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49-52) 作者:Black Desert 第49章 求见 阁楼高峻,飞檐挑出半阙残阳。斜阳微堕,将一庭秋色割明暗两半。
戴玉婵便斜倚在那高台的雕花水曲柳栏杆畔。
她身姿窈窕,原是那等行走江湖、拔剑快意恩仇的英锐骨相,此刻却静默如一尊玉雕,垂眸俯瞰。
但见庭院深深处,一青年正迎风吐故纳新,舒展筋骨。
那青年并非旁人,正是这凤栖宫如今名义上的少宫主,亦是令天下大能闻风丧胆的“太荒第一软饭男”——鞠景。
鞠景身着素雅却暗藏流光的青缎锦袍,虽无骇人的灵气波荡,但举手投足间,自有经历过天阶洗髓灵液淬炼后的圆融。
他起式推掌,筋骨齐鸣,动作间竟隐隐带着几分蛟龙出渊、腾江蹈海的沉浑之意。
戴玉婵定定看着,脑海中忽地撞入昨日种种荒诞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那日,他如蛟龙腾海渊般的气魄,以及那不经意间撞破令人血脉债张的春情旖旎,化作一道挥之不去的暗影,直直逼入她这素来清心寡欲的心海。
思及此处,她那张英气飒爽、素来只覆着冰霜的脸庞上,竟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娇俏薄红。
她微微低首,雪白贝齿不自觉地轻轻咬住了下唇,眉宇间那股子傲霜斗雪的英气,生生被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捏羞愤化去了大半。
而在那庭院另一侧,花影斑驳之中,一美貌妇人正端坐于石凳之上,唇横玉箫,素手轻按。
箫声呜咽,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温婉。
这箫声,恰似山泉绕石,又如春风拂柳,正正好好地嵌在鞠景一伸一展的吐息节奏之中,似是在为他这凡人的武练做着最默契的伴奏,为这本该充满上位者压迫感的凤栖宫,平添了三分凡世小院的安宁沉静。
吹箫之人,正是昔日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如今鞠景专属侍女——慕绘仙。
仙子美妇身段高挑,纤瘦之中却又不失丰腴熟韵之姿。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合色的对襟衫裙,衣襟微敞,锁骨处点缀着一枚滴血般的红玉,额间一点桃花钿,端的是娇媚入骨,却又透着从前仙子般端庄。
这等衣着华彩,这等风流体态,在这庭院之中,竟是不避主人之让。
她肤白如雪,丰润莹泽,那一双秋水般的美眸,此刻却全无半点化神大能威仪,只是含情脉脉、如痴如醉地凝望着庭中那练拳青年,眼底情丝,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将那人紧紧缠绕。
若是论及修为底蕴,在这凤栖宫中,随便拎出一个外门执事,也能用威压将鞠景碾碎。
与慕绘仙这等登临化神之境的绝世美貌相比,鞠景这凡人躯壳,活脱脱便是一只跌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然而,偏偏是这只丑小鸭,骑在了这只最高贵凄美的白天鹅背上。
这等身份、修为与地位的极致错位,落在旁观的戴玉婵眼中,只觉得很是诡异,却又在隐秘的心底,生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刺激感。
不多时,庭院中风声微敛,鞠景缓缓收起拳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这番筋骨锻炼。
他随手拾起搭在石桌上的棉帕擦了擦汗,便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满桌的符箓古籍,重新坐定,凝神背诵起来。
见他入定,慕绘仙亦停下了吹奏。
她将玉箫收入袖中,长身玉立,裙裾摇曳间,莲步轻移,款款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来到了戴玉婵所在亭台。
“在看什么呢,玉婵仙子?”
慕绘仙的声音柔曼入骨,她走到戴玉婵身侧,一双瑞凤眼含着春水,明知故问。
与戴玉婵那因撞破秘事而如坐针毡的尴尬不同,慕绘仙的姿态显得从容而舒展。
对她而言,那些高高在上的尊严早已在绝境与温存中被碾碎重塑,被人看着又如何?
有殷芸绮那绝世魔头的凶威在前,有孔素娥那疯批宫主的变态手段在后,如今不过是多了一个戴玉婵旁观,于她这彻底归附的鼎炉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了。
戴玉婵被这柔声一唤,身子微微一僵,方才从那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下方面壁背书、苦苦理解符箓真意的鞠景,幽幽感慨道:“少宫主……真是勤奋。”
这并非是一句虚言。
戴玉婵心中清明得很,明明这青年已是身负先天灵宝,又有两大绝世大乘期女修作为靠山,可谓是这修仙界中最顶级的资源加身,无需任何努力便可享尽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荣华。
可他偏偏不骄不躁,依旧如凡间苦读的寒门学子一般,日复一日地枯坐背诵。
再反观自己与师弟林寒,在底层修仙界中苦苦挣扎,蹉跎岁月,为了些微资源拼死搏杀,戴玉婵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羞愧。
“明王殿下逼迫罢了。”慕绘仙行至高台另一侧的檀木椅上,抚裙坐下。
她手中化出一柄苏绣团扇,半掩着那娇媚如花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温婉眼眸。
那眸中蕴含着化不开的怜惜笑意,柔声道,“明王殿下实乃一位极其严苛的师尊,公子他……不过是被她老人家耳提面命,不敢稍有懈怠罢了。”
听到“明王殿下”四字,戴玉婵的呼吸陡然一滞。
“明王殿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孔素娥那张绝世仙颜,那是何等一位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天下正道秩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乘期大能!
戴玉婵猛地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忌惮。
只回想起孔素娥那冷酷残忍的话语,以及那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戴玉婵便觉后背发凉,仿佛置身于三月倒春寒的冰窟之中,冬日已过,余寒却透骨穿心。
“是啊,明王殿下对公子,可谓是极严格的。是以此刻即便明王殿下不在宫中,公子也是万万不敢有半分懈怠的。”慕绘仙轻叹一声,那声音里透着一个妻子对丈夫般的怜惜。
若以这修仙界的无情标准来衡量,鞠景一个炼气期的凡人,所承受的压力与所付出的努力,确实已然是过头了。
她微微摇动团扇,轻言细语道:“明王殿下这般严厉,说到底,也是因为她对北海龙君的那份承诺吧。毕竟,殿下也是极要脸面之人。”
戴玉婵默然。
两个拥有天仙之姿、立于此界巅峰的大乘期女修,竟为了一个凡人男子争得不可开交。
太荒第一软饭男——这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嫉恨的名号,只怕比孔素娥和殷芸绮最初想为他营造的“风流公子”人设,还要响亮十倍百倍。
“既然对龙君许下了承诺,明王殿下自然是要做到的。”慕绘仙的目光从鞠景身上收回,转而悠悠地落在戴玉婵那张英气面庞上,话锋微微一转,“拼尽一切底蕴,也要为公子逆天改命,提高天赋与修炼速度。天阶上品的洗髓灵液用上了,极品的功法秘籍搬来了……还有便是,玉婵仙子你了。”
话题陡转,如图穷匕见,却又被慕绘仙包裹在如邻家姐姐闲话家常般的亲切语调中。
她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戴玉婵,仿佛只是随口问起妹妹的婚嫁大事。
戴玉婵心头一跳,她强压下内心的波澜,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我……我也挺好。这等洞天福地般的修炼环境,我戴玉婵这辈子都未曾敢妄想过。且不说这灵气浓郁,昨日叶荷琼长老更是亲自造访,不仅将内门真传的通行令牌送至我手,更言明若有修行疑难皆可问她。甚至……”
她顿了顿,语带自嘲:“甚至连我日后突破三转直至六转金丹所需的百年药材与绝世丹药,都已尽数备齐了。”
说着这短短一日间所得到的天材地宝,戴玉婵的心情复杂。
这不过是她点头答应卖身为妾的第一日,那砸下来的外在资源价值,便已远远超过了她与师门上下几十百年来拼死拼活所获总和的十倍!
凡人间的贫女一朝嫁入王侯豪门,大概便是这等光景。
从前在烈云山庄,只是偶尔听长辈讲起大宗门的豪奢,何曾敢真真切切地去想,有朝一日这等滔天的富贵会砸在一个底层散修的头上?
“是挺好。”慕绘仙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似乎是在用自己往昔荣光,来丈量戴玉婵今日震撼,“不瞒你说,便是我从前在东家做那高高在上的家主夫人时,也不曾有过这般予取予求的待遇。如今依附了公子,我这修为停滞多年的瓶颈隐隐松动,眼看即将三气聚顶化为元神,有望去窥探那地仙的门径了。”
美妇微微直起身子,放下团扇,她直视着戴玉婵,一字一句地剖析着这修真界残酷法则:“玉婵,你看看我这容貌,放眼东衮荒洲,也称得上是天姿上品吧?可是对于这冰冷无情的修仙界而言,美貌这种东西,若无足够天赋、傲视群伦的实力,亦或是只手遮天的权力去护持,便连这地上的泥芥都不如。美貌,永远是依附于强权的玩物罢了。”
慕绘仙作为鞠景最贴心的人儿,她深谙说客之道。
她要做的,便是慢条斯理地铺垫这世界的丛林守则,绝不能让戴玉婵觉得她此刻得到的资源是廉价施舍,而是要让她明白这背后的沉重。
“云虹仙子……”戴玉婵秀眉微蹙,面对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成熟人妻韵味的绝代佳人,这位素来秉持正义的侠女眼眸中,闪过浓浓的不解与困惑。
她自然也听闻过那些关于慕绘仙的市井传言,传言中,这位云虹仙子是被龙君强买,为活命而屈辱地委身于这凡人,成了一个彻底堕落的禁脔。
“仙子您……听起来似是十分乐意?您的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抵触吗?”
慕绘仙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敛。
她低垂下眼睫,凝视着团扇上绣着的交颈鸳鸯,幽幽叹道:“如何能没有?最初被龙君强行买下,当众剥夺了身份之时,自然是有的。那时的我,就像是你昨日站在这大殿之上一般——被强权胁迫,被大能注视,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屈辱,却又深知自己犹如砧板鱼肉,无力又无奈。”
她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某种戴玉婵看不懂的后怕:“我若是不从,我若是自尽以全名节……我那远在天衍宗的东家,我那尚在人世的儿子,顷刻间便会有灭顶之灾。你当知晓,北海龙君殷芸绮,那可是个随手便可抽人神魂的魔尊,她可不会如明王殿下这般,还要披一层正道规矩的皮,讲究什么名门正派的颜面。”
这番共情话语,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同样是遭遇了上位者的胁迫,同样是背后有着宗门、师弟这些不可割舍的亲近之人的生命受威,戴玉婵只觉得心口仿佛被重锤敲击,共鸣之感油然而生。
“那么……后续呢?”戴玉婵的语气软化了几分,轻声问道,“后续,仙子便是被少宫主的善心所俘虏了?便如同市井传言的那般?”
戴玉婵想起这几日在凤栖城中听到的流言蜚语。那些散修口中的慕绘仙,是一个为了生存抛弃一切底线、既可怜又现实的堕落仙子。
“嗯。”慕绘仙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反而笑得有几分释然,“就像传言说的那样,我这人,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为了博取资源,我抛弃了仙子颜面,主动宽衣解带献身,死乞白赖地委身于公子。可你可知,我为何能死心塌地?”
她轻轻摇动团扇,动作优雅高贵,仿佛诉说的不是自己的屈辱,而是一段佳话:“因为公子他,是个内里清澈、爱憎分明的人。他或许没有通天的修为,但他那颗被凡尘浸润过的心,却愿意包容所有真心待他、爱他之人。他处在这修真界的大染缸里,却始终保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行事逻辑与底线。玉婵仙子,这几日的接触,我相信以你的聪慧,必然已经感受到了几分。”
慕绘仙娓娓道来,言辞间虽带着明显偏向性,却又句句点在实处。
戴玉婵不置可否地别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鞠景身上。
鞠景的特点,她确实感受到了。
在大殿之上不顾大能威压将她护在身后,在长街之上那份略显笨拙的解围……那确实是修仙界少有的温度。
但,那也仅仅只是一部分表象罢了。
“看仙子的神情,对如今的境遇倒是十分满意?”戴玉婵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
“怎么会不满意?”慕绘仙的眼波流转,视线黏在鞠景身上,看着他因为背诵符文而时而眉心紧蹙、时而神情舒展,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发自肺腑的柔情。
“我本是被人当做物件买来的鼎炉奴婢,在这龙宫与凤栖宫里,连一条狗都不如。可公子他,却将我当作正经姬妾般疼惜对待,这份恩宠,早已超过了我这等身份的规格。”
这是她的真心话。
在这无情大道中,她发自心底地感谢鞠景。
感谢鞠景在绝境中接纳了她,感谢鞠景那并不粗暴的临幸,甚至感谢鞠景那带着几分凡人欲念的贪婪喜欢,让她重新活成了一个“人”。
戴玉婵听着这番剖白,内心微微一震。
她素来刚强,此刻嘴上却仍是有些不服气地冷哼道:“不过是上位者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吃的御下之术罢了。你是被他连累强抢来的,如今却反倒死心塌地帮他说话。”
话一出口,戴玉婵便觉一阵苦涩。说到底,她自己如今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否有必要这般虚情假意,玉婵仙子心中当有一杆秤。”慕绘仙并未因她的冒犯而动怒,只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对于你,或许确有‘欲擒故纵’的必要。毕竟你身负绝世的‘转阴灵根’,需要你的处子红丸来为公子补全道基、提升资质。但对于我呢?我有什么利用价值?我不过是个被榨取过的残花败柳,这天下的美人何其多?那名门大派的化神期仙子又何其多?”
慕绘仙的声音渐渐冷肃:“公子为了尽早筑基、为了修行神速,他完全可以施展恶毒的采补之术,将我一身化神修为吸干!将我采补成一个丹田尽毁的废物,甚至变成一个没有神志、只能任人淫辱的人偶!就像那欢喜宗的魔僧田云升一般,夺人所爱,将高高在上的女修折辱成母畜,再扔回宗门去羞辱其夫家。这等事,在魔道、甚至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手中,干得还少吗?”
这等残酷画面,令戴玉婵的呼吸蓦地一沉。她自然知晓那些魔修的手段,那简直是生不如死的炼狱。
“可是公子没有!”慕绘仙的声音重新柔和下来,眼眶微红,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激荡,“事前,他不知龙君要买我做鼎炉;事中,他为了保我性命,曾拼死相劝龙君收回成命;事后,更是动用资源助我稳固境界。玉婵仙子,你且扪心自问,面对一个修为比我低微无数倍的凡人,他身居高位,完全可以将我当作泄欲的玩具肆意戏耍把玩,当作一次性消耗的柴薪……可他偏偏给了我尊重与生机。这等恩情,又怎能不让我将这颗心,完完全全地掏给他?”
一阵长久的沉默。亭台外的风声好似也因这番剖白而静止了。
良久,戴玉婵缓缓松懈下来,她叹了一声,语调中多了一抹疲惫:“我知道……少宫主他,是个好人。”
若非在心底深处觉得鞠景并非那等淫邪嗜杀之徒,她这般贞烈女修,又怎会轻易入套?
