看来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孔青黛倒也不恼,她虽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清高,对底层的艰辛却也心知肚明,只微微一笑道:“林道友快人快语。其实也并非全无信任,只是各家都有各家的算计,这资源就那么多,谁也不愿甘居人后,说话做事总得留个心眼罢了。”
为免气氛尴尬,孔青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寒腰间那副破旧的短兵上:“说起来,你我倒有缘分,使的皆是短兵器。林道友那副兵刃,似是拳套?”
一提到武学,林寒那酸腐的气息顿消,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将那双斑驳陈旧的精钢拳套解下,横在膝上,傲然道:“不错。我虽是灵根修士,却偏爱近身搏杀,走的是以拳入道、以武入道的路子。我这拳法,讲究的是舍生忘死,狭路相逢勇者胜。”
“以武入道?”孔青黛美目中异彩连连,当下抚掌道,“那就更该入我凤栖宫了!我宫中万里长老,便是以一双铁拳打遍北海无敌手,他老人家向来最是不看重门第出身,乃是极力赞同废除血脉限制的改革派。林道友若去,万里长老定会将你收入门墙!”
林寒并未被这块大饼冲昏头脑,他心智极坚,行事缜密。
他转头看了一眼戴玉婵,见师姐正凝望着云海出神,丝毫没有搭腔的意思。
林寒暗叹一声,他知晓师姐身具罕见的“阴灵根”,这等体质在修仙界犹如抱着金砖过闹市,若不能同进同退,他断不能丢下师姐一人。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林寒不露声色地避开话头,指了指孔青黛腰间那对造型古雅的半月形钩爪,“倒是孔道友这对兵刃,煞气内敛,那元婴期的凶兽见之竟也生出怯意,想来不是凡品。”
孔青黛闻言,白皙面颊上飞起一抹红晕,颇有些羞惭地取下钩爪:“林道友好眼力。此乃地阶下品灵宝,名唤‘散魂爪’。只恨青黛修为浅薄,生死搏杀的经验又少,竟被那畜生逼得只能一味躲闪,直把这等宝物给明珠暗投了。”
“原来如此。”林寒素喜武学,当下侃侃而谈,“这散魂爪走的是阴柔狠辣的路数。近身搏杀,最忌心浮气躁。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敌出招老去,方能雷霆一击……”
两人一聊起武道招式,登时投机起来。林寒虽修为只是勉强结丹,但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果断,令孔青黛大开眼界,暗暗称奇。
戴玉婵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她使的是一柄直刃长刀,讲究的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与这短兵相接的机锋大不相同。
看着林寒那侃侃而谈的模样,她心头那块死灰竟连一丝涟漪也泛不起来了。
飞舟破空数日,终于抵达了中土神州边缘的一处巨城。通过城中庞大的传送阵,三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周遭气象已然大变。
待到看清眼前的景象,林寒与戴玉婵这等底层散修,皆被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天地之间,一座座仙山拔地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殿宇楼阁连绵不绝,云蒸霞蔚,仙鹤清鸣。
然而,这般恍若仙境的景致中,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更为诡异的是,那原本笼罩整座宗门、号称连大乘期大能都难以攻破的护宗大阵上空,竟被人以大法力生生融出了一个通天彻地的大窟窿!
无尽的天地灵气正顺着那窟窿疯狂倒灌,引得八方风云变色。
孔青黛神色一黯,低声道:“那便是几日前,重宝出世引来的异象。如今宗门内外,人心惶惶,各方势力皆在暗中蛰伏。”
三人下了飞舟,步入凤栖宫山脚下的集市。
这集市依山而建,绵延数百里,名唤凤栖城。
城中商铺林立,宝光冲天。
如今因着凤栖宫废除“非羽族不收”的十万年铁律,引得天下修士趋之若鹜。
街道上熙熙攘攘,不仅有人族剑修、道人,更有半人半兽的妖修穿插其中,各路气息鱼龙混杂,十分繁华。
孔青黛对这集市极熟,带着二人穿梭于各大商行之间,替他们将那批合欢宗得来的补偿物资分批脱手,换取了大量防身阵盘与灵丹妙药。
在这等龙蛇混杂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各种小道消息。
不过半日功夫,修仙界最震动人心的三大铁闻,已然如雷贯耳地钻入了林寒与戴玉婵的耳中。
其一,消失数十万年的先天灵宝,于几日前在凤栖宫觉醒,引得天地大道共鸣,大阵崩碎。
其二,那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北海龙君殷芸绮,悍然杀上凤栖宫。
传闻她与那天下第一美人、凤栖宫主孔素娥大打出手,最终孔素娥竟捏着鼻子认栽,收了殷芸绮那毫无修为的凡人夫君——鞠景,为亲传弟子兼少宫主!
其三,便是这令万千散修疯狂的招新新政——废除种族门第,唯才是举。
林寒对这些细闻还好,毕竟从孔青黛嘴里多少听过,但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随之而来的一则招募通告。
一处茶肆旁,几名散修正眉飞色舞地高声议论。
“听说了么?那位鞠少宫主贴出了悬赏,要招募贴身侍女呢!”
“啧啧,人家好大的排场!条件苛刻得很——须得是金丹期修为,还必须是罕见的‘阴灵根’!一旦入选,直接享受真传弟子待遇!”
“嗨,什么侍女,不就是找个高阶鼎炉么?那位鞠少宫主可是学过双修大法的!”
“凤栖宫这也忒不要脸了,广告天下为凡人少宫主招鼎炉,还自诩什么名门正派!听说还加了限定,必须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妇女,合欢宗那帮妖女直接被筛出去了!”
这几句粗鄙之语,落入林寒耳中,直如万箭穿心。
他双目瞬间充血,死死咬住后槽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金丹期……阴灵根……良家妇女!这天下哪有这等巧合!这分明就是冲着师姐来的!”
在林寒那偏执思维中,鞠景当日在合欢宗出手,必定是看中了师姐的特殊体质。
如今大张旗鼓地招募,根本就是在撒网捕鱼!
他那可笑且病态的贞洁观再次作祟,只觉得师姐若落入那等“魔头之夫”手中作了鼎炉,简直比身死道消还要屈辱万倍!
“师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走!”林寒猛地抓住戴玉婵的胳膊。
戴玉婵被他抓得眉头微皱,她虽也猜测这通告可能与自己有关,心中警惕,但面上依旧冷静。
她看了一眼正满心欢喜在一旁柜台上挑选灵物的孔青黛,压低声音道:“此时乱跑,只怕更惹人眼目。沉住气,莫要让孔道友看出端倪。我倒更盼着你能趁此机会,拜入凤栖宫。”
前方的孔青黛正浑然不觉,指着柜台里一方晶莹剔透的红色玉石,热情地向林寒介绍:“林道友快看,这是产自熔岩洞的火焰灵晶,乃是毕方一族吐息所化,对参悟火系功法大有裨益。”
说罢,她又指向旁边一件流转着赤光的法袍:“还有这火鼠袍,莫看在这商铺中卖得死贵,一旦拜入凤栖宫,那是内门弟子人手一件的制式法宝。林道友天赋异禀,如今又逢着不限门第的迎新大典,若不试上一试,当真抱憾终身!”
孔青黛这般热络,倒并非全为了招揽宗门势力。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是打心眼里敬佩这对师姐弟的为人,极力想将两人留下。
可她哪里知道,这世上最想逃离此地的,正是眼前这位满头冷汗的林道友。
“多谢孔道友美意,只是……只是在下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大宗门的规矩。”林寒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委婉拒却。
一日逛转下来,天色已暗。孔青黛将二人引至城中孔雀一族的旁支府邸暂住。
厅堂内,烛火摇曳。
孔青黛换下了一身赶路的劲装,穿上了一袭浅绿色的纱裙,更显清冷俏丽。
她亲手为二人斟茶,再次诚恳道:“二位道友骨龄正佳,修为扎实,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林寒端着茶盏,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压制着内心的焦躁与恐惧,沉声道:“孔道友,实不相瞒,我们物资已然交换得七七八八,准备明日便启程了。听闻极北的火云洞,近期有助人结成‘三转金丹’的天地机缘,我们这等散修,正该去拼上一拼。”
此言一出,孔青黛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猛地站起身来,急道:“去什么火云洞!那种险地九死一生。林道友,只要你肯拜入凤栖宫,莫说三转,便是六转金丹的机缘也不在话下!你们若当真不愿参加大比,我……我去求我祖爷爷!他老人家是合体期的外门执事,拼着受罚,我也央他给你们开个后门,直接送你们进熔岩洞闭关!”
林寒听得心中大凛。
他知晓这种走后门的事,在宗门内一旦败露,必受重惩。
一个萍水相逢的世家旁支,竟肯为他们做到这等地步,这份恩情,确实重于泰山。
可林寒心中那对鞠景势力的恐惧,以及对师姐贞洁的偏执护卫,终究压倒了一切。
他拱手深深一揖:“道友厚恩,林某粉身碎骨难报。但这人情太重,我们这等底层散修,实在是还不起。我意已决,明日便走。”
火云洞不过是个托词。
真正让林寒焦灼的,是师姐戴玉婵若要结成上品金丹,必须得有极阴之地的滋养,亦或是找到传说中的天阶灵药“阴魂果”。
否则,以她的阴灵根体质,结丹必遭反噬。
见林寒拒绝得如此果断,孔青黛眼底的光芒瞬间黯了下去。
她颓然跌坐回椅中,苦涩道:“二位救我性命,该是我还你们人情才对。你们这般急着走……可是嫌青黛嘴笨,令人生厌了?”
