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41-44) 作者:Black Desert 第41章 懒得 “这样么?当真如此么?是族中长辈以势相逼,要你委身于堂兄?”
孔素娥高踞上位,手腕微翻,将那柄描金折扇“啪”地一声合拢。连续三句逼问,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随之一紧。
孔青黛直挺挺地立在殿中,原本身具金丹后期修为,此刻在这大乘期的威压之下,却犹如狂风中的落叶。
孔素娥那似慢实快的语调,瞬间撕裂了她强自镇定的伪装,将她神魂深处的记忆强行扯回了数日之前那个夜晚。
“此次少宫主选纳侍妾,青黛,你务必悉心准备,切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
家主孔望江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半隐在烛火的阴影中。
孔青黛闻言,心头剧震,几如五雷轰顶,脱口而出:“侍妾?我不愿!我绝不做那少宫主的侍妾!”
她答得毫不犹豫。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心中早有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散修身影,那个在凶兽爪下救她性命的林寒。
她本还沉浸在那些甜美、纯粹的江湖儿女幻想之中,编织着未来双剑合璧、比翼双飞的美梦,又怎甘心将清白之躯送入主峰,沦为大人物榻上的玩物?
孔望江并未动怒,只是端起灵茶,拨了拨浮叶:“青黛,你须得替家族思量。我们这一支脉,已有千年未曾出过大乘期修士了,日渐式微,如履薄冰。眼下好不容易天降良机,少宫主正是血气方刚、喜闻美色的年纪,你又是咱们支脉里数一数二的绝色。一旦你能被挑中,成为明王殿下一系的人,这其中的泼天富贵与滔天权势,你当真掂量不清?”
“我……”
“你暗中四处打探的那株天阶灵药‘阴魂果’,老夫手里恰好有一枚。”孔望江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只要你点头应下此事,明日这果子便可送与你那散修朋友。代价么,便是你自此斩断与他们的一切尘缘,安心去主峰侍奉少宫主。如若不然……”
孔望江顿了顿,语气转柔:“想想你那早夭的双亲。他们生前天赋平庸,受尽冷眼,早早陨落,临终前对你寄予了何等厚望?这些年,家族倾注在你身上的灵石、丹药,难道是凭空掉下来的?”
字字句句,并无半分神通法力,却化作无形枷锁,将孔青黛的脊梁寸寸压弯。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偏殿内的孔青黛身形微微一晃,形容枯槁的面容上却硬生生挤出一抹决然。
“回禀明王殿下,确是如此。”孔青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孔素娥那层皎月纱,纵然神魂战栗,仍一字一顿地说道,“青黛此前出城猎杀凶兽险些丧命,全赖林道友与戴道友舍命相救。戴道友因我神魂受损,急需天阶阴魂果修补。我别无长物,唯有答应家主,嫁与堂兄,以此换取灵果报恩。毕竟,青黛自知天赋平平,这凤栖宫内天骄如云,我怎敢奢望能有此等滔天福运,入得少宫主的青眼?”
她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一旦被孔素娥扣上“选秀欺瞒”的死罪,不仅她性命难保,整个支脉数千口人都要大祸临头。
心如死灰,便生出几分无畏。
她心中暗暗思忖:事实便是如此,我已将自己卖了换药,如今这副皮囊,去给堂兄做炉鼎,还是给少宫主做侍妾,又有何分别?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她,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听你这番言语,倒像是孤冤枉了你。”孔素娥的目光如实质般在孔青黛身上游走。
今日的孔青黛,显然是被支脉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轻纱羽衣,将少女的清纯与刻意营造的风骚糅合得恰到好处。
那纤细的腰肢、秀雅的锁骨,多一分则显浪荡,少一分又嫌木讷。
孔素娥心中冷哼,这等打扮,最是契合鞠景这等年纪气盛之人的胃口,外貌骨龄皆在那凡人小子的“食用”范畴之内。
“能有此等机缘,实乃青黛三生有幸。青黛做梦都盼着能常侍少宫主左右,从此沐浴在明王殿下的恩泽之下。”孔青黛顺势跪伏于地,这番本该是谄媚至极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透着一股清冷死寂,宛若一具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在绝望中倾吐着最“真挚”的恋心。
坐在下首宾客席上的林寒,听闻此言,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直冲脑门。
往日里那耀眼鲜活、对他巧笑倩兮的世家贵女,此刻竟为了报答他与师姐的恩情,在众人面前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景儿,你意下如何?”
孔素娥未再理会孔青黛,径直将目光投向身旁端坐的鞠景。
她那大乘期的神识何等敏锐,这殿内众人的心思、委屈、算计,在她眼中皆如掌上观纹。
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便是逼这名义上的徒弟表态。
鞠景哪怕身上只有炼气初期的微末灵力,坐在这群仙环伺的宝座上,却没有半分怯场。
他抬眼扫过地上死气沉沉的孔青黛,又瞥了一眼身旁高高在上的孔素娥,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厌恶。
这修真界的吃人逻辑,他这现代人算是见识透了。
“既然是误会,那便到此为止吧。”鞠景语气平淡,“青黛小姐既已洗脱了被胁迫的嫌疑,此事便翻篇了,师尊又何必再横生枝节?”
他心中当真不解。
孔素娥堂堂大乘期明王,今日非要揪住孔青黛不放,简直是没事找事。
孔青黛这分明是无妄之灾,一头撞在了孔素娥的枪口上,被一顿疯狂输出。
说白了,孔素娥不过是想借着敲打孔青黛,指桑骂槐,给坐在下边的戴玉婵和林寒上眼药罢?
鞠景暗自盘算:莫非就因为戴玉婵送我的那颗‘定风珠’,害得她本源被抽干,还挨了我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这疯婆娘便要在此刻睚眦必报?
不管孔素娥究竟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鞠景只打算大事化小。他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试图敷衍过去。
“不。”孔素娥岂会让他如愿,一开口便截断鞠景退路,“孤的意思是,你瞧着青黛这丫头如何?可有资格做你的贴身侍妾?她既然这般仰慕于你,宁可随你,也不愿去嫁给她那堂兄,你便收了她吧。”
言罢,孔素娥眼纱后的紫宸色眸子微微挑起,一条流光溢彩的披帛灵动如蛇,悄无声息地滑至鞠景手背,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虽柔,却透着警告,暗示鞠景顺着她的话往下演。
鞠景反手便将那披帛拂开,身子向后一靠,硬邦邦地甩出几个字:
“我觉得不行。”
此言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鞠景目光清明,毫不避讳地迎上孔素娥略带怒意的视线。
管她孔青黛心里是仰慕还是憎恶,他鞠景最反感的,便是孔素娥这种自以为掌控一切、把人当物件赏赐的傲慢做派。
更何况,神他妈仰慕!
他是个凡人,又不是傻子,孔青黛那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仰慕?
分明就是被你们这些修仙家族的破规矩逼上绝路的。
“哦?”孔素娥闻言,藏在袖中的玉手猛地攥紧。
她简直气得牙痒痒。
自己堂堂大乘期宫主,费尽心思替他设局,以收侍妾为名,实则是为了给他挑选上好的鼎炉助他筑基,这不识好歹的凡人竟敢当众拂了她的面子!
她有心想传音入密,厉声训斥他一番,可转念一想,自己凭什么要迁就一个炼气期的蝼蚁?
这是在赏赐他天大的造化,他竟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死相!
“你是觉得人家哪里入不得你的眼?”孔素娥强压怒火,语气已然冷若冰霜。
“都挺好,哪哪都行。”鞠景索性破罐子破摔,冷淡回应,“就是不合我的口味。”
他才懒得陪孔素娥唱这出双簧。
人家姑娘摆明了心有所属,为了报恩才自甘堕落,他不情不愿地把人领回寝殿,难道对方就能感恩戴德了?
他身边有一个化神期的慕绘仙曲意逢迎已是极限,再弄个心怀死志的定时炸弹放在枕边,嫌命长么?
“好,很好。下一位!”
孔素娥怒极反笑,冷哼一声,一股肉眼难见的极寒之气猛地自她周身荡开,殿内的灵气瞬间结出细密的冰晶。
两人算是彻底杠上了。
这荒诞一幕,直叫殿内一众凤栖宫的高阶修士看得汗流浃背。
一个毫无根基的炼气期凡人,竟敢当着满堂群仙的面,与大乘期巅峰的正道魁首冷战!
偏偏那宫主虽怒气冲天,却并未一掌将这凡人拍成肉泥。
一时间,那些元婴、化神乃至合体期的长老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这对名义上的“师徒”,斗起法来活似凡间怨女痴男吵架,他们这些做臣属的,除了装聋作哑,唯有在心中暗暗祈祷,这怒火千万莫要殃及池鱼。
听得“退下”二字,孔青黛如蒙大赦,面带三分不甘、七分后怕地退回班列。
宾客席上,戴玉婵与林寒亦是长舒了一口气。林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戴玉婵则端坐如松,只是看向鞠景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感激。
选秀继续。
环肥燕瘦,各色修真界的仙子依次登阶,或展示绝代妖娆,或卖弄精妙剑术,或显露天生媚骨。
“过——”
“下一个。”
“过。”
鞠景半阖着眼皮,像个没有感情的筛选傀儡。
快速筛查了数十人,再未见有如孔青黛那般令人眼前一亮的绝色。
鞠景兴致缺缺,他本就不想选什么侍妾,若无特殊理由,他只看脸,而这些庸脂俗粉,看多了亦觉腻味。
一旁的孔素娥俏脸覆霜,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谋划落空,她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在鞠景那张养得白白净净的面庞上,脑海中已浮现出百般折磨这小子的“高三式”课业,恨不能立时便赏他一顿铭心刻骨的“爱的教育”。
鞠景的无动于衷,反倒让生着闷气的孔素娥越发憋屈。堂堂大乘期大能,在这场冷战中竟隐隐落了下风,这叫高傲如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忽地,孔素娥视线一扫,她缓缓抬起那皓白如玉的手腕,冲着宾客席招了招手。
“戴玉婵,你且上前来。”
正襟危坐的戴玉婵闻言,心头蓦地一凛。
那股直觉告诉她,大难临头了。
她隐约猜到,自己恐怕要沦为这对师徒斗法的牺牲品。
但她生性刚烈,宁折不弯,当下毫不迟疑地起身,迈着沉稳步履,径直行至白玉阶前。
“明王殿下。”戴玉婵微微抱拳,英气勃勃的剑眉下,那双眼角缀着泪痣的垂泪眼毫无惧色,端的是一身江湖侠女的傲骨。
孔素娥俯下身去,一股馥郁却致命的幽香瞬间笼罩了戴玉婵。
“孤听闻,你神魂受损,颇为凶险。”孔素娥的语气陡然转柔,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悯的暖意,“你既是景儿好友,孤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来,让孤替你探查一番。”
说着,孔素娥竟伸出玉手,不由分说地抚向戴玉婵的侧脸。
这看似服软、关心徒弟故交的举动,却让戴玉婵如坠冰窟。
她只觉一股恐怖至极的灵力瞬间封锁了她周身各大穴窍,莫说反抗,便是连动一下小指都成了奢望。
戴玉婵那英气逼人的面容骤然僵硬。
糟了!
她本就没有受伤,方才孔青黛是为了护她,才编排了神魂受损的借口。
如今被这大乘期老祖亲自查探,谎言顷刻便要拆穿。
一旦孔素娥借题发挥、大发雷霆,岂不是连累了孔青黛和师弟?
就在戴玉婵心念电转、准备咬牙硬扛雷霆之怒时,孔素娥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却猛地一顿。
“咦?”
孔素娥甚至顾不得理会那所谓的神魂伤势,紫宸色的眼眸中猝然爆出一团不可思议的精芒,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竟没有受伤?不对……你体内的灵根,不是寻常的阴灵根!”孔素娥的声线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震骇,那高高在上的从容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转阴灵根?竟然是转阴灵根!难怪你需要阴魂果,你是想要结成传说中的六转金丹?!”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起惊雷,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戴玉婵尚在盘算如何圆谎,猛地听到“转阴灵根”四字,犹如五雷轰顶。
她那素来坚毅的面颊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惊恐。
那是底牌被掀翻、怀璧其罪的恐惧。
但她毕竟是刀口舔血的散修,在强大的心境驱动下,那抹惊恐转瞬即逝,面容再度复归平静。
然而,殿内的气氛已然彻底沸腾。
孔素娥那一时失态的惊叹,瞬间抽走了所有落在选秀女修身上的目光。数十名凤栖宫高层的视线,齐刷刷地犹如实质般钉在了戴玉婵身上。
这位被大能威压牢牢束缚的英武女侠,此刻宛若案板上最肥美的鲜肉,只能被迫承受四周如狼似虎的贪婪审视。
“明王殿下方才说……转阴灵根?”
坐在左首的一名大乘期长老孔生安,猛地站直了身子,白须微微颤抖。
他博览群书,略一思忖,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一页古籍上的记载,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莫非……莫非是那传闻中,能直接逆天改命、提升双修道侣资质的转阴灵根?!”
有他这一句提点,下方的执事、长老们顿时炸开了锅。
“千年难得一遇的造化灵根啊!”
“当真有传说中那般神异?竟能强行拔高资质?”
“天下奇珍异宝无数,这等体质,简直是人形的先天灵宝!”
“这资质究竟如何提法?是增益修为,还是拔高悟性?”
“老夫也不曾亲见,只在宗门秘典中见过只言片语,传闻此女若用作鼎炉……”
纷纷乱乱、毫不掩饰的议论声中,夹杂着吞咽口水的贪婪。
林寒瘫坐在宾客席上,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他浑身冷汗淋漓,手脚冰凉。
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早前在合欢宗,别人只当师姐是罕见的阴灵根,已是惹来无数觊觎;如今,在这满堂高阶大能面前,竟被一语点破是传闻中的“转阴灵根”!