正是因为不讨厌,甚至在心底存了一丝微茫好感。
不论是合欢宗的初见,还是凤栖宫的挺身而出,鞠景的所作所为,在底线丧失的修仙界,绝对称得上“良善”二字。
见戴玉婵的心理防线已然初步松动,慕绘仙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温婉笑容。
作为一个深谙男女情爱、内心感情丰富的成熟妇人,她在这冰冷的修真界、在孔素娥与殷芸绮两大暴君的阴影下,实在难有施展手腕的机会。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苍白如纸。
便如凤栖宫那些腹诽不满的长老,若无孔素娥的暴力镇压,谁会服气鞠景?
但如今面对讲求道义与人情的戴玉婵,她慕绘仙的手腕便有了用武之地。
“玉婵仙子能这般想,能放下心中这层戒备,便是再好不过了。”慕绘仙轻摇团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亲昵,“公子他……其实心中也是极在意你的。他想要得到仙子真心的认可,却又碍于那凡人的面皮,不知如何开口。我这个做奴婢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真怕你们二人之间因为沉默而生出难以挽回的误会。”
“不仅想要我的天赋红丸,还想俘获我的心?”
戴玉婵到底是心思缜密的女侠,一听此言,那双英锐的眼眸猛地眯起,瞬间反应过来慕绘仙话中的机锋。
什么叫“得到认可”?
这分明是诛心之语!
“公子总归还是希望,这等双修之事能是你情我愿。”慕绘仙见她警觉,毫不退让,反倒乘胜追击,那双勾人的瑞凤眼轻轻眨动,亲近之意溢于言表,“毕竟,玉婵仙子你未来不仅是鼎炉,更是要成为公子长伴身侧的侍妾。你们又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仇人。我可以向你担保,公子对待自己的女人,那是极尽温柔与疼爱的。”
“够了!”戴玉婵霍然转身,素手猛地捂在自己的心口,五指紧握成拳。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挣扎,“他能得到我的身子便足够了,休要再妄想其他!我戴玉婵既然应了这门屈辱的亲事,便自有我恪守的妇道!只要我不死,我自会对他保持肉体上的绝对忠诚!这便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也是我的底线!”
鞠景就算是世间第一等的好人,逼她至此,做到献身这一步,已是她能妥协的最后一步。要她的心?休想!
面对戴玉婵这近乎刺猬般的防御,慕绘仙并未选择直接迎难而上与她理论。
她微微一笑,竟是反其道而行之,幽幽叹道:“是啊……玉婵仙子的冰清玉洁、坚贞德行,这修真界谁人不知?哪像是我这等下贱之人。守不住本分,不能坚守妇道,竟然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前夫之外的男人,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的……”
“云虹仙子言重了。”见对方突然自我贬低,戴玉婵那侠女本性中的柔软顿被触动。
她连忙放缓了语气,给人留足颜面,安慰道,“人各有志,际遇不同。玉婵能坚守,不过是因为自幼受庄主与师门教导所致,不可与仙子的遭遇混为一谈。若是将我放在仙子当初那等绝望的位置上,面对龙君的生死威胁,我……我可能也做不出比仙子更好的选择。”
她怎会料到,这看似温温柔柔、楚楚可怜的慕绘仙,实则是在用最软丝线,给她下着最致命的套。
“玉婵仙子不必安慰我。”慕绘仙眼眶微湿,神情却显得无比诚恳坦然,她看着戴玉婵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理当忠于前夫,可我的心却早不在他身上了。我承认,我不过是个耽于情欲、贪图公子温存的荡妇。但是……”
话锋陡然一转,慕绘仙的目光如炬,直直刺入戴玉婵的灵魂深处:“倒是玉婵仙子你,我觉得你真该好好再想想,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的‘妇道教育’,究竟是什么?”
戴玉婵猛地一怔。
慕绘仙顺着她的逻辑,继续步步紧逼:“你既然自诩坚守妇道,承认了将来是公子的侍妾,那么按照你所学之规矩,你的心、你的情,是不是本就该完完全全地属于你的夫君?你一边说着要恪守妇道,一边却又在心里筑起高墙,抗拒夫君的亲近。这……难道就是你名门正派教导出的‘忠诚’?”
只这一句,震得戴玉婵心神俱裂!她被自己方才说出的“妇道”二字死死反噬,竟是被慕绘仙这番诡辩,一下子打出了长久的沉默效果。
“他……他不过是想把我弄得像你一样!”戴玉婵避开慕绘仙锐利的视线,咬着牙,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颤抖,“无论是床上双修,还是在凳子上被随意玩弄……我……我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哪怕是白日宣淫,我也绝不反抗便是。”
她没有正面回答慕绘仙的质问,因为她知道,慕绘仙的逻辑在这万恶的封建修真界里,该死地正确。
既然做了妾,心就该在丈夫那里。
可她的骄傲,让她只能用这种自暴自弃的话语来强撑颜面。
“那指定是不可能的。”慕绘仙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起昨日被折腾的情状,她眼中闪过一丝春意,“那是公子对我的偏爱,因为他知晓我喜欢他的宠爱,所以我从不拒绝他的任何索取,哪怕是荒唐些。可若是换到了玉婵仙子的身上,仙子这般清冷高傲,岂会如我这般放下身段去包容迎合?”
说到此处,慕绘仙心中亦有苦涩。
她无法阻止孔素娥对鞠景那变态严厉的折磨调教。
作为鼎炉,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鞠景心烦意乱、几欲崩溃之时,用自己的身子去承接他的暴躁与发泄。
无论鞠景想做什么,她都默默承受,甘之如饴。
“便是一定要这般揪着不放吗……”戴玉婵的秀眉紧紧蹙起。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就仿佛是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蝴蝶。
无论她如何振翅挣脱,那细密的网线都牢牢地将她缚在原处。
慕绘仙不仅要剥夺她的人,更是要替鞠景褫夺她的心。
“是要揪住不放。”慕绘仙收敛了所有柔媚,眼神变得无比锋利,“我的公子,在男女情爱上其实很笨拙。他虽是个凡人,却敬你、重你,将你视为未来要相伴一生的侍妾,他想要拿出一颗真心来待你。”
白刃亮血,图穷匕见。
前面所有的言谈、铺垫、共情、自贬,全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刻的致命一击。
慕绘仙从根子上揪住了最核心的道德悖论,将戴玉婵这只高傲天鹅死死地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墙角。
“玉婵仙子,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对他假意奉承?我怎能忍受你用一具冰冷的躯壳去敷衍他的真心?这——难道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对待夫君的态度?!”
字字诛心。
戴玉婵浑身一震,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不是善茬……眼前这个看似被鞠景肆意亵玩、楚楚可怜的人妻大姐姐,根本不是表面那般柔弱无害!
她是一条藏在温柔乡里的美女蛇,是这凤栖宫中,除了那两位大乘期之外,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心理博弈高手!
在没有道德底线的孔素娥和殷芸绮面前,道德绑架如同废纸;但偏偏在以道义自居的戴玉婵身上,这道德绑架,简直是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
“到底……到底要我如何才好?”戴玉婵的防线在慕绘仙的气势压制下全面崩溃。
所谓一物降一物,这位曾宁死不屈的侠女,终是低下了她高昂的头颅,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怜惜的虚弱。
“其实很简单。至少,要给公子他一个机会。”慕绘仙见好就收,语气再次变得轻柔如春风,提出了她那看似轻松简单的条件,“既然你已决定留下来成为他的侍妾,便试着放下成见,用一颗平常心去与他相处。若是相处之后,他当真令你大失所望,你自然可以无爱无欲,冷如冰霜;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他尚未靠近,你便已高高筑起一堵铜墙铁壁,将他残忍地隔绝在外。”
这条件,听起来合情合理,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步退让。
“我……明白了。”
戴玉婵缓缓合上美眸。
两滴清泪顺着她英气飒爽的面庞滑落,在那眼角的泪痣旁洇开。
那剧烈起伏的高耸胸膛,昭示着她内心方才经历了何等惨烈的交战。
这个点头,等同于让这位孤傲的女侠大开城门,放下兵器,拱手奉上了自己最后坚守的领地。
作为侍妾,如果在接下来的相处中鞠景不令她生厌,她便该顺理成章地……去喜欢他。
就在沉默与哀怨中,亭阁的回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呀,你们这是怎么了?”
珠帘微挑,鞠景手中稳稳地端着一个紫砂茶盘,步履闲散地走了进来。
他一抬头,便瞧见戴玉婵闭着双眼、面容痛苦、眼角带泪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本是让慕绘仙先来探探这位冰山美人的口风态度,怎么自己去泡了个茶的功夫,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如此惨烈,倒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决斗似的?
“没什么大事。”慕绘仙瞬间收起了方才锋芒,脸上的神情无缝切换回了那温婉柔顺的专属侍女模样。
她盈盈站起身来,裙摆摇曳,自然地迎上前去,从鞠景手中接过茶盘,柔声道,“就是玉婵仙子初来乍到,还有些拘谨,不知该如何与公子相处罢了。倒是我这个做奴婢的失职,只顾着与仙子说话,竟劳烦公子亲自去泡茶备水。”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法熟练地为三人斟茶,茶香袅袅,驱散了几分凝重氛围。
鞠景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戴玉婵,目光触及她微红的眼眶,心中那现代人的愧疚感顿时又翻涌上来。
他走到一旁的檀木椅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开口道:“那个……玉婵仙子,还记挂着昨日的事呀?真是抱歉,那么早就让你……咳,让你接触了那些不该看的场面。你放心,以后我一定注意,双修的时候,我绝对记得把门锁死!”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直白且带着几分市井的局促。
昨日戴玉婵撞破好事,惊落玉牌落荒而逃时,鞠景正处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根本无暇去追。
今日既然正面遇上了,他觉得理应好好道个歉。
戴玉婵猛地睁开眼,听到“双修锁门”四字,原本苍白的脸颊顿时如火烧云般红透了。
“修炼……修炼乃是正途,没什么好道歉的。”她咬着唇,眼神四处闪躲,心中却因鞠景这低姿态的道歉而生出了一股荒谬负罪感,“倒是……倒是我失了规矩,未曾敲门便擅自闯入,打扰了少宫主的雅兴,该领罪的是我。”
在这等级森严的修真界,不管去哪个世家大族,莫说是修仙界,便是凡尘俗世的后宅,也没有哪个奴婢因为撞见主人临幸姬妾,而让主人低三下四来道歉的道理!
这青年,骨子里到底装着怎样的魂魄?
“好了好了,玉婵仙子大人大量,已然不在意了,公子你又何必在此事上死死纠结呢?”慕绘仙恰逢其时地端着两杯茶水走了过来。
她作为这三人中最年长成熟的长辈兼姬妾,极其自然地承担起了润滑氛围的角色。
“这样呀……”鞠景伸手接过茶杯,打了个哈哈,如释重负道,“那便好,那便算是揭过去了。你们聊得投机,那便继续好好聊,我……我还是下去看书理解符文去了。”
说罢,他便欲抽身离去。毕竟夹在这两位绝色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幽香暗流,实在让他这血气方刚的青年有些难以招架。
“下去做什么?”慕绘仙眉头微蹙,那张成熟美艳的脸庞上竟透出几分当家主母般的威信,她嗔怪地瞥了鞠景一眼,“玉婵仙子方才来到这新环境,人生地不熟。公子作为这编驹山的一家之主,怎能将娇客晾在一边,自己躲去清闲?”
鞠景被她这不轻不重的语气震得愣了愣。在慕绘仙那带着几分暗示与命令的眼神下,他只得乖乖地转回身,走到亭台中间那宽大的靠椅上坐下。
“这……倒是我的疏忽大意了。”鞠景端着茶杯,强行维持着少宫主该有的镇定神色,心中却暗自庆幸。
看来慕绘仙这番思想工作做得到位,戴玉婵的情绪明显已经稳定了许多。
他轻咳一声,找了个话茬问道:“对了,昨日玉婵仙子来寻我,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戴玉婵本是个守规矩的女子。
她微微欠身,正色答道:“昨日叶长老遣人送来了凤栖宫公共区域通行的令牌。但玉婵深知自己身份,虽有令牌在手,但我既已是少宫主的人,我的活动范围理当由少宫主亲自划定,故而特来请示。”
鞠景闻言,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多大点事。你自由活动便是,别出这凤栖宫的宗门大阵就行。你那‘转阴灵根’的体质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外面不知有多少老怪物盯着,极不安全,就安心在宫里待着吧。”
“嗯。”
鞠景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身旁一阵香风袭来。
慕绘仙不知何时已紧贴着他坐下,且还在暗中发力,不动声色地推搡着鞠景的腰胯,硬生生将他朝戴玉婵坐着的方向挤去。
原本宽敞的靠椅,瞬间变得拥挤。鞠景被迫与戴玉婵大腿相贴,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肌肤传来的温热。
“公子他向来为人宽和,最是不爱计较这些繁文缛节,玉婵仙子你心中有数便好。”慕绘仙在一旁笑眯眯地附和帮腔,端的是温柔似水。
她这看似无意、实则满腹心眼子的举动,让戴玉婵瞬间感觉到,自己不仅在精神上被套牢,在这小小的亭台里,更是被这主仆二人一左一右地“捆绑”得更加紧实了。
但戴玉婵此刻内心,经过方才那番痛苦挣扎,竟已隐隐生出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超脱感。
她来这里的目的,她为了保全师弟与师门所要付出的代价,早已在决定迈出那一步时注定。
既然已经屈服,那便遵从这主仆的规矩行事。
“我明白了。”戴玉婵挺直玉背,她是一个适应力极强的侠女,既然角色已经转换,她便要快速进入这侍妾兼奴婢的状态,“那么,请问少宫主,伺候您日常起居的排班,该如何安排?”
她问得自然,目光清澈,仿佛那方才落泪的人不是她。
这等转变,让鞠景心中暗暗咋舌。
慕绘仙这女人的手腕,当真是比孔素娥那等只会用武力强压的疯批要精巧、要让人信服得多。
“这……我又不是真拿你做丫鬟的。”鞠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要她,初衷只是为了自保与修炼(虽说也带着几分男人的贪婪)。
让这等在江湖上持剑行侠的仙子去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她会吗?