看着孔青黛那落寞凄楚的模样,林寒终是心中一软,忍不住开口道:“孔道友切莫多想。其实……若是道友真想帮我们,倒有一事相求。道友对这凤栖城的商铺极熟,不知可否帮忙打听一下‘阴魂果’的下落?需得多少极品灵石或是何等品阶的法宝来换,我们也好心中有个底,慢慢去筹备。实不相瞒,师姐神魂曾受过重创,极需此物补全。”
戴玉婵那阴灵根极耗神魂,当日在合欢宗又险些自爆,神魂早已残缺,若无阴魂果,别说六转金丹,日后修为只怕再难寸进。
孔青黛听罢,霍然起身道:“阴魂果是么?好!二位只需在这府上安心住下,等我两日,我定为你们探得实信!”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阵疾风般卷出了厅堂。
戴玉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师弟,你连开口告知她我们根本买不起这等天阶灵药的机会都没给。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让我们平白受了人家这般热忱。”
两人常年混迹在底层散修界,见惯了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猛地撞见这般赤诚待人、懂得知恩图报的世家子弟,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暖意。
戴玉婵收回目光,看着林寒,语气中透着几分疲惫的规劝:“师弟,你其实真的该留下。凤栖宫内门弟子的待遇,比咱们以前那小宗门的长老还要优渥百倍。莫要因为我这个累赘,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唯有你拜入大宗变强了,日后才好庇护于我,不是么?”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却也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智。她只盼着两人分开,自己孤身逃亡,是生是死,便看天意。
林寒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铁青:“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林寒岂是那种攀龙附凤、抛弃同门的反复无常之徒?师姐休要再提此事!”
戴玉婵摇了摇头,她敏锐的直觉早已洞悉一切,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师弟,你可曾察觉,这位孔道友对你……似乎热络得过头了?”
身为聪慧女子,戴玉婵如何看不出孔青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倾慕?那绝非寻常侠女的豪气,而是女儿家独有的悸动。
林寒身子一僵,眼神闪躲开去,冷声道:“师姐慎言!莫要凭空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名节!我等明日便要走了,休要生出这些无端的是非。”
他虽隐约察觉,但满脑子皆是合欢宗的阴影与对鞠景的防备,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一段还未萌芽的情丝。选择逃避,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办法。
次日,孔青黛一早便来到了别院。只是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显得僵硬,透着一股强颜欢笑的勉强。
“孔道友,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两人在庭院中对坐品茗时,戴玉婵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出言试探。
孔青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没……没什么。阴魂果的下落我已探到了些眉目,只是其中关窍有些复杂,二位且再宽限我一日,我定打探清楚。”说罢,便如逃难般匆匆离去。
第三日,孔青黛整整失踪了一天,音讯全无。林寒与戴玉婵已将行囊收拾妥当,只等明日一早告辞。
第四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孔青黛主动找上了门。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得近乎惨白的麻布道袍。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步伐虚浮,径直走到石桌前,将一只刻满繁复禁制、寒气逼人的黑木匣子重重放在了桌上。
“这里头……便是你们要的阴魂果。”孔青黛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冰冷,“你们既是急着走,便带上它走吧。越快越好,永远别再回凤栖宫。”
心思通透的戴玉婵目光落在那黑木匣子上,感受着其中透出的浩瀚精纯的阴寒灵力,登时便知此物非虚。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孔青黛此刻的状态。
这等疏远冷漠,绝不是朋友间的告别。
“孔道友,这万万使不得!”戴玉婵霍然起身,声音中透着凝重,“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天阶灵药!我们这等散修,便是卖了神魂也换不起。道友若是买来的,便说个天价,我们日后做牛做马也定当还上;若是……若是这来路不明,我们更不能受!”
“说了给你们,便是给你们!”孔青黛猛地提高声音,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惨笑,“那日若非你们,我早被雷纹巨虎撕成碎片。这条命,换一颗阴魂果,你们不亏。全当……全当青黛报答大恩了。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恕不远送!”
说罢,她甚至不敢再看林寒一眼,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院门。
“这……”林寒呆立当场,看着桌上那冒着森森寒气的匣子,一时竟不知所措。
前几日还谈笑风生、探讨武学的俏丽少女,今日怎会变得这般形容枯槁、冷若冰霜?
林寒虽木讷,却也知事有蹊跷,当即道:“不行!这东西烫手,定是惹了极大祸端,必须还给她!”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匣子时,眼中却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贪婪与不舍。
这可是能助师姐结成上品金丹、修复神魂的天阶灵药啊!
错过了今日,只怕此生再难寻得。
“师姐,”林寒咽了口唾沫,伸手欲去拿那匣子,“这毕竟是师姐结丹的救命之物,既然孔道友一片好心……”
“啪!”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猛地按在了匣子上,戴玉婵那双英气眸子冷冷地逼视着林寒。
“师弟,你莫不是被这天阶灵药糊了心智?”戴玉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林寒心头,“九转金丹又如何?大道长生又如何?你口口声声让我修持‘玉女功’,重那清白名节,却不知这世间最重的清白,不在皮相,而在本心!”
她将匣子一把抓起,面若冰霜,浑身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侠骨柔肠:“你我虽是底层散修,受尽这修仙界大家族的白眼与鄙夷,但你我脊梁未弯!这等天阶灵药,孔道友区区一个旁支弟子,拿什么去换?莫不是去偷、去抢,亦或是出卖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代价?她为了此物,只怕已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境!若我们就这般心安理得地拿了好处逃命,与那些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男盗女娼的名门正派有何分别?”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寒那虚伪的道德高地上。
越是底层爬摸滚打出来的修士,越是明白上位者指缝里漏出的一点资源,需要底下人拿多少血泪去填。
林寒浑身一震,眼底的贪念瞬间被这股浩然正气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羞愧。
他咬了咬牙,拔出腰间断剑,厉声道:“师姐教训得是!是我魔怔了!走!追上孔道友,便是龙潭虎穴,也要把这来龙去脉问个清清楚楚!”
两人再不耽搁,当即纵起遁光,出了府邸,循着孔青黛离去时残存的一丝灵力波动,直奔凤栖宫主峰而去。
半空之中,云雾缭绕。前方隐约可见孔青黛那失魂落魄的素白背影,正缓缓向着主峰飞去。
“孔道友!留步!”林寒提气大喝。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只听得“唰唰”几声破空之音,几名身披五彩织金法袍、周身流转着元婴期恐怖波动的凤栖宫护卫,凭空浮现,死死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那领头的护卫面色冷酷,手中持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灵戟,目光如电般扫过二人,冷冷道:“放肆!今日乃我凤栖宫迎新大典,各路贵客临门,闲杂人等,速速避让,否则格杀勿论!”
这般居高临下的威压,直压得林寒与戴玉婵金丹境的灵力凝滞,几乎要坠下云端。
眼看着前方的孔青黛毫无反应,只如行尸走肉般步入主峰大阵,林寒目眦欲裂,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正欲拼死一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之际——
头顶上方那破了个大窟窿的天际,忽地降下一道略带慵懒、却透着几分意外的清越男声。
“咦?你们不是在中土神州的合欢宗么?怎么跑到这北海凤栖宫来了?”
戴玉婵与林寒浑身猛地一颤,两人顶着元婴期护卫的威压,艰难地抬起头,仰望苍穹。
云端之上,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正缓缓降下。
那人一袭凤栖宫最为奢华的少宫主法袍,面容清秀平庸,眼底却带着只有穿越者才有的那种玩世不恭。
正是那以凡人之躯,拨弄天下风云的“魔头之夫”——鞠景!
正是:
散修傲骨辞仙果,元婴杀阵布天罗。
合欢旧识乘云降,凡人覆手卷风波。
这林寒一路上避之不及、视若蛇蝎的“魔头之夫”,恰在二人触怒凤栖宫护卫、身陷生死绝境的关头,以这高高在上的少宫主之姿踏云而来!
一个是手握生杀大权、统御万千大能的凡人权贵,两个是怀揣烫手天阶灵药、走投无路的底层散修。
面对这踏破铁鞋无觅处、自投罗网撞上门来的“阴灵根”金丹师姐,鞠景会作何盘算?
孔青黛为换取阴魂果所隐瞒的血泪交易,又将牵扯出凤栖宫怎样的肮脏暗流?
在绝对的阶级碾压与救命之恩面前,林寒那偏执可笑的傲骨,还能否护得住他心心念念的师姐?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9章 选妃 天地之道,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万物盈虚,原是生生不息之理。
这一夜,凤栖宫主峰之巅,皓月当空。
如水清辉倾泻于重重叠殿宇之上,在那琉璃瓦间折射出万丈冷冽的光华。
远望群山,峰峦起伏,待得东方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这静谧了千年的修真圣地,方才透出些许红翠交织的鲜活生气。
“砰!”
