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60-64) 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4-24 3:34 已读12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60-64) 

作者:Black Desert

  第60章 鸿运

  九天之上,罡风凛冽,如刀似剑,直刮得周遭云海翻滚不休。
  一艘华美的青云飞舟悬空而立,舟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太乙青光,将那足以撕裂金石的九天罡风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飞舟艏侧,立着一名绝色妇人。
  她身披一袭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衣袂在灵力激荡下猎猎作响,宛若姑射仙子踏云而行。
  这妇人满头苍银长发随风飘舞,透出一股孤高出尘的妖异之美。
  最引人瞩目的,是她光洁白皙的额前,生着一对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晶莹剔透,隐隐有大乘期巅峰的雷火之气流转。
  此人正是威震天下、杀人如麻的北海龙君殷芸绮。
  此刻,这位平日里只消冷哼一声便能令正邪两道闻风丧胆的绝顶大能,正用那双足以翻江倒海的纤纤玉手,捧着一只肥硕大白兔。
  她指尖蕴含着丝丝缕缕的造化灵力,轻轻抚摸着白兔柔顺的皮毛。
  动作看似温柔旖旎,实则真气暗吐,将白兔周身窍穴尽数封死,暗藏着防范天魔暴起的雷霆手段。
  那大白兔在殷芸绮掌中不安地扭动挣扎,忽然口吐人言,声音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幽怨:“别看你是我的姐姐,你这般摸我,我心里可是老大不自在的。这世上,我这身子只能让我家小夫君摸。”大白兔子一边义正辞严地说着,一边后腿乱蹬,拼命要从殷芸绮那满是威压的怀抱中跳脱出来。
  殷芸绮凤目微狭,冷笑道:“怎么?是怕本宫这双手,摸出你身上藏着的什么腌臜物事?”她手腕轻轻一抖,大乘期法力微吐,不伤其分毫,却震得白兔浑身一颤,随即松开五指,任由那大白兔落到飞舟的甲板上。
  “当然了!”大白兔四爪落地,登时精神一振,摇了摇那一小撮短尾巴,轻巧地跳到船头船梢之间,“女孩子家家的,身上是有很多秘密的。你就算是我的姐姐,也不能全都知道哦。”它转过毛茸茸的脑袋,一双红眼死死盯住殷芸绮。
  殷芸绮身经百战,什么邪祟妖魔没见过?
  她负手而立,迎着狂风,对视着那双诡异的红眼睛,凛然不惧,冷冷道:“呵,希望你的秘密,不要伤害到夫君他分毫。否则,本宫必将你这缕本源抽出来,放在北冥地火中熬炼万年!”
  “怎么会?”大白兔三瓣嘴一咧,竟露出娇笑,“小夫君那般单纯可爱,我宠爱他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伤害他?”它眨了眨眼,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古怪神色,上下打量着殷芸绮,啧啧称奇道:“不过,我倒是没想过,你这般护短性子,竟会如此轻松地就放我出来了。”说罢,它在船梢上来回踱步,长长的耳朵一抖一抖,若非口吐人言,真真与寻常野兔无异。
  殷芸绮面罩寒霜,却并未立刻发作。
  她暗暗思忖:“这天魔诡计多端,先前将我等困入死局,若非夫君体内的混沌莲子异动,今日只怕已全军覆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暴戾的龙族杀意,郑重道:“我需要你的解释。金仙之谜也好,混沌莲子也罢,还有那个所谓的大罗金仙袁震!你先前在神魂幻境中给我模拟的那些未来结局,处处皆有线索。我当时命悬一线,未及细究,如今细细回想,却觉出许多不寒而栗的东西。你出来才好交流。当然……”她目光猛地一凛,“最重要的是,你要给夫君他保命!”
  殷芸绮这番话掷地有声,丝毫没有与弱水打闹的兴致。她的脑子里盘旋着太多迷惑,更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宿命感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你果然聪明。”大白兔停止了踱步,前爪抱在胸前,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夸赞道,“给咱们的小夫君保命,这是真格的。你能发现幻境中隐藏的其他线索,看来你的直觉也是敏锐得很嘛。”
  “夫君的命,本宫绝不会拿来开玩笑。”殷芸绮毫不领情,语气森然如冰,“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咱们的小夫君’叫得这般亲热。本宫知道,身为大自在天魔,心高气傲,视天下万物如刍狗。我们今日所为,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正常交易罢了。”
  殷芸绮心中实则捏着一把汗。
  鞠景不过一介炼气期凡人,为了她甘愿身陷这天上阙的万重险境,几度命悬一线。
  她堂堂大乘期大能,若不能护他周全,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将这天魔的一缕本源放了出来,与之达成契约。
  只因为,鞠景能为了她不顾生死,她又怎能为了一己之尊,眼睁睁看着鞠景等死?