“可我的身份,如今就是您的丫鬟。”戴玉婵却不依不饶,她认死理,目光坚定地看向鞠景,一板一眼道,“因为我功法的限制,在金丹六转之前暂时不能与少宫主双修,但我作为侍女的责任却必须尽到。服侍您日常起居、端茶递水,玉婵自问没有问题,请少宫主安排排班吧。”
鞠景张了张嘴,刚想再次拒绝这让他不适应的“伺候”,忽然感觉足面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
桌案之下,慕绘仙用那穿着精致绣花鞋的玉足,轻轻踩了踩他的脚背,暗示他切莫再推脱。
“既然这样……”鞠景深吸一口气,本着“自己不懂就听高端玩家队友指挥”的原则,顺势安排道,“那你便与绘仙轮流替换着来吧。若是你们自身有了修炼的闭关要求,只需跟我报备一句,自己去修炼便是。至于假期……你们自己觉得怎么放舒服,便怎么放。这又不是凡间的签契卖身,大家既然……呃,既然是一家人了,实在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鞠景做了个总结陈词。
说实话,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骨子里并不习惯被人无微不至地当废人一样伺候。
只是……慕绘仙给的体验实在是太香了。
每当他在孔素娥那里受尽了尊严被践踏的非人折磨后,回到寝殿,有一位这般性感成熟、千娇百媚的人妻大姐姐温言软语地嘘寒问暖、宽衣解带,那简直是世间最能抚慰千疮百孔灵魂的解痛神药。
“好。”戴玉婵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她那双英气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鞠景,忽然语出惊人,“既然少宫主说我们是一家人了。那么,日后少宫主与云虹仙子双修之时,也不必刻意避着我。玉婵……也可在一旁观摩学习,以备日后……日后用得上!”
“阿?!”
鞠景手中的茶水猛地一晃,险些洒在锦袍上。他瞪大了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这位正气凛然的女修。
你也是孔素娥附体了吗?!那个疯批师尊喜欢看人双修,强行指导,你一个练“玉女功”的清纯侠女,也要来观摩学习这等荒淫的知识?!
“不行吗?”戴玉婵敏锐地捕捉到了鞠景脸上的震惊与尴尬,她心中那紧绷的弦反倒松了几分。
她再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内心深处对底线的坚守与柔软。
慕绘仙却在一旁笑弯了眼。
她那点桃花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未等鞠景拒绝,她便替他一口答应下来,语气中带着三分促狭与七分欢喜:“自然是可以的!多个人在一旁服侍添香,也是好的。只是……不知这般污秽之事,可会影响了玉婵仙子苦修的‘玉女功’?”
“不会。”戴玉婵微微垂眸,声音幽幽,却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玉女功’的要求,乃是名节清白,身如冰玉。其功法真意并非一味抵触男女阴阳交泰之事,而是要求行事需得名正言顺,不可暗结珠胎、苟合行淫。当然,若能一直保持处子之身修行,自然大有脾益。但……”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自嘲:“名节?如今这凤栖城上下,乃至全天下,谁不知我戴玉婵已是你鞠景名义上的侍妾?那日在长街之上,我当众献吻,哪里还有半分名节可言?”
鞠景听她提及长街之吻,回想起她为了逼退林寒而做出的惨烈牺牲,心中顿时涌起满腔歉疚。
他满怀歉意地望着她,低声道:“玉婵,抱歉。这一切,终究是因为我……”
“别道歉了。”戴玉婵别过脸去,避开他那让她心乱的歉意目光。
这位素来刚强的侠女撇了撇嘴,郁闷抱怨道,“你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做错,何须向我道歉?你若真有本事,你便去让那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向我道歉啊!”
嘴上虽这般赌气地说着,但戴玉婵心中明白,面对这个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青年,她当真是一点都讨厌不起来了。
“这……”鞠景顿时苦了一张脸。
让孔素娥道歉?
那个成天以“孤”自居、将天下苍生视为蝼蚁、认为自己即是天道秩序的疯批孔雀会道歉?
那恐怕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若真想让那女人低头,怕是只能顺着她那傲慢的羽毛,在榻上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神魂颠倒,说不定她老人家一时高兴,才会“自我发现”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的错误。
就在鞠景不知该如何接下这句抱怨,气氛略显凝滞之际。
“少宫主,外门执事长老叶荷琼,有要事求见!”
一道带着几分焦急的传音,穿透了编驹山的阵法,清晰地在庭院上空响起。
鞠景如蒙大赦。这救星来得简直太是时候了,他终于找到了不用去回答那个送命题的理由。“叶长老,快快请进!”
鞠景赶紧招呼了一声,同时如弹簧般从那张被两个绝色佳人挤得水泄不通的靠椅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番袍角,快步朝庭院外走去迎接,戴玉婵与慕绘仙见状,亦是敛容屏气,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那尴尬的“学习双修”之议,总算是被暂时搁置了。
叶荷琼迈步踏入庭院。
鞠景摆脱了戴玉婵方才那半是娇嗔半是抱怨的气话,此刻看着这位平日里有些圆滑的叶长老,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如同见到再生父母般的暖意。
“叶长老请坐,行色如此匆匆,可是宗门内出了什么大事?”鞠景客气地虚引一番。
叶荷琼被少宫主这反常的热情看得心头微微发毛,颇生出几分伴君如伴虎的危机感。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眼站在鞠景左侧、容颜绝世、身段妖娆的慕绘仙,又看了一眼右侧英气逼人、胸有丘壑的戴玉婵。
对比之下,叶荷琼暗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觉得自身姿色平平,反倒是目前在这凤栖宫中最安全的一种状态。
“禀少宫主。”叶荷琼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禀告道,“并非我凤栖宫内事。而是……中土神州的上清宫,派了使者求见。宫主临行前有令,涉及上宗往来,需请少宫主移步正殿,去做个……做个接待。”
做接待,说白了,就是去当个撑场面的吉祥物。
“上清宫?”鞠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师尊前脚才刚刚离开山门,前往中土神州探查秘境,他们后脚便踩着点上门来了?这是要做什么?想趁着师尊不在,来找凤栖宫的麻烦?”
“他们?”叶荷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属于三宫七宗长老的傲气油然而生,“如今上清宫那号称天下第一、天仙之姿的萧帘容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他们宗门群龙无首,自顾不暇,借他们十个胆子,哪来的底气敢来我凤栖宫找麻烦?”
正是:
内苑机深罗网织,百炼青锋化绕柔。
忽报风云叩凤阁,群龙无首暗藏忧。
毕竟那上清宫折了萧帘容这根天下第一的定海神针,如今正值群龙无首、风雨飘摇之际,此番趁着孔素娥离宗的当口遣使登门,究竟是求援示弱,还是另有隐秘算计?
鞠景这一介凡人少宫主,又当如何在这等顶尖大宗的交锋中撑起凤栖宫的煌煌门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0章 终南 凤栖宫,主峰迎客偏殿。
殿内紫烟袅袅,瑞脑销金。
鞠景端坐于主位之上,看似神色宁定,心中却暗暗思忖:“上清宫的萧帘容号称天下第一、天仙之姿,纵是在那秘境之中被困,天下间又有几人敢去触她的霉头?如今上清宫巴巴地派人寻上门来,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变故。”
他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一旁垂首侍立的叶荷琼身上。
这外门执事长老惯是个会见风使舵的,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鞠景开口道:“叶长老,既然人已到了山门,便请带路去见见罢。只是不知,此番上清宫具体来了哪几位高人?”
鞠景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做着十分筹谋。
他这少宫主的位子来得蹊跷,身上又半点修为也无,若是不懂这修仙界名门正派的规矩,只怕要在这三宫的交涉中露了怯。
他寻思:“师尊前脚刚走,这上清宫的使者后脚便至,莫不是那些老怪们故意借机试探、淬炼于我?”念及于此,他自不敢有丝毫马虎,定要先将对方的底细盘问个底儿掉。
叶荷琼躬身一礼,恭声答道:“回少宫主的话,此番上清宫并未大张旗鼓,只来了一人。此人乃是上清宫元婴期首席大弟子,金丹九转、已至半步三花聚婴之境的周柏洛。他师尊正是上清宫宫主郝宇,师母便是那名震天下的大长老萧帘容。”
她略一顿,抬眼察言观色,接着道:“这周柏洛虽说境界高出您许多,但上清宫至今未曾立他为少宫主。少宫主您乃我凤栖宫名正言顺的传人,论起两宗的对等身份地位,他倒还要低您一头。少宫主只需以‘道友’相称,便已是给足了上清宫面子。”
鞠景微微颔首,脑海中登时勾勒出一个名门大派首席弟子的模样:定是长须飘飘、宽袍大袖、行事四平八稳的端庄君子。
却不知,待得两人真正在客殿撞见,眼前的景象竟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但见那来客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一张长方脸蛋,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抿。
他头上不带道冠,一头黑发胡乱挽了个发髻,额前凌乱的散发随风微动。
身上穿的并非修真界主流的宽袍大袖,反是一袭剪裁极短的黑色劲装,袖口用妖兽皮索扎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狂傲不羁的锋锐之气。
周柏洛听得脚步声,霍然转过身来。
他原本目露精光、满脸期冀,待看清来人竟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炼气期毛头小子时,眼底那抹期冀倏然消散,面皮微微一抽,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但他毕竟是名门首徒,气度涵养极佳,瞬间便将那丝轻视压下,恢复冷峻。
鞠景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也不以为忤,只是从容上前,抱拳拱手,朗声道:“在下凤栖宫少宫主鞠景,见过周道友。家师今日恰有要务外出,这宫内的大小适宜,暂由在下代为接洽。让周道友久候,得罪了。”
他只道周柏洛是因未能亲见大乘期大能孔素娥而觉失望,是以语调不卑不亢,全无半分炼气期修士面对元婴大能的诚惶诚恐。
周柏洛见这凡人小子气度非凡,倒也暗暗称奇,当即回了一礼,语声却急促:“鞠少宫主有礼。在下不敢客套,敢问尊师明王殿下究竟去了何处仙乡?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请明王殿下出手相救!”
他此行本就是冲着那天下无双的孔雀明王而来,是以不欲与鞠景这等小字辈多绕弯子,字字句句皆透着迫在睫毛的焦虑。
鞠景微微一笑,温言道:“家师昨夜便已动身,前往中土神州终南山一带寻觅一件要紧物事,方才离宗不过一日。周道友若是不急于一时,不妨在我凤栖宫客房歇息几个月。待到我宗入门试炼大典之时,师尊她老人家自然是要回转的。”他见这周柏洛行事干脆,索性便将孔素娥的去向托盘而出。
“十万火急,一日也耽搁不得了!”周柏洛猛地一拂衣袖,双眉拧成了一个死结,“既然明王殿下人在终南山,在下这便立刻启程前往中土神州寻她!”说罢,竟是连半口茶也不喝,转身便大步向殿外走去。
“且慢!”鞠景身形一晃,虽无轻功底子,那股居高临下的少宫主气场却镇住了周柏洛的脚步。
鞠景微微皱眉,道:“周道友何事如此形色惶急?那终南山绵延数万里,崇山峻岭不计其数,师尊要在其中盘桓数月,可见地域之广。你这般没头苍蝇似地撞去,哪里寻得见人?”
周柏洛霍然止步,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此乃我宗门核心机密,恕在下不便多言!此事干系我上清宫千秋基业,便是踏破终南山,我也非去不可,请少宫主莫要阻拦!”
鞠景心念电转,暗道这修真界的传音符纵然神奇,却也如同凡间基站一般,须得在大宗门阵法覆盖之处或繁华城池方才灵验。
那终南山地处偏僻,灵气荒芜,传音符多半是个死物,要找孔素娥,还真就只能靠两条腿去漫山遍野地搜。
他定定地看着周柏洛,沉声道:“终南山地界广大,你不知家师气息法门,决计寻不到她的方位。若是此事当真迫在眉睫,我大可点齐人手,随你一同前去中土走一遭。”
听得此言,周柏洛登时迟疑不定。
他身为中土大派弟子,自是深知那终南山虽无出名宗门,山系却是错综复杂。
若全凭他一人神识去搜,无异于大海捞针;若要动用宗门力量大肆搜山,那件丑闻便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了。
他目光下意识地往一旁的叶荷琼身上瞥去。
叶荷琼在凤栖宫摸爬滚打数百载,最是个人精。
见这上清宫的大弟子眼神有异,立时心领神会,当即做出一副猛然想起要务的模样,连连告罪:“哎哟,瞧我这记性,外门还有几名新入门的弟子等着名册入档。两位且坐着慢慢聊,老身先行告退。”说罢,她碎步疾行,转过屏风,走得干干净净。
大殿内瞬时静得只闻铜炉中极品灵香毕剥燃烧的细微声响。
鞠景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周柏洛,道:“眼下四下无人,周道友,究竟是何等捅破天的大事,能让你这般张口结舌?”
周柏洛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如剑的脊梁竟似在这一刻弯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涩声道:“是关于……我师娘,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三年前她深入上古秘境探索,自此杳无音信。直到近日,宗门内才终于查探到了她的踪迹。”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周道友又何故如此愁眉苦脸?”鞠景脱口而出,但话刚出唇,见周柏洛面容惨淡如纸,语气立刻沉了下去,“莫非……出了岔子?”
“本该是喜事,如今却成了绝顶的祸事。”周柏洛双目微红,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师娘她……入魔了。”
周柏洛痛苦地闭上眼睛,颤声道:“师娘已彻底丧失了神智,六亲不认。便连师尊亲自前去接应,都险些在她的疯魔乱击之下命丧黄泉。此事关乎我上清宫清誉,消息已被宗门死死封锁,绝无旁人知晓。”
鞠景心中骇然,面色却是不显,只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绝不外传。只是……这等清理门户之事,关我师尊何事?”
周柏洛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尽是痛楚:“师尊有令,命我务必请明王殿下出山……亲自去诛杀入魔的师娘!”
“什么?”鞠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请求外宗的死对头去杀自己的妻子,这郝宇宫主的心思,当真是狠辣到了极点。
“不错!”周柏洛猛地提高了音量,似是在借此给自己壮胆,“师娘既已堕入魔道,为了不令上清宫十万载清誉毁于一旦,绝不能放任她冲出秘境危害苍生!她虽神智全无,但一身修为依然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天仙之姿。放眼天下,能以雷霆手段镇杀一名天仙之姿而不留后患的,唯有同为天仙之姿的孔雀明王殿下!”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死死盯住鞠景:“我们虽暂时锁住了秘境的出口,但那大阵困不住她太久。一旦师娘破关而出,周遭数万里生灵必将涂炭,上清宫亦将面临灭顶之灾。是以,必须尽快寻到明王殿下!”