这无异于稚童抱金砖过闹市,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切来得太猝不及防,孔素娥那看似随意的一探,便将他们这对底层散修生生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好得很。”孔素娥收回玉手,面上重又浮现出笑意。
她注视着戴玉婵,语调柔和得能滴出水来,配上那绝世倾城的容颜,直叫人心神荡漾。
“来给孤做儿媳——不,做孤乖徒儿的妾室吧。”孔素娥直接开出了筹码,“你的大妇姐姐,乃是威震天下的大乘期巅峰修士。只要你点头,你便能立时享用我凤栖宫倾宗之力的无尽资源。孤在此向你担保,必定将你一路培养至地仙之境!”
这番话,听得在场那些合体期、大乘期长老无不双眼充血,嫉妒得发狂。
加入明王一系,大乘期做靠山,倾尽全宗资源保送地仙!这等滔天诱惑,莫说是一个底层散修,便是在座的诸位大佬,只怕也要磕头拜谢。
地仙啊!一旦成就地仙,便是这凤栖宫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高层,万寿无疆!
戴玉婵定在原地,那股束缚她的威压终于散去。
她没有理会周遭那些足以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而是先向后退开一步,偏过头,望向远处的林寒。
印入眼帘的,是师弟那张惨白、怯懦、甚至隐隐透着退缩与无能狂怒的脸。
戴玉婵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她转过头,直视孔素娥,声音清冽:
“抱歉,明王殿下的厚爱,玉婵承受不起。我戴玉婵,绝不做任何人的妾。”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哦?拒绝得这般干脆。”孔素娥毫不意外,大乘期的神识犹如实质的触手,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林寒,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她语气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机锋:“莫不是你心有所属?”
鞠景前世的记忆早已被孔素娥翻阅得底朝天。
她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性格刚烈至极,是个被逼急了宁愿自爆金丹保全清白的烈马。
对付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强权固然有用,但若要她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转阴灵根的元阴,还得用些摧毁其心智的手段。
戴玉婵手心已泌出一层细汗,面对四周那犹如群狼环伺的目光,她深知今日若应付不当,休想活着走出这主峰。
唯独当视线扫过鞠景时,她发现这位少宫主的眼神清明如初,竟是这殿内唯一不带贪婪之色的男子。
“回殿下,并无心属之人。”戴玉婵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慌乱,扯出了一面挡箭牌,“只是家师早有筹谋,为我指了一门亲事,玉婵作为弟子,不敢抗命,亦不准备拒绝。”
“只要你师尊点头,你便愿嫁?”孔素娥如获至宝,仿佛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雌豹,顺势紧逼,“这有何难。你师门在何处?孤这便遣人去送上厚礼,必叫你师尊欢欢喜喜地将你送入我凤栖宫。”
大乘期宫主亲自上门求亲,哪个不知死活的散修师傅敢说个不字?孔素娥此刻求才若渴,已是按捺不住。
“纵然家师同意,也得看玉婵自身意愿。玉婵心意已决,还请明王殿下莫要再苦苦相逼。”戴玉婵见状大惊,心中暗叫不好。
以这疯婆娘行事毫无顾忌的做派,若真让她查到师门所在,跑去中土神州大闹一场,自己那小小的师门岂非有灭顶之灾?
她只能将话锋堵死。
“怎么?”孔素娥脸上笑意渐渐收敛,手中的折扇握得咯吱作响,语气中已带上了森寒,“你这是瞧不上孤的徒儿?还是嫌弃他那位大妇夫人,是声名狼藉、十恶不赦的北海龙君?”
面上虽是调侃,实则字字诛心。
明明前一刻还在与鞠景冷战,一涉及这能补全道基的无上鼎炉,孔素娥瞬间又端起了“尽职尽责”的好师尊架子。
“并非如此。鞠少宫主为人方正,重情重义,当日在合欢宗更是救过我等性命,天下皆知。”戴玉婵迎上鞠景那透着一丝无奈困惑的目光,语气略微放缓,“只是玉婵此生,宁死不为人妾。”
她心中发苦。
鞠景无疑是个好人,自始至终未曾以势压人,对他们这些底层散修也留有足够的尊重。
方才更是出言相护,发了一张好人卡。
要说讨厌,她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但她自幼修习浩然剑气,秉持的是江湖侠义。
清白在心,傲骨天成,莫说是大能的侍妾,便是天王老子的宠妃,她也不稀罕。
她心中坚守的道义底线,绝不容许自己沦为攀附权贵的藤蔓。
“行了,师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突兀男声打破了僵局。
鞠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从戴玉婵那毫不退缩的对视中,品出了属于底层修士的铮铮铁骨。
他站起身,竟毫无顾忌地伸手一把扯住了孔素娥那五彩织金的华丽宫裙袖摆,用力拽了拽。
“人家姑娘不愿意,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鞠景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拆台。
整个凤栖宫,也只有他这个被大乘期老祖宗“偏爱”的凡人,敢这般去拉扯孔雀明王的衣袂。
“你这蠢钝的孺子!”孔素娥反手一拂,虽未用灵力伤他,却气得娇躯微颤。
她压低声音,几近咬牙切齿地训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转阴灵根’意味着什么?!”
“没有成仙之资的废柴,得此元阴,便可重塑仙骨!有人仙资质者,能直抵地仙之境!更有甚者,若是那地仙资质的修士,自身道途有缺,如修炼《八风真诀》却只能领悟五风、六风者,得此女相助,便能补全道基,圆满无漏,拥有冲击天仙的无上造化!”
孔素娥越说越气,指着戴玉婵,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鞠景:“这等逆天改命的至宝,你当是凡俗集市上的寻常白菜?你说不要便不要?这是能让你省去数百年苦修的无上仙丹!”
“人就是人,不是什么宝物!”鞠景毫不退让,梗着脖子反驳,双手死死攥住孔素娥的衣袖,“师尊,你别在这乱点鸳鸯谱了。徒儿能修炼到什么境界便是什么境界,做个地仙不也挺好?你还真指望我白日飞升成天仙不成?别再做这种招人忌恨的恶心事了!”
他算看透了。
孔素娥这种自以为是对别人好的霸道,与他那位偏执的龙君夫人殷芸绮如出一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孔素娥的施恩心态更加扭曲固执。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大道争锋!”孔素娥气极,索性一把将鞠景拨到身后,再不理会他的抗议。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戴玉婵,缓缓开口:“只要你今日点头,答应做景儿的侍妾。孤不仅保你修成地仙,还额外赠你一件后天灵宝——‘万里定云伞’。如何?区区一层处子之身,献给景儿,换取这泼天的大道,你赚大了。”
话音未落,孔素娥玉手一翻。
只听“嗡”地一声清鸣,虚空泛起涟漪,一把古朴无华却又透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琉璃骨纸伞,自她掌心缓缓悬浮升起。
那伞面不过半张,其上云纹密布,流转着混沌初开般的祥瑞宝光。
随着伞骨一寸寸张开,一股足以镇压万里的浩荡威压轰然扩散,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被排空,五彩宝气冲天而起,将整座偏殿映照得宛如仙界宝库。
“后天灵宝!!”
“嘶——竟是后天灵宝万里定云伞!”
席间,数名合体期长老当场失声惊呼,甚至有两人膝盖一软,险些从蒲团上跌落。
即便是那些历经沧桑的大乘期老怪,此刻也全都没了高人风范,一个个双眼赤红,呼吸粗重,死死盯着那柄悬浮在半空的宝伞,贪婪与艳羡之意几欲化作实质滴落下来。
法宝分凡、人、地、天。
天阶之上,方为后天灵宝。
这等宝物,其中蕴含着一丝大道法则,莫说是他们,便是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足以引发灭门血案的无上神器。
这是无数高阶修士穷极一生、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大道机缘。
“这……区区一个转阴灵根,竟值得宫主用一件后天灵宝来换?!”有人声音发颤。
“蠢货!对于那些道基有缺、急需补全一环以冲击天仙境界的巅峰地仙来说,转阴灵根的价值,远在后天灵宝之上!”孔生安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戴玉婵,恨不得代她答应。
“此伞虽不及那定风珠觉醒的先天灵宝,但为了少宫主的无上道途,宫主舍下这般血本,倒也合情合理……”
重赏之下,人心如沸。
林寒此刻已是双腿发软。
他担忧、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望向戴玉婵。
他不怀疑师姐的人品,但那可是后天灵宝啊!
那是能让修真界腥风血雨的无价之宝!
莫说是交出清白,便是让他立刻去死,换取这件法宝留在宗门,他也愿意。
更何况,自己与师姐青梅竹马,却并未定下婚书。孔素娥这般条件,不是强逼,而是利诱。只要师姐张开双腿……
“抱歉。”
戴玉婵的声音不大,却如冰泉般浇灭了林寒心中最后一丝不堪的妄念,也劈开了殿内的狂热。
在后天灵宝的煌煌威压之下,这位金丹期的女侠挺直玉背,如同风雪中不屈的寒梅,目光清澈而决绝。
“玉婵重申一遍,我绝不做人小妾。更不会像凡俗勾栏里的娼妓一般,将自己的清白血肉当做筹码,去贩卖、去求宠、去换取那所谓的通天资源!”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彻底触碰了戴玉婵身为剑修的逆鳞与傲骨。
在她的江湖道义里,名节与侠骨,是比生命、比长生、比任何法宝都要高贵千百倍的东西。
若为长生而轻贱自身,修的哪门子仙,求的什么道?!
“你——找——死!”
孔素娥彻底被激怒了。她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等不识抬举、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大乘期的滔天杀意瞬间爆发。
半空中的“万里定云伞”陡然旋转,宝光大作,恐怖的禁锢之力犹如天罗地网,轰然砸下,将殿内所有人死死镇压在原地。
戴玉婵首当其冲,面色惨白,口中呕出一缕鲜血,却依旧咬碎银牙,死死支撑着不肯跪下。
“师尊!你疯了不成!”
就在孔素娥即将痛下杀手之际,一道人影猛地扑了上来。
毫无灵力修为的鞠景,竟凭借着孔素娥护体罡气对他莫名敞开的特权,一头扎进了孔素娥的怀里。
“砰!”
他双臂死死箍住孔素娥那纤细柔韧的腰肢,不管不顾地将这位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往回拖拽。两人瞬间搂抱成一团。
“我知道那什么劳什子转阴灵根珍贵无匹,但我说了,我不想要!”鞠景额头青筋暴起,贴着孔素娥的耳畔怒吼出声,“在合欢宗的时候,我家那般霸道蛮横的夫人,都不曾强行将戴道友掳走做鼎炉!今日,师尊你非要当着天下人的面,违背我的意愿,去当这个强抢民女的恶人吗?!”
他恩怨分明。
若是这戴玉婵是死敌的妻女,他鞠景作为现代人或许还能心安理得地利用调教一番,玩弄敌人的软肋。
可戴玉婵不仅无仇,反而对他有赠送定风珠的天大恩情。
才刚白捡了人家一颗能觉醒先天灵宝的珠子,转头就要仗势欺人、强拆这对苦命鸳鸯,逼恩人做妾。
这等丧尽天良的腌臜事,他鞠景干不出来,也不允许孔素娥打着他的旗号去干!
大乘期巅峰的肉身何等强悍,若孔素娥有心,哪怕只溢出一丝气机,也能将鞠景震成血雾。
可偏偏在“神魂联觉”的古怪羁绊下,她对这凡人的触碰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被一个毛头小子死死抱住腰肢,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孔素娥那层伪装的端庄面具彻底粉碎。
一日之内,被这凡人徒弟连续当众拒绝两次,处处与她作对,甚至搬出殷芸绮那贱人来压她!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
孔素娥心头火起,气得花容失色,再也端不住宫主的威仪。她娇斥一声,猛地运起巧劲,挣脱了鞠景那凡人的搂抱。
“孤懒得管你的死活!”
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孔素娥大袖一挥,万里定云伞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
紧接着,这位大乘期明王殿下竟是丢下满殿的宾客与目瞪口呆的长老,身形化作一道五彩神光,负气跑了。
只留下鞠景孤零零地站在玉阶之上,揉着被震发麻的手臂,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向来是弱肉强食,大能者视凡俗如草芥,巧取豪夺只作寻常。
孔素娥这般软硬兼施、以重宝砸人的手段,在殿内群仙看来乃是天恩浩荡。
偏生戴玉婵骨里生着一截宁折不弯的剑骨,鞠景肚里藏着一把人间纲常的戒尺。
这两人一个敢拒天大造化,一个敢抱大乘明王,倒把个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气得方寸大乱,拂袖而去。
正是:
九阶灵伞许长生,难买剑修骨铮铮。
凡夫拼胆平雷霆,气走明王满座惊。
只是这孔素娥负气一走,大乘期的禁锢顿消,殿内却未见半分太平。
要知那满堂的合体、大乘长老,方才听闻“转阴灵根”四字,早已是双眼赤红、贪念大起。
如今猛虎虽退,群狼环伺,戴玉婵这等能让人逆天改命的“绝世仙药”大白于天下,岂能轻易走出这凤栖宫的主峰?
鞠景区区一介炼气期的凡人,没了那喜怒无常的“师尊”在身前挡灾,纵然顶着个少宫主的虚衔,又如何镇得住这满殿咽着口水、起了歹心的万年老怪?
那林寒在重宝与性命面前,又会生出何等变故?
毕竟鞠景如何收拾这虎狼之局,戴玉婵师姐弟能否保全性命,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2章 坏女 随着一声冷入骨髓的轻哼,孔素娥那五彩织金锦缎的背影隐入殿后。
殿内那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大乘期威压登时消弭。
然而,对于满堂高阶修士而言,这并非解脱,反倒像是一座巍峨大山瞬间移开,周遭的灵气倒灌而回。
众人只觉体内原本被死死压制的真气猛地反冲。
“砰!砰!砰!”