  “呜呜呜……”大白兔突然发出哭泣声,只是眼眶里干巴巴的,没有半点眼泪。
  “拿了人家的第一次,害得人家贞洁都没了,你这个做大妇的居然还不想让你夫君负责!你也太恶毒了吧?我怎么就摊上如此恶毒的大妇啊!”
  天魔无泪,但这哭声中却夹杂着大自在天魔独有的惑心音波,直透灵台,换作寻常修士,听了这声音,登时便要生出无限的怜惜自责,甚至当场拔剑自刎以谢天下。
  然而殷芸绮心坚如铁,只冷笑一声:“那是萧帘容的贞洁,不是你的。你若不想改这副兔子模样,也随便你。反正夫君心智清明,绝不可能被你这等满口谎言的魔物玩弄了感情。”
  提到萧帘容,殷芸绮的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她低头望向飞舟下方,在那重重迷雾掩盖的秘境阵眼深处,有一座她亲手布下、用来隔绝天机与外人窥探的阵法木屋。
  此时此刻,那位登仙榜第一、名满天下的正道魁首萧帘容,正与自己的夫君在那木屋内拔除旱魃死气。
  殷芸绮寻思:“夫君仅是炼气初期修为,那萧帘容虽被天魔吸干阳气化作旱魃,毕竟曾是大乘期肉身。虽说有混沌莲子护体,但双修拔毒凶险万分,莫要出了岔子。”心念及此,她眉心微动,一缕大乘期巅峰的极锐神识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下方木屋的阵法屏障,径直探入其中。
  云端之上,殷芸绮的神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收回神识,非但没有半分凡俗女子的吃醋发飙,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满意冷笑。
  她暗暗思忖:“这老女人平日里清高得很,如今为了活命,还不是要像只雌狗一样在夫君胯下承欢?夫君能将这等绝顶大能收入房中,那是他的本事。我殷芸绮的男人,理当有这般风流霸气!”
  思绪收敛,殷芸绮重新将目光投向甲板上的大白兔。
  弱水自然不知道殷芸绮方才窥探了木屋,它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逻辑中,嘻嘻笑道:“这可不一定哦。他那么单纯可爱,我只要装作柔弱可怜,就能博取他的喜欢。至于玩弄感情,那是断断不会的。谁舍得让这个小可爱伤心呢?就算是骗,也要骗他一辈子。”它一边说着,兔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回味附身萧帘容时,初尝情欲的那种蚀骨销魂。
  “你要骗他什么?”殷芸绮目光陡然一寒,周身暗暗流转起一股实质般的杀气。
  “自然是骗他把你这只母龙贬作小妾,我要做大妇啦!”长耳朵猛地竖起,大自在天魔满脸不忿,那张兔脸皱巴巴地挤在一起,虽说诡异,看在眼里竟也有几分娇憨可爱,“可恶呀!我可是堂堂大自在天魔,高居三十三天之上,怎么能让我受这份委屈做小?”
  殷芸绮听罢,竟是不怒反笑,她衣袖一拂,大乘期的宗师气度展露无遗,淡淡道:“你可以不做小的。本宫也从未有过仗势欺人、让你做小的意思。可能在你眼里,本宫这话有些可笑,但本宫现在,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在与你说话。”
  这确实是平等。
  殷芸绮生平杀伐果断,天不怕地不怕,便是面对九天玄仙也绝不低头仰视。
  眼前的天魔虽只剩一缕残魂,附身于弱小可怜的白兔体内,但殷芸绮绝不会因此小觑于她,相反,她将其视作生平绝无仅有的劲敌。
  这就好比一只蚂蚁凭借天时地利短暂地困住了大象,蚂蚁若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大象,那便是死期将至。
  同样,以凡人之躯和阵法困住了弱水这个位格极高的大自在天魔,殷芸绮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虚妄想法。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哎哟,那还真是感激不尽呐。可是……”弱水毫不领情,冷哼一声道,“我看上的男人,不弄到手绝不罢休。你还是先让我委屈一阵做小吧,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抢过你这大妇的位置,我决定先从一个恶毒小妾做起。”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身为天魔的执念一旦生出,又岂能轻易放弃?