鞠景默然。
这些时日他在凤栖宫藏经阁内苦读,对“天仙之姿”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恐怖分量已有极深的认知。
那等存在若是在尘世中发了疯,便如前世那携带着核弹头四处乱窜的狂徒,一旦引爆,便是毁天灭地的浩劫。
“好。”鞠景眼中精光一闪,果断道,“轻重缓急我已明了。你且稍候,我去召集一二随扈,咱们这便启程,去终南山寻我师尊。”他虽有急智,却并不盲目莽撞,深知自己这炼气期的肉体凡胎若是独自出山,哪怕有一千条命也不够填的。
鞠景大步步出偏殿,叶荷琼果真候在长廊转角处。
“叶长老。”鞠景顿住脚步,压低嗓音,“那事我已应下。我欲即刻下山寻师尊,烦请叶长老为我安排一位信得过的大能随行护持。”他怀中虽有孔素娥赐下的那根保命孔雀翎羽,但这等大乘期大能的贴身之物,若是被外人拿去动用,天知道那有着病态洁癖的疯婆子会生出什么雷霆之怒。
他这现代人察言观色、揣度人心的嗅觉,在这险恶的修仙界早已磨砺得无比敏锐。
叶荷琼闻言,眉头微蹙,低头沉吟。
她不敢阻拦鞠景,脑海中却不期然掠过昔日北海龙君殷芸绮那几乎打崩众仙道心的恐怖凶威。
若是不把这位少宫主护个周全,只怕日后凤栖宫的高层都要被抽筋扒皮。
“既如此,老身这便去请外勤长老万里堂出马。”叶荷琼抬起头,神色郑重,“便由他与老身左右随侍,共同护持少宫主前往中土神州。”
这万里堂乃是上古鲲鹏一族的大能,大乘期修为,素来以遁速与杀伐闻名。
“有劳叶长老,我这便随你去请万长老。”鞠景点头道。有大乘期老怪作保镖,这安全感总算是有了几分着落。
“少宫主折煞老身了。”叶荷琼谄媚一笑,连连摆手,“少宫主乃千金之躯,只管在此发号施令,这等跑腿传话的粗活,自是老身分内之事。”说罢,她化作一道玄光,冲天而起。
鞠景站在廊下,手中百无聊赖地摩挲着太阿剑的剑柄。他尚未学会御剑飞行,唯有望着天际那道远去的遁光暗暗出神。
不过半柱香的时分,叶荷琼便领着一名青年大步走来。
那青年身姿峭拔如苍松,眉眼极是冷峻,双手赫然佩带着一副闪烁着幽冷乌光的精铁拳套。
他步履之间隐有风雷之音,渊渟岳峙,气象万千。
“今日要劳烦万里长老大驾了。”鞠景拱手见礼。
他不喜承人恩惠,但他身为身怀先天灵宝的凡人少宫主,在这群狼环伺的修真界简直便是一块行走的肥肉,前些日子那敖构的发难便是明证。
万里堂冷冷地抱了抱拳,面无表情道:“少宫主言重了。老夫近日正闲得发慌,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再者,能趁此机会在宫主面前混个脸熟,也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粗鄙,毫无得道高人的清高。
鞠景听得一愣,一时竟摸不准这大乘期老怪究竟是个阿谀奉承的舔狗,还是个一心向上爬的权道中人。
……
同一时刻,中土神州,终南山。
有诗云:“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这终南山山系绵延不绝,奇峰突兀,古木参天,却因灵气稀薄、地脉凝滞,素来少有修真者踏足。
此时,莽莽苍苍的深山老林之中,正有一对形容殊异的男女在披荆斩棘地艰难跋涉。
男的生得高大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那筑基期散修林寒。女的跟在他身后,容貌生得娇俏,正是凤栖宫孔雀一族的旁支子弟孔青黛。
忽听得斜刺里腥风大作,一声狂啸震落了满树枯叶。一头体型如牛、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自灌木丛中猛扑而出,血盆大口直奔林寒咽喉咬去。
林寒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煞气,不闪不避,身形猛地沉入大地,右手拳锋之上骤然腾起一团炽烈狂躁的赤色火焰。
他身具火德纯灵根,这一拳击出,空气中竟响起一阵爆鸣。
“砰”的一声闷响。
那挟着猛虎千钧扑击之力的硕大虎头,竟被林寒这一记直拳生生砸得凹陷下去。
虎躯如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七八丈远,重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松之上,抽搐了两下,立时绝气身亡。
“尽是这些不知死活的烦人物事!”林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甩去拳套上的虎血,咬牙怒骂道,“全都是些尚未开智的凡俗畜生,连半分灵气也无!那狗屁线索,究竟在何处!”
他在绝望屈辱的深渊中挣扎,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他绝不愿靠着师姐戴玉婵出卖清白身子、去给那凡人少宫主做奴婢换来的名额拜入凤栖宫!
他要靠自己寻得传说中的“天上阙”秘境,夺得奇遇,在凤栖宫入门大比上一鸣惊人,而后将师姐从那鞠景的魔爪中夺回来。
只要一想到戴玉婵或许正在鞠景身下婉转承欢,他的心便如被毒蛇啃噬般剧痛。
孔青黛停下脚步,语气清冷如霜:“林公子莫要焦躁。这终南山千万年来,从未听闻有过什么天材地宝出世,连个三流宗门也未曾在此立派。这等凡人都能随意进出的穷山恶水,若真藏有惊天动地的秘境,定然蛰伏得极深,岂是那般容易便能瞧出端倪的?”
林寒双目赤红,环顾四周。
只见山势雄奇险峻,危崖耸立,仿佛整片大地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力从地心生生撑起。
“这等险恶地势,凡人若无御空飞行的法器,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偏生这山里的走兽全无灵智,杀了剥皮抽筋也不值几块下品灵石。这鬼地方,果真透着古怪。”
孔青黛微微垂下眼睑:“何止是这一处山脉?纵观整个中土神州,灵气之稀薄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天地元气不足,哪里供养得起那些吞吐量极大的高阶修士和修仙宗门?”她出身大族,见识自是不凡,“这神州大地,几乎已被修真界主流所遗忘。”
林寒闻言,冷笑一声道:“我曾听庄内的老供奉提过一嘴。传闻是中土神州的地脉在中古时期便已堵塞淤积。若要强行疏通,非得拥有天仙之姿的绝顶战力不可。可这等大能一旦现世,立时便会引来天劫飞升上界,又有谁肯耗损本源留在人间,去干这等疏通地脉的吃力不讨好之事?”
孔青黛望向那连绵的群山:“是以,这神州大地的凡俗众生最为可怜。终其一生浑浑噩噩,便是身怀绝顶灵根,亦无伯乐识马,只能化作一抔黄土。”她想起了自己身为世家旁支,虽有天赋,却依旧难逃沦为宗族利益牺牲品、被当做双修炉鼎的悲惨命运。
这修真界的残酷,本就不分地域。
“福祸相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林寒负手而立,故作高深地道,“神州仙道不显,神道却大肆昌盛,香火愿力自成一派,倒也算另辟蹊径。何况没有那些高阶修士在此移山填海、斗法厮杀,反倒免去了许多天灾人祸。”
他话音方落,忽觉周遭异样。
方才那虎尸的血腥气本引得周遭草丛中隐隐有狼瞳闪烁,此刻,那些属于凡俗猛兽的绿油油眼眸竟在瞬间潮水般退去。
整座山林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便在此时!
一股磅礴无匹、宛如实质般的恐怖神识,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与威压,犹如九天之上的天罚之眼,瞬间扫过这数万里山河。
那神识霸道绝伦,所过之处,无论是参天古木还是深渊暗流,皆被强行探查得彻彻底底。
林寒与孔青黛只觉胸口如遭重锤雷击,“哇”的一声,几欲吐出血来。
两人骇然抬头,只见头顶苍穹之上,不知何时已垂下一道道刺目的五彩瑞气。
九天云霄裂开,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大孔雀法身自虚空中缓缓降临。
那孔雀以青绿二色为基调,尾羽绽放出夺人心魄的五彩神光,华丽至极,却又透着一股令众生神魂俱灭的致命威胁。
法身犹如远古神山般碾压而下,大乘期那令人战栗的灵压,竟将这终南山本就稀薄的灵气瞬间抽成了一片真空死地。
万物俯首,连那些尚未开启灵智的古树也在这股天地伟力前发出断裂声,纷纷折腰匍匐。
巨大的孔雀法身低下头颅,一双闪烁着紫宸色幽光的眼眸,冷酷无情地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瑟瑟发抖的两人。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
五彩神光骤然向内猛烈收缩。
光芒散去,一名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的绝色女子,足踏祥云,犹如神明临尘般飘落于两人身前。
举手投足间,大乘期巅峰的恐怖气场令方圆百丈内的重力陡增数十倍。
此人,正是凤栖宫主,孔雀明王孔素娥。
林寒双腿发软,死命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当场跪下。
他脑中嗡嗡作响,暗叫:“完了!我欲赶在她之前寻得秘境宝物,如今却被这魔头抓了个现行,这该如何是好!”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紫眸中闪过一抹戏谑的寒光,声音宛如九幽寒冰:“就凭你们这两只蝼蚁……也妄图来此染指‘天上阙’?”她并未动怒,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慵懒。
“明王殿下万安。”孔青黛面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
她虽早已心如死灰,但面对家族中掌握生杀大权的至高主宰,那股刻在骨血里的敬畏恐惧依然令她娇躯轻颤。
“免了罢。”孔素娥玉手轻扬,将手中描金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半遮掩住那倾国倾城的绝世仙颜,“孤倒要问问,你们这两只连金丹都未结圆满的爬虫,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窥伺这等上界秘境的?”
林寒强压下心头那股对这夺走师姐的魔头的刻骨恨意,强作恭顺,低眉顺眼地道:“回前辈的话。晚辈听闻家师所言,明王殿下曾垂询过我林家祖传宝物定风珠与拳套的来历。晚辈便大着胆子寻思,这终南山中或许还有先祖遗漏的奇珍,是以想来碰碰运气,捡个漏。”
他这番话答得老实本分,将那股狂傲偏执死死掩藏,对孔素娥的连番讥嘲侮辱似乎全未放在心上。
“捡漏?呵,孤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上赶着来送死。”孔素娥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死气沉沉的孔青黛身上,语气中透出一丝冷酷的悲悯,“念在你体内流着我孔雀一族血脉的份上,孤最后奉劝你一句。若那地方当真是‘天上阙’,莫说是你们,便是合体期的大能卷入其中,也是十死无生的下场。莫要白白送了性命,还成了拖累旁人的累赘。趁早滚回凤栖宫去罢!”
对于她而言,这已是大乘期大能对底层族人极为罕见的“善意”了。
“多谢明王殿下金口玉言,晚辈铭记于心。”林寒躬身一揖,袖中那双拳头却已将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鲜血横流。
太弱了!真的太弱了!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自己的尊严、爱情、甚至性命,都不过是人家一念之间便可碾碎的尘埃!
孔素娥将林寒的隐忍屈辱尽收眼底,她最是喜欢欣赏底层蝼蚁在命运泥沼中绝望挣扎的丑态。
她折扇轻摇,曼声道:“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不过,孤素来言出必践。你那好师姐戴玉婵,为了保你这条贱命,不惜甘沦下贱,应承了给孤的乖徒儿做贴身奴婢。她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孤赐你一件保命的重宝。”
说到此处,孔素娥素手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面流光溢彩、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玉盘。
她看也不看,反手如掷破铜烂铁般,将那玉盘扔在了林寒脚下的烂泥之中。
“此乃天阶玄宝。有了它,你在我凤栖宫入门大典上自可横着走,混个真传弟子倒也不难。你若是死在这秘境里,可莫要辜负了你师姐那一腔卖身侍主的深情厚谊啊。”
孔素娥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化作淬毒的利刃,狠狠剜在林寒的心尖上。
“别忘了你师姐是如何卑躬屈膝的。这中土浑水,不是你这等废料能蹚的。”
言罢,她再不看二人一眼,足底祥云骤起,化作一道璀璨星芒,须臾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大乘期大能那残留的恐怖威压,依旧如铅云般笼罩在山林上方,压得群山寂咽。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方才渐渐散去。
两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林寒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将那面沾满泥土的玉盘捡起。
天阶法宝那冰凉彻骨的触感,落在他掌心,却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这是什么?这是师姐戴玉婵放弃了坚守十数年的傲骨,放弃了名节清白,在那淫靡的少宫主榻前屈膝逢迎换来的施舍!
“孔姑娘,你……你回去罢。”林寒面容扭曲,似是下定了极大决心,猛地将那面天阶玄宝递至孔青黛面前,嘶声道,“这等重宝,我消受不起。算是我谢你这一路上不避艰险、倾心相助的谢礼。”
孔青黛并未伸手,眼眸冷冷地看着林寒:“林公子,你当我是傻子么?这是你师姐用贞洁清白换来的买命钱,你便是白送给我,我也不敢沾手!我为你付出的代价,早已远超这区区一件天阶玄宝的价值。再者,我既已得知这惊世秘境的线索,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在此刻退缩。”
“正是因为你对我这般好,我才更不能留你涉险!”林寒忽地暴喝出声,双目充血,“我林寒此生,最恨的便是看着身边待我好的人,为了我而去委曲求全、受尽折辱!你拿上这东西,走!快走!”
孔青黛立在原地,声音依旧平淡:“有了这天阶玄宝在手,你入门大比夺魁已是十拿九稳。你又何必非要去寻那虚无缥缈、连大乘期都会陨落的绝地秘境?这不是逞英雄,这是寻死。”
“我——”林寒猛地噎住。
若是用了这件法宝夺魁,那他和那些靠着女人裙带关系向上爬的软饭男有何分别?
他口口声声说要摆脱师姐的牺牲,要靠自己的实力硬闯,可到头来,还是得拿着师姐用身子换来的赃物去耀武扬威!
“林寒,你这人轴得很,却并非蠢物。”孔青黛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寒心底那可笑的自尊,“你口口声声要寻找筹码夺得第一,如今筹码已在手中,你却要将它弃如敝履,甚至拱手让人。你可曾想过,你这一扔,丢掉的不只是法宝,更是你师姐斩断情丝、甘愿堕落换来的最后一点心血!”
这番话并无高高在上的说教,却字字打在林寒的软肋上。林寒只觉一股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不想的……我从不想靠她卖身来施舍我!我不想接受孔素娥的怜悯,更不想沾染鞠景的恩惠!”
他猛地转过身,挥起那双精铁拳套,发了疯似地朝着身旁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树疯狂捶打。
“砰!砰!砰!”
木屑纷飞,树皮炸裂。林寒不知痛楚地轰击着,直打得双拳鲜血淋漓,骨骼哀鸣。
孔青黛静静地看着他发狂,直至他力竭喘息,方才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在我看来,将这世间一切可用的资源敲骨吸髓地榨干,待到自己羽翼丰满之日,再将那血海仇人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这方才叫快意恩仇。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而在这荒山野岭里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让那仇人在高堂之上抱着你的女人逍遥快活……那是懦夫的行径。”
言罢,她不再多看林寒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旁,从储物袋中取出阵旗布下护法阵,盘膝打坐,吐纳生息。
林寒颓然背靠着残破的古树滑落在地。那面天阶玉盘被他死死捏在手中,玉盘上流转的灵光,映照着他那张扭曲、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面庞。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一日的光阴便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纠结中悄然溜走。两人谁也没有挪动半步。
忽地,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孔青黛霍然睁眼。林寒亦是从那魔怔般的纠结中惊醒,猛地翻身跃起。
“轰——隆隆!”
大音希声,起初只是沉闷的钝响,紧接着,整片天地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狠狠劈中。
大地犹如波浪般剧烈起伏,四周那耸立了千百万年的险峻山峰,竟在瞬间出现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恐怖裂痕。
参天古木成片成片地倒塌,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发生了何事?怎地如此地动山摇!难道是这神州的地龙翻身了?”林寒骇然失色,拼死运转火系真气稳住下盘。
孔青黛死死盯住远处那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的滚滚烟尘,那双眸子里,此刻竟倒映出此生所见最为可怖的骇人景象。
“不是地脉翻身……”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在那毁天灭地的轰鸣中显得如此渺小,“是明王殿下……她……她凭借一己之力,将这绵延数万里的终南山主脉……给生生拔起来了!”