连串的闷响接连在玉石大殿上激荡。
适才还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凤栖宫众长老与护法们,竟齐刷刷地瘫倒在地。
一个个大口喘着粗气,鬓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叱咤风云的高人形象?
在这大乘期巅峰的绝对武力面前,万般谋算皆是虚妄。
偌大殿宇之中,唯有一人依旧长身玉立,宛如狂风骤雨后屹立不倒的孤松。
正是鞠景。
他身披凤栖宫奢华的少宫主法袍,玉带金冠,经过天阶锻体灵液洗毛伐髓后,原本平平无奇的面容此刻已是俊朗无瑕,肌肤隐隐透着温润玉泽。
殊不知,他一介毫无修为的炼气期凡胎,之所以能在这等惊天威压下安然无恙,全赖体内那颗“混沌莲子”。
不管是孔素娥的定云伞,还是殷芸绮的招魂夺魄幡,皆对这顶级先天灵宝的主人有着网开一面的玄妙庇护。
鞠景心中一动,寻思:“这疯婆娘行事当真乖张暴戾,今日当众发难,虽是冲着戴玉婵的‘转阴灵根’而去,却也险些将我架在火上烤。”他目光流转,见不远处的戴玉婵单膝跪地,正以剑拄地,强撑着不肯彻底倒下。
鞠景快步上前,伸出手稳稳托住戴玉婵的手臂,顺势将她扶起。
“抱歉,抱歉……”鞠景语调温和,“我师尊她……只是行事太护短了些,她本意并无什么坏心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皆是对孔素娥的维护。
鞠景是个聪明人,他深知孔素娥那病态的掌控欲。
若非“爱之深”,岂会“责之切”?
孔素娥今日这般雷霆手腕,一半是贪图转阴灵根,另一半未尝不是在借机敲打自己。
大乘期老怪的心思,他懂。
戴玉婵借力站稳,身子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鞠景掌中抽出。
她面色苍白,额角尚有冷汗,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透着剑修独有的冷傲与坚韧。
“我明白。多谢少宫主解围。”戴玉婵语声清冷,她并未对孔素娥的霸道行径多加苛责。
江湖险恶,修仙界更是残酷。
她心中雪亮:强者,本就拥有凌驾于弱者之上的资格。
这是大道法则,怨天尤人毫无益处。
鞠景见她神色冷淡,却也不以为意。
今日在这大殿之上,群狼环伺,戴玉婵与林寒敢于为了孔青黛挺身而出,不惧大乘期宫主的滔天怒火,这份侠骨柔肠,虽说带着些底层散修的莽撞与冒傻气,却让鞠景这个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深感佩服。
“额,若是不嫌弃,咱们寻个地方吃个便饭?”鞠景搓了搓手,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我有一桩要紧事想对二位细说。顺便,咱们交换个传音符如何?”
有这种愿意冒死替人出头的傻朋友,总比那些口蜜腹剑的名门正派要强上百倍。
岂料,戴玉婵听闻此言,竟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开一步。
这一步退得极有讲究。
她身形如风中翠竹,虽在威压余波中微微颤动,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绝。
周围那些渐渐缓过神来的凤栖宫修士,见状皆投来异样的目光。
“多谢少宫主美意,不必了。我们师姐弟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不便在此多作打扰。”
戴玉婵这番话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心中暗暗思忖:“此人虽出言相救,但毕竟是凤栖宫的少宫主。不管他心底是善是恶,我那转阴灵根的秘密既已暴露,此时若是与他纠缠不清,只怕日后更有数不尽的流言蜚语。”
她修的是剑道,讲究的是“身如玉女,名若白雪;不贪淫秽,不产邪心”。清白名节,在她眼中比这长生大道更为要紧。
鞠景见她如同防备洪水猛兽般防着自己,不由得尴尬一笑,脚下也十分识趣地退了半步。
他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这等身段窈窕、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女难免有些惊艳,但他坚守着做人的底线。
这等趁人之危、挟恩图报的行径,他鞠景做不出,也克制得住。
“既然如此,那我便祝二位道途顺利,早日登仙。”鞠景拱了拱手,语气洒脱。
别人既已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自然没有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的癖好。
“那我等告辞!”
戴玉婵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道揖。
随着这弯腰的动作,那葫芦般曼妙的身段在素色衣衫下若隐若现,身姿虽美,却凛然不可侵犯。
林寒在一旁早已如坐针毡,见师姐辞行,赶忙跟上。
眼见二人便要转身离去,鞠景眉头微皱。
他本已打算放手,但体内那颗混沌莲子此时散发出一缕清凉之气,直透灵台。
这异宝带来的道心通明,瞬间冲散了那丝尴尬。
“且慢!”鞠景忽地开口,“既然二位不愿赴宴,那我单独与姑娘说一句话便走。”
他深知传音之术在这些大能神识面前形同虚设,随时可能被窃听。
于是,他索性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大殿角落的一处盘龙柱下,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师姐!”林寒大急,担忧地唤了一声。他看鞠景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妄图强抢民女的恶霸。
戴玉婵犹豫了片刻,但想到方才毕竟是此人拼死抱住孔素娥才救下自己,终是咬了咬牙,提步跟了上去。
大殿内的众人见状,十分识趣地远远退开,留出了一片空白地带。
鞠景看着眼前这位高挑挺拔、英姿飒爽的女侠走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属于男人的本能悸动,身子微微前倾,慢慢靠近戴玉婵的耳畔。
随着他的靠近,戴玉婵那珠圆玉润的耳垂竟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远处的林寒见鞠景竟做出这等轻薄之举,登时怒气上涌,双目圆睁,右手已然握住了剑柄。
好在就在他真气鼓荡、即将拔剑的刹那,鞠景的动作停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仅是贴近,却未曾越雷池半步。
而近处的戴玉婵,更是犹如被施了定身法,浑身僵直。
她的右手甚至已经暗中扣住了剑诀,若是鞠景再敢寸进半分,她这柄宁折不弯的长剑便要将对方捅个对穿。
鞠景在她耳畔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你当初赠我的那颗‘定风珠’,其实便是在凤栖宫闹得沸沸扬扬的先天灵宝。正是靠着它,我才得以保全性命,拜入师尊门下。这份救命之恩,鞠某铭记于心。日后你若在江湖上遇到跨不过去的生死难关,尽可来向我求助。我定倾力相帮。”
言罢,不待戴玉婵有所反应,鞠景已然直起身子,后退一步。
“祝姑娘,道途顺利。”
他微微一笑,神色轻松地走回人群。这桩因果,他算是交代清楚了。至于对方信不信,有没有这份心思来寻他,那便看天意了。
戴玉婵愣在当场,双眸圆睁,满脸的不可思议。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初随手相赠的一颗普通珠子,竟是那引发天地异象的先天灵宝!
“师姐!那姓鞠的与你说了什么?”林寒急匆匆奔上前来,见师姐神色痴愣,心中全是不安与嫉恨。
戴玉婵猛地回过神来。
错失先天灵宝的巨大震撼,确实让她的道心受到了一丝冲击,但她毕竟是心性坚韧之辈,片刻间便已调节过来。
是自己的便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强求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冲林寒露出一抹安稳的笑容,摇头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戴玉婵与林寒回到客房,匆匆收拾了行囊,打点好随身法器,便准备前去向孔青黛辞行。
然而,还未等他们出门,房门却被猛地推开。来人正是孔青黛。只是此刻的她,却让戴玉婵与林寒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往日里那个活泼娇俏、青春洋溢的世家少女,此刻竟卸去了所有精致的妆容。
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双眼凹陷,眼底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整个人犹如一截被抽干了生机的枯木,再无半分少女鲜活。
孔青黛反手关上房门,布下一道隔音结界,俏丽的脸蛋上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
她死死盯着二人,语气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们不能走!绝对不能离开凤栖宫半步!”
林寒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听闻此言,顿时冷笑一声,呛声道:“怎么?你们凤栖宫这般霸道,莫非还打算强行将我们扣押在此不成?我师姐今日受的屈辱已经够多了。如今身份暴露,惹不起你们这尊大佛,我们还躲不起吗?”
孔青黛闻言,悲惨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林道友,你可知你们此刻踏出这山门,面临的是什么?”孔青黛的声音微微发颤,“戴道友身具‘转阴灵根’的消息,已然惊动了宗门内外无数具有地仙之姿的大乘期老怪!这其中,更不乏那些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道巨擘!你们只要敢走出凤栖宫的庇护范围,不出百里,戴道友便会被人强行掳走沦为炉鼎,而你林道友……只有身死道消一个下场!”
此言一出,犹如一记闷棍砸在两人头顶。师姐弟俩的脸色瞬间煞白,林寒更是惊得后退半步,面色绿如菜叶,嘴唇直哆嗦。
“怎……怎么会这么快?”林寒咬碎了牙关,只觉胸口如遭重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消息传播得也太邪门了!从大殿事发至今,还不到一个下午的时辰,怎么就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孔青黛苦笑一声,颓然跌坐在椅上:“这等惊世骇俗的体质,哪里瞒得住?当时大殿内人多眼杂,众目睽睽。这转阴灵根,乃是可以弥补大能修士登仙缺陷的无上宝药。消息一出,那些卡在瓶颈期的老怪们早就疯了!”
她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凄凉:“在凤栖宫的势力范围内还好,明王殿下的名字便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谁也不敢逆着她的威严对你们下黑手。可一旦出了凤栖宫的界线……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登仙大道,那些人是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孔青黛说得凄绝。
若非她那在宗门内位高权重的祖爷爷孔望江暗中传音提醒,她一个旁支子弟,又怎会知晓事态已严重到了这等境地?
按这消息的传播速度,不出三天便能传遍中土神州,七天之内,整个太荒世界都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孔青黛低下头,“若我早将自己的处境说清楚,你们便不会为了救我而出头,戴道友的秘密也就不会暴露。其实我没事的……嫁给少宫主做妾,倒也不算辱没。倒不如说,那是族中无数年轻女修梦寐以求的福分。”
她字字句句皆是自责,但在戴玉婵听来,却满是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悲凉。
“孔姑娘,莫要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你的问题。”戴玉婵走上前,轻轻握住孔青黛冰凉的手,摇头叹息,“若非我师弟贪图那‘阴魂果’,而那果子又是为了给我凑齐六转金丹的材料,我们又怎会卷入这般因果?天意如此,半点不由人。只是……你刚才说愿意做妾,可是真心话?”
同为女子,戴玉婵心思何等细腻?
今日在大殿高台之上,孔青黛面对选妃时那僵硬如木偶般的身姿,她看得一清二楚。
若非后来孔素娥与鞠景师徒二人起了内讧,矛头转移,只要孔素娥再多试探几句,孔青黛那万念俱灰的伪装定然会当场露馅。
“我……”孔青黛眼眶微红,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寒。
少年剑修虽说性格木讷偏执,但在她遇险之时挺身而出,那份坚毅俊朗、悍不畏死的身姿,早已让情窦初开的少女心神荡漾。
相比之下,那位被推上高位的少宫主鞠景,虽也生得好看,却终究不是她的救命恩人。
“这种犹如世俗皇帝选妃般的行径,莫说是你,换作任何一个有骨气的女修,只怕都是不愿的。”戴玉婵见她神色,心中了然,柔声宽慰道,“世俗的皇帝选妃,尚有女子拼死拒婚。若是心无所属,为了家族利益委屈一下倒也罢了;可若是心有所属,却要被迫嫁给一个素不相识之人,那便是折磨。”
“师姐说得不错!”林寒也强打精神附和道,“这修仙界,表面上仙气飘飘,内里却与世俗的污泥浊水没什么分别。连这等光明正大强买强卖的选妃都能做出来!不过好在……你如今总算是脱离苦海了。”
林寒说到此处,强挤出一丝从容坚强的笑意。他虽心中忧虑师姐安危,但见孔青黛保住了清白,总算觉得今日冒险没有白费。
“可是你们呢?唉……”孔青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人微言轻,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们破局。但我家祖宅很大,你们可以一直住在那里。外面,真的太危险了。”
这是她一个区区金丹期旁支女修,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今日他们能安然无恙地退下殿来,全赖祖爷爷孔望江看在危机顺利化解的面子上暗中周旋。
虽说凤栖宫丢了颜面,但只要孔素娥和鞠景没有当众问罪,他们便还有一丝喘息之机。
“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戴玉婵目光一凝,重新恢复了剑修的决断,“凤栖宫山脚下的集镇,应当还在庇护范围之内。我们先去那里探探风声,再做打算。”
事情既已发生,长吁短叹毫无用处,唯有迎难而上,方显剑修本色。
同样在焦头烂额寻找解决办法的,还有刚刚回到少宫主寝殿的鞠景。
今日在大殿之上,自己当着数千长老弟子的面,为了戴玉婵死死抱住孔素娥的腰肢,大声呵斥她强抢民女。
这等行径,无疑打的是这位大乘期疯批宫主的脸面。
“这女魔头本就病态,今日被我当众拂逆,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鞠景心中暗暗思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生气的师尊该怎么哄?
在线等,很急。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鞠景硬着头皮来到了孔素娥的私人寝殿。
刚一踏入门槛,一股馥郁却清冷的兰草奇香便扑面而来。只听得殿内深处,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冷厉的冷哼:
“你不是骨头挺硬、很能逞英雄么?还滚回来找孤做什么?”