毫无半分预兆,偏殿那扇以上等金丝灵木雕就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这一下力道奇大,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屋内锦榻之上,鞠景正枕于柔腻温香之中,睡得酣甜。
他区区一介炼气期修士,这几日历经生死大劫,又被那凤栖宫宫主强行逼迫拜师,心神本已疲惫至极。
昨夜又与化神期的专属侍女慕绘仙彻夜双修,运转那《颠龙倒凤功》稳固境界,直累得筋骨酥软,这一觉直睡得昏天暗地。
猛听得破门巨响,鞠景浑身一个激灵,却连眼睛也未曾全睁,只将头往那温香软玉中更深地埋了埋,口中嘟嘟囔囔地发起了起床气:“师尊……你怎么又来了?昨夜修行了那般久,你大乘期修为不用睡觉,我这凡夫俗子还要睡觉呀。”
他睡眼惺忪,言语间竟无半分对正道魁首的敬畏。
殊不知在这凤栖宫十万弟子眼中,若有人敢对孔雀明王这般说话,只怕早被挫骨扬灰了。
但鞠景偏生不惧。
这几日来,他已深切领教了这位疯批师尊的行事做派,那日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面具被他撕破后,孔素娥索性也不再装什么得道真仙,每日里变着法地折磨他。
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强闯,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今日是背诵丹经么?”鞠景揉了揉眼睛,索性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也懒得遮掩身上仅着的单衣,反正早被这疯婆子看光了,破罐子破摔,也不差这一回。
他转头望向窗外,只见晨曦微露,天穹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时辰还没到吧,太阳都未曾出来,催命也没这般急的。”
榻侧的慕绘仙却是吓得花容失色。
她虽是化神期修士,但在这大乘期威压之下,直如蝼蚁一般。
听得孔素娥脚步声近,她立时翻身坐起,丝毫不顾及自己衣衫凌乱,只伸出那一截皓腕,将摇摇晃晃的鞠景轻轻撑在自己肩头。
“公子……既然明王殿下亲自来了,您便起身上榻,奴服侍您沐浴穿衣吧。”慕绘仙嗓音微微发颤,极尽温柔,用自己丰腴柔软的身段给鞠景做着倚靠。
那高阶修士的底子在此刻显露无遗,虽是折腾了大半夜,她面上除了几分娇艳红晕,精神却是极好。
鞠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勉强坐直了身子,挠了挠凌乱的头发:“那便起床罢。师尊,您在外间稍候片刻,容我洗个澡醒醒神,回来就给您背书。”
暗暗思忖,这孔素娥实是个不可理喻的妖女。
自己体内虽有一颗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却因修为太浅无法调动分毫。
这疯婆子因那日夺宝不成反被吸干了本源,怀恨在心,偏生又因自持身份不肯杀他取宝,竟想出个极恶毒的法子——美其名曰“授业恩师”,实则是照搬了他前世记忆中“高三”那套填鸭式的折磨法门。
不能实操法术,便先死记硬背理论,整日里背书、解阵法公式。
这几日下来,真教鞠景找回了当年高三那种浑浑噩噩、生不如死的绝望感。
尤其是双修之后,那种沉浸式的深睡眠被人硬生生打断,当真比刀割还难受。
冷不防,一阵幽香袭来。
“孤亲自帮你洗!今日,你要随孤出去见人!”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如玉的素手已穿过纱帐,大大方方地一把拿住了鞠景的手腕。
那来人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身段秀美,正是凤栖宫宫主,孔雀明王孔素娥。
这一抓极具章法,似是随意一搭,实则已拿捏住了鞠景臂上三处大穴。
“等等!别……不要!师尊——”
鞠景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酸麻,登时彻底清醒过来。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往榻内缩去,慌乱间连布鞋都穿反了。
可他区区一介炼气期修士,但孔素娥是历经大劫的修为,岂是他能抗拒的?
只听得孔素娥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如今修那无情大道虽生了波澜,但骨子里那股子掌控欲与施虐欲却在鞠景身上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瞧见这凡人蝼蚁在自己手中挣扎、恐惧,强迫他做那些抗拒之事,直令她心中生出一种扭曲的愉悦。
“啊呀,害什么臊?”孔素娥语调拔高,端着长辈施恩般的口吻,“你身上有哪一处,是孤未曾看过的?”
说罢,手中真力微吐,一股无形气劲直如索命梵音般将鞠景牢牢缚住。
孔素娥拖着鞠景,便如老鹰捉小鸡一般,一路从偏殿拖行至后堂的白玉清池。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孔素娥将鞠景一把掷入那寒气逼人的灵泉池中,提着他的后领在水里胡乱涮了涮,随即又提溜出水面。
鞠景被呛得连连咳嗽,心中直骂娘,只觉自己活像是一块被涮火锅的牛肉。
“我自己洗!洗得干净!你放手……不要!”
鞠景拼命在水里扑腾,深知今日之事绝不简单。
这位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素来视众生如草芥,怎会屈尊降贵来伺候一个凡人沐浴?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定是又备了什么既能让他痛不欲生,又能堂而皇之说是“为他好”的歹毒法子。
便如凡间那刮痧之术,虽说刮完经络通畅,但那生刮硬蹭的活剥皮之痛,却能要了人半条命。
“不行。今日孤要带你去见几个绝色佳人,须得将你这皮囊打扮得俊俏些,莫要落了孤的名头。”
孔素娥却不理会他的挣扎,素手一挥,隔空摄来一汪色泽奇异的皂液,自鞠景当头浇下。
她修长的玉指探入鞠景发间,力透指尖,在其头皮各大穴位上狠狠揉按,眼角眉梢皆是期待猎物受苦的愉悦之色。
“什么佳人?我不需要!”鞠景被按得龇牙咧嘴,脑筋却是转得飞快。
他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面对这等实力悬殊又明摆着有坑的死局,自尊心过剩只会死得更惨,当下放软了身段,脱口而出:“我家师尊便是这修真界天下第一美人,有您珠玉在前,我还去看什么庸脂俗粉?”
这话一出,孔素娥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紫宸色的眸子里闪过复杂光芒。
她之前欲以真容魅惑此子,反被他以一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狠狠羞辱,道心几欲崩塌。
如今听他这般说,明知是讨饶的逢场作戏,心中却依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受用。
然而,大乘期修士的心境岂会这般容易被撼动?
“孤可不能做你的侍妾。”孔素娥冷笑道,双手用力搓弄着鞠景的头发,直搓出满头细密的泡沫,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精光,“少对你家师尊动那些龌龊心思。今日,孤是去给你挑个合心意的侍妾!”
见鞠景越是挣扎反抗,她手上的力道便越重,心中那股子报复的快意便越盛。她自忖终于找到了拿捏这小子的法门。
鞠景闻言,身子蓦地一僵,竟停止了挣扎。
“什么侍妾?我没有要找侍妾啊!”鞠景瞪大了眼睛,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师尊,你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以全天下宗门招聘英才的方式,在那入门试炼中挑人么?如今试炼八字还没一撇,怎地今日就要去看什么美人?”
这等变故来得太过突兀,直教鞠景想起前世那些不讲理的父母,前一日方才提起相亲之事,次日便押着人去民政局领证一般荒谬。
“鼎炉是鼎炉,侍妾是侍妾,这岂能混为一谈?”孔素娥冷哼一声,那沾满灵液泡沫的玉指,猛地在鞠景肩颈处的一处大穴上狠狠一拿,痛得鞠景倒吸一口凉气。
孔素娥微扬起下颌,端着那副谋局者姿态,徐徐言道:“孤修无情道,膝下并无子嗣后辈。是以孤思来想去,唯有在孤那孔雀本族之中,为你寻一房背景深厚、天资卓绝的侍妾。待他日孤功德圆满、白日飞升之后,她便能代替孤,辅佐你这毫无根基的凡人,牢牢掌控这凤栖宫上万弟子的权柄!”
此言一出,并非无的放矢。
孔素娥心思深沉,她欲让那北海龙君殷芸绮痛苦,誓要将鞠景留在身边折磨。
这凤栖宫十万年底蕴,从前交予谁她并不挂心,左不过是孔雀一族的后裔。
可如今她既当众宣布鞠景为亲传弟子、少宫主,这便是她名义上的“亲儿子”。
以她极端的护短与控制欲,自然要为这颗棋子铺好万代垄断的路子。
“啊?!”鞠景吃痛之下惨叫出声,随即便被这番宏图大略震得头皮发麻,“要想得这般长远?连鼎炉和侍妾都要分得这般细致?还有……你说什么?要我一个炼气期的凡人,去继承这大乘期满地走的正道魁首凤栖宫?!”
鞠景连声发问,心中却是直打鼓。
他自知刚才那句“天下第一美人”有些逾越,理亏之下赶忙顺坡下驴转移话题,但孔素娥这番谋划之深远,以及那硬塞过来的宗主大位,着实令他感到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手足无措。
“不然呢?”孔素娥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若非如此,孤那日何必在那群老古董面前,当众宣布你是这凤栖宫的少宫主?孤既亲口允诺要将你当‘亲儿子’看待,自然要将这天下最好的权柄交托于你。”
见鞠景被震慑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乖巧了几分,孔素娥面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她双手沾满那奇异的灵液泡沫,顺着鞠景的后背,不急不缓地向下滑去。
“等等!师尊!”鞠景惊觉不对,只觉背上一阵酥麻,那双手似乎全无男女大防的边界,正欲向那下三路探去。
他骇得连退两步,紧紧捂住要害,如临大敌地防着孔素娥。
“躲什么?”孔素娥见他这般窘态,正中下怀,笑意直达眼底,语调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母性温柔,“莫怕。你是孤的亲传弟子,便如孤的子嗣。哪怕你出身这般低微卑贱、毫无半点修道根骨,孤这做师尊的,也绝不会嫌弃你分毫。”
“亲娘也不能这般乱摸啊!”鞠景简直要崩溃了,这女人修无情道莫不是修得脑子坏了?