正是:
万里连山凭地起,九天雷动见真仙。
蜉蝣纵有争锋志,怎敌翻云覆雨权!
看官你道,那大乘期巅峰、天仙之姿的大能,究竟有何等夺天地造化的手段?
只这一抬手,竟将绵延数万里的终南主脉生生连根拔起!
一时间,神州陆沉,山河倒悬,骇得林寒与孔青黛神魂俱碎,方知何为真正的蝼蚁观天。
这终南山地脉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隐秘?
那令万古大能趋之若鹜的“天上阙”,是否真会在这场地动山摇中破土现世?
而话分两头,另一厢正带着大乘期护卫万里堂、匆匆赶赴中土的少宫主鞠景,又将在这场天地翻覆的浩劫里遭逢何等变故?
毕竟不知那终南大山被连根拔起后,地底现出何等骇人景象,林寒那偏执求胜的道心又是否会就此崩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1章 爷爷 神话之中,搬山填海乃是书中荒诞之言。然则此刻,这荒诞之景却如一卷沉浩瀚画轴,硬生生地铺陈开来。
既然寻不到那传说中的“天上阙”究竟藏匿于何处,那便索性将这绵延万里的巍峨地脉连根拔起,将整座终南山翻转过来,且看它能遁形于哪方寸土。
万载黄土訇然中开,地脉如怒龙断脊,发出沉闷嘶吼。
一座座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岳,此刻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山体,如拔萝卜般从深陷的岩层之中被硬生生地扯出。
庞大阴影遮蔽了穹顶日光,数不清的巨石挟裹着千丈长的古树根系,簌簌剥落,悬浮于万丈高空之上。
此等伟力,已然超脱了凡俗生灵所能理解的极限。
在这等惊世骇俗的震撼面前,任何人都会在瞬间丧失拔剑的勇气,唯余双膝发软,身心皆臣服于这不可名状的天威之下。
寻常修仙者,纵然修为通天,能有一剑削平山头的本事,便已足以在一方开宗立派,受万人香火。
可如今这般,将绵延无尽的终南主脉整个搬动,实在将“神通道法”这四个字,拉升到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骇人境地。
“大乘期……当真有这般蛮横无理的强悍么?”
林寒立于狂风呼啸的古道残壁之侧,身形被山体撕裂的罡风吹得摇摇欲坠。
往昔在合欢宗内,他曾亲眼见识过那北海龙君殷芸绮招魂夺魄的绝世凶威,一人现身,便以威压将整个合欢宗的地界压得战栗不止。
那一刻,林寒本以为自己的眼界已被强行拓宽,此生断不会再被任何力量所震慑。
可直到眼下这一幕发生,他才惊觉自己究竟是何等井底之蛙。
这哪里还是什么修真之士的手段?
这分明是九天仙人谪落凡尘,戏耍天地山川的把戏。
“此乃天仙之姿的大乘期伟力。若是寻常只具地仙之姿的大乘期强者,纵然穷尽本源真气,也断然没有这等翻天覆地、将终南主脉徒手举起的通天能耐。”
身侧的孔青黛嗓音轻颤,面色如霜。
她那一双原本澄澈的眼眸里,此刻满溢着惊惶震撼。
身为凤栖宫旁支子弟,她自幼翻阅门内古籍,听闻过无数关于仙人与大乘期大能移山填海的只言片语。
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当这毁天灭地的力量真正跨越古籍,化作头顶那遮天蔽日的万里山峦时,她那颗金丹期道心,依旧止不住地战栗瑟缩。
穹顶之上,那缓慢拔升的浩瀚山岳,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于云海之间。
孔青黛与林寒尚未来得及从那令人窒息的停顿中体味出死劫的征兆。下一瞬,苍穹崩塌。
那盘桓千里的庞大山岳,在一阵令人耳膜渗血的尖锐音爆中,骤然坠落。
待到林寒那筑基期的神识勉强捕捉到危机,身躯下意识试图施展遁法逃离之际,天数已定,为时太晚。
狂暴无匹的飓风卷挟着足可轻易洞穿金丹修士体魄的尖锐碎石,混杂在土黄发灰的浓重烟尘之中,化作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混沌凶兽,咆哮着朝两人当头扑杀而来。
林寒只来得及在视线被彻底剥夺的前一息,瞥见那昏黄烟尘深处,猛地炸开一抹凄厉的刺目金光。
同样被这等灭世奇景所震撼的,还有恰在此时赶至终南山外围的鞠景一行人。
鞠景驻足于一处尚未崩塌的高崖边缘,劲风吹得他身上那件少宫主法袍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眸,极目远眺。
只见视线尽头的群山犹如沸水中的浮沫,起起落落。
那些被孔素娥神识扫过、确认没有秘境藏匿的无用山丘,便如弃敝履般被随意丢弃砸下。
大地随之发出痛苦的震颤,皲裂缝隙如蛛网般在大地表面疯狂蔓延,恍如灭世地动。
“师尊她……莫非真打算将这终南山底朝天翻个面?”
鞠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那点属于现代人的物理常识早已被眼前这一幕碾得粉碎。
原本他还寻思着到了此地,须得费些功夫去搜寻孔素娥的踪迹。
如今看来,倒真是多虑了。
这等震动神州、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大张旗鼓,只需闭着眼睛顺着那如怒海狂涛般的灵力余波逆流而上,傻子都能找准源头。
“眼下这光景,除了宫主,世间再无第二人有此手笔。令人敬畏……只是宫主这般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一旁的叶荷琼面色凝重,忍不住低声发出感慨。周遭原本充沛的天地灵气,此刻已被那隐于云端之上的孔素娥尽数抽吸一空。
“谁知道她又犯了什么病。不能干看着,先设法让师尊停手罢。”
鞠景眉头紧锁,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关乎重大,这等隐秘消息自然是捂得越严实越好。
他不可能对旁人明言自家师尊是在掘地三尺地替他寻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凡人比谁都清楚。
“少宫主切莫上前!”
万里堂面沉似水,一步跨出,身形如铁塔般死死挡在鞠景身前,“宫主此刻正在施展大神通,周身气场狂暴无序。您若贸然闯入,一旦被那阵法气机误判为攻击目标,引得那身高万丈的终南主脉当头镇压而下,即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断难保您周全。”
“那便这般干耗着?”
鞠景被万里堂拦下,心中虽有一丝无奈,却也知对方所言非虚。他心念电转,忽地眸光微动,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枚温润信物。
那是一支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鞠景凝神敛息,将体内那微薄至极的炼气期灵力,小心翼翼地顺着指尖注入翎羽的根部。
霎时间,那翎羽末端的斑斓眼瞳仿佛活了过来,幽幽亮起一抹紫芒。
这光芒初时微弱如烛,穿透力却强,犹如暗夜海面上破开大雾的明灯,光晕如薄纱般向着九天之上层层叠叠地晕染扩散开去。
“这般动静,师尊总该察觉到我在此处,很快便能收了神通罢。”
鞠景静静地凝视着手中那只散发着幽紫光芒的翎羽之眼。
那深邃神秘的色泽,恍惚间竟让他回忆起了孔素娥撤去迷雾时展露的那双眼眸——孤高尊贵,却又透着一种视万物如刍狗的残忍美丽。
“轰隆——!”
鞠景的思绪尚未落定,九天之上猛然炸开一声欲将苍穹撕裂的巨响。
整个终南山的主脉彻底失去了依托,夹带雷霆万钧之势,悍然砸向大地。
狂暴冲击在触地的瞬间化作环形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了方圆百里的重重山岭。
神州陆沉般的剧烈震动中,铺天盖地的厚重烟尘将鞠景等人渺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孔素娥在那紫光亮起的瞬息,便极为果决地撤去了一身大乘期法力。既然徒儿到了,戏台子便也就无需再搭了。
巨山砸落,狂乱的能量四下奔涌。
万里堂与叶荷琼两位大乘期长老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死死护持在鞠景身侧。
叶荷琼更是半步不退地横挡在鞠景身前,护体真气化作一道无形气罩,将那足以绞杀金丹修士的冲击尽数隔绝在外。
鞠景立于罩内,连一片衣角都不曾沾染尘埃。
烟尘滚滚,兀自翻腾未息。忽见那灰黄色的浓雾深处,一道窈窕黑影犹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破开浑浊,轻飘飘地穿透进来。
那是一把绘着繁复阵纹的华丽油伞。
伞沿微倾,遮掩住了大半容颜。
随着油伞缓缓抬起,孔素娥那张令天下群芳黯然失色的绝世面容显露出来。
她眉尖微蹙,紫宸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随之而来的冷厉。
“你怎么跑这凶地来了?这才出宫几日,便这般离不得孤么?”
孔素娥身形一闪,毫无男女大防之顾忌,单手极不客气地一把攥住鞠景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犹如拎小鸡般提溜了起来。
她那清冷目光在鞠景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数遍。
待确认这脆弱的凡人徒弟未曾被方才山体坠落的余波伤及分毫,她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心底暗自庆幸自己收手得还算及时。
鞠景被她这般粗鲁对待,却也未见恼怒。
他任由孔素娥翻看检查,随意地摇了晃脑袋,反手指向不远处那道略显拘谨的清瘦身影,说道:“师尊误会了。是上清宫来人,称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于您。弟子听其言辞恳切,察其神色焦灼,料想定是耽误不得的大事,这才匆匆赶来传讯。”
“哦?何事?”
听得鞠景这般判断,孔素娥也稍稍压下了心中不悦,挑起一侧修长的黛眉,生出了几分兴致。
“回明王殿下,此事干系重大,恐需殿下一人知晓。”
周柏洛上前一步,停在三步之外。他身着一袭黑色短打劲装,双手交叠,腰背深深压下,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嗓音沉稳中透着焦灼。
“万里长老,叶长老。退下。”
孔素娥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语调清冷,言简意赅。
万里堂与叶荷琼不敢有丝毫违逆,齐齐躬身应诺,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鸟般向后掠出数十丈外,避开了此地。
待二人退远,孔素娥素手轻扬。一道无形的灵力波纹瞬间漾开,将周遭空间彻底封死,布下了一座足以隔绝大乘期神识窥探的静音阵法。
“说罢。”
阵法之内,周柏洛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将先前在迎客偏殿向鞠景禀报的上清宫秘辛,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还望明王殿下念在天下正道同气连枝的情分上,施展无上法力,诛杀此等魔障。”
语罢,周柏洛再次深深一躬,久久未曾起身。
“此事孤知晓了。不过,周小友且先去阵外候着,孤要与景儿单独交代几句。”
孔素娥眸光微闪,眼底似有波澜暗涌。她并未立刻给出准信,反而神色略显踌躇,出言让这上清宫的首席大弟子也先行回避。
待周柏洛依言退出阵法,这方狭小静谧的空间内,便只剩下了孔素娥与鞠景二人。
鞠景自然地向前半步,几乎是贴近了孔素娥身前。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尺许,孔素娥身上那股非兰非麝的独特脂粉香,犹如丝丝缕缕细线,直直钻入鞠景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心神莫名有了片刻微醺。
“师尊,天上阙……尚未寻到端倪么?”鞠景轻声打破沉默。
孔素娥闻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寻不到。孤将这终南主脉连根拔起,一层一层地碾碎了查探,依旧是徒劳无功。想来,是孤执念过深,想岔了方向。”
若真有那等蕴含大罗金仙传承的上古秘境或是先天宝物藏匿于此,凭她这般毁天灭地的搜山手段,断不至于连一丝空间或灵气异样都逼不出来。
然而事实却是,除了那黄土与古老岩层,底下什么都没有。
“兴许是这秘境开启的机缘未到,又或是遗漏了什么隐晦的阵眼。凡事讲求个因果机缘,强求不得。师尊暂且放宽心,以后再寻便是。眼下,还是先去将上清宫萧帘容那桩麻烦事料理清楚吧。”
鞠景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他倒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找不到,便不在这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
况且,若是真在这节骨眼上发现了秘境,进与不进反倒成了个两难的抉择。
“寻什么寻?底下连根毛都不曾见着,一堆死土硬石罢了,哪来的什么狗屁秘境。”
孔素娥倒也洒脱,骨子里那股傲慢的野性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
她本就是修的霸道之路,既然查明此地无宝,心中那点希冀散去,便也将这事彻底抛诸脑后,浑不在意了。
“那师尊方才面露踌躇,又是在顾虑些什么?莫非是嫌那走火入魔的萧帘容太过棘手,有陨落之危?若真那般凶险,咱们不去蹚这趟浑水便是。”
鞠景眼角余光斜睨了一眼阵法外矗立的周柏洛,压低声音说道。
在他那现代人的朴素价值观里,徒弟自然是该向着师傅的。
若是为了旁人的家务事把自家靠山折进去了,那才是亏本的买卖。
“荒唐。区区一个萧帘容,便是她未曾入魔,全盛时期与孤放对,孤亦有把握压她一头。如今她道心崩碎,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兽,孤要斩她,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
孔素娥冷哼一声,紫眸中闪过一抹睥睨天下的倨傲之色。
对她而言,杀人,尤其是杀这登仙榜上赫赫有名的顶尖人物,非但不是麻烦,反而是一桩能令她血液沸腾的美差。
只要宰了萧帘容,她孔素娥便是这修仙界名副其实的双榜第一,此等风光,她岂会嫌弃?
“孤犹豫的,是要不要将你也一并捎上。”
她的语调忽而低了下去,目光复杂地落在鞠景面庞上。
“带我去做什么?去给师尊摇旗呐喊、擂鼓助威么?”
鞠景满脸愕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清醒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师尊,您可得瞧仔细了。您是大乘期巅峰、具天仙之姿的绝世强者。那萧帘容也是同等级别的大能。你们这等神仙打架,随便磕碰溅出的一点火星子,都能把我这区区炼气期的凡俗肉胎烧得渣都不剩。我吃饱了撑的去插手?”
鞠景连连摆手。
他此番前来送口信的任务已然圆满达成,正盘算着如何借机推脱,好早些回宫去继续消磨戴玉婵那小妮子最后的心理防线,巩固主仆关系。
看热闹固然有趣,那也得有命看才行。
他手中又没什么能扛鼎的法宝,去送死不成?