鞠景循声望去,只见梳妆台前,孔素娥正端庄地坐在铺着紫绒的玉椅上。
她手中把玩着一面雕花铜镜,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着装。
那头淡青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纤细的腰间,看得鞠景心中甚至生出一股想将其扎成双马尾的荒谬冲动。
私下相处,孔素娥卸下了平日里面对群仙时的伪装。
那条遮掩容貌的皎月纱被随意地丢在梳妆台上,露出了一张堪称祸国殃民、倾倒众生的绝世仙颜。
一双动人心魄的紫宸色眼眸,透过铜镜冷冷地瞥着鞠景。
哪怕此刻她正生着闷气,那安静端坐的姿态,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她仿佛是上天耗尽心血精心雕琢的无上艺术品,连那浓密睫毛的微微颤动,都成了一道醉人的风景。
一身五彩织金的绿青色华裳,更衬得她身姿曼妙、娇俏美好。
若是她现在没有那一副“柳眉倒竖、择人而噬”的表情,那便更完美了。
鞠景丝滑地单膝点地,行了一个大礼,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弟子特来找师尊领罚。今日在大殿之上,是弟子情绪失控,当众扫了师尊的面子。千错万错,皆是弟子一人的错,望师尊责罚。”
他身段放得极软。
鞠景心里明镜似的:这孔素娥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她对着干,她能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她自己都承认过“不干人事”。
今日大庭广众之下拂了她的面子,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
做那事他不后悔,因为要坚守做人的底线;但惹怒了上司,该认怂时就得认怂,这叫能屈能伸。
“呵,认错倒快。”孔素娥白净如玉的柔荑猛地一拍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双眸微垂,怒气冲冲地瞪着鞠景,“这次错了,下次遇到那小贱人,你还敢挺身而出是吧?”
她这副发怒模样,看在鞠景眼中,竟没有那种排山倒海的大乘期威势,反倒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傲娇少女,透着几分令人心痒的可爱。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鞠景赶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连摆,“傻子才一条道走到黑。师尊教训得是。”
大丈夫能屈能伸,跟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女魔头讲什么硬汉精神?
“孤看你挺敢!”孔素娥猛地放下铜镜,霍然转身。
她居高临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鞠景,那美得令人目眩的玉颜上挂着冷霜。
芬芳馥郁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扑面而来,“你是不是想着,孤曾发下大道誓言,答应你那魔头夫人要好好护着你,你便有恃无恐,存心要和孤对着干?嗯?”
那一声“嗯”,尾音上扬,带着危险气息。
鞠景苦笑一声,叹息道:“弟子哪有那个胆子?弟子只是……只是不想师尊您违背了自己的本心。您日日教导,说要将我培养成正道君子。可若是为了我,强迫人家清白女子做我的侍妾,那这等行径,与我那行事百无禁忌的魔头夫人,又有何区别?”
鞠景心中暗暗吐槽:“你答应照顾我?你那是往死里折磨我!”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无辜且充满遗憾的神色,宛如一个纯良的受害者。
“你这不识好歹的小王八蛋!”孔素娥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凶狠骂人的脏话,从她那比天仙还要美艳几分的唇中吐出,竟没有半点粗鄙之感。
她向前逼近一步,“孤这是为了谁?喂到嘴边的绝世宝药你都敢吐出来!怎么,你那魔头夫人强行喂你吃软饭的时候,你怎么就咽得那么痛快?”
她居高临下,一股无形的精神压迫力罩在鞠景头顶。鞠景低着头,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因为师尊乃是正道魁首,而我家夫人是魔道至尊啊。”鞠景顺水推舟,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
他仰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委屈,“弟子是怕今日之举,毁了师尊的一世英名。师尊乃是大乘期大能,未来迟早要面对天道雷劫。若是名声毁了、因果缠身,渡劫时必定比清誉在身时艰难万倍。弟子万死,也不愿师尊因为我的缘故,在天劫下遭遇凶险!”
这番话,鞠景说得情真意切,端的是一副“全心全意为师尊着想”的孝徒模样。
他深知对付孔素娥这种心机深沉之人,不能硬碰硬,唯有这等“以退为进”的服软与道德高帽,最为致命。
果然,鞠景这场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极为奏效。
孔素娥听完,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
那原本汹涌的怒火,竟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连带着语调都柔和了许多。
“油嘴滑舌……”孔素娥冷哼一声,转身重新坐回玉椅之上,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青莲,“过来。跪下。今日,孤便好好给你上一课,让你知晓,究竟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弟子愚钝,请师尊赐教。”鞠景暗松了一口气,十分乖巧地膝行上前,在孔素娥面前端正地跪坐下来,拱手请教。
孔素娥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双修长迷人的玉腿微微交叠。
她轻轻提起那一袭烟雨青柳裙的下摆,露出一只穿着精致绣花鞋的玉足。
那足尖漫不经心地向前一探,竟直接抵在了鞠景的小腹之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轻轻向里钻了钻。
她本想凝聚一丝真力,出其不意地将这忤逆的逆徒一脚踢飞,权当消气。
可当足尖触碰到鞠景时,察觉到他那凡胎肉体因刚刚吸收了天阶洗髓灵液,此刻正处于浑身发软、经脉重塑的虚弱期,那一点真气终究是没舍得吐出去,只化作了脚尖的轻轻画圈。
偏偏心里又痒得厉害,想给他个教训。
“师尊……您这是?”
鞠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
那绣花鞋的鞋尖在自己腹部的气海穴附近左右偏摆,并未带有任何杀伤性的真气,倒像是一种古怪戏弄。
他迷糊了,这疯女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今日为了你的破事,陪你折腾了一整日,孤乏了。”孔素娥高高昂起雪白的下巴,像看着一只蝼蚁般俯视着他,语气理所当然,“给孤按捏一番。孤边歇息,边告诉你正道与魔道的区别。”
她心中暗道:罢了,不知者无畏。今日便饶他一脚,权当废物利用。
“哦……”鞠景心中一阵古怪。
暗想:“你一个大乘期的,今日不是腾云驾雾就是端坐在大殿上,连汗都没出一滴,你累个什么劲?”但联想到孔素娥往日里那些毫无边界感、犹如疯批般行径,鞠景也不敢多问。
他权当是在给上司顺毛,十分自然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那只小巧的绣花鞋,顺势将其脱下,放在一旁。
“师尊,需要褪去罗袜吗?”鞠景握着那只包裹在雪白罗袜中的纤足,抬起头,神情一本正经,不见半点邪念。
他匆匆瞥了一眼那罗袜上绣着的精美云纹,便守礼地低下了头。
“随你。”孔素娥冷哼一声。
只觉鞠景的手掌干燥温暖,她那常年修习无情道而冰冷如霜的脚,被他握在掌心,竟生出一丝异样。
她像是赌气一般,足尖猛地从鞠景掌中挣脱,又一次抵在了鞠景的肚子上。
相比起先前隔着鞋尖的坚硬触感,这一次隔着罗袜,那软软糯糯、骨肉匀称的触感更为清晰。
鞠景略一寻思:“方才她用脚尖钻我,定是暗示我赶紧干活。”当下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一把握住了那只温香软玉般的美足。
手指灵巧地挑开罗袜的系带,将其缓缓褪下。但见一截宛如羊脂白玉般毫无瑕疵的小腿和白里透红的玉足,登时展露在空气中。
只是,当鞠景的手掌贴上那微凉的肌肤时,孔素娥身子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她常年修习无情道,冰肌玉骨,从不染凡尘俗气,此刻被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握住脚踝,那股顺着肌肤传来的温热,竟如火炭般直透经脉。
“难不成……这老女人今日强行动用定云伞镇压群仙,真的伤了残存的本源,虚成这般模样?”鞠景心中一动,却是不动声色。
在体内混沌莲子那“道心通明”的加持下,他神台清明,心中全无半点世俗的旖旎之念。
当下屏气凝神,双手大拇指扣住足底的“涌泉穴”,余下四指托住足背,顺着足弓的足少阴肾经,将自己那微末的炼气期真气聚于指尖,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这手法,乃是他前世在推拿馆里见识过的。虽无高深内功,却也按得极有章法。
“额……”孔素娥被他这股带着微弱真气的指力一顶,足底登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
那酸麻感顺着小腿直冲百会穴,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柔鼻音。
这一声出口,孔素娥双颊微热,心中大恼,暗骂:“小王八蛋!你还真敢揉!把你那凡胎浊骨的脏手从孤的脚上拿开!”她右腿肌肉骤然绷紧,便欲运起五色神光将其震飞。
然而,身为大乘期宫主的傲气,却让她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
她寻思:“孤若是此时抽脚,岂不显得孤怕了他这区区炼气期的凡人?倒教这逆徒看了笑话。”
当下冷哼一声,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抵在鞠景那有些凌乱的短发上。
指尖顺着他的头轻轻敲击,犹如在把玩一件称手的物件,冷冷道:“按得这般没规矩,你那魔头夫人便是这般教你伺候人的?”
鞠景手上动作不停,大拇指顺着经络滑至“太冲穴”,轻轻一拨,仰头赔笑道:“师尊明鉴,弟子在北海龙宫时,向来是夫人伺候弟子。这推拿的手艺,还是头一遭用,若有不周之处,师尊多担待。”
“你——”孔素娥被他这句“夫人伺候弟子”噎得气息一滞,无情道心险些气出个岔子。
脚下登时发力,足尖猛地向下一点,死死踩在鞠景的手心里,厉声道,“巧言令色!孤今日便好好给你上一课,让你知晓,究竟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弟子洗耳恭听。”鞠景顺势托住那只发力的秀美玉足,双手拇指交替按压足跟,手法绵长。
“所谓正道与魔道的区别,其本质,是对秩序的维护。”孔素娥强压下足底传来的阵阵酥软异样,声音极力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秩序维护?”鞠景微微一怔,指尖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三分,恰好摁在足弓的“然谷穴”上。
“嘶——”孔素娥倒吸一口凉气,五根圆润如玉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
她太想一脚将这逆徒踹飞了,那股从足底蔓延至全身的酥麻,仿佛有千万只猫爪在挠她的心肝,令她烦躁不堪。
“轻点!你想按断孤的经脉么?”
“弟子该死,弟子真气低微,一时失了分寸。”鞠景赶忙认错,手上的力道却登时软了下去。
那原本带着些穴位探查意味的按压,因为撤去了真气,渐渐变成了毫无力道的上下抚摸。
这一抚摸,没触及穴位,反而带起了几分肌肤相亲的温存。
孔素娥那紫宸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厉声喝道:“孤让你轻些,没让你摸!再敢胡乱施为,孤剁了你的爪子!”
鞠景心中暗暗思忖:“这疯婆娘,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当真是难伺候。”面上却是一副恭顺模样,重新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师尊教训得是。您方才说,正道是为了维护秩序?”
见他老实下来,孔素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冷酷之色重回眼底:“就像在你那个凡人世界里,‘道德’与‘法律’从来都不是画等号的。在这个修真界,‘正道’与‘正义’,同样也不等同。”
“不等同?”鞠景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紫眸。
“当然不等同。”孔细娥俯下身,那张绝美的脸庞几乎贴近鞠景的额头,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令人如坠冰窟,“正道的行事,很多时候根本称不上正义。你那世俗的脑袋是不是很难理解?那孤便举个例子。”
她目光死死攫住鞠景,声音低沉了几分:“当初孤设下杀局,用满镇生灵作饵去诱捕北海龙君殷芸绮……你觉得,这行径正义吗?”
鞠景手下的动作猛地一顿,回想起当初那一战的惨烈与血腥,胸中一股意气上涌,毫不犹豫地答道:“草菅人命,视万物如刍狗,绝不正义!”
“不正义。可是,这非常符合‘正道’规矩!”孔素娥霍然直起身子,眼中满是狂傲与蔑视,“只要孤能在那一战中绞杀了殷芸绮这个魔道巨擘,那些凡人的命,在修真界看来,便如同被路人踩死的蚂蚁一般微不足道!甚至,孤只需在事后悲天悯人地掉几滴眼泪,怜悯他们的牺牲,然后再从那片废墟中挑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幸存者,收为弟子带回仙门……”
她冷笑连连,声音在大殿内隆隆回荡:“这事传扬出去,整个太荒世界都会歌颂孤的慈悲大义!因为孤斩妖除魔,维持了修仙界的大局秩序!”
鞠景只觉后背发凉,双手僵在半空。那股现代人的良知在这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面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修仙界的秩序,就是正道!只要维持了这份秩序,行的便是正道!”孔素娥猛地抽出被鞠景握着的玉足,足尖向上一挑,直接勾起鞠景的下巴,迫使他仰视自己。
“所以,不管孤是要求族中女修做你的姬妾,还是诱逼那拥有‘转阴灵根’的戴玉婵给你做侍妾,孤都没有违反正道!甚至,孤大可以打着‘避免魔道修士采补’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将戴玉婵霸占在凤栖宫。这,也是正道!”
她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修真界那层伪善的面纱,将血淋淋的真相展现在鞠景面前:“正道不是正义。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好人’,只有为了成仙而不择手段的修士!”
鞠景被她的足尖挑着下巴,眼中却无半分退缩,不甘心地反问道:“那斩妖除魔、保护弱者,又算什么?”
“那不过是秩序的一层漂亮外衣。”孔素娥眼中的讥诮之意更浓,足尖在鞠景下巴上轻轻点了点,“毕竟,若是放任魔修百无禁忌地将凡人与底层修士都抽魂炼骨杀绝了,那以后这世上,哪里还有新鲜的苗子来补充修仙界的血液?”
说罢,她缓缓收回玉足,重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宛如审视芸芸众生的神明:
“你记忆中的那句话说得好——‘法律是统治阶级压迫被统治阶级的工具’。修仙界的秩序,同样是由统治者制定的。而这规则的制定者,就是三宫七宗!”