他咬牙切齿道,“我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你这般动手动脚,毫无羞耻之心,你……你就不怕你未来的道侣知晓了,心中作何感想?”
鞠景实是受不了这等压迫。这女人容貌确是天下无双,但那副视万物如蝼蚁的心肠,却绝非他的好球区。
“道侣?”孔素娥似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冷笑出声,“孤修无情大道,此生绝不找什么道侣。所谓爱情,无非是你们这些世俗弱者,在滚滚红尘中相互舔舐伤口的把戏罢了。便如你,还有你那位北海龙君夫人。而真正的强者,从来都是将这世间一切把玩于股掌之中!”
她心中冷哼:别人的夫君,自己的徒弟,令自己颜面扫地的冤家。
将这样一个满身傲骨的现代人囚于指尖,一点点碾碎他的底线,这等玩弄人心的滋味,当真比参悟大道还要令人着迷。
寻常女子若听得这等言语,定会生出羞耻之心而退缩。
但孔素娥不同,她信奉的法则便是:只要自己战胜了羞耻,那感到羞耻的便只能是对方。
“谁知道以后之事?师尊把话未免说得太满了。”鞠景深吸一口气,反唇相讥,“你又怎知,自己将来不会有脆弱到需要人来舔伤口的一日?便如从前,凤栖宫这满山真仙,谁又能料到,那杀人不眨眼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竟会心甘情愿地招一个凡人做丈夫?”
鞠景望着眼前这不可一世的女子,心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怜悯。未来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修士做了她的道侣,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绝无此种可能。孤只觉你这想法实在可笑。”孔素娥面色微冷,却也不欲在此事上多做口舌之争。
她忽然松开了手,大度地扬了扬那装着灵液的玉瓶,“你既要自己弄,那便自己动手罢。须得涂抹均匀,寸缕不留。这可是世间难求的天阶奇物,若非你名义上是孤的乖孩子,孤便是倒了,也绝不给你用上半分。”
鞠景如蒙大赦,一把夺过那玉瓶,三下五除二将那灵液混着泡沫涂遍全身。
一边涂,一边迫不及待地一个猛子扎入清池深处,硬生生游开两丈多远,离这浑身透着邪气的坏女人远远的。
他在水中探出头来,抹去脸上的水珠,试探着问道:“我原以为,那日你封我做少宫主,不过是借我的名头压服长老会,让我在你在位时享受些特权罢了。如今听你之意,竟是真的要将这道统传给我?我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再者,待你飞升之后,那孔守清等一众太上长老,岂能容我?”
“自然会有人反对。尤其是孤白日飞升之后,这凤栖宫必生内乱。”孔素娥好整以暇地在池边踱步,理了理水袖,娓娓道来,“是以孤今日才要为你去孔雀一族中挑选侍妾。有了孔雀本族的血脉羁绊,便能借力打力,减少事后阻力。你一介凡夫俗子,学不会管理这庞大宗门也无妨,只要你的侍妾懂得权谋之道即可。待有朝一日,制衡她的那柄利剑——也就是你那位龙君夫人殷芸绮也飞升了,你便将那侍妾顺理成章地扶正。如此,大事可定。”
这番谋划端的是丝丝入扣,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师尊,您可真敢想。”鞠景闻言,却只觉荒谬至极,“这世上哪里去寻这般任劳任怨的‘好女人’?凭什么人家出身高贵、天资卓绝,却要委屈做我的妾室?还要尽心尽力替我打理宗门,直等到那遥遥无期的‘扶正’之日?除非……”鞠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暗自嘲讽,“除非我把我吞下去的那颗先天灵宝混沌莲子送给她,或许还能换来几分真心。”
鞠景暗笑孔素娥异想天开。
莫说是修真界这等弱肉强食之地,便是前世的现代社会,也绝无这等愚蠢的女子,甘愿被一个毫无实力的丈夫当做工具人使唤一辈子。
“你们若真能培养出那般情谊,将莲子送她倒也未尝不可。”孔素娥见他这般反应,眼中笑意更胜,“不过孤不建议你这般做。那等直指大道本源的重宝,即便是结发夫妻,见了也难免翻脸无情。东西送出去容易,要想再收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看着孔素娥嘴角那越发压抑不住的笑意,鞠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果不其然。
“师尊……怎地……怎地会这般痒?!”
话音未落,鞠景只觉自头皮百会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混杂着火烧般的灼痛,如水银泻地般瞬间走遍全身奇经八脉。
那痒意直入骨髓,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火蚁在奇经八脉中疯狂撕咬。
他大叫一声,双手便要去抓挠皮肤。
便在此时,虚空中红光一闪。
孔素娥那法宝“万丈红绫”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自水中射出,三缠两绕,瞬间将鞠景的手脚死死捆住,端端正正地裹成了一个无法动弹的红粽子。
“静心凝神,好好吸收这药效罢。”孔素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疯狂挣扎的鞠景,眼中满是悲悯与慈爱交织的诡异神色,“这可是天阶的‘锻体灵液’,凡人滴上一滴便要爆体而亡。师尊为了疼你,不惜耗费真力将其化开。为了让你少受些苦楚,方才还屈尊降贵,亲自为你涂抹推拿。你这孩子,怎地这般不知好歹?”
水池之中,那红色粽子剧烈地翻滚扭动,犹如一条被天雷劈中的锦鲤。
水花四溅,打湿了孔素娥的宫装下摆,她却浑不在意,只将玉瓶中剩余的灵液尽数倾倒入池中。
倒完之后,竟还极其细致地舀起池水,将那玉瓶涮了三涮,当真是一滴也不肯浪费。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优雅地退开半步,单手持扇,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那条在水中痛不欲生的“锦鲤”。
“孔素娥!你……你简直不是人!”
鞠景双目赤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那非人折磨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识海。
他心中惨然,只怕自己那位霸道护短的夫人殷芸绮,是决计下不去这等狠手的。
放眼天下,也唯有这位对他又恨又想掌控、美其名曰“爱他”的疯批师尊,才能想出这等将他扒皮抽筋还要他感恩戴德的毒计。
“孤本就是天地孕育的孔雀神禽,修的又是无情天道,原就不是你们凡人口中的‘人’。”孔素娥微微弯腰,手中折扇轻挥,一道柔和的真气射入池中,缓缓搅动着池水。
顷刻间,原本清澈的灵泉化作了一池浓郁的奶白之色。
那束缚着鞠景的红色披帛,在奶白色的池水映衬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远远望去,倒真似一条泣血的游龙在云海中翻腾。
“你且忍忍。孤这般做,全是为了替你洗毛伐髓,增加你这具凡躯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你们那下界小天地中生出的人,体质实在太过孱弱废柴,若不施这等雷霆手段,日后如何能承受孤的传功?”
一道披帛的末端如游蛇般探出,精准地堵住了鞠景的嘴巴。
凄厉的痛呼声顿时化作了牙关摩擦的沉闷呜咽。
那披帛上虽染着孔素娥特有的冷冽芳香,却丝毫无法缓解鞠景身上那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鞠景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为何孔素娥要在这天色未明之时便强行将他从榻上拖起。这哪里是沐浴?这分明是一场凌迟!
这般抽筋拔骨的剧痛,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待得旭日东升,金光洒满白玉池时,那一池奶白色的天阶锻体灵液,已尽数化作了清澈见底的凡水,药效被鞠景的躯体强行吸纳一空。
鞠景只觉头皮发麻,手脚软如面条,整个人犹如虚脱了一般。
待那红绫散去,他连滚带爬、颤颤巍巍地从池水中爬出,瘫倒在白玉砖上。
抬头望去,孔素娥依旧端坐在池边那张黄花梨交椅上,眉眼间带着一抹淡雅浅笑。
那笑容落在鞠景眼中,却比九幽地狱的女鬼还要可怖三分。
“呼……呼……”鞠景大口喘着粗气,勉力撑起半边身子,目光在自己赤裸的双臂上扫过。
这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
原本略显暗沉粗糙的凡人肌肤,此刻竟如羊脂美玉般隐隐透着宝光,肌肉纹理间似有微弱的灵力流转。
“怎么?是不是发觉自己变俊俏了些,身骨有甚大改变?”孔素娥折扇轻摇,语调中透着几分戏谑。
历经了这番生死不如的苦难,鞠景哪里还有半点好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虚弱道:“是,太难为您了。半点不由人地折磨我一通,莫不是就为了把我脸上那几个凡间的痘印给去干净了?”