“对了!”鞠景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一拍巴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通透模样,压低声音道:“师尊莫非是想借用我体内的混沌莲子?这也难怪,面对同为天仙之姿的强敌,稳妥些总归是好的。”
“嗤——”
孔素娥嗤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被轻视愠怒:“你懂什么。孤确是不解为何萧帘容的天仙心劫会提前降临,且她竟未能扛过这等劫数。但对付一个丧失了神智与功法推演能力、只靠本能杀戮的魔物,孤还沦落不到要借用外物来保命的地步。”
她的神色间满是属于正道魁首的绝对自信。她连那凶名滔天的殷芸绮都能设局诱捕,如今对付一个入了魔的疯子,又何须动用底牌。
“况且,你体内那混沌莲子乃是大道本源凝聚,重在防御与镇压气运,并非专精攻伐之道的杀伐重宝。在此等层次的生死搏杀中,它护得住你,却未必帮得了孤。孤犹豫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而是……”
话至嘴边,这位素来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孔雀大明王,竟破天荒地咬住了下唇,神色间流露出罕见的踟蹰。
“所以,师尊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鞠景面色微肃,他太了解孔素娥了,这少女师尊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也断不会有这等扭捏姿态。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帘容走火入魔所身处的那个上古秘境……你那位龙君夫人,眼下也在其中。”
孔素娥终是叹息了一声,如实相告。
她本可以隐瞒不报,毕竟此去凶险,若将鞠景留在后方自然是最为稳妥之举。
但她深知鞠景那重情重义的古怪性子,若是日后让鞠景知晓她明明知道殷芸绮身陷险境却刻意隐瞒,这凡人徒弟只怕会与她反目成仇。
“你说什么?!我夫人?她怎会跑去那种要命的地方!”
鞠景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声调陡然拔高,眼中满是惊骇。
殷芸绮不该在北海龙宫那森严壁垒里安安稳稳地待着,静候飞升之机吗?
她去趟那等老怪陨落的险恶秘境,莫不是疯了!
“那个秘境,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天上阙残部。她……她是为了能替你在这修仙界博得一份逆天改命的天仙资质,这才冒险前去探索。临行前,还特意传讯,嘱托孤务必将你照看妥当。”
孔素娥凝视着鞠景的焦急面庞,语气平静地道破了真相。
“胡闹!简直是胡闹透顶!”
鞠景气急败坏地在原地猛跺了一脚,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起来。往昔那副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少宫主作派瞬间荡然无存。
“我早与她耳提面命过多少次,想帮我可以,但绝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这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半个字!连萧帘容这等天下第一的剑修都在里头折了戟,她一只落单的龙,哪来的胆子往那死门里闯!”
“如此说来,你要随孤一同前往?”
孔素娥凝望着鞠景那怒火中烧、心急如焚的模样,声音轻柔了些许。
她已然无需再做试探,这般光景,若是强行将他按下,这凡人徒弟怕是会自己拔腿寻死摸去那秘境。
“当然去!废话!夫人在那等死地生死未卜,我这做丈夫的能龟缩在后头吗?赶紧走!这破山头既然没宝贝,还在这磨蹭个什么劲儿!”
鞠景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定,语气急迫得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他的回答都在孔素娥的预判之中,没有半分迟疑。
“好。孤这便去嘱咐两位长老两句。”
孔素娥素手一挥,那阻隔查探的静音阵法犹如水泡般破裂消散。
她运足真气,传音入密,唤来了在远处待命的两人。
旋即一把揽住鞠景腰身,身形如电,瞬间掠至万里堂与叶荷琼跟前。
“万里长老,叶长老。上清宫所求之事,孤已尽数悉知。少宫主孤需带在身边查探,你二人即刻返回凤栖宫,谨守山门阵法,切莫有半分懈怠。孤需亲自前往上清宫走一遭。”
话音未落,孔素娥根本不给二人开口询问的机会。
她身形瞬间暴涨,化作一尊遮天蔽日、散发着五彩祥瑞的大乘期孔雀法身。
伴随着一声穿裂云石的清越长鸣,巨爪探出,如拎鸡仔般一把抓起呆立一旁的周柏洛,双翅猛地一振。
狂风卷起千堆雪,孔雀法身瞬间撕裂重重厚重的烟尘,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朝着上清宫的方向绝尘而去。
事发仓促,孔素娥这般风风火火地离去,只留下万里堂与叶荷琼二人立于原地,面面相觑。
周遭飞沙走石尚未落定,二人皆是一头雾水,猜不透究竟是何等天塌下来的变故,竟能让素来谋定而后动的宫主,连找寻天上阙这等通天大业都说撂就撂了。
“这……咱们就这般乖乖回宫复命?”
叶荷琼拍去袖口沾染的尘埃,目光越过万里堂的肩头,幽幽地望向前方那片被砸得面目全非、烟尘蔽日的终南山脉废墟,试探性地开了口。
“自然是回。”
万里堂面容依旧冷峻,语调中不带丝毫人情冷暖。于他而言,绝对服从明王法旨,乃是他在这残酷权道中向上攀爬的不二铁律。
“你这木头,便当真没有半点好奇心?宫主此前那般不惜损耗本源,大动干戈地翻找,欲寻之物,怎可能是凡俗的破铜烂铁?”
叶荷琼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混沌废墟。大乘期的直觉告诉她,这废墟之下,定然掩藏着足以令人眼红发狂的隐秘。
“好奇自是有的。”
万里堂惜字如金。但他那双锐利深邃的眸子里,同样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贪婪探究之意。
“现下宫主不在,少宫主亦不在,宗门内那些琐碎事务自有人打理。横竖闲来无事,你我何不趁此天赐良机,深入这终南遗迹中探上一探?若真有那福源造化,岂不美哉?”
叶荷琼笑意盈盈地抛出了诱饵。这等瞒天过海的勾当,多拉个同谋,总归多一分底气。
“好。”
答应得异常干脆利落。
万里堂没有半分犹豫,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率先化作一道暗影,如离弦之箭般径直扎入了那浓重未散的烟尘深处。
叶荷琼见状,微微一愣,旋即也是冷笑一声,化作一道长虹紧跟其后。
两位大乘期长老心中跟明镜似的,默契地各自占据了废墟的一角,神识如无形的大网般一层层筛滤过碎石废土,互不干涉,以免真遇上宝物,反倒先起了内讧。
庞大的神识寸寸碾过大地。
终于,万里堂那犹如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身形瞬动,如鬼魅般在废墟中穿梭,呼吸间便降临至一处被深埋地底的隐秘空间。
撑开这方安全空间的,是一面上方流转着古朴道韵、散发着柔和却坚不可摧光芒的玉璧。
玉璧之下,一男一女瘫软在地。
男的已然昏死过去,气息委靡;女的虽神智尚存,却也是面白如纸,形容凄惨。
“六合璧?这等天阶玄宝,不是宫主用来赏赐近臣的心爱之物么?”
万里堂心中略感诧异。
天阶法宝与玄宝虽有仿制之法,但受限于那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灵材,数量依旧是凤毛麟角。
这六合璧乃是防御极品,放眼整个太荒世界,能持有此物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确是宫主所赐之物!万里长老,弟子乃是凤栖宫孔雀一族旁支,孔青黛!与友人途径此地探寻机缘,不幸受此天威波及。求长老垂怜,施以援手!”
孔青黛在看到万里堂那张熟悉的冷峻面庞时,眼中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不顾经脉受损的刺痛,连滚带爬地匍匐至万里堂脚下,急急自报家门,生怕对方生出什么杀人夺宝的恶念。
“原来是宫主赏赐之物。让老夫查探一番。”
万里堂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既然是宫主赐下的物件,且人又是自家族中后辈,那便断了杀人越货的念想。
他衣摆微扬,从容落于地面。
先是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光芒黯淡的玉璧,满眼皆是痛惜此等重宝被这般糟蹋。
随后,他俯下身子,伸出两根如枯木般的手指,搭上了林寒的手腕经脉。
随着真气的探入,万里堂那张坚冰般面容,竟微微有了几分转折变化。
跪在一旁的孔青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带着哭腔颤声问道:“长老……林寒他,他可是伤及了道基根本?”
她此刻可谓是孤注一掷,若是林寒废了,她先前付出的那等惨烈代价,便算是彻底打了水漂。
“放宽心,死不了。不过是越阶驾驭这等天阶玄宝,灵力透支过度罢了。待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万里堂收回手指,语气中透着几分赞赏:“他这具肉身体魄,打磨得颇为扎实,莫非走的是法体双修的路子?虽说操控灵力的火候略显粗糙,但这等气血底蕴,倒也当真算是练得极好。且他身具罕见的火属性纯灵根……这等苗子,莫非是打算拜入我凤栖宫门庭?”
万里堂长年在外处理俗务,虽听闻了戴玉婵那引得天下震动的“转阴灵根”传闻,却并未对林寒这等未入流的底层散修有过过多关注。
“正是要拜入凤栖宫的!长老明鉴,他那位师姐,便是少宫主前几日刚收入房中的贴身侍女——也就是那位身具转阴灵根的戴玉婵!”
孔青黛听闻万里堂不仅未曾动怒,反而对林寒颇有赞许之意,心中顿喜。
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抛出林寒这层与凤栖宫权力中枢勉强能攀上点干系的微薄身份,试图借此博取这位实权长老几分好感。
“少宫主新收的侍女?”
万里堂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睛,面容上飞快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哦……原来是那位第一日还宁死不屈,第二日便主动上赶着为奴为婢的戴姑娘。如此说来,地上躺着的这位,便是她那不成器的师弟了。呵呵,这对师姐弟,倒也真算得上是一时俊杰,各自都有些‘过人之处’啊。”
万里堂的话语克制,他何等老辣,这散修圈子里的恩怨情仇、贞洁背叛,只需嗅一嗅那味儿,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是……长老说得是。”
孔青黛只能尴尬地赔着笑脸。她清楚万里堂已然看穿了这其中那不堪入目的肮脏交易,但只要对方未曾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她便已谢天谢地了。
“确实是个修炼拳法的上佳胚子。嗯?这拳套的材质,倒是有几分古怪。”
万里堂的目光在林寒身上来回扫视,原本只是想探查其经脉,视线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林寒那双略显破败的精铁拳套之上。
大乘期的毒辣眼光,立刻捕捉到了那表面斑驳锈迹之下,隐藏着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这是……前辈是?”
恰在此时,林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他意识尚显混沌,眼神迷离地望向正捏着自己手腕的陌生长者。
“老夫乃凤栖宫外事长老,万里堂。你小子不自量力,灵力透支晕死过去。老夫适才替你把了脉,既然醒了,便无需大惊小怪。”
万里堂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随即将握着林寒手腕的手指松开。只是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始终若即若离地萦绕在那双拳套之上。
“你等区区小辈,怎会无端跑到这鸟不拉屎、灵气枯竭的绝地来?莫不是得了什么风声,来此寻宝的?”
万里堂心思何等缜密,一开口便直逼要害。
这等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两个与孔素娥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小辈,若说只是巧合,那是拿他当三岁小儿戏耍。
这其中,必定隐藏着孔素娥翻山倒海的真实线索。
“前辈明鉴……晚辈与孔姑娘来此,是为寻觅那传说中‘天上阙’的遗迹。明王殿下亦曾降临此地寻觅,临行前曾出言劝诫晚辈速速离去。只怪晚辈贪心不足,走得迟了些,未曾料想殿下竟会施展那等毁天灭地的无上道法,险些葬身于此。”
林寒强撑着坐起身,做出一副毫无防备、心悦诚服的虚弱模样。他心思阴沉,专门捡着那些无足轻重、却又半真半假的信息和盘托出。
“天上阙……原来如此,难怪,这就难怪了。”
万里堂双眸中精芒爆射,随即又迅速收敛。
他缓缓点了点头,心中那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落定。
能让身具天仙之姿的孔素娥这般不要面皮、如疯魔般掘地三尺的,除了那等虚无缥缈的先天灵宝,便只剩下这关乎着成仙契机的天上阙秘境了。
“宫主那番劝告,并非虚言。以你等如今这微末道行,莫说是寻觅天上阙,便是真让你们撞见了入口,里头随便跑出一头看门的凶兽,也能将你们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万里堂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底层散修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晚辈现下领教过了。仅仅是明王殿下施法的余波,便已让我等险死还生,又遑论去闯那等绝境。待稍作调息,晚辈便随孔姑娘彻底离开这方是非之地。”
林寒苦笑连连,将那份技不如人、任人揉捏的屈辱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倒不必。老夫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终南山底,根本不存在什么天上阙秘境。明王殿下也早已确认无果,乘风离去了。”万里堂语气笃定地断言。
“这……前辈何以见得?”孔青黛满脸愕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大能仅凭一眼便能断言此地无宝。
“蠢钝。山岳皆已被连根拔起,地脉受此等剧烈撕裂,若是此地真藏有须弥芥子空间,必然会引发空间震荡或是灵力塌陷。如今周遭空间稳固如常,这便足以证明,此地不过是寻常山石罢了。”
万里堂冷冷瞥了她一眼,以大乘期大能的见识,三言两语便将这深奥的玄理剖析得透彻。
眼见二人似懂非懂,他也不愿再多费口舌,话锋倏然一转。
“小友,你手上这副拳套,可否借老夫一观?老夫观其色泽内敛,非金非玉,且能承受你火系真气的极限催动而不崩碎。老夫同为拳修出身,对此等奇物,颇有几分见猎心喜。”
“既然前辈赏脸,晚辈安敢不从。前辈请看!”
林寒低下头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深沉隐秘的金芒。
待他再抬起头时,已换上了一副恭敬讨好的面孔。
他干脆利落地褪下那双满是划痕的精铁拳套,双手捧起,递至万里堂面前。
万里堂接过拳套,双手覆于其上,神识寸寸渗入探查。他那两道浓眉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奇哉怪也……这拳套所用的熔铸材料,绝非我太荒世界所能孕育。虽说如今它其内灵韵尽失,跌落至区区人阶灵宝的品级。但单凭这等连老夫都看不透本源的神异材质……老夫大胆揣测,宫主此番屈尊降临这灵气荒芜的终南山寻觅天上阙,多半是因这副拳套顺藤摸瓜找来的线索。”
万里堂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宗门巨擘。只一番摩挲,便将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头,给硬生生捋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前辈法眼如炬,真乃神人也!明王殿下确曾逼问过晚辈这拳套的来历。晚辈先祖仅有几句口耳相传的遗训,称此物乃是昔年偶然在这终南山脚下捡漏得来。晚辈至今仍是一头雾水,不知其中关窍。”
林寒面露恰到好处的惊叹,顺水推舟地肯定了万里堂的推测。
“看来,又是一条被掐断的死线索。罢了罢了。”
万里堂随手将拳套扔回林寒怀中,眼底那抹贪婪已然隐去。
既然是断了线的风筝,且早已落入宫主眼中,他若强夺,反惹一身骚。
他拍了拍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寒。
“小子,且在此好好养伤。你既是难得的火德纯灵根拳修,老夫便给你个指望。待到凤栖宫招新大比之日,你若能凭真本事杀入前三甲,老夫便破例收你入门墙,传你本脉真传!”
万里堂这番许诺说得漂亮。既彰显了前辈高人的宽宏,又为自己提前拉拢了一个潜力股。
“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叩谢万里长老栽培之恩!”孔青黛大喜过望,连忙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旁的林寒。
林寒如梦初醒,挣扎着便要起身行叩拜大礼:“晚辈多谢前辈再造之恩!定不负所望,拼死也要夺下那大比魁首!”