“几万年来,这天下的普通凡人与底层散修,就是圈里的‘羊’。魔道修士,是吃羊的‘狼’。而孤,还有这三宫七宗的正道魁首们……”
孔素娥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地宣判:
“是牧羊人。”
鞠景听罢这等冷酷言论,直觉背脊发僵,如坠冰窟。那温香软玉握在掌中,此刻竟比九幽寒冰还要刺骨三分。
正是:
罗袜半褪暗生香,冷语拨云透天光。
莫道仙家多慈悯,不过挥鞭一牧羊!
看官你道,孔素娥这番撕破脸皮的“牧羊”高论,究竟会把鞠景这带着凡人良知的逆徒逼向何等境地?
那厢戴玉婵与林寒怀揣着“转阴灵根”这等催命符,又当如何在满门大能老怪的贪婪眼皮子底下寻得一条活路?
毕竟不知这师徒二人后续又生出何等荒唐波折,戴玉婵等人能否逃出生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43章 太弱 一股凛冽至极、恍若能冻结神魂的深寒之气,顺着鞠景的指尖直透四肢百骸。
他停下手中按捏动作,心头剧震。
此前他于世俗之中,总道修真界所谓的名门正派,纵有些虚伪,总该披着一层仁义道德的皮。
孰料今日在这凤栖宫寝殿之内,直面这位大乘期巅峰的孔雀明王,方才真切领教了何谓“吃人不吐骨头”。
“乖徒儿,这天下大道,千头万绪,说穿了不过‘弱肉强食’四个字。”孔素娥斜倚在堆锦软榻之上,紫宸色的凤眸中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冷酷。
她白皙足踝微微一挣,自鞠景掌中抽离,足尖轻点虚空,一道肉眼难辨的真气流转,那雪白罗袜与华贵云履已然穿戴整齐。
她缓缓垂下五彩织金的裙摆,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异样,适才被这毫无修为的凡人徒弟握住足底大穴,那种凡人掌心的温热笨拙,竟令她这大乘期毫无瑕疵的道体生出几分酥麻之意。
孔素娥压下心头那点微澜,声音愈发空灵飘渺:“正道也好,魔门也罢,皆是茹毛饮血的虎狼。若按你老家那边的说法,魔修吃肉,是撕咬得血肉模糊,惹得羊圈里腥风血雨;而我等正道吃肉,则是布下法阵,赐那些牛羊一个‘安乐死’。正道,本就无关正义,更无关道德。你以为你披着羊皮在羊圈里撒欢,便能随心所欲?殊不知,你能安然无恙,只因孤,便是这圈养天下苍生的牧羊人。”
她伸出凝脂般的玉手,在鞠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你身怀异宝,又是孤的亲传,亦算得半个牧羊人。只是你尚在幼年,心中那点凡俗悲悯未褪,愿与圈中羊群嬉戏。孤与你家中那条北海的大灰狼,平日里也就惯着你了。但你需知,你迟早是要在这天地间立足的。入门仪式钟声一响,你便脱了凡胎,入了这无情大道。这,便是孤要亲自授你的‘君子之道’。”
“今日无论是挑选我孔雀一族的骄女,还是试探那唤作戴玉婵的散修,在孤眼中,皆是赏赐她们一个跃升阶层、褪去羊皮的机会。可惜呀,她们冥顽不灵,错失了机缘。”孔素娥眼波流转,唇角勾起妖娆浅笑,似是早将天下人算计在掌心,“不过你且宽心,那戴玉婵身怀‘转阴灵根’这等逆天改命的绝世体质,普天之下,也唯有你这少宫主的身份,才配将她采补入房。”
鞠景闻听此言,脑中只觉轰然巨响,心道:“这等强盗逻辑,简直骇人听闻!”他心念电转,深知若任由这位疯批师尊安排,那宁死不屈的戴玉婵必遭大难。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双膝一软,下意识便向前扑去,死死抱住了孔素娥那丰盈饱满的修长美腿,急道:“我的?怎么就成了我的?师尊明鉴,弟子绝无此等非分之想,您可千万莫要乱点鸳鸯谱,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放肆!滚开!”孔素娥柳眉一竖,大乘期的威压本能地生出一股反震之力。
但她终究顾忌鞠景体内的混沌莲子,且心中对他那“不杀之恩”存着几分复杂的扭曲心理,是以并未出腿踢飞于他。
这般略一收力挣扎,反倒令本就因早间天阶灵液洗髓而虚脱的鞠景彻底脱了力,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软绵绵地趴伏在了她那锦缎包裹的玉腿之上,口中只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弟子……弟子腿软,实在使不上半点力气,真瘫了。师尊慈悲,劳驾扶弟子一把。”鞠景脸颊贴在那冰凉顺滑的五彩织金锦缎上,声音闷闷地传出。
他此番倒并非作伪,那洗毛伐髓的霸道药力尚在体内横冲直撞,加之方才一直被孔素娥的威压逼着跪地捏脚,双腿经脉早已麻木不仁,此刻是真个形同废人。
“不中用的废物!”孔素娥冷叱一声,大袖蹁跹,一条流光溢彩的披帛倏地飞出,恍若灵蛇般缠住鞠景的腰身,将他凌空卷起,重重扔在一旁的软榻之上。
方才鞠景温热的鼻息透过裙摆喷吐在她腿侧,那异样的触感令她这无情道心竟生出一丝烦乱,索性不再深究。
鞠景呈大字型瘫在榻上,仰望雕梁画栋的穹顶,苦笑连连,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师尊明鉴,弟子如今既是个废物,您又何苦去祸害人家清白姑娘?便行行好,高抬贵手罢。”
至此,鞠景算是彻底瞧清了这位凤栖宫宫主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什么慈悲为怀的正道魁首?
分明便是个视万物为刍狗、掌控欲极度病态的绝世女魔头!
自己从北海龙君那等杀人不眨眼的龙穴中出来,不料又一头栽进了这九天之上的鹰巢。
只可惜这头恶鹰背靠着修真界的名门正派,满嘴的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比魔道更令人胆寒。
孔素娥缓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手狠狠蹂躏着他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冷意:“孤与你说了这半日,你竟是半句也未听进去?孤逼她做你的鼎炉,那是给她褪去底层散修这层低贱皮囊的机会!这是孤对她的天大恩赐,天下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
鞠景只觉头皮发麻,大着胆子顶撞道:“什么羊不羊,恩不恩的!师尊,弟子自异界而来,落入这方天地尚不足一载。您那套吃人的老规矩,弟子实在不敢苟同。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好歹讲究个尊重他人意愿不是?”
在鞠景心中,孔素娥这套冠冕堂皇的“君子之道”,简直与他老家历史上那些吃人的封建礼教如出一辙,甚至因着修为的加持,更显残酷百倍。
他这现代人的良知底线,断难在朝夕之间被其同化。
“哼,满嘴荒唐言。”孔素娥冷笑一声,“你这秉性,孤倒在探查你那龙君夫人记忆时瞧得真切。你见不得人杀牛,却对买来的熟牛肉大快朵颐。这份‘远庖厨’的虚伪心肠,当真与我正道不谋而合。你既要时间适应,孤便容你慢慢转这性子。左右在这主峰之上,孤有的是时日雕琢你。”
孔素娥想起鞠景在合欢宗内,面对群修逼迫时那副故作纯良的做派,深觉此子骨子里便透着正道那股“伪善”的潜质。
鞠景闻言,暗暗叫苦:“弟子是真看不得师尊您草菅人命……”
“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孔素娥袍袖一挥,傲然道,“孤乃天下正道魁首,又岂会行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下作勾当?那太跌份了。孤要的,是她们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爬上你的床榻。只可惜,孤本布下了一盘好棋,却被你这蠢材一语道破,坏了全盘算计!”
言及此处,孔素娥想起大殿之上鞠景死死抱住自己腰肢、当众落她面皮的行径,心头无名火起。
原本轻抚鞠景发丝的玉手陡然下滑,精准无比地掐住他脸颊上的软肉,真气微吐,猛地向外一扯。
“啊——!疼疼疼!师尊饶命!”鞠景顿觉半边脸颊恍若被铁钳夹住,钻心的剧痛袭来,登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声惨嚎,“看在弟子方才尽心尽力为您推拿足底穴位的份上,您老人家就开恩饶了弟子这遭罢!”
孔素娥素来有洁癖,被鞠景这般一嚷,再看他疼得呲牙咧嘴的狼狈样,心下终是舒坦了几分。
她倏地松开手,玉指在鞠景那华贵的少宫主法袍上毫不客气地抹了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柳眉微蹙,满脸嫌恶。
鞠景见她这副冷艳绝伦却又娇嗔薄怒的模样,心跳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鞠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悸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眼前这女子虽有倾国倾城之貌,实则却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婆子,万不可生出半分绮念。
他赶忙换上一副恭顺面孔,试探道:“师尊行事,定是高瞻远瞩,暗藏玄机。弟子肉眼凡胎,实在体悟不到其中深意,还望师尊大发慈悲,明示一二,好教弟子死个明白。”他寻思,你既然下了重手掐我,总得让我知晓究竟坏了你何等惊天布局。
孔素娥缓缓踱步,裙摆曳地,犹如一朵盛开的五彩祥云,淡然道:“自你引那两人踏上孤的祥云,孤的神识便已将那女修的灵根底细探了个底朝天。你可知,孤为何偏生要对你这鼎炉的资质如此苛求?”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鞠景双目:“因为孤曾与你神魂联觉,窥见过你老家那所谓的现代记忆。那戴玉婵的坚忍果决,正是你内心深处最为倾慕的女子模样。孤本欲借选妃之机试探一二,孰料她的体质竟比孤预想的还要绝妙——乃是这修真界数千年未曾现世的‘转阴灵根’!此等灵根,一旦与人双修,足可逆天改命,补全道基。”
孔素娥说到此处,紫宸色眼眸中闪烁着谋算人心的幽光:“孤深知她性格刚烈,宁折不弯。故而孤布下长线,以那孔青黛的生死荣辱为鱼饵,欲慢慢消磨她的傲骨,一步步逼她自愿雌伏于你。这本是一出绝妙的‘熬鹰’好戏,却被你当众切断了鱼线!孤原本徐徐图之的上策,就这般被你生生搅成了一锅烂粥!”
孔素娥伸出玉指,在鞠景红肿的脸颊上又轻轻拍了两下,虽未用力,却伤害性极大。
“当时孤被你落了面子,气怒攻心,索性将她体质公之于众。你这蠢材改口阻拦之时,殿中那些成了精的老怪物早已将此事听了个分明。局,已然破了。”
鞠景听罢,后背一阵发凉,暗叹这大能的心机当真深不可测。
谁能料到,大殿之上那一幕幕看似雷霆万钧的威逼,竟全是她用来“钓鱼”的连环套?
他苦着脸讨饶:“得得得,千错万错,皆是弟子的错。师尊算无遗策,是弟子愚钝。”
他心下倒也长舒了一口气。
寻思道:“只要这疯婆娘不打算强抢民女,那剩下的事便好办了。别人设局杀的牛,我不吃便是,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罢了。你这软烂性子,连你那暴虐无常的龙君夫人都能容得,孤又何必平白做这恶人去计较?”孔素娥见他这般没皮没脸地讨饶,胸中郁结倒也散了大半。
她身形微动,便在鞠景身畔的软榻边沿坐定。
见鞠景双膝仍有些微微发颤,知是方才跪得久了经脉受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那双翻云覆雨的玉手,隔着衣料,在他的膝盖大穴上轻轻揉按起来。
大乘期的精纯真气丝丝缕缕透入,鞠景顿觉双膝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
“平日里没大没小,处处忤逆,只当孤包藏祸心要害你。今日倒真是受了孤的牵连,被扔到榻上,怎的忽地这般老实了?你这身子骨凡胎肉体,不知等过几日药力化尽了再来奉承?”孔素娥语调虽冷,却隐隐透出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护短怜惜。
对她而言,鞠景若因修炼吃苦,那是打磨璞玉,她乐见其成;但若因自己一时迁怒而伤了筋骨,这倒真有些损了她为人师表的颜面。
说到底,这弟子肯为恩人挺身而出,虽愚蠢,却也显出几分至情至性。
鞠景正享受着大乘期美艳师尊的推拿,紧绷的神经一松,嘴上便又没了把门:“弟子知晓师尊正在气头上,特来给您老人家做个出气筒,泄泄火嘛。师尊既然待弟子如稚子般栽培,弟子自当视师尊如生母般孝敬,这不都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这番话本是现代市井中混不吝的顺口溜,图个嘴碎讨好。孰料听在孔素娥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惊雷。
孔素娥动作骤然一僵。
头顶斜插的五彩步摇在无风的殿内微微摇曳,显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她那端庄娴雅的面容上,紫眸剧烈收缩,轻薄的红唇几度抿动,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鞠景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覆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玉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半晌,孔素娥忽地俯下身子,绝美面庞逼近鞠景,吐气如兰:“戴玉婵,必须是你的。她的红丸,你必须亲手摘下。不许反驳,乖孩子。事到如今,孤即便行事激进些,也定要将这女人剥光了送到你的榻上!”
鞠景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方才还是“小王八蛋”,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又变回“乖孩子”了?
他深知这女人一旦改换称呼,必有人要遭殃。
“激进?师尊……您、您究竟想做甚么?”鞠景强撑着半身坐起,惊恐万状地追问。
“你猜?”孔素娥忽地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冷笑。
她大袖一挥,殿内烛火骤灭,“睡罢。明日免你背诵经卷,权且放你几日大假。”
随着她轻柔的话语,一股奇异暗香扑鼻而来,鞠景只觉眼皮重若千钧,连挣扎的余地都无,便沉沉睡死过去。
这大乘期的摄魂术法,凡人如何能挡?