“不错。”孔素娥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将你这皮囊上的瑕疵尽数褪去,顺道将你的肉体凡胎提点一提。这般脱胎换骨,日后你凝聚道体时也能少吃些苦头。主要目的便是提升身体素质,至于这容貌变得俊朗无瑕,不过是药效的副作用罢了。如何?乖徒儿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鞠景听得直翻白眼,心中怒火翻涌,却又发作不得。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直让他郁闷得想吐血。
硬碰硬,他连人家一根指头都敌不过。
但转念一想,对比起那些修真小说里动辄挖心炼药、拿弟子挡天劫铺路的魔道师尊,孔素娥这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施加的“痛爱”,似乎勉强还在能保住小命的范围内。
他暗暗咬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若有朝一日我鞠景能凌驾于你之上,定要将今日之苦十倍百倍地奉还,也让你好生尝尝这“痛爱”的滋味!
且抛开心中的郁结不提,那剔骨之痛过去后,药效化开,鞠景顿觉体内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百骸通泰,真气流转间全无滞碍,整个人竟有一种“皆若空游无所依”的神仙悬浮之感。
“行了,莫要在那装死。”孔素娥玉指一弹,一件绣着金线的少宫主华服便轻飘飘地落在鞠景身侧,“今日你可有的忙了。孤已传下法旨,全孔雀一族中适逢婚配之龄的天之骄女,今日皆在各峰候选,任你这位少宫主挑选。还不速速换上衣冠,打扮得俊朗些?”
见这满身是刺的现代人终于在自己手段下忍气吞声,彻底变成了一条萎靡不振的“菜狗”,孔素娥心中大感快慰,竟伸出那折扇的扇骨,在鞠景肩头颇为亲昵地戳了戳。
“我都这副模样了,站都站不稳,你还叫我去相亲?”鞠景顺势瘫作一团,连连摆手,“师尊,您便饶了我罢。这相亲的差事我干不了,您还是把我关回偏殿去背书吧。经您这么一洗,我灵台清明,感觉现在便能将那本《太上九转丹经》倒背如流了。”
他是真不想动弹,浑身上下虽无痛感,骨头却似被抽走了一般绵软。
“相亲?”孔素娥秀眉微蹙,查阅过鞠景神魂中现代记忆的她,立时明白了这词的含义,不由得冷笑一声,尾音高高挑起,“相什么亲?这在修真界,那叫‘选妃’!今日你只需高坐云端,看中哪个合了眼缘,便点谁的名字。你如今,便是这凤栖宫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好家伙。”鞠景索性破罐子破摔,听懂了她话里话外的讥讽,借着甩手的动作,故意将指尖未干的水珠向孔素娥弹去,“漂亮女人都是我老婆是吧?师尊这般大方,弟子真是受宠若惊。”
“啪”的一声轻响,孔素娥手中折扇陡然展开,挡住了那几滴水珠。
她透过折扇上绣着的傲骨寒梅,目光幽幽地盯着鞠景:“你若是有那本事,将这满山的骄女尽数收了,孤也绝不阻拦。只怕你这炼气期的凡躯,无福消受。你当真照顾得过来么?”
那语调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不行!我真不行!师尊饶命!”
鞠景很识时务地高举双手。投降,果断投降。面对这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且实力深不可测的疯批女人,他实在是惹不起。
然而,在这凤栖宫中,他的投降毫无意义。
纵是千万般不愿,鞠景还是被孔素娥强行施法换上了华服,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拉上了“选妃”的战场。
起初,鞠景以为所谓选妃,不过是走个过场,见个三五人便罢。哪知上了那七彩祥云方才发现,这根本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海选。
凤栖宫疆域广阔,孔雀一族更是人丁兴旺。
数以千计的适婚少女,分作数十个方阵,立于各处辅峰的演武场上。
这些女子,无一不是灵根纯粹、修为高深的内门精英。
鞠景不知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们,此刻被自己这么一个毫无修为、形同废人的炼气期凡夫俗子挑选,心中是何等屈辱与不甘;他更不知,当这些骄女拼命展现修为特长,却被自己无精打采地挥手淘汰时,又该是何等崩溃。
“太高了,不要。”
“眼神太凶,不要。”
“修为太高,怕被打,不要。”
鞠景躺在软绵绵的祥云上,百无聊赖地进行着筛选。
他的标准简单粗暴:但凡容貌气质比不上他家慕绘仙子的,统统不予考虑。
这一路看下来,他才惊觉自家那位化神期的慕仙子,那端庄丰腴的容颜与低眉顺眼的温柔,当真是一等一的绝色。
这其中,自然也掺杂了他作为现代人那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偏好。
筛完了一座山峰,祥云悠悠飘向下一处。鞠景索性在祥云上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趴平了。
“师尊,我是不是太过挑剔了些?”鞠景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入眼皆是千篇一律的修真界仙子,美则美矣,却全不对他的眼缘。
“这有何妨?这般挑剔,方才显出咱们明王一系眼界之高。”孔素娥斜倚在祥云边缘,姿态曼妙优雅,与四仰八叉的鞠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伸出玉指,轻轻撩了撩鬓角的发丝,傲然道,“你当孤这明王一系的门槛是那么好进的?明王一系,乃是这凤栖宫绝对的主宰。被你选中,于她们而言,那是真正的仙人抚顶、一步登天!”
鞠景闻言,心中却生出一个疑惑,不由得转头问道:“我有个疑问。既然这明王一系如此霸道,把持宗门。若是有朝一日,那旁支之中出了个惊才绝艳、修成天仙境界的绝世妖孽,你们又当如何应对?”
“这有何可疑的?”孔素娥轻笑一声,“那自然是出天仙的那一支脉,立刻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明王一系’。而原本未出天仙的明王一系,便自动降为支族,伏首称臣。修真界弱肉强食,实力便是一切的法理。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大乘期巅峰的绝对自信:“天仙之姿岂是那般容易出的?放眼天下,能有地仙之姿,便足以横扫八荒、统御宗门了。若是那旁支中真出了什么天赋绝伦的好苗子,趁其尚未丰满,孤直接下一道法旨,将其过继到孤这明王一系门下便是,谁敢说半个不字?”
说罢,孔素娥侧目看了看外面的云海风景,又瞥了一眼身旁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爱徒”,直觉这副毫无大志的躺平模样实在没眼看。
祥云穿云破雾,不过片刻,便又至了一处新的辅峰上空。
“起来。莫要再躺着了,成何体统。到新的集合地了,这般懒懒散散,若是落入那些长老眼中,孤的颜面何存?”孔素娥微微蹙眉,伸出脚尖,在那祥云上毫不客气地推搡了鞠景两下,逼他起身。
“真是麻烦。”鞠景不情愿地爬起身来。
只觉微风拂过,孔素娥那红色的披帛便如生了灵智的小手一般,轻柔地替他理顺了被压皱的华服下摆。
这种强行将他当做提线木偶般的“照料”,他已渐渐麻木习惯了。
“师尊,我有一事不明。既然都是选人,为何非要这般麻烦,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挨个跑?直接降下一道法旨,将所有人集中在主峰的广场上,一次过眼岂不省事?”鞠景打起精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严阵以待的数百女修。
“你懂什么?”孔素娥冷哼一声,“这孔雀一族内部,各个支系盘根错节,彼此之间早已是貌合神离、暗流涌动。若是将她们强行集中于一处,为了争这少宫主侍妾的位置,必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坑我害,平白生出许多事端。倒不如让她们各自留在熟悉的本峰阵法之中,如此,孤便能……”
话音未落,孔素娥的声音却突兀地顿住了。
“怎么了?师尊想如何?”鞠景听得正入神,见她卡壳,不由得奇道。
他顺着孔素娥的目光凝神望去,却只见下方重重叠叠的云雾与攒动的人头。
他这炼气期的目力,自然远远不及孔素娥那堪破虚妄的大乘期神识,看了半日也是不明所以。
“无事。”孔素娥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似冷电般穿透层层祥云,死死钉在下方人群中的某个角落,“只是孤在这茫茫人海中,忽然发现了你的一个‘故人’。乖徒儿,你说,孤需不需要亲自降下云头,替你好生‘感谢’他一番?”
鞠景闻言一愣,心中升起一丝不妙。孔素娥察觉到了他的迷惑,却并未移开视线。
此时,孔素娥只觉琼鼻微酸,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那日在寝殿中,自己堂堂正正道魁首,竟被眼前这凡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的屈辱画面。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下方人群中那个不起眼的散修——戴玉婵!
若非这戴玉婵不长眼,将那颗伪装成定风珠,实际却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赠给鞠景,吸干了她的大乘本源,她孔雀明王何至于沦落到要靠一个凡人来维持局面的地步?
何至于挨那奇耻大辱的一巴掌?
“我一介凡人,刚来修真界几天,能有什么故人?”鞠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眺望着远方重叠的山峦,“再者说了,我认识的那几个人,不都在中土神州打转么?怎么可能跑到这凤栖宫的禁地来?”
他嘴上说得轻松,脑海中却忽地闪过一丝灵光。
那些原本因为高压折磨而有些模糊的现实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他俯瞰着下方那高耸入云、隐在护宗大阵后的奇峰险壑,那些难以在现实中得见的瑰丽奇景,令他心头猛地一震。
正是:
雷霆雨露皆师恩,剔骨洗髓褪凡尘。
云端点将权谋戏,茫茫人海撞故人。
这孔素娥口中的“故人”非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合欢宗将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当作寻常定风珠赠予鞠景的散修戴玉婵!