然而,待他膝盖落地之时,万里堂那孤高的身影早已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瞬间消失在那依旧茫茫无际的昏黄烟尘之中。
“我们也该走了。”
待四周彻底安静,林寒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黯淡的补灵丹,仰头吞下。
随着干涸的经脉中再次涌动起丝丝缕缕的灵气,他强撑着站起身来。
半日后,终南山附近一处毫不起眼的偏僻客栈内。
借口需要闭关静养,林寒将孔青黛挡在门外,反手重重合上了房门。
他步履虽有些虚浮,但动作却极其熟稔。
双手翻飞间,数道灵力打入四周墙壁,布下了一座足以隔绝低阶修士探查的静音阵法。
屋内光线昏暗,寂静得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寒死死咬紧牙关,双手青筋暴起,猛地握紧了那副刚刚带回的拳套。
嗡——!
伴随着一阵鸣颤,拳套表面那层斑驳的锈迹瞬间剥落,一股璀璨夺目、令人不敢直视的纯粹金光如潮水般从其内部汹涌而出,顷刻间照亮了整个晦暗的厢房。
在那刺目的金光交织中,一道高达丈许、体格魁梧犹如远古战神般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形。那是一位面容粗犷、神色透着极度虚弱的老者。
仅仅是一道残存不知多少岁月的微弱投影,当其显化的那一刻,整间屋子内的天地法则仿佛都被强行扭曲。
那股高山仰止、犹如大道法则当面显化般的恐怖威压,压得林寒双膝几乎瞬间碎裂,只能死死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跪伏下去。
虚影老者低头俯瞰着如蝼蚁般战栗的林寒,豪迈的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沧桑不屈。
“哈哈哈!吾乃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昔年为争夺那大道至宝‘混沌莲子’,与那大自在天魔于九天之外殊死搏杀。吾虽不幸神魂溃散、真身陨灭,然这口不屈仙气,终是保下了一丝真灵不灭!”
袁震豪爽地抬起那虚幻的巨臂,重重抱拳,犹如江湖草莽般向着林寒深深一揖:“小友,你手中紧握的这副破铁,便是我当年纵横天下的先天灵宝——‘开天震’!吾在此界沉眠千万载,多谢小友以精血灵气,强行唤醒了吾之真灵!”
望着眼前这位威压盖世、却又毫无架子的大罗金仙,林寒胸中那股因被屡屡轻贱、被当众羞辱而积聚的怨恨,瞬间寻到了宣泄口。
他那双充血的眼眸中,戒备之色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狂喜与无穷无尽的贪婪野心。
正是:
尘埋朽铁隐仙锋,万载残魂遇恨龙。
屈辱且将柴薪作,誓翻天地覆苍穹。
林寒得此上古大罗金仙真灵相助,这番境遇,正应了那句“蛟龙得水,泥鳅翻身”。
他心底那被凤栖宫少宫主与师姐戴玉婵生生践踏出来的屈辱,得了这通天机缘做底气,不知将在此后的凤栖宫招新大比上,掀起何等骇人听闻的腥风血雨!
而这位言辞豪迈的上古金仙袁震,历经千万载岁月消磨尚能留存真灵,又当真只是个毫无图谋、甘愿辅佐区区一介筑基修士的善心老者不成?
话分两头,那厢孔素娥携着暴怒失态的鞠景,化作孔雀法身撕裂长空,直奔上清宫那凶险万分的上古秘境而去。
那北海龙君殷芸绮身陷死门,生死未卜;走火入魔的天仙剑修萧帘容,又将布下何等绝杀之局?
鞠景这一介炼气期凡胎,涉足大乘期大能的生死搏杀之地,又该如何保全自家夫人?
毕竟这几路人马后续如何交锋,天上阙的千古迷局又将牵出何等隐秘?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2章 王八 终南山外围偏僻客栈内。
“混沌莲子?大自在天魔?”
林寒死死盯住眼前那尊高达丈许、由金光凝聚而成的魁梧虚影。
这两个词汇落入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那大罗金仙虽仅剩一缕真灵投影,但其周身弥漫出的那种浑然天成、镇压万古的大道流韵,却如实质般压得林寒这区区筑基期的骨骼格格作响。
那自称“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虚影老者,闻言不禁仰天发出一声悲凉长叹。
“不错,正是混沌莲子!”袁震那虚幻巨臂猛地一挥,带起一阵令虚空震荡的罡风,“想当年,吾在这九天之外与那大自在天魔殊死搏杀,真身陨灭之际,拼着燃尽最后一点本源,护住这一丝真灵,带着那混沌莲子逃出生天。可恨!可叹!吾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等先天至宝,竟会被你那瞎了眼的师姐,白白拱手送给了鞠景那竖子!”
听得此言,林寒心中陡然一凛,他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半寸,暗暗思忖:“这老怪物一直附身于拳套之中,那岂不是说,我与师姐的隐秘,乃至凤栖宫外的种种屈辱,皆被他看了个通透?”
这种连底裤都被人看穿的窥视感,令林寒如芒在背。
他强压下心头慌乱,咬牙问道:“前辈既然一直陷入沉眠,又怎会知晓师姐与鞠景之事?难道说……师姐昔日赠出的那枚定风珠,便是那传说中的先天灵宝?”
“除了先天灵宝,还能是什么破珠子!”袁震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老夫的开天震与那定风珠,皆是太荒罕见的先天灵宝!若非如此,你以为鞠景区区一介凡人赘婿,是从哪儿变出这等重宝去孝敬孔素娥,以此换来凤栖宫少宫主之位的?”
林寒闻言,双拳在袖中捏得喀喀作响,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浑然不觉疼痛。
袁震见他这般神态,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叹道:“至于吾为何会对外界之事了如指掌……吾之真灵确是一直沉睡于这开天震内,但吾的一缕元神分魂,却坠落在此间地脉深处修养。若非今日那孔素娥施展大乘期伟力,将那绵延万里的终南主脉连根拔起,震碎了地底封禁,吾那分魂方得重见天日,与真灵重新勾连。否则,单凭这神州大地上那稀薄得令人发指的灵气,老夫还不知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熬上多少个纪元,方能积蓄出足够的力量开口说话。”
“汲取灵气?”林寒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捕捉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隐秘,失声道,“神州大地千万年来灵气枯竭,难以孕育天材地宝,莫非……这幕后的罪魁祸首,竟是前辈您?”
“不错,正是吾。”袁震倒也坦荡,毫不避讳地承认下来,“要修复一位大罗金仙的元神,所需的灵气何等海量?这区区下界天地的灵气,莫说是修复,便是给老夫塞牙缝都不够。终南山下万尺深渊,便是吾昔年道场。神州数万年来积攒的那点微薄灵气,被老夫那分魂如长鲸吸水般抽干,这才勉强补全了一丝残魂意识。即便如此,如今吾也只能以这般虚影与你传音,却无法真正脱困而出。”
老者话语中透着受制于天地法则的深重无奈,犹如一头被浅水困住的神龙,空有翻江倒海之志,却只能在泥泞中苟延残喘。
林寒心下盘算,依照宗门典籍中所载的修仙常识,这等上界大能若是强行现世,必遭天道法则的排斥镇压,当即出言试探:“前辈无法完全现世,可是因为这方天地法则太过薄弱,容不下大罗金仙的威压,恐遭天谴排异?”
“小友倒是个通透之人,一点便透。”袁震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天地排异,雷劫加身,这是铁律。为了消弭这等排斥,吾需得在暗中行事。这便要仰仗小友鼎力相助了。吾那元神被天魔打散,化作无数分魂,散落于这方世界的各处虚空裂隙之中。吾需你替吾奔走,寻回那些分魂。待吾先将真灵凝练圆满,最后再来个众魂归一,重塑金身,方能避过天道耳目,重回金仙之境!”
说到此处,这位曾傲视九天的上古金仙,竟对着眼前的金丹修士,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林寒并未被这从天而降的“殊荣”冲昏头脑。他目光闪烁,并未立刻应承:“要晚辈去寻那些分魂?敢问前辈,它们究竟藏匿于何处?”
“吾那元神被天魔击碎时,连同吾的本命小世界也一并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破碎的道场遗落人间。此间修士,似是将其称作‘天上阙’。老夫隐约能感应到它们的气息,却无法精准定位。”
“天上阙?!”林寒恍然大悟。难怪修真界盛传天上阙中藏有能让人白日飞升的金仙奥秘,原来那竟是这位大能的随身道场!
可这等惊天造化摆在眼前,林寒却觉得犹如手中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至极。
他直言不讳道:“前辈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晚辈不过区区筑基期微末道行,那天上阙乃是连大乘期修士都要折戟沉沙的绝地。前辈方才也见识过那凤栖宫外事长老万里堂的手段,他可是实打实的大乘期巨擘,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前辈为何不将这天大的机缘托付于他?反而让我这小辈噤声隐瞒?以他的能耐,替您寻回分魂岂非易如反掌?”
这番质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林寒骨子里虽偏执,但能在底层摸爬滚打至今,绝非任人忽悠的蠢物。
袁震闻言,投影一阵剧烈晃动,冷笑道:“让万里堂去寻?哼!那等大乘期修士,早已在这修真界中浸淫成了人精,个个唯利是图、满腹算计。吾若将底牌向他交底,他察觉吾如今虚弱至极,必然生出歹心!到时候,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剥离老夫这最后一点真灵,带着‘开天震’这件先天灵宝直接破开虚空,飞升仙界而去。若真到了那一步,这个世界迟早要被大自在天魔吞噬,老夫也唯有彻底身死道消的下场!”
袁震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住林寒,语气转为深沉蛊惑:“但你不同。你是林家后人,老夫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老夫信得过你心底的那份执念。这世间的修士,道德败坏者十之八九,老夫不敢赌。老夫只能赌你!”
“哦?前辈就不怕我日后羽翼丰满,也生出变节之心,学那万里堂一般,卷了您的先天灵宝独自飞升?”林寒冷笑连连。
这老怪物打得一手感情牌,确实挠到了他的痒处,但这等说辞,还不足以让他豁出性命去替人卖命。
“你不会。”袁震答得斩钉截铁,“你需要力量,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在这残酷的修真界爬上巅峰。而老夫这里,恰好有能让你逆天改命的通天大道!你助老夫寻回残魂,老夫传你无上功法。待老夫重铸金身,恢复大罗金仙的修为,区区两件先天灵宝,赏给你又有何妨?咱们这是互为表里,各取所需!”
“呵,提升实力……”林寒喃喃自语,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戴玉婵那绝情离去的身影,以及鞠景那施舍般的眼神。
“怎么?鞠景那小儿,拿着你们林家祖传的先天灵宝,去巴结孔素娥拜师,转头又借着凤栖宫的大乘期威压,强行将你那冰清玉洁的师姐逼作贴身奴婢。这等夺妻夺宝的奇耻大辱,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真能咽下这口窝囊气?”袁震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林寒心底最深处的魔障,言辞如刀,刀刀见血,专门往他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捅。
“别胡说!鞠景……鞠景他是好人!”林寒猛地偏过头去,双目赤红。
他恨透了那个凭空出现夺走师姐的男人,但他那病态自尊心,却逼着他必须在心底维持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师姐是被形势所逼,鞠景并未作恶,一切只是为了活命妥协。
因为一旦承认鞠景是仗势欺人的恶霸,便等同于承认他林寒是个连自己心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好人?哈哈哈哈!”袁震爆发出一阵刺耳狂笑,“些许蝇头小利,一枚区区天阶的六合璧,便将你的脊梁骨给买断了?你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师姐被人白白占去身子,还在这里自欺欺人地替仇人唱赞歌?他若是好人,你这般含胸拔背、咬牙切齿地作甚!”
“那是师姐她自己的选择!其次,我林寒也绝不会用那嗟来之食的六合璧!”林寒被戳中痛处,猛地站起身来。
“不错,确是你师姐的选择。可这选择背后,还不是因为你这做师弟的无能?因为你是个护不住她的废物!”袁震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无情撕碎了林寒最后一块遮羞布,“让老夫来猜猜你那点可怜图谋。你是不是盘算着,要在凤栖宫的入门大比上一鸣惊人?然后结成六转金丹,碎丹成婴,化神合体,一步步爬到地仙之姿?你是不是天真地以为,只要你拼命修炼,总有一天能超过那个夺了你师姐的男人,然后当着全天下的面打他的脸,证明你才是你师姐最正确的依靠?痴人说梦!”
袁震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万斤巨锤,狠狠砸在林寒那脆弱不堪的道心之上。
“你便是夺了那大比第一又如何?你以为你是谁?那鞠景可是凤栖宫的少宫主!是这太荒修真界古往今来第一号‘软饭大王’!他的师尊是大乘期巅峰的孔素娥,他的夫人是威震北海的大乘期龙君殷芸绮!他肚子里还吞了你师姐的先天灵宝,洗毛伐髓,将来妥妥的天仙之姿!你拿什么去跟他争?拿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吗?你永远都没有资格去保护你的师姐!”
“闭嘴!老匹夫,你给我闭嘴!”
往日里对高阶修士的敬畏,在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林寒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憋得紫黑交加,额头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不过是戳破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这就受不住了?”袁震冷冷地俯瞰着他,“孔青黛那小丫头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当真听不明白?她让你成长起来打鞠景的脸,可单凭个人修为超过他,有何用处?你师姐的身心早已是人家的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要堂堂正正地将他踩在脚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抢走他赖以张狂的本钱!拿下凤栖宫,夺了他的权柄,让他也尝尝做阶下囚的滋味!”
这赤裸裸的丛林法则被直白剖开,血淋淋地摆在林寒面前。
林寒犹如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回木椅之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中那口郁结已久的恶气,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野心业火。
是啊,鞠景全程似乎都没做错什么,他只是顺应了这个残酷世界的规则,甚至还给予了足够补偿。
正因如此,林寒才觉得更加屈辱,那是一种连复仇都找不到正当理由的憋屈。
他想变强。
他要超过鞠景,他要将凤栖宫踩在脚下!
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狠狠扇鞠景的耳光,让全天下的修士都知道,师姐选择那小白脸是个天大的笑话,只有他林寒,才是真正的盖世雄主!
“若我按前辈所言去办……我这等资质,当真能成就天仙之姿?”林寒的语调不再如先前那般强硬,那病态自尊终究在残酷现实面前低下了头颅。
“天仙之姿?哼,那算什么稀罕物件。在这下界或许能被当成宝贝供着,但在仙界,不过是资质平平罢了。”袁震傲然一笑,抬手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宏伟蓝图,“吾那天上阙中,不仅藏有成就天仙的机缘,更蕴含着飞升即金仙的无上奥秘!只要你修炼吾的功法,金仙大道,指日可待!”
面对这等足以令天下大能陷入疯狂的诱惑,面对那能够将夺妻仇人踩在脚下的希望,林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了。
犹如一个被富豪权贵夺走了爱人的落魄书生,忽然天降神明,塞给他一把能砍翻整座金銮殿的屠刀,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若前辈所言非虚,这桩买卖,我接了!”林寒抬起头,那双眼眸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狂热。
“好!孺子可教也。那么,你可愿拜老夫为师?”虚影抚须微笑,微微颔首,一派仙风道骨的宗师气派。
林寒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弟子林寒,拜见师尊!求师尊赐法!”
他要赢。他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碾碎那个被两大乘期女修倾力护持的鞠景!