孔素娥立在黑暗之中,看着榻上熟睡的青年,素手一引,一床锦被轻轻覆在鞠景身上。
她亦不理会这本是自己的卧榻,身形一晃,已化作流光隐入虚空。
……
凤栖宫主峰之上波谲云诡,而远在凤栖城内的客栈中,戴玉婵等人却是长夜难明。
今日的凤栖城,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白日里他们走在街衢之上,往昔那些因戴玉婵丰腴身段而投来的下流目光,如今已全然变了味道。
戴玉婵与林寒这两个金丹期的底层散修,彻底成了这座大城的风暴眼。
那孔雀一族旁支子弟孔青黛被迫沦为炉鼎的惨剧,在这惊天波澜面前,竟似沧海一粟,激不起半点水花。
不解、艳羡、贪婪、敬畏、忌惮……千百种目光,来自四面八方、各门各派、各个境界的修士。
在这些饿狼眼中,戴玉婵已不再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修,而是一座行走的仙家宝库,是一张通往天仙大道的无上丹方!
尽管周遭群修皆是目露凶光、色孽之心炽盛,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未有一人敢上前挑衅或搭讪。
只因这凤栖城上空,悬停着一面洞彻乾坤的“昆仑镜”!
白日里选妃大殿上的一幕幕,伴随着昆仑镜的神通,已然毫无保留地传遍了整座仙城。
除了孔素娥那句有失身份的“小王八蛋”被悄然抹去外,从戴玉婵暴露“转阴灵根”,到少宫主鞠景挺身相护,天下人皆看得清清楚楚。
少宫主鞠景的意志,在这地界上,便等同于凤栖宫的意志!
哪怕是城中那些寿元将尽、急欲突破天仙境界的老怪物,此刻也只得如蛰伏的毒蛇般盘踞在暗处,静待时机。
孔素娥那大乘期的大道法则锋锐无匹,而北海龙君殷芸绮的绝世凶名更是足以止小儿夜啼。
鞠景这厮虽被天下修士暗地里唾弃为“太荒第一软饭男”,但若真要拔他的虎须,试问这城中谁有这等熊心豹子胆?
所有人都在等。等戴玉婵的抉择,等她踏出凤栖宫势力范围的那一刻。
昆仑镜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戴玉婵拒绝鞠景好意的画面。
只要她敢离开这座城池半步,迎来的必将是腥风血雨!
想要娶她为妻、收她为鼎炉的枭雄豪杰,何止千百?
人形后天灵宝,这等滔天造化,足以令天下大乱。
顶着如芒在背的恶意,三人沉默着回到客栈。
甫一落座,客栈外便有数道强横无匹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扫荡而来,犹如实质般的枷锁,将这小小客房牢牢锁定。
“欺人太甚!这些狗贼!”林寒只觉那神识如钢针般刺探着他们的底细,气得目眦欲裂,双拳紧握。
这群老怪物,分明是在将他们当成囚徒般看管!
“抱歉……连我祖爷爷也是无能为力。”孔青黛满脸羞愧尴尬。
她那家族老祖不过合体期修为,在这满城大乘期老怪的威压下,根本护不住这对师姐弟。
“能令明王殿下都失态的体质,千年难遇。一旦采补,不仅能修补道基,更有望直指天仙。这等价值,已然堪比后天灵宝,引来这些老怪物垂涎,也是……也是理所当然。”
“青黛妹子休要自责,怀璧其罪的道理,我们自是明白的。”戴玉婵容色清冷,唇角泛起无奈苦笑。
若非今日孔素娥当众点破,她这个底层散修,甚至都不知晓自己这具凡躯竟蕴藏着如此惊天祸患。
“可师姐你瞧瞧外头那些人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可恨我修为浅薄,真恨不得出去将那些腌臜泼才的眼珠子生生挖出来!”林寒愤然起身,在屋内焦躁踱步。
“眼珠子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看去罢。只要他们不敢动手,便奈何不了我们。”戴玉婵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她素手轻抬,掌心之中扣着一面子镜,镜面上正反复重现着白日里她傲骨铮铮、拒绝向强权与重宝低头的那一幕。
她凝视着镜中自己那清澈无畏的眼眸,双手不自觉地合拢。
当初赠送定风珠,只为报恩;今日拒绝诱惑,只为全节。
她本以为世事黑白分明,可如今看来,这修真界的水,比深渊还要浑浊。
“师姐,这必是孔素娥那妖女的毒计!”林寒猛地顿住脚步,死死盯着戴玉婵手中的镜面,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道,“她明明可以暗中将你掳走,却偏要大庭广众之下抖露你的根脚!这分明是给我们挖的绝户坑!有了这昆仑镜的铁证,咱们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住口!”戴玉婵冷眼扫去,厉声斥道,“没大没小,在这地界上,当尊称一声‘明王殿下’!你当谁都如鞠公子那般心慈手软?若教人听去,休说你我,连青黛妹子也要受你牵连。她身为大乘老祖,若真要强取豪夺,何须这般费事?或许……她只是未曾料到,鞠公子会出面相护罢。”
戴玉婵看了看一旁瑟瑟发抖的孔青黛,耐着性子解释。她这师弟,经历合欢宗一劫后,行事愈发偏激,看谁都像包藏祸心。
“哼!师姐莫要被那妖女骗了。她就是想借天下悠悠之口,逼你就范,乖乖去做那姓鞠的炉鼎!咱们可绝不能上了她的当!”林寒犹自梗着脖子,咬牙切齿。
“我心中有数。夜深了,都安歇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日再计较。”戴玉婵说罢,和衣侧卧,不再言语。
话虽如此,这一夜,却注定无眠。
戴玉婵手捧昆仑镜,那流转的光影在她清丽的面庞上明灭不定。她想了整整一夜。
窗外庭院中,拳风呼啸,气劲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林寒像发了疯在月下演练着散修武学。
每一拳击出,都带着冲天的怨气与无能为力带来的绝望。
他想把那满城贪婪的脸庞统统砸烂,可拳头打在空气中,换来的只有更加深重的颓丧。
孔青黛坐在窗棂边,看着林寒那满身大汗、状若疯魔的背影,眼眶泛红,心中满是负罪感。
若非自己引他们入宫,戴玉婵的秘密又怎会曝光?
如今,这对救命恩人,已然成了被整个修真界软禁在这方寸之地的待宰羔羊。
东方既白。
戴玉婵推门而出,晨风拂过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她一袭青衣,身姿挺拔如剑,手中倒提着那柄相伴多年的直刀。
她走到庭院中央,看着喘息如牛、汗如雨下的林寒。
“师弟,我想好了。”戴玉婵声音清冷,“我要留在凤栖宫。”
“当——”
林寒闻言,如遭雷击。双手一颤,那对随他身经百战的精铁拳套颓然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戴玉婵,那张削瘦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你疯了?!我早便与你说过,女子在世,最重者唯有‘贞洁’二字!你的清白之躯,是留给未来夫君的!你若是想借此牺牲自己,去换取什么庇护,换取什么活命的机会……你以为我会领情吗?!不!我林寒只会觉得你脏!只会痛恨你一辈子!”
这番尖酸刻薄、道德绑架的言辞,从一个相伴数十年的青梅竹马口中喷出,字字诛心。
在林寒那酸腐的道学观念里,身死事小,失节事大。
他宁愿看着戴玉婵冰清玉洁地死去,也绝不容忍她为求生而委身他人。
戴玉婵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合欢宗时那般心碎与委屈,有的,只是看破红尘般的冷漠。
“那你便恨我罢。”戴玉婵微微仰起下颌,英气剑眉透着决然,“我戴玉婵行事,素来只求问心无愧。我此番留下,并非为了救你,更不稀罕你的感激。”
林寒闻言,声嘶力竭怒吼道:“你少拿这些话来诳我!你若不是为了护我周全,怎会甘愿堕落去投那凤栖宫?你戴玉婵是何等孤高傲骨,岂会是贪图他那点荣华富贵的淫贱女子!”
他太了解这个师姐了。
他们从小相依为命,她是个连天阶灵药都能弃如敝履的侠女。
她今日做出这等决定,定是觉得走投无路,想要舍身饲虎,换他一线生机!
“林寒,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戴玉婵大步流星,越过林寒身侧,直奔院门而去,“言尽于此。我要走的路,你拦不住。”
这一夜枯坐,她已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人心,更看透了这个曾与她生死相随的师弟那伪善自私的灵魂。
“你敢走!你若执意要毁了名节去侍奉那姓鞠的,我林寒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你出这院门半步!我宁可亲手杀了你!”
真气激荡间,地上的拳套仿佛受了感召,“铮”地一声飞回林寒双掌。
他双拳猛地一击,精铁交鸣,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他那扭曲的保护欲与病态的占有欲彻底爆发,竟是不顾一切地催动金丹灵力,拦在了戴玉婵的去路上。
戴玉婵顿住脚步,缓缓抽出了腰间直刀。
刀锋一寸寸出鞘,宛如一泓秋水,倒映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容。
“好。”戴玉婵横刀而立,“我明白你的决心了。既如此,拔剑吧。”
清风骤起,落叶纷飞。
“杀!”林寒双目血红,大喝一声,双拳如出海蛟龙,挟着金丹期十成的狂暴真气,直扑戴玉婵面门。
这一招“破阵拳”,全无昔日同门切磋的留手,处处透着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疯狂。
戴玉婵却是不退反进。
她脚步轻点,身形犹如穿花蝴蝶般自拳风的夹缝中掠过。
直刀一展,不带丝毫火气,却精准无比地切入了林寒真气流转的破绽之处。
“叮叮当当——”
不过瞬息之间,刀锋与铁拳已交击十数次。林寒的拳法势大力沉,却杂乱无章;戴玉婵的刀法轻灵飘逸,却招招直指本源。
“太弱了!”戴玉婵清冷声音在刀光中响起,“林寒,你这般羸弱的修为,这般执迷不悟的道心,拿什么来保护我?”
话音未落,戴玉婵手腕一抖,直刀化作一道匹练。“铮”的一声脆响,刀锋以一个刁钻角度挑入拳套缝隙。
林寒只觉一股浩然气劲涌入经脉,右臂一麻,那只沾满无数凶兽鲜血的精铁拳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落地。
下一刻,刀尖已然停顿在林寒的丹田气海前寸许之处。只要她内劲微吐,林寒这一身金丹修为便将化为乌有。
胜负已分。
林寒面如死灰,半边身子瘫软在地,呆呆地看着那抵在自己死穴上的直刀,眼中满是颓败。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你我师姐弟的情分,今日便断于此地。”戴玉婵还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再不看地上的林寒一眼,“各自安好。林师弟,保重。”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院门走去。高挑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剪影。
“站住!你不许去!我说了不许你去!”
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林寒只觉心头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那高高晃动的马尾,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抽打着他的尊严。
就在戴玉婵即将迈出院门的那一刻,极度屈辱与不甘彻底冲垮了林寒的理智。
他猛地自地上弹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仅剩的一只铁拳汇聚了全身残存的真气,从背后直直砸向戴玉婵的后脑。
这一拳若中,不死亦是重伤。
戴玉婵似有所觉,她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躲避,亦没有拔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刚猛的拳风吹乱了鬓角的秀发,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发誓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向她挥下致命铁拳。
“咚——”
一声沉闷的气爆声在院中炸响。
林寒的拳头,死死地停在了戴玉婵面门前三寸之处。
挡住这一拳的,是一对造型古雅、流光溢彩的半月形钩爪。
孔青黛不知何时已闪身横在两人中间,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与愤怒:“你疯了吗?!她是你师姐!”
孔青黛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师姐名节的男人,此刻却因为那点可笑自尊,竟要亲手打死他口中珍视的人。
戴玉婵看着被格挡在面前的拳头,忽然笑了。那笑容中透着七分解脱,三分嘲弄。
她手中未出鞘的直刀猛地向后一送,坚硬的刀柄带着一股巧劲,重重击在了林寒的小腹之上。
“呃——”林寒如遭重锤,一口酸水喷出,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
“想管我?那就变得更强一些罢。”
戴玉婵未再多言一句。
那英气逼人的高马尾在清晨的微风中最后摇曳了一下,随后便消失在了客栈的大门外,踏入了那吉凶难测、群狼环伺的凤栖城中。
看官你道,她这一步迈出,便是彻底弃了旧日那点酸腐牵绊,将身家性命全掷进了这修真界的滔天巨浪里。
正是:
明王榻上算阴阳,笑把苍生作牧场。
酸腐空嗟清白误,横刀侠女向虎狼。
戴玉婵此番孤身入城,当真是羊入虎穴,身许重围。
那满城蛰伏的大乘期老怪,皆是馋涎“转阴灵根”的饿狼,岂能眼睁睁看这逆天造化从眼皮子底下走脱?
而那九天之上、行事病态的孔雀明王孔素娥,临走前那句“行事激进些”,究竟又要为主峰之上熟睡的鞠景,布下何等荒唐旖旎、逼人就范的粉红杀局?