  未等殷芸绮开口询问缘由,弱水便连珠炮般抢白道:“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家夫君在床上太棒了,性子太可爱了!再问,就是他体内藏着我的本源,血脉相连,我自然喜欢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混沌莲子的宿主!哪怕将来最次,也能证个太乙金仙的果位,留在身边陪伴我,那真是刚刚好。”
  这一连三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硬生生把殷芸绮刚涌到嘴边的质问给堵了回去。飞舟上顿时陷入沉默,唯有风声呼啸。
  良久,殷芸绮目光微垂,望着下方那被结界笼罩、隐约传出粗重喘息的小木屋,那正是鞠景在勤勤恳恳“犁地”的所在。
  她眉头微蹙,似在自语,又似在发问:“你们天魔……真的懂‘喜欢’这种感情吗?”
  “不知道有没有。”弱水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用两只前爪扒拉着耳朵,语气竟透出一丝难得的迷惘,“天魔本就是操纵七情六欲的无相之物。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凡人的感情。但是我确实对这个小东西喜欢得紧。他的喜怒哀乐很真实,很可爱,很让人……满心欢喜。”弱水比起凡人的外在皮囊与修为高低,更在乎灵魂与精神的契合。
  加上初尝情欲的先入为主,鞠景那份守住底线的执拗与在绝境中爆发的血性,可谓深深戳中了天魔的心坎。
  “本宫明白了。”殷芸绮霍然抬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弱水,“我接受你的挑战!看你日后能否动摇本宫在夫君心中的地位。不过……”她话锋一转,锐利逼人,“你费尽心机结下这同生共死的契约,难道就不想报复?还是说,在你眼里,打败本宫、夺走夫君,便是你所谓的报复?”
  “报复?你哪来这种荒谬的想法?”弱水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反问道,“你以为我堂堂天魔,会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满脑子都是偏执、精神有问题吧?”弱水的反问颇具优越感,其中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词句,顿时把殷芸绮给弄不会了。
  “报复你?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弱水笑嘻嘻地在甲板上打了个滚,“不是我一直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吗?要不是凭空杀出个小夫君,你早就被我用无穷无尽的惨死幻境给玩弄到神魂俱灭了!说到这儿,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呢。若非你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论我许下什么太乙金仙的道果,他都不会同意与我结契。那小东西固执得很,说自己看过太多反派临阵倒戈、出尔反尔的戏剧话本了,咬死了一句‘天魔绝不讲信用’!宁愿引爆混沌莲子跟我同归于尽,也绝不受我要挟。”
  弱水说到此处,语气中竟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只有殷芸绮这种杀伐果断的大魔头,才拿得出魄力在死局中寻生机;而鞠景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更让弱水觉得妙不可言。
  “那夫君呢?”殷芸绮心中大震,越发觉得天魔的心性深不可测,追问道,“他破了你的天魔幻境,害你肉身尽毁,只留一缕本源变成这副弱小的兔子模样,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反而死心塌地喜欢他?就因为他‘可爱’,这等血海深仇便能一笔勾销?”
  在殷芸绮的认知中,修真界尔虞我诈,睚眦必报。莫说是天魔,便是寻常修士被毁了根基,那也是生生世世的不死不休。
  “可爱,为什么不可以原谅?”弱水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毒恨意,“再说,他可是堂堂正正打败了天魔呀!他用混沌莲子征服了我,逮捕了我,在生死关头,还大方地留了我一缕残魂放过了我。我为什么不能原谅?”
  “所以,你们凡人才会永远拎不清。”弱水的语气变得高深莫测,犹如坐在云端看客点评蝼蚁厮杀,“我先起了歹意,惹了他;然后,他凭借体内法宝的绝对优势打赢了我。他在此局中,并非出于私怨,他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极致的正确与理智。这等天道循环的因果,我凭什么要恨他?真要说恨,也是他恨我才对。他若是当时被我三言两语就说动了,轻易放过了我,我反而会觉得他软弱可欺,一点都不可爱了。”
  弱水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得令人窒息。
  天魔的脑子,完全剥离了凡人的感性冲动与无谓的自尊。
  输了便是输了,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没有多余的怨恨,没有歇斯底里的报复,这种纯粹理智,反而显得诡异莫测、反复无常。
  殷芸绮再次被天魔狠狠鄙视了身为“凡人”的局限。
  她暗暗心惊,深觉天魔之可怕,不在于武功修为,而在于那足以颠覆世间一切常理伦常的心性。
  她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望向下方木屋:“萧帘容体内的天魔之种,其实你随时可以取出来吧?”