“吾要传你的,乃是一门直通金仙、内外兼修的无上拳法,名为‘王霸拳’!此法不重资质,重在心性。修炼此法,需有极度不甘之怨念,以及逆天改命之宏愿。此刻的你,心境恰与此法完美契合!”
袁震说罢,手指一弹,一道金芒倏然没入林寒眉心。
霎时间,无数晦涩古奥的口诀犹如烙印般,深深镌刻在林寒的识海之中。
“拳由心出,忍气蓄势——玄武蛰伏,心怒气定——”
林寒双目微闭,默默诵读着那些法诀。可读着读着,他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违和感。
“师尊,这功法……似乎有些古怪。”林寒睁开眼,疑惑道,“这法诀上说,遇辱需隐忍克制,怒气蕴于内而不形于外。这与您方才所言的‘不忍这口恶气’,岂非背道而驰?”
仔细咀嚼这功法要旨,林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简直就是一门为了“被人戴绿帽”、“受尽胯下之辱”而量身定制的受虐神功。
袁震却是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老神在在地反驳道:“痴儿!不忍这口气的前提,是你得有掀桌子的实力!这‘王霸拳’,吸纳的便是你心头的屈辱愤怒,以此化作滋养道基的养料。你眼下眼睁睁看着师姐被人夺走而无能为力,这等憋屈,不正适合这门功法的心境么?”
见林寒依旧满脸不解,袁震换了副口吻,循循善诱道:“为王之道,首重气量。面对强敌羞辱,需隐忍退让,将那滔天怒火死死压在心底,此乃‘王道’之修养。待到自身羽翼丰满,实力凌驾于敌手之上时,一旦出手,便如雷霆扫穴,迅猛暴烈,毫不留情,此乃‘霸道’之威严!你的隐忍,皆是在为日后的反击蓄势。这般浅显的道理,你还不懂?”
这番解释,搬出了凡俗帝王的权谋之术,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严丝合缝。
林寒虽觉这功法透着一股子阴邪诡异,但细细想来,竟完美契合了自己当下无力回天、只能含羞忍辱的处境。
他默默咬紧牙关,将那份屈辱感嚼碎了咽下肚去。
“你要牢记今日师姐被夺的奇耻大辱,将这耻辱视作亡国之君丧失故土的痛楚。化悲愤为动力,勤修苦练。老夫如今只是一缕真灵,受制于天道,无法直接拔高你的修为,以免怀璧其罪惹来大能觊觎。但只要你将这套‘王霸拳’练至小成,即便不借助那六合璧,要在凤栖宫的入门大比上拔得头筹,亦如探囊取物!”袁震抛出了一个林寒绝对无法拒绝的诱饵。
“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尊苦心栽培,早日修成大道,为师尊寻回残魂。咱们何时动身去探那‘天上阙’?”林寒眼中精光四射,已然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
“莫急。你眼下的根基太过孱弱。先设法混入凤栖宫,借其资源将修为推至六转金丹之境,方能勉强达到探索秘境的门槛。这方天地目前的法则尚算稳固,那大自在天魔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袁震抚须安抚道。
“大自在天魔?”林寒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只觉心头莫名一悸,以他如今的见识,自然无从知晓这等上界秘辛。
“不错,大自在天魔。乃是域外天魔中极为罕见的至高存在,其位阶足以媲美大罗金仙。无相无形,无生无灭。它们是仙界大能挥之不去的梦魇。这太荒世界的修士之所以无需过度修心,便是因为没有天魔入侵,不会提前引动‘心劫’。”
“提前引动心劫?”
“正是。这等天魔最擅长在修士道心最脆弱、执念最深之时趁虚而入。无限放大其心中的贪嗔痴怨,引发心劫。渡不过去,便会彻底走火入魔,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偏执疯魔。”袁震的声音幽幽飘荡在昏暗的暗室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与此同时,九天罡风层中,一尊散发着五彩祥瑞的巨型孔雀法身正破空疾驰。
狂风如刀,在法身外围激荡出刺耳的尖啸。而在这孔雀法身内部的一处由翎羽构筑的隐秘须弥空间内,却是风平浪静,宛如仙境。
这方静谧的空间中,孔素娥与鞠景,也正巧谈及了关于“入魔”与“心劫”的话题。
“心劫这东西,不是说大乘期老怪五百年才需历经一次么?怎么还会提前降临?若真个走火入魔了,又会是怎生一副光景?我家夫人名号里虽带个魔字,但她可是实打实的龙族,应该不至于也碰上这等倒霉事吧?”
鞠景盘膝坐在柔软的云团之上,眉头紧锁,犹如连珠炮般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终究是个带着现代人思维的凡人,虽被迫卷入了这光怪陆离的修仙界,但对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法则依旧是一知半解。
一想到殷芸绮孤身一人闯入那极有可能陨落过天仙的凶险秘境,还要面对一个走火入魔的天下第一剑修,他这颗心便不得安宁。
“那萧帘容为何会提前引动心劫,孤也无从知晓。”孔素娥语调悠然中带着几分清冷,“不过这等倒霉透顶、渡劫失败沦为魔物的传闻,孤倒是略有耳闻。正如那上清宫小辈所言,一旦入魔,便会丧失所有的人性与理智,六亲不认。其脑海中只会反复盘旋着那道导致其走火入魔的执念,化作一具只知杀戮的偏执狂魔。任何敢于阻拦在其面前的生灵,都会被其视为死敌,不死不休。”
说到此处,孔素娥察觉到鞠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至于你那位龙君夫人,你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她虽顶着个北海魔头的凶名,但其所修的毕竟是龙宫正统的水系大道,与这‘入魔’二字八竿子打不着。退一万步讲,即便她修炼的是什么屠城灭国的邪门功法,只要她行事之时心念通达,从不觉得自己在作恶,没有半分愧疚与自我怀疑,那心劫降临之时,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清风拂山岗罢了。说穿了,这所谓的心劫,考校的无非四个字——问心无愧。”
“啊?!”
鞠景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等惊世骇俗的理论,瞬间击穿了他那残存的现代道德观。
“师尊,您是说……只要一个人的道德底线足够低,做尽坏事还能厚颜无耻地觉得理所应当,天道就拿他没办法?越是没心没肺的无耻之徒,这天劫反而越好过?这……这他娘的是什么见鬼的道理!合着在这太荒世界,遵纪守法、有道德有底线的好人,生来就该被老天爷拿雷劈不成?”
鞠景瞪大了眼睛,这荒谬的修仙逻辑,简直比他被迫生吞先天灵宝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否则你以为,为何这满天下的正道名门,里头供奉着的十个有九个都是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孔素娥那空灵的语调在翎羽空间内回荡,她这番话,算是彻底撕下了修真界那块道貌岸然的遮羞布。
“不过天道也非完全瞎了眼。若真让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无所顾忌,这天地秩序早就崩塌了。故而,修真界又衍生出了‘名气气运’的约束。那些正道伪君子,为了让自己的行径看似‘合乎天道’,便必须用严苛门规与光鲜亮丽的名声来包装自己。一旦他们做下的腌臜事败露,名声扫地,其积聚的宗门气运便会遭到剧烈反噬。气运一衰,无论是修炼途中的机缘,还是与人斗法时的气数,都会被天道大幅削弱。这,便是维持正邪平衡的无形枷锁。”
“所以,孤倒是真心盼着你这好徒儿,能变得再没心没肺些。只要你心中无愧,将来面临心劫考验时,自可如履平地。若你非要坚守你那套凡俗界悲天悯人的迂腐道德,妄图做个毫无瑕疵的圣人……太难了。孤不想你活得那般战战兢兢,太累。”
她这番话,虽是以师尊训话的口吻说出,却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护短与扭曲温情。
“师尊您老人家火眼金睛,自然看穿了我骨子里就是个伪君子。我这人其实挺随遇而安的,要说底线,那确实没多高。我连鸡都没杀过,自然也不喜欢看什么血肉横飞的场面。”
鞠景自嘲地撇了撇嘴。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赘婿当得,其实骨子里还挺享受的。
孔素娥闻言,眼中却闪过一抹警惕之色,正色敲打道:“你这戏,演得确是炉火纯青,初时连孤都被你给骗过了。但孤要提醒你,正道之伪善,乃是这太荒修真界活下去的‘版本答案’。可千万别演着演着,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善人。真到了那一步,心障一生,万劫不复。”
“我是怕被拆穿啊。”鞠景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靠在翎羽构筑的透明窗格上,望着外头飞速倒退的云海,长叹了一声。
他略带几分局促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向最为亲近的家中长辈告解:“师尊您想想我现下干的这些破事。表面上看着,好像我都是被您、被我夫人逼着,被动接受的。我嘴上喊着这不合规矩、有违道德,可身体却诚实得很。老实说,这霸占人家青梅竹马做奴婢、把化神期仙子当丫鬟使唤的戏码……我心底里其实暗爽得很,刺激得不行。我是真怕哪天,我这心底里潜藏的坏水彻底兜不住暴露出来了,那我在外头立的纯爱人设可就全完了!”
鞠景这番毫无保留的剖白,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正道名宿听了,怕是都要气得当场拔剑清理门户。
然而,预想中来自师尊的雷霆震怒与严厉批评并未降临。
“完蛋?这有什么可完蛋的!”孔素娥气极反笑,若非顾及大乘期高人的体面,她简直想揪着这小子的耳朵大吼一通。
“不就是多占了几个绝色女修吗?这点破事放在修真界,连在茶馆里给人当谈资的资格都没有!最多也就是得个‘风流公子’的雅号罢了。那些女修只会恨你好色之时,为何没看上她们!你错就错在,还不够好色!若是你这后宫再广阔些,让天下的女修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爬上你这少宫主的床榻,真到了千夫所指的时候,自有无数女修替你冲锋陷阵,为你辩护洗白!你懂不懂!”
孔素娥简直要抓狂了。她本以为自己这徒弟是个深藏不露的心机深沉之辈,结果这小子究竟在苦恼些什么?
抢个把别人的未婚妻?
夺了人家的清白?
在这弱肉强食、大能视凡人为刍狗的修真界,这等行径简直温柔得犹如菩萨低眉了好吗!
他甚至还给那戴玉婵折算了天阶法宝的因果钱!
哪来这么个缺心眼的奇葩弟子?行事作风活像个披着狼皮却天天啃青草的泥佛陀!
“停停停!师尊,您这番见地实在太过高深,弟子受教了,咱们这茬就算揭过了。”鞠景见孔素娥越说越离谱,大有要亲自下场替他物色鼎炉三千的架势,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他话锋一转,面容瞬间恢复了肃然:“咱们还是聊聊我家夫人吧。师尊,您此前一直闭关不出,我家夫人也是一直在北海龙宫静候飞升。她究竟是何时向您传讯,告知她要去那天上阙秘境的?”
鞠景虽是不通修行的凡人,但在察言观色、逻辑推理上,却有着现代人特有的敏锐。他早就察觉到这其中大有文章。
殷芸绮与孔素娥,那可是见面就要掐个你死我活的宿敌。
殷芸绮去寻宝这等绝密之事,连他这个做丈夫的都被蒙在鼓里,怎么反倒会提前知会孔素娥这个死对头?
孔素娥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告诉鞠景是她故意设局,用天上阙的残缺情报作为交易,让殷芸绮心甘情愿去那死地里给她当探路先锋。
这事儿若是漏了底,以这小子重情重义的疯劲儿,怕是当场就要跟她拼命。
“她自然清楚那等上古遗迹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她那般在乎你的生死道途,怕自己万一回不来,你在这世上失了最大的倚仗,故而才拉下脸面传讯于孤,托孤在你未成气候前护你周全。她对你的这片痴心,你这做丈夫的难道还不清楚?”
孔素娥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
她打算先将此事囫囵应付过去,待到进了秘境,将那条蠢龙全须全尾地救出来,届时木已成舟,自然什么都好说了。
“蠢货!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鞠景听了这番解释,不仅没有半分欣慰,反倒双眼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痛骂起来。
“我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地仙之境的修为已然足够横着走了!就算是苟到金仙,也不过是求个不死不灭、与我天荒地老罢了!她已经是大乘期巅峰,只要稳扎稳打,飞升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到底在图什么!拿自己这般尊贵的千丈龙躯,去那种连天仙都会折戟的破地方搏命!值当吗!”
鞠景越骂越是心惊肉跳。他气殷芸绮的自作主张,气她偏偏为了他去冒这等必死之险。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发妻而近乎失控的男子,孔素娥心头忽地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修无情道千万载,她见惯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丑陋。
如鞠景这般,没有半分利益纠葛,只为对方安危而纯粹暴怒的情感,对她而言,竟有着一种致命的鲜活感。
“行了,别嚎了。”孔素娥轻叹一声,嗓音放柔,出言安抚道,“孤也不知她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兴许,她在那秘境中发现了能让你重塑道体、甚至直通金仙之姿的无上机缘呢?你且放宽心,待孤杀入那秘境,将她全须全尾地揪出来,丢到你面前,届时随你怎么数落她便是。”
她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大明王的霸道战意:“不过在此之前,孤得先去会会那萧帘容。孤倒要看看,这名震天下的第一剑修,究竟是受了何等刺激,竟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空间内陷入了短暂安静。只有法身外罡风呼啸的沉闷声响。
“师尊!”
鞠景忽然低唤了一声。
“怎么?”孔素娥等了片刻,不见他有下文,便顺口应了一句。
“此去凶险,千万注意安全。”鞠景一字一顿道,“不要想着‘为了我’,就非得把夫人找出来。夫人固然是我命里的逆鳞,但您……您是我的师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深切的祈求压在平淡的语调之下:“我不想因为救我的夫人,把您也折在里头。如果您也丢了,我鞠景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在这残酷冷血的修真界,鞠景分得很清。
夫人是用来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但师尊,是真真切切庇护过他、传他在这世道立足之法的恩人。
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让这两位立于世界之巅的女子,任何一个倒在那冰冷遗迹之中。
孔素娥闻言,道心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悸动。
“笑话!你想得倒挺美!”孔素娥轻笑道,“孤乃凤栖宫主,大乘期巅峰、天仙之姿的当世神话!孤岂会为了你区区一个炼气期的凡人,去行那等不顾生死的蠢事?你……不过是孤闲来无事,随手收下的一个弟子罢了。少自作多情!”
“是,是。师尊教训得是。”鞠景感受到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傲娇模样,心头反倒松了几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呢喃道,“这般便好。您没有这等心思,弟子便安心了。”
孔雀法身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在九天之上拖拽出一条绚烂无匹的五彩尾迹,如陨星般朝着那处葬着上古隐秘的凶地,轰然坠去。
正是:
机心暗种生邪骨,情义深藏掩伪容。
天上阙中多少事,皆随彩翼入迷踪。
不知那孔雀明王此番携着这毫无修为的便宜徒弟,直闯那连天仙都要折戟的上古死地,能否从那走火入魔的萧帘容剑下寻回北海龙君?
那林寒在暗室之中强咽奇耻大辱、苦修那阴损的“王霸拳”,又将给凤栖宫惹来何等样滔天的祸患?
毕竟吉凶未卜,造化难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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