想那孔雀明王何等骄傲,却因这一颗珠子散尽大乘本源,更在寝殿内受了鞠景那奇耻大辱的一巴掌。
这笔血债她奈何不得身怀重宝的鞠景,如今见了这“罪魁祸首”,满腔的憋屈与杀意哪里还按捺得住?
只是这戴玉婵区区一介散修,究竟是如何蹚过护宗大阵,混入了这凤栖宫孔雀一族的选妃大阵之中?
面对这疯批师尊即将降下的雷霆怒火,手无缚鸡之力的鞠景,又该如何保全这位曾有赠宝之恩的“散修大姐”?
这场名为选妃、实为算计的荒唐闹剧,又会因这变数生出何等波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章 真心 凤栖宫主峰大阵之外,云海翻涌,罡风猎猎。
“鞠道友。”
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在山门前响起。
散修戴玉婵与林寒被两名身披翎羽法袍的元婴期守山修士以灵力逼停,二人身形微顿,神色间俱是惊疑不定。
比起鞠景对他们这两位合欢宗旧识的依稀印象,师姐弟二人对这位曾深陷魔窟的凡人公子,可谓是刻骨铭心。
孰料,还未等鞠景搭话,那两名原本威风凛凛的守山修士猛地瞧见鞠景身侧缓步走来的绝美少女,登时膝盖一软,面上血色褪尽。
“明王殿下!”
两名元婴修士大汗淋漓,慌忙收起兵刃,深深拜伏于地,连头也不敢抬起半分。
鞠景目光越过守卫,落在戴玉婵与林寒身上。见这两人形容虽显风尘仆仆,却大抵无恙,心中蓦地生出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我记得你们不是在中土神州么?怎地跑到这十万大山里的编驹山来了,可是途中遇上了什么仇家,与人起了冲突?”鞠景脱口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热络。
这份热络并非作伪。
他心知肚明,胸口那颗惹出滔天风波、险些让整个凤栖宫高层为之疯狂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最初不过是戴玉婵随手相赠的一枚谢礼。
若非这颗珠子在紧要关头爆发出青光,护住他的灵台,他鞠景此刻早成了孔素娥那疯女人施展“夺心之术”下的傀儡犬马。
要他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先天灵宝还回去,那是万万不能。
但平白捡了人家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漏,鞠景骨子里作为现代人的底线犹在。
他绝非那种得了便宜还要在背地里嘲笑原主有眼无珠的腌臜小人。
占了天大的便宜,总该在旁的地方多多补偿,设法护他们周全。
“没……没有冲突。”那领头的守山修士听得鞠景这般问,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赶忙出言撇清,“只是方才明王殿下与少宫主大驾降临,属下奉命清场,未曾料到这二位散修竟是少宫主的故交,多有得罪,罪该万死!”
这修士深谙宗门内的生存法则,这等误会若不赶紧澄清,惹得这位新晋的少宫主或是喜怒无常的宫主不快,他项上人头立时便要搬家。
“你退下罢。继续在阵前值守,孤的徒儿想与旧友叙旧,莫要在此碍眼。”
孔素娥眼覆皎月纱,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端的是高贵圣洁、不可方物。
她心思何等剔透,一眼便瞧出那护卫的恐惧,当下宽袖轻挥,将其斥退。
随后,她那隐藏在白纱之下的紫宸色凤眸,极具压迫感地投射在戴玉婵与林寒身上,面上却滴水不漏,佯装出初见之态。
“逃离合欢宗后,我师姐弟二人四处漂泊。前些时日流落至焦侥炎土边缘,偶然救下了一位遭遇凶兽的孔雀一族女修。承蒙那位孔小姐不弃,特邀我等来凤栖城做客。”戴玉婵言辞简洁,将这段时日的遭遇一语带过。
她暗暗打量着眼前的鞠景。
此人如今身披凤栖宫最为奢华繁复的少宫主法袍,整个人脱胎换骨,再无半点合欢宗内那任人宰割的孱弱之气。
偏生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易近人,全无那种高阶修士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恶意。
比起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鞠景身上反倒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亲和力。
戴玉婵稍稍放松了些许,寻思着这位故人倒还不至于对他们这两个底层散修痛下杀手。
“原来如此,当真是巧得很。”鞠景面上浮现出诚挚的笑意,“我也算是在这凤栖宫里暂时安顿下来了。相请不如偶遇,二位不如随我入宫做客?当初在合欢宗一别,一直未曾寻得机会好好答谢二位。”
鞠景这话里有话。
他要谢的,正是那颗先天灵宝。
正是戴玉婵无意中送出的机缘,让他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有了立足的底气,更免去了沦为阶下囚的屈辱。
“鞠道友言重了,你我之间,并无什么值得道谢的恩怨。况且我师姐弟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在此多加叨扰了。”
林寒却上前一步,硬邦邦回绝。
他木讷偏执的性子发作,脑海中不住盘旋着早间在城中瞧见的那张告示——凤栖宫少宫主悬赏重金,招募金丹期阴灵根贴身侍女。
戴玉婵正巧便是那罕见的阴灵根。
此刻再看鞠景那因方才被天阶灵液洗筋伐髓而略显僵硬抽搐的笑容,林寒只觉诡异,认定鞠景是冲着师姐的阴灵根而来,心中大生警惕。
“能有什么麻烦事?”鞠景见林寒这般防备,索性把话说开,“二位若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大可说与我听。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为你们摆平。随我入宫,咱们坐下慢慢分说,你们……确确实实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鞠景说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洗髓残存的酸痛,挤出一个更为和善的笑脸。
他这番话可谓是掏心掏肺的大发善心。
说话间,他还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孔素娥。
孔素娥微微颔首,那副悲天悯人的正派宗师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戴玉婵本就生得英气,极具侠女风骨,她没有林寒那种狭隘的警惕心与被害妄想。
此刻她手中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天阶灵药“阴魂果”的黑木匣,只觉这盒子重逾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晓以她与林寒的金丹期修为,根本无力化解恩人孔青黛的危局,唯有借助更高层次的力量。
“说罢。孤这徒儿难得生出助人为乐的善心,两位小友莫要辜负了他这番美意。”
孔素娥嗓音轻柔婉转,犹如春风拂柳。
她姿态端庄优雅,言语间处处透着长辈对晚辈的纵容慈爱。
若非鞠景亲历过她在寝殿内那等病态折磨与精神践踏,任谁瞧见此刻的孔素娥,都会打心眼儿里认定这是一位讲理明辨、维护世间公允的绝代仙子。
这便是正道魁首的伪装。皮相之美,气度之华,足以蒙蔽天下悠悠众口。
“既如此,那便厚颜相求了。”戴玉婵不再迟疑,果断出言求救,“那位邀请我们做客的孔小姐,似是卷入了一桩极大的麻烦之中。她将这无比珍贵的阴魂果赠予我们后,便如交代后事般匆忙离去。我们欲寻她问个明白,助她脱困,却连山门也进不去。”
林寒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暗暗顿足,只觉师姐这是病急乱投医,主动钻进了鞠景这头恶狼的圈套。
但他生性木讷,又碍于受了孔青黛大恩,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只得干瞪眼。
“孔雀一族旁支子弟多如牛毛,单称孔小姐,倒叫人无从查起。”孔素娥轻摇手中伞,一副通情达理做派,“不如两位随孤入宫,报上名讳,命人一查便知。”
孔素娥本就长了一窍玲珑心,目光只需在戴玉婵紧抱的黑木匣上轻轻一扫,心中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多谢明王殿下大恩!”戴玉婵闻言,恭敬行礼,“那位恩人姓名叫做孔青黛,方才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戴玉婵低垂着眉眼,心中对这位明王殿下生出几分敬畏。
那青绿色的织金宫装雍容华贵,眼覆的白纱更为其添上一抹神秘高绝的色彩。
这等气度,确是统御十万大山的名门大派宗主才有的威仪。
连一向知晓其真面目的鞠景,也不得不暗自承认,这老妖婆只要不犯病,好好端着架子说话时,确实有着令全天下修士为之倾倒、生出顶礼膜拜之心的极致魅力。
“原来是往那边去了,孤大抵是明白了。”
孔素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
她顺着戴玉婵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儿正是凤栖宫今日举办大典的辅峰。
她心念电转,再联想到孔青黛旁支子弟的身份,顿时一切了然于胸。
“徒儿,你可猜到了?”孔素娥以折扇半遮住朱唇,压低嗓音,戏谑地向鞠景传音。
那隐在白纱之下的紫宸色凤眸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恶劣光芒,“看来,你这位少宫主也并非人见人爱嘛。”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嘲弄刺了一下,心中冷笑,当即毫不客气地回敬:“师尊说笑了。我这人知足得很,有我家夫人爱我就足够了,我要什么人见人爱?我又不是那人见人抢的极品灵石。师尊有话直说,何必跟我打这等哑谜?”
两人这般唇枪舌剑,字字句句皆带着锋芒。孔素娥那病态的掌控欲与鞠景死守底线的反骨剧烈碰撞,哪有半分名门正派里师慈徒恭的祥和景象?
孔素娥被鞠景这句“有夫人爱就行”精准戳中痛处。
她修无情大道,最见不得这等黏腻深情,尤其是这深情还是对着她毕生宿敌、北海龙君殷芸绮的。
一股淤气直逼胸口,孔素娥冷哼一声:“你急个什么劲?随孤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看什么?莫非……”鞠景目光一闪,面露喜色,“莫非那些选妃的人选定下了?不用我再去一个个挑了?”