毕竟戴玉婵踏出这扇院门后吉凶如何,鞠景大梦初醒又当直面何等光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4章 条件 离开孔青黛的那处隐秘小院时,戴玉婵的步伐显得尤为僵硬。院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刹那,告示着她过去那段青梅竹马的岁月已然结束。
她猛地加快了脚步,原本略显迟疑的动作瞬间化作疾行。
青色长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不敢回头,更怕自己一旦放慢脚步,那股深植于骨血之中对师门与师弟的责任感,会逼着她再次折返回去,去面对林寒那歇斯底里、病态又软弱的指责。
待行至凤栖城的集市长街,她的步伐才渐渐缓了下来。
晨雾还未散去,街头巷尾的凡人商贩尚未出摊,但这看似空荡荡的长街之上,却早已布满了天罗地网。
戴玉婵刚一踏入正街,便立时察觉到,扫过她周身的强悍神识,竟比昨夜还要多出数倍。
这些神识交织成网,或阴冷如蛇,或炽烈如火,或隐晦如渊。
戴玉婵只觉如芒在背,裸露在外的玉肌泛起一层细密冷汗。
她深知自己此刻在满城大能眼中是个什么物件——身具足以逆天改命的“转阴灵根”,这等绝世的鼎炉体质,简直就如同传说中的后天灵宝褪去了伪装,大摇大摆地走在闹市之中。
若非她头顶还悬着“凤栖宫少宫主好友”这道无形护身符,此刻的长街,只怕早已化作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元婴、化神,乃至合体期的大能老怪,早就按捺不住贪婪,将她拆骨剥皮,连神魂都吞噬殆尽了。
此时长街两侧的酒楼茶肆之中,端坐着不少高阶修士。
众人表面上闭目养神、品茗论道,暗地里却在互相打量,彼此神识在半空中无声碰撞,激起一阵阵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气涟漪。
众人皆在心底拨弄着算盘,筹谋着如何在这群狼环伺的死局之中,寻得一线生机,将这块足以保送地仙大道的肥美膏肉生吞下肚。
面对这千百道充满恶意与觊觎的目光,戴玉婵剑眉微扬,眼角那粒泪痣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坚毅美感。
她孤身一人走在长街正中,步履虽缓,却走得极稳。
心中那股宁为玉碎的决意一旦落下,外界这些如刀似剑的目光,便再难撼动她分伙。
其间,路旁有几名散修大能互换眼色,似乎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阻拦搭讪,甚至有人已然暗中扣住了法宝。
终究,当他们的神识触及戴玉婵前进的方向时,又纷纷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谁敢去捋北海龙君殷芸绮的逆鳞?
谁敢去触大乘期疯批宫主孔素娥的霉头?
纵有滔天的机缘能提升资质,也得有命活到羽化成仙的那一天。
在一众高阶修士惊异、惋惜、贪婪又忌惮的复杂神色注视下,戴玉婵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凤栖宫外门大殿的白玉阶前。
毫不夸张地说,历经昨夜那场震动全城的风波,她戴玉婵的容貌身段,已然成了这编驹山上下最为知名的人物。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知名度超过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宫主孔素娥——毕竟孔素娥终年以白纱掩面,且法相万千,而戴玉婵这堪称惊世骇俗的葫芦形丰腴身段,以及那极具辨识度的英气面容,早已通过昆仑镜传遍了各大势力的案头。
“戴小姐,大驾光临我外门,不知有何贵干?”
戴玉婵刚踏上最后一级白玉台阶,坐镇外门的外务执事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此人修为已臻至元婴后期,放在外界足以开宗立派,但在面对仅仅只有金丹期修为的戴玉婵时,他的腰背却微微佝偻,姿态摆得极低。
无他,单凭那“转阴灵根”的天赋,以及她与少宫主鞠景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便有足够的资格让这位执事恭敬相待。
戴玉婵顿住脚步,深吸了一口这编驹山底略带寒意的灵气,胸膛微微起伏,朗声说道:“我要应招鞠少宫主的贴身侍女之位。劳烦执事通报一声。”
此言一出,偌大的外门大殿瞬间安静。
“啊?”
外务执事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双眼瞪得滚圆,满脸不可思议。
他心中暗暗骇然:昨夜昆仑镜中传来的消息,这位戴小姐不是宁死不屈,连地仙保送的承诺和后天灵宝的诱惑都断然拒绝,抵死不愿给少宫主做侍妾吗?
这连一日都未过去,怎么就突然回心转意,主动送上门来了?
不仅是这位执事,此刻隐匿在暗处执行监视任务的各方探子,听闻此言,皆是心头剧震,完全摸不透这位刚烈侠女的路数。
“这……好好好!戴小姐且稍候片刻,在下这便去通报!”
外务执事反应极快,连声应答,一边安抚,一边脚下生风般急匆匆奔向大殿深处的传音室。
他深知此事牵涉太大,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执事能定夺的。
不多时,传音室内便有了回讯。
外务执事快步奔出,神态间比先前又多出了十二分的恭敬,侧身引路道:“宫主有令,请戴小姐随我来。在下这就领您前往凤栖宫核心区域——明王殿下的居所。”
戴玉婵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跟在执事身后,腾空而起。
两人化作流光,直奔编驹山主峰而去。
一路上,戴玉婵能清晰地感觉到,越往高处走,周遭的灵气便越发粘稠。
在山脚下,灵气已然算是浓郁,足以媲美寻常宗门的洞天福地;而到了这主峰近前,周遭的灵气竟已凝结成了丝丝缕缕的雾珠,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每一次呼吸,都似有精纯灵力在洗涤着她的金丹。
“前方那座翠玉拥簇的宫闱,便是宫主的寝殿。戴小姐自行入内便是,在下身份低微,不敢擅入,这便告退了。”
飞至半山腰的一处绝壁前,外务执事停下遁光,指了指前方那座隐没在云海青松间的奢华宫殿。
他冲着戴玉婵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对即将一步登天的上位者的讨好。
戴玉婵立在原地,目送执事离去,心中百感交集。
这便是修真界的铁律,仅仅是因为自己做出了一个出卖自我的决定,便能让一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元婴期乃至合体期强者对自己低声下气。
她转过身,抬眼望向那扇缓缓自行向两侧滑开的厚重宫门。
戴玉婵没有迟疑,提起裙摆,稳稳地踏上了玉石台阶。
一脚跨入门槛,眼前周遭的景象骤然一变。
没有任何眩晕之感,她已然置身于一处清新雅致的庭院之中。
院内青竹修长,竹叶在微风中摇曳,落下斑驳的碎影。
不远处设有一张白玉石桌与几张石凳,石面上隐隐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进来吧。”
还未等戴玉婵细看,一道成熟、慵懒,却带着上位者威严的女子嗓音,自正前方那扇雕花木门后悠悠传出。
这声音,正是昨天那险些将她逼入绝境的大乘期疯批宫主,孔素娥。
戴玉婵深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昨天遭遇的种种威压算计。她定了定神,走上前,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陈设,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凤栖宫正殿那般华丽雍容、咄咄逼人。
这房间充满了十足的女性化气息,四壁垂着柔滑的素色丝绸,角落的玉瓶中插着几枝沾着露水的灵花,散发着安神的幽香。
但这满屋的素雅,在那端坐于床榻之上的绝世身影面前,却瞬间黯然失色。
孔素娥今日未着那身五彩织金的华丽宫装,只穿了一袭点缀着细碎宝石的青柳色长裙。
即便如此,那隔着皎月白纱透出的绝世仙颜,依旧美得令人心惊肉跳。
戴玉婵不止一次在心底暗叹,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哪怕遮住了那双最引人瞩目的紫宸色凤眸,其周身散发出的魅力,依旧足以颠倒众生。
只是此刻,这位向来高高在上、将众生视作蝼蚁的明王殿下,却毫无大乘期大能的仪态可言。
孔素娥随意地曲着一条腿坐在榻上,在华贵的青柳罗裙上垫了一块柔软的灵狐绒布。
而那位搅动了整个修真界风云、身怀先天灵宝的凡人少宫主鞠景,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孔素娥的大腿上,睡得正酣。
鞠景的面容经过天阶灵液的洗毛伐髓,早已褪尽杂质。他似乎睡得极沉,双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紧了孔素娥罗裙的边缘。
这画面甚是诡异。
若不知情的外人见此情景,绝不会往男欢女爱的双修之事上联想,只会当这是一位溺爱子嗣的母亲,正耐着性子哄自家顽劣的孩童入眠。
孔素娥那被眼纱掩盖的眉眼间,此刻竟真的透出了一缕慈爱。
“散修戴玉婵,见过明王殿下。”
戴玉婵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错觉,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
“反悔了?想清楚了?”
孔素娥头也未抬,留着青色蔻丹的修长指尖,正一下下轻柔地梳理着鞠景后颈那略显凌乱的短发。
“明王殿下手段通天,已然做到如此地步,玉婵怎敢想不明白?”
戴玉婵站直身子,语气清冷,话中却是意有所指。
她那双澄澈黑眸缓缓扫向正熟睡的鞠景,神情复杂。
眼角那粒泪痣微微颤动,配上她那英气与丰腴并存的容貌,真真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观音。
“呵,看来孤的演技还是不够纯熟,竟让你这小丫头给看破了。”孔素娥轻笑一声,手指故意在鞠景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却又掩不住那种变态宠溺,“别看景儿,他蠢得很,这些腌臜事,他毫不知情。他那点可怜善心,在这世道,简直愚蠢至极。”
这番话,明面上是在骂鞠景,实则却是孔素娥在宣示自己对这件“玩具”的绝对掌控权——他蠢,所以孤得替他谋划;他蠢,所以别人休想算计他。
“明王殿下说笑了,您行事这般大开大合,哪里做过什么掩饰?不过是故意留出破绽,做给我看罢了。”
戴玉婵收回目光,虽然看不清那白纱后的紫眸是何等神情,但她已然从孔素娥那看似随和的笑容里,品出了恶意。
“哪有此事,是你这丫头观察得太过细致。”孔素娥语气温柔,像是在夸赞一个出色的晚辈,然而话锋却骤然一转,“孤原本还以为,以你那股宁折不弯的剑修脾气,总得在外面熬上十天半个月才会低头。没成想,你这侠女骨头也不过如此,这么快就食言而肥,主动上门了。”
这一声暗刺,直戳戴玉婵的脊梁骨。昨日在大殿上坚辞不受的刚烈,如今却成了任人耻笑的笑柄。
戴玉婵脸色微微一白,但眼神依然倔强:“昨日拒绝成为侍妾,今日前来应招侍女,并非玉婵骨软。只是玉婵深知,若是再熬上一段时间,我那师门烈云山庄,怕是就要遭逢灭顶之灾了。”
孔素娥昨日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皆藏杀机。
林寒的生死,烈云山庄的存亡,林寒那个蠢货只顾着纠结贞洁名声想不明白,她戴玉婵难道还不懂吗?
玉女心境本该无尘无埃,但她这挺拔的侠女脊梁,终究是被世俗的情义硬生生压弯了。
“或许吧。”孔素娥淡淡应了一声,“这世上的魔道修士,为了些天材地宝,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做不出来?抓你师门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来威胁你就范,在修真界,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孔素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些为了逼戴玉婵就范的阴毒手段,自然会有无数贪图名利的魔修或正道伪君子替她去办,她堂堂凤栖宫宫主,自是不屑脏了自己的手。
“明王殿下,您不觉得您的做法,太过残忍了吗?”
戴玉婵俏脸蒙上一层薄怒,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之间,金丹期灵力激荡,引得这芥子须弥内的假山青竹发出一阵细微震颤。
她本是个与世无争的散修,却因为一枚无意中送出的珠子,被迫成为了太荒界各方势力争夺的活靶子,她原本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人生,被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
“与孤何干?”孔素娥微微歪着头,笑容淡雅迷人,“孤可曾出手害过你?孤不过是在这编驹山上,当众向满堂长老‘介绍’了一番你那万中无一的灵根罢了。孤要的很简单,孤只要你心甘情愿地,成为景儿筑基的养料。”
“养料……”
戴玉婵心头猛地一滞。
来之前,她已然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梳理了无数遍,也做好了受辱的准备,但当“养料”这两个字被大乘期大能这般轻飘飘地吐出来时,她依旧止不住地浑身发抖,那是夹杂着屈辱恐惧的无明业火。
“不错,就是养料。”孔素娥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那声音依旧悦耳动听,却让戴玉婵如坠冰窟,手足瞬间冰凉,“你若是景儿的养料,孤自然会护着你。你若不肯做景儿的养料……那你的死活,你那个废物师弟的死活,乃至你远在凡俗的师尊死活,与孤何干?”
孔素娥停下抚摸鞠景头发的手,微微坐直身子。
“孤确实惊讶于你那能逆天改命的转阴灵根,但你既然不肯为孤所用,孤凭什么要费心费力地替你遮掩天机?就凭你误打误撞,给景儿贡献了一枚先天灵宝?”孔素娥的语气转冷,字字诛心。
这番话,如同由九幽寒冰打磨而成的刀刃,捅进戴玉婵的心脏,将她那颗热血丹心,搅得一片冰凉。
“殿下说得对。在您这等大乘期老祖眼中,我这等底层散修,便如同地上蝼蚁。或许我今日在这殿前自绝经脉而死,也不过是能搏您抚掌一笑,断不会在您心中留下半点波澜。”
巨大的威压之下,戴玉婵那侠女那股不屈的坚毅品质,在此刻化作了抵御孔素娥无情言语的坚盾。她没有崩溃,反而越发沉静下来。
“不,你若真自杀了,孤还是会惋惜的。”孔素娥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但也仅仅只是惋惜罢了。毕竟孤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沾染,你倒不如死了干净。”
说到此处,孔素娥微微叹息了一声,手指又百无聊赖地绞弄起鞠景衣袍的边缘:“可怜孤费心费力养的这颗好苗子,偏生是个一根筋的蠢物。若换做旁人,早用些夺人心智、迷魂摄魄的手段,将你制成言听计从的傀儡了。他倒好,满脑子都是些凡俗道义。”
孔素娥俨然是个披着绝色皮囊的微笑恶魔。在她的眼中,人命当真如草芥,除了躺在她腿上的鞠景,这天下众生在她看来,甚至算不上是个人。
“不过现在看来,你倒也算是个聪明人。”孔素娥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赞赏,“你没有死扛到底,也没有等到走投无路、家破人亡的时候才来跪求孤。你很清醒。”
“我不死扛,并非畏惧死亡。”戴玉婵目光平静地望向睡相恬静的鞠景,“是因为少宫主曾对我说过,感谢我将先天灵宝送给他。他说,如果我有困难,可以请求他的帮助。我今日来此,是想看看少宫主,是否真的说话算话。”
看着鞠景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戴玉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在这弱肉强食、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鞠景那坚守底线、重情重义的心性,简直宛如一朵盛放在污泥烂沼中的白莲花。
戴玉婵能清晰地感知到,昨日鞠景在角落里对她许下承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感激。
所以,在这间充斥着孔素娥恶意的寝殿内,熟睡中的鞠景所散发出的那点微弱的人性光辉,就如同被无边黑暗重重包裹的一颗夜明珠。
“哦?怎么?”孔素娥闻言,突然娇笑出声。
她头顶那支彩凤鸢尾步摇随着笑声轻轻晃动,“你这小丫头,是想携恩图报?想用景儿当初的一句戏言,来威胁孤?”
孔素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危险,她堂堂孔雀明王,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受人要挟。
“玉婵不敢。”戴玉婵死死咬紧牙关,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在孔素娥那肆无忌惮的恶意下,她顶着足以将金丹碾碎的重压,艰难开口:“玉婵并非威胁,只是想以此为筹码,交换几个微不足道的请求。只有答应了这些条件,玉婵才能心无旁骛、安心地侍奉少宫主。”
事已至此,戴玉婵深知面对这等大能,任何委婉的求饶都毫无意义。
孔素娥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后,其为所欲为、百无禁忌的行事作风,足以把任何讲道理的人活活气死。
唯有摆明车马,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有趣。”孔素娥收起轻蔑,紫眸中浮现出一抹兴味。“孤倒要听听,你这穷途末路的小丫头,能想出什么条件来解你自己的必死之局。”
“敢问明王殿下,昨日在大殿之上,您开出的条件,今日可还算数?”
戴玉婵先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她心中苦笑,若是昨日自己屈从了,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生死一线的煎熬。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若非经过这一夜的苦思冥想,若非手里还攥着鞠景的那个承诺,以她的烈性,在客栈与林寒决裂后,她便该当场自爆金丹了。
“昨日那是招你入房做侍妾的价码。”孔素娥略一沉吟,本欲开口刁难一番以泄昨日被拒之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趣,便大度地挥了挥手,“罢了,看在你这丫头还能自己想通、主动上门的份上,昨日的条件,依然作数。”
其实孔素娥心中也有一笔账。
若是把这丫头逼急了,真让她自爆了金丹,自己虽然有千百种秘术能将她的残魂凝练成尸偶,但终究落了下乘。
一来那转阴灵根失了活人的精气神,滋补效果大减;二来,若是被鞠景知晓自己又用了这等阴毒手段,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凡人徒弟,少不得又要跟自己大闹一场。
这尸偶之法,终究只能当个保底手段。
至于施展天魔魅惑之术,倒是个男女通杀的好法子。
可一旦被魅惑,人的神魂便如牵线木偶般僵硬死板,鞠景那般机警,一眼便能看穿。
权衡之下,孔素娥还是决定听听这猎物的最后挣扎。
“多谢明王殿下宽宏。”戴玉婵深吸一口气,敛容正色道,“昨日殿下许诺的明王一系亲传身份、保送地仙的绝世资源,乃至那件后天灵宝‘万里定云伞’,这些滔天的赏赐,玉婵一概不要。玉婵交出这转阴灵根的躯壳,只求换取三个条件。”
戴玉婵此时已是屏息凝神。她深知自己身如浮萍,其实根本没有资格提条件,答不答应,全看这位明王殿下的心情。
“什么都不要?”孔素娥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有人能拒绝这等诱惑,随即冷笑道,“连向景儿求救的机会,也一并放弃了?”
“包括求救的机会,一并作罢。”戴玉婵挺胸抬头,那双如墨般的黑眸中闪烁着坚持。
“说说看。”孔素娥被气笑了。
一只待宰羔羊,竟然煞有介事地向屠夫提起了要求,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滑稽,她倒要听听这三个条件有多离谱。
“第一。”戴玉婵迎着孔素娥陡然加剧的冰冷目光,咬字清晰地说道,“我答应入宫成为少宫主的贴身侍女,但在此期间,我绝不服侍少宫主行双修之事。”
“放肆!”
戴玉婵话音未落,孔素娥便厉声冷喝。
刹那间,一股恐怖罡风自平地卷起,将戴玉婵逼得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刺目鲜血。
“若不与景儿双修采补,孤要你这侍女来作甚?扫地端茶吗?你莫不是觉得孤脾气好,特意跑来消遣孤的?!”
第一个条件,便直接触怒了孔素娥。若不能采补,这丫头那万中无一的天赋于鞠景而言便是废料,自己又何必费心庇护她?
面对大乘期巅峰的雷霆之怒,戴玉婵并未被压垮。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顶着令骨骼咯吱作响的重压,声音依旧平稳:“殿下息怒,容玉婵禀明缘由。玉婵自幼丧父亡母,是烈云山庄的师傅将我抚养长大,传我道法。按凡俗礼教与我宗门铁律,这等献身双修之事,必须禀明师傅,征得长辈首肯。若是私相授受,便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不孝之举!”
她搬出了最为传统死板的封建礼教。
在修真界,尊师重道、名正言顺,往往是那些正道大能们最为看重的遮羞布,这个理由,即便是孔素娥也无法轻易反驳。
“况且——”戴玉婵见孔素娥的威压略有收敛,立刻切入现实的利益角度,“殿下应当知晓我所修功法。在我突破至金丹六转之前,若是过早交出转阴灵根的红丸,其本源之力尚未大成,对少宫主的修为提升其实极为有限,反倒是暴殄天物。只要待我修至金丹六转,且师傅同意我给人为奴为妾,玉婵发誓,届时定当尽职尽责,任凭少宫主采撷,绝无二话。”
这一番剖析,入情入理,完全经得起孔素娥这等大能检视。这并非胡搅蛮缠,而是为了将利益最大化做出的合理请求。
“有点道理,但不多。”孔素娥眼中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算计,“你既已走投无路站在这里,谁还有闲心管你烈云山庄的规矩?不过那金丹六转之说,倒也在理。也罢,孤有的是时间熬你。继续说,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请求。”戴玉婵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林寒那张偏执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但旋即被决然取代,“恳请殿下高抬贵手,不要再派人针对我那不成器的师弟林寒。请殿下动用凤栖宫的人脉,助他拜入三宫七宗的任意一派,成为真传弟子,并……赐他一件天阶法宝,护他周全。”
戴玉婵昂首挺胸,坦坦荡荡。她这副侠女傲骨铮铮作响,为了了断这最后的一丝尘缘,她不惜在魔头面前屈膝。
“就这?”孔素娥那青色美甲,在鞠景的发丝间轻轻划过。
她原以为戴玉婵会提什么过分的条件,没想到竟是为了安排那个废物。
“小事一桩。只要不是送到那条老母龙的北海龙宫去碍眼,其他三宫七宗,孤一封手书便能解决。这等蝼蚁死活,孤本就不放在眼里。还有呢?”
“第三个要求……”
戴玉婵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接下来这个要求,听起来比第一个还要荒诞不经、不知好歹。
她深知,这个条件若跟孔素娥提,只怕会被当场格杀。
她原本的打算,是等这位仁善的少宫主醒来,当面与他分说。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的清朗男声响起。
“我已经醒了。戴道友,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一直枕在孔素娥腿上的鞠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伸了个懒腰,用手撑着孔素娥柔软的大腿,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半点初醒的迷茫,那一双历经了现代社会洗礼、又看透了这修仙界残酷本质的眸子,正清明无比地看着惊愣在原地的戴玉婵。
“景儿,你什么时候醒的?”
孔素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徒弟气息的变化。自然地伸出手,替鞠景理了理睡卷的衣领和乱发。
“就在她开始提条件的时候,听到有人反复喊‘少宫主’,我就醒了。”鞠景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穿越者的玩世不恭,“只是师尊您老人家一只手死死按着我的头,我实在是不太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讨价还价。”
鞠景这一觉睡得极好,被天阶灵液洗髓后,又在这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大乘期美少女师尊怀里安眠,梦里尽是些花海春风。
作为一个现代人,在睡梦中听到别人反复提及自己的名字,自然会产生警觉。
“徒儿多谢师尊替我守夜安眠。”鞠景转头,冲着孔素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随后将目光投向戴玉婵,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戴道友,半道上的话我都听懂了。你有什么最后的要求,现在既然我醒了,你直接对我提便是。”
戴玉婵望着眼前这个气质脱胎换骨、眼神中透着探究理智的少宫主,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化作了难堪沉默。
“说吧。莫不是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还需要孤回避不成?”孔素娥单手撑着鞠景有些歪斜的身子,语气不善地催促道。
戴玉婵死死咬住下唇,终于下定了决心,闭上双眼,一口气快速说道:“我希望……我希望少宫主您能昭告天下,对外宣称您与我之间清清白白!并且,您要向外界表明,您尊重我的个人意愿,您将以礼相待,一直……一直苦苦等待我对您心动为止!”
戴玉婵说罢这番话,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原本苍白平静的脸颊,此刻瞬间涨得通红,那张英姿飒爽的面容,更是犹如熟透了的红苹果,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羞愤红晕。
“哈?!”
鞠景直接听愣了。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戴玉婵。
前面的条件他听着还觉得这姑娘是个有底线的狠人,哪怕戴玉婵直言不讳地说“不服侍他双修”,他内心都毫无波澜。
开什么玩笑,他家里有个毁天灭地的大乘期魔头娇妻殷芸绮,现在旁边还靠着个随时能捏死他的疯批师尊孔素娥,他哪有那个胆子,更哪有那个心思去碰别的女人?
可戴玉婵这最后的要求,简直是一瞬间让鞠景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夺舍了,还是早上喝了几斤假酒?
“你要我……对外扮演你的舔狗?配合你演一出苦情纯爱戏码?!”
鞠景彻底无语了。
这算什么?
倒反天罡吗?
他堂堂凤栖宫少宫主,手里攥着先天灵宝,掌握着这女人的生杀大权。
他承诺给出的庇护,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是偿还因果的恩赐。
现在这猎物不仅不献身,还要他这个主人当众表演“深情备胎”,去维护她的清高人设?
“给个理由吧。否则我都想让师尊把你搜魂了。”
鞠景重新靠回孔素娥的身上,双手抱胸。
孔素娥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的表情也不比鞠景好看多少。
她堂堂明王殿下的亲传弟子,她自己平时折磨归折磨,但对外那也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自己都没让这小子这么舔过自己,这区区一个金丹散修,凭什么敢提这种要求?
“我……我修行的是极重本心的‘玉女功’。”
戴玉婵脸上的羞红犹如潮水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苦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仍坚持把话说完:“此功法最为严苛,必须保持名声上的冰清玉洁与肉身的纯洁无瑕。若我以鼎炉或侍妾的卑微身份入宫,哪怕事实清白,只要名声受损,道心便会立刻蒙尘,修为将大溃千里,这辈子都休想结成六转金丹了。相反,若是能保持这种‘被人倾慕却坚守玉女名节’的声望,反而会有助于我勘破心魔,加速修炼……”
这个理由,从修行逻辑上来说,极为正当,也完美契合了第一条“金丹六转”的条件。
“就只有这个原因吗?”鞠景敏锐地盯着她,现代人的察言观色让他一眼就看穿了戴玉婵眼底的闪躲,“你肯定还藏着别的心思。”
戴玉婵身子一颤,最终如同斗败的公鸡般低下了头,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凄凉哽咽:
“我……我也怕师弟他寻短见。少宫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林寒,如今只有像看待不懂事的家人那般的责任,再无半点男女之情。可是他对我……他性格偏执,一直觉得我就是他的私有物。若他得知我沦为他人侍妾鼎炉,以他的烈性,定会彻底发疯,跑来白白送死……”
“所以我想着……借少宫主‘苦苦追求’的名义稳住他。给他几十年时间去大宗门历练,时间久了,眼界宽了,他或许就能适应没有我的日子,也就看开了……”
戴玉婵期期艾艾说完,往日里那股杀伐果断的侠女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责任与恩情死死绑架的悲哀灵魂。
“其实吧,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你这种‘自以为是为他好’的谎言,反而最伤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鞠景叹了口气。
他并未听全客栈里戴玉婵与林寒彻底决裂的前因后果,只当是这姑娘心太软,还在为那个愚蠢的师弟谋划后路。
但他理解这种被世俗情感裹挟的无奈。
“不过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鞠景转头看向孔素娥,“师尊,您怎么看?这舔狗……咳,这戏,咱演不演?”
孔素娥沉默片刻,那双藏在白纱后的紫眸深邃难测。突然,她出乎意料地轻抚掌心,赞同地点了点头。
“答应她。这玉女功修炼的苛刻条件,并非不能通融。”孔素娥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那是一种找到了新乐子的兴奋,“不过景儿说得对,这等事情,必须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能落人口实。”
孔素娥站起身来,大乘期巅峰的威势瞬间笼罩了整座庭院。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戴玉婵,一字一句地宣告了接下来的命运:
“既然要名正言顺,要守住你这玉女的名节,那我们便走一趟中土神州!去见见你那师傅,去亲自讨要这份认可!孤倒要看看,能教出你这么个死脑筋的烈云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有趣地方!”
正是:
宁弯侠骨全恩义,假作痴郎掩本心。
魔主笑指中州路,烈云庄外雨惊人。
看官你道,这孔素娥乃是何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大乘期魔头?
她此番兴致大发,要带着鞠景与戴玉婵跨越万水千山前往中土神州。
面上说是去烈云山庄“讨要认可”、“名正言顺”,只怕到了地界,便是一场翻天覆地的腥风血雨!
那烈云山庄上下百余口,岂不是生生迎了一尊活阎王进门?
这戴玉婵委曲求全的一番算计,究竟是保了师门,还是亲自引狼入室?
毕竟不知此去中土神州还会惹出何等骇人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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