鞠景今日在这群山之间乘坐祥云,俯瞰下方数千名适龄的孔雀族娇女。
那些女子为求上位,个个施展浑身解数,一旦被淘汰便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他这现代人的灵魂对这等封建做派本就深恶痛绝,看那些女子为了权势哭得梨花带雨,心中着实膈应。
若能借此机会躲过这场选秀,那是再好不过。
“笑话!孤定下的选妃大典,岂是你说不要便能不要的?凤栖宫的规矩还要不要?下面那些大族长者的脸面往哪放?”
孔素娥面色微沉,芊芊玉指倏地伸出,精准无误地捏住鞠景脸颊上的一块软肉。
她指甲修长,透着宛若青绿宝石般的色泽,下手极有分寸,恰好掐在鞠景凡胎肉体能承受却又酸痛的极限上。
其中暗含的威胁与惩戒之意,不言而喻。
这等屈辱滋味,整个修仙界也唯有鞠景一人日日品尝。
鞠景倒吸一口凉气,脑中灵光一闪,智商瞬间占领高地:“等等!师尊方才提起的孔青黛……这位孔小姐,该不会就是被安排来参加选秀的‘妃子’之一罢?”
鞠景暗暗叫苦。
若真如此,那这孔青黛不惜倾家荡产换取天阶灵药送给戴玉婵和林寒,随后决然赴死般离去,其背后的隐情便呼之欲出了。
自己这岂不是又稀里糊涂地走在了一手遮天、欺男霸女的魔头老路上了?
“呵,看来洗髓之后,你这脑子倒也不算太笨。”孔素娥松开手指,轻弹了弹衣襟。
“那便非去不可了。”鞠景揉了揉红肿的脸颊,转头对戴玉婵二人道,“两位,事关你们的救命恩人,一起来罢。”
鞠景说罢,大袖一挥,邀两人踏上脚下那朵流光溢彩的祥云。
云气升腾间,孔素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戴玉婵那挺拔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刺骨的杀机,却又生生按捺下去,欲言又止。
“选妃?”
祥云破空而起,戴玉婵与林寒在后头听得这二字,皆是一头雾水。但这份困惑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面试的场地,已然近在眼前。
前方一座雄奇的辅峰之上,宫殿群落连绵起伏。画栋雕梁,飞檐翘角,古风古韵中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威压。阵法流转间,宝光冲天。
孔素娥操纵祥云缓缓降下。还未落地,便见殿门大开,一位大乘期长老领着十数位合体期执事,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
“拜见宫主!拜见少宫主!”
群仙俯首,声如洪钟,震荡山林。
经过前几日收徒大典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孔素娥凭着雷霆手腕与北海龙君殷芸绮的凶威压阵,已然将原本各自为政、不怎么将她这“无权宫主”放在眼里的长老们彻底慑服。
拨乱反正之后,她如今在这凤栖宫内,可谓是言出法随,生杀予夺。
修真界的铁律,历来便是拳头大即是真理。
所谓的名门正道、除魔大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块一戳即破的遮羞布。
这些大乘期、合体期的老怪物,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在孔素娥面前,却温顺得如同豢养的家禽。
“为了孤这不成器的徒儿挑选侍妾,劳烦诸位长老费心了。”
孔素娥莲步轻移,踏出祥云。
脚下云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反手牵住鞠景的手腕,如同牵着一件心爱的提线木偶,看似温情脉脉,实则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暗中封锁了鞠景的周身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鞠景被这股力量压制,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萎靡不振的神色,倒像是被这宏大的场面吓住了。
“宫主言重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更是莫大的荣幸!只盼能有哪家福薄的丫头,能入得了少宫主的法眼,那便是她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领头迎上前来的,是一位大乘期修为的长须长老。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面貌,身披华美至极的孔雀翎羽法袍,一头深蓝长发,双眸呈现出妖异的紫色,正是孔雀本族的高阶血脉特征。
“徒儿,这位是孔生安长老。他可是咱们孔雀一族的中流砥柱,你日后若要接掌这凤栖宫的大权,少不得要多加倚仗于他。”孔素娥侧过头,向鞠景温声介绍。
这等笼络人心的官面套话,她在前几个辅峰上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见过生安长老。”鞠景强行扯动嘴角,勉力拱了拱手。
他知晓这些人表面敬他,实则是敬畏他那位一怒之下能将十万里海域化作血海的妻子殷芸绮。
“少宫主折煞老朽了,当不得如此大礼!”孔生安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言辞间透着毫不掩饰的讨好。
他便是那日在入门大典上,被殷芸绮一声龙啸震碎了护体罡气、吓得道心险些失守的长老之一。
那头千丈白龙的恐怖战力,早已成为他们这群老怪物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里还敢对这位吃软饭的少宫主有半分不敬?
孔生安目光一转,落在鞠景身后的戴玉婵与林寒身上:“不知这两位贵客是……”
“这是徒儿流落凡俗时结交的旧友。想着选定侍妾后回宫开个小宴叙旧,便一并带过来了。时辰不早了,且进殿去看看你们挑出的美人罢。”
孔素娥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言语间,她那隐藏在白纱后的余光再次如毒蛇般扫过戴玉婵。
见这女修身段丰腴至极,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英烈之气,眼角那粒泪痣更是平添了几分倔强。
孔素娥心中冷哼一声,将那股欲将其抽筋扒皮的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原来如此!两位贵客能大驾光临,令我凤栖宫蓬荜生辉。宫主、少宫主,请上座!”
孔生安不敢怠慢,赶忙亲自引路。将孔素娥与鞠景迎至大殿正中的白玉高座之上,又命人搬来座椅,将戴玉婵与林寒安顿在侧方客座。
待众人落座,孔生安搓了搓手,神色间难掩兴奋:“宫主,吉时已至,现下可否传唤族中佳丽上殿觐见?”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站队良机!
孔素娥已当众放出话来,鞠景乃是未来的凤栖宫之主。
若能让自家这一支脉的女子被选为侍妾,那便是将整个家族的命运与未来的宗主紧紧绑在了一处。
孔生安怎能不急?
“且慢。”
孔素娥素手轻抬,阻止了正欲传唤的执事。她端坐于凤座之上,那股属于大乘期强者的无上威严瞬间笼罩全场。
“孤且问你一句,今日这殿内参选的族女,可都是发自肺腑的自愿?”
孔素娥语气平缓,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折扇:“咱们凤栖宫好歹是执正道牛耳的名门大派,强买强卖这等魔道行径,孤是断断容不下的。能侍奉孤的徒儿,入我明王正统,本是无上荣光。但若是勉强,那便坏了孤立下的规矩。”
孔生安闻言,心头猛地一突。
他是个人精,察觉到这大殿内的气氛隐隐有些不对,赶忙出言补救:“宫主明鉴!此事关乎少宫主千秋道途,自然是全凭自愿,绝无半点强迫!”
“只是……”孔生安话锋一转,额角已隐隐渗出汗珠,“今日参选人数实在太多,各支脉报送上来时,我等也未能一一查验其真心。若真有哪一支脉不开眼,做下那等逼迫女子的腌臜事,惹得哪位族女心生幽怨,老朽定不轻饶,必施以宗规重罚!”
“如此甚好。若招进来的侍妾对孤的徒儿阳奉阴违、心存怨怼,那这等蛇蝎女子,不要也罢。若这后院里藏污纳垢,日后孤飞升仙界,又怎能安心将这十万年的凤栖宫基业交托到他手上?”
孔素娥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温骤降。
她眼覆白纱,令人无法窥视其视线落点,但那大乘期的恐怖神识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一寸寸地扫过下方站立的数十名管事与执事。
在这等威压之下,有几名负责具体遴选的执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虚地低下了头。
其中表现得最为不堪的,是一名合体中期的中年修士。
他面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两鬓涔涔而下,双腿抑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这眼神,分明是精准无比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
“宫主教训得极是!入少宫主内院,首重忠诚二字。心志不坚者,断然没资格伺候少宫主!”孔生安急忙用袖口擦去额头冷汗,心中暗叫晦气。
这哪里是来选妃?
这分明是摆开了阵势要兴师问罪啊!
他飞速盘算着,这几日底下这帮不成器的东西,究竟是哪一支脉犯了这等忌讳,竟惹得宫主亲自下场敲打。
“既如此……”孔素娥似是寻到了极为有趣的戏码,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骨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在这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的惊心动魄。
“那个叫‘孔青黛’的丫头,是哪一支脉送来的?带她上殿。”
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后,众人的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刺向那名正狂流冷汗的中年修士。
“回……回宫主。那是望江执事家里的旁支姑娘。”有人颤声禀报。
孔素娥目光扫向孔望江,语气似笑非笑:“孔望江,你不会是贪图些许好处,生生逼着人家姑娘来应选的罢?”
“还不快把人带上来!”孔生安见火烧到了孔望江头上,为了撇清干系,当即厉声暴喝。
在场其余支脉的长老和执事们,皆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自家送来的女子出了纰漏,那便万事大吉。
也有几名与孔望江私交甚笃的执事,见他这副面如死灰的绝望神情,便知他此番定是触了宫主的逆鳞,只怕在族中要永无出头之日了。
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旁支族女孔青黛,叩见宫主,叩见少宫主,叩见各位族老。”
被匆忙推上大殿的孔青黛,神色间还带着明显的茫然。
她显然未曾料到,自己这等身份低微、本该在最后几排走个过场的旁支女,竟会被第一个单独拎上这戒备森严的主殿。
顺序全然乱了套。
但即便内心恐慌,孔青黛依旧强撑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这细看之下,她的确美得不可方物。
面容精致,五官呈现出说不出的妖媚动人。
高高挽起的发髻配上饱满宽额,眉心点着一抹繁复神秘的青绿色贴花。
她身着一袭露肩的黄色星点曳地长裙,雪白的脖颈下,是宛若美玉雕琢而成的香肩,后背更是大胆地镂空。
这等装扮,将孔雀一族骨子里的优雅高贵与性感魅惑,揉合得淋漓尽致。
她的出场,即便是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凤栖宫,也足以引得周遭众人暗暗啧啧称奇。
就连一直意兴阑珊的鞠景,眼底也不禁闪过一抹讶异——这是他来到这修仙界后,除了妻子殷芸绮之外,见过的第一个能在容貌气质上与慕绘仙平分秋色的女子。
他心中暗叹,看来孔素娥这次为了给他挑选“鼎炉”以制衡殷芸绮,倒真是下了血本,连这等绝色都翻找了出来。
然而,端坐高位的孔雀明王,这位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对下方这精心装扮的尤物没有半分欣赏之意。
“你好大的胆子!”
孔素娥毫无征兆地发难,大乘期的音波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她先声夺人,根本不给对方半点喘息之机:“心中既然不愿做孤徒儿的侍妾,竟还敢涂脂抹粉、大摇大摆地来参加选秀?你这是在把孤与少宫主当猴耍么!”
这一声厉喝,宛若平地惊雷。周遭那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执事们皆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直面这等恐怖威压的孔青黛,更是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白玉阶前。
她面庞瞬间褪去血色,吓得娇躯簌簌发抖,脑海中一片空白,连句囫囵话也拼凑不出:“我……我……”
“不用我我我了。”孔素娥依旧端坐,语气越发严厉冰冷,“按我族规矩,入选之初便该上报天赋才能,以表身心奉上之决心。你既无此心,又何必来此自取其辱?莫非你觉得,我明王正统一脉,可以容忍一个身怀二心的细作?还是说……你这等旁支血脉,根本就瞧不上孤的徒弟?!”
这番诛心之论一出,孔青黛已是面无人色。
在这等名门大派中,各家女儿皆是抱着攀龙附凤、为家族博取富贵的心思而来。
若被打上“看不上少宫主”、“身怀二心”的烙印,莫说她自己性命难保,便是整个孔望江那一支脉,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族女不敢!族女万万不敢!我——”孔青黛泣不成声,绝望地想要磕头辩解。
“明王殿下息怒!青黛道友绝不是那种有意欺瞒、心怀不轨之人,求殿下明察秋毫,饶恕于她!”
就在这生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突兀男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竟是一直坐在客座上的林寒,如同被针扎了屁股一般,猛地从座上窜起,大步跨出,挡在了孔青黛身前。
他胸中一腔热血激荡,满脑子都是那些侠义小说的桥段。
在他看来,孔青黛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田地,全是因为不惜代价替他们求取那“阴魂果”所致。
此等大恩,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见死不救?
坐在后方的戴玉婵暗暗叫苦不迭。
她深知林寒这莽撞的性子又犯了,对方可是大乘期大能,这等场合岂是他一个小小金丹期散修能插嘴的?
她伸手欲拦,却已然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愣头青站到了风口浪尖。
孔素娥微微一怔。
她原本已布好局,只等孔青黛崩溃招供,便可顺理成章地将这盆脏水泼给戴玉婵等人,借此名正言顺地将这个赠送先天灵宝的仇人拿下。
却未曾料到,半路竟杀出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这是我孔雀一族清理门户的内部事物。”孔素娥隔着白纱冷冷地盯着林寒,原本端庄的笑容渐渐化作皮笑肉不笑的阴寒,“小友,你虽是少宫主请来的客,但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僭越了罢。”
那无形的杀意已然锁定林寒,只要他敢再多吐半个字,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偏生林寒是个认死理的,梗着脖子顶撞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青黛道友为人高洁,绝不是那种为了攀附权贵而有意骗人之辈,请殿下三思而行!”
这番话不仅透着莽撞的傻气,更是暗讽了在场所有送女来参选的长老。
几名合体期执事已然目露凶光,暗自凝聚真元,只等宫主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毙于掌下。
“明王殿下见谅,我这师弟生性鲁钝,不擅言辞,表达上定是有些许谬误,令殿下生了误会。”
眼见局势即将失控,戴玉婵长叹一声,只得硬着头皮从客座上站起。
她没有林寒那般愚蠢,一出口便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恳请殿下看在少宫主的面子上,给青黛道友一个开口解释的机会。孰是孰非,一问便知。”
说罢,她深深施了一礼,将鞠景这张唯一的挡箭牌推到了台前。
“好,好一张利嘴。”
孔素娥冷笑一声,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怒火奇迹般地缓缓收敛。
她重新举起折扇,遮挡住大半面容,整个人的气势由凌厉转为舒缓。
她精通帝王心术,自然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既然戴玉婵把鞠景搬了出来,她便顺水推舟,给这三人一个临死前的挣扎机会。
“那你们便说罢。孤今日就看在景儿的面子上,让你们把话说个通透。若敢有半句虚言,孤定斩不饶!”
得了这片刻喘息,跪伏在地的孔青黛缓缓抬起头。
她深知自己已身陷绝境,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站立在远处的祖爷爷孔望江。
只见孔望江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中既有临死前的恐惧,更有哀求她独自抗下所有罪责的凄凉。
“青黛道友,你莫要害怕。”
戴玉婵双手托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木匣,步履沉稳地缓缓走到白玉阶前。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孔青黛的混乱,索性越俎代庖,替她理清了思路,出言引导:“咱们方才在山下便已说清了,你今日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反常,并不是因为你觉得这选秀之事麻烦,对不对?而是因为你在来此之前,遇上了别的、足以倾覆你命运的天大麻烦。对吧?”
这番话字字清晰,如同一股清泉注入孔青黛混沌的脑海中。
“青黛道友。”戴玉婵无视周围杀人的目光,将手中那个装有天阶灵药的盒子向前递出,语重心长道,“你为报那微不足道的救命之恩,给我们的回礼实在太重了。这等阶的天阶灵药,我们受之有愧。你……你定是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罢?你可是为了换取此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
看到那熟悉的黑木匣,孔青黛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猛地一落。
她聪慧过人,立时明白了戴玉婵岔开话题的用意。
这是在用恩义羁绊,当着大乘期宫主的面,强行将她从“欺瞒少宫主”的死罪中拉扯出来,转变为“为报恩而被迫屈从”的悲情弱者。
孔青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祖爷爷,又看了一眼为了她敢顶撞明王的林寒,心中那股死寂的灰烬中,忽然又燃起了一丝勇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虽有些颤抖,却吐字清晰:“两位恩人,你们救我性命,我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这药是我心甘情愿求来的。我真正的麻烦……根本不是不愿参加选秀。而是……”
她顿了顿,一滴清泪顺着眼角那抹青绿色的贴花滑落,凄然道:“而是祖爷爷命我,在这场选秀落选之后,便立刻将我许配给主家的堂哥作为双修炉鼎,以此换取我族中急需的一笔资源。我不愿意!”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孔望江更是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孔青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仰起头,直视着高座之上的鞠景与孔素娥,声音越发悲怆有力:“少宫主尊贵无双,青黛岂会不愿侍奉?只是青黛有自知之明,我除了这副皮囊尚可入眼之外,论资质、论手段、论人情世故,皆远不及族中主脉的各位姐姐。我打从一开始便知晓,自己在这场选秀中毫无胜算。”
她转向戴玉婵,惨笑一声:“既然明知必定落选,横竖都是要被卖给堂哥做炉鼎,那我不妨在卖身之前,以此为筹码,提前从堂哥那里将那枚天阶灵药换出来。既能还了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也算是不留遗憾了。这便是我心灰意冷、冒犯天威的全部缘由!”
这正是:
雷霆一怒震瑶台,玉匣轻启诉悲哀。
莫言仙家多胜景,拼将清白换药来!
孔青黛这一番泣血陈词,当真如杜鹃啼血,字字诛心!
堂堂凤栖宫大族旁支的骄女,竟被亲族当做双修炉鼎来明码标价,更是为了报答萍水相逢的散修之恩,不惜提前透支了自己悲惨的下半生!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可谓是暗潮汹涌。
那孔望江一脉固然是颜面扫地、大难临头,可高座之上的孔雀明王孔素娥,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那双盯着戴玉婵的毒眸,又岂会因为这番可怜身世便善罢甘休?
面对这等舍身取义的刚烈女子,身为少宫主的鞠景,又该如何在这修罗场中护下恩人?
那戴玉婵与林寒师姐弟,又能否在孔素娥的大乘期威压下全身而退?
欲知鞠景如何翻云覆雨化解这场大殿杀局,孔素娥又将使出何等阴毒手段,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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