  殷芸绮的神识何等敏锐,她早已洞穿了弱水的手脚。
  方才看到木屋内萧帘容那般无奈又愉悦的沉沦模样,她便知晓,弱水根本没有完全撤去对萧帘容的神魂干涉。
  若是再顺着弱水的逻辑讨论下去,殷芸绮感觉自己苦修数百年的道心逻辑链非得当场崩溃不可。
  “是啊,随时可以取出来。但……”弱水两只前爪一摊,一副乐子人的模样,“为什么要取出来?萧帘容啊,登仙榜第一!平日里端着个清贵冷傲的正道贵妇架子,如今却离不开我家小夫君的甘霖灌溉。等小夫君慢慢上得多了,日久生情,这感情不就有了吗?”
  弱水兴奋得在甲板上蹦蹦跳跳,似乎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令天下哗然的香艳场景。
  “当真是天魔做派。你还真把夫君当成你自己家的了。”殷芸绮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要不怎么说是魔头呢,这等祸乱人心、颠覆伦常的手段,当真阴损。
  “那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弱水猛地停住脚步,红眼睛滴溜溜一转,反唇相讥,“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拔剑威胁我将魔种取出来?反而在外面布下绝密阵法,由着他在里面翻云覆雨,替我推波助澜?”
  殷芸绮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那层虚伪面纱。
  她与弱水,说到底本就是一丘之貉的魔道心性。
  “有一个大乘期、拥有天仙之姿的绝色美女心甘情愿地陪夫君双修拔毒,替他固本培元,甚至未来有可能被夫君撬墙角,本宫为什么要阻止?”
  到手的天大好处,焉有让出去的道理?
  换作任何一个讲究利益最大化的修仙者,白捡一个大乘期的红颜打手兼绝顶鼎炉,有什么不好的?
  殷芸绮的护短与双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啧啧,那可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被撬墙角哦!”弱水得意洋洋地甩了甩长耳朵,“我已经在她神魂深处下了一道极隐秘的咒语,让她在潜意识里对小夫君彻底放下戒心。靠着小夫君那疼女人的温柔性格,两人朝夕相处,多熬个几年,估计这正道魁首的心也归了他,身也归了他,彻底死心塌地了!”
  “嗯?”殷芸绮略感疑惑,眉头微皱,“你刚才下的咒语?你既然已经能掌控萧帘容的生死,何必多此一举?为何不直接下令,强行让她爱上夫君?”
  “你都知道,强行操控人心、抢占肉身会惹得小夫君不开心。你现在可是他最心疼、最喜欢的女人,我若是为了讨好他,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等强买强卖的龌龊事,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我?”弱水像个深谙内宅争斗的妃子般嗤笑一声,“我可不想做这种遭人记恨的恶人。我要的是他打心眼儿里喜欢我、离不开我。”
  殷芸绮心中冷哼,暗道:“这魔头倒把凡人的欲擒故纵玩得明白。夫君那脾性,若是能接受这种全无底线的强占玩法,以我先前的手段,他早就妻妾成群了。”
  她收敛心绪,神色猛地变得冷厉肃杀。
  那股属于大乘期巅峰大能的威压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周遭的罡风尽数排开。
  “废话少说!现在,你可以给本宫解释解释,你在幻境中模拟的那些血淋淋的结局了吧?什么天命之子?还有,那个布局万古的大罗金仙袁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只大白兔是真准备跟她抢男人,但这不重要。
  鞠景那般重情重义之人,没那么好抢。
  殷芸绮现在迫切想知道的,是那些悬在头顶、如利刃般随时可能落下的宿命之谜。
  那些模拟的悲剧结局,鞠景惨死,龙宫覆灭,源头似乎都有着一个隐秘指向。
  明明这些事尚未在现实中发生,却让殷芸绮生出一种“注定会发生”、在劫难逃的恐怖错觉。
  “你……相信人定胜天吗?”
  大白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了起来,两只后腿直立。
  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狡黠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万古苍生的淡漠。
  它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白衣飘飘、满身肃杀气质、迎风而立的绝代龙君。
  “当然!”殷芸绮凤目含威,“若不能胜天,我殷芸绮数百年前便早已粉身碎骨,死在了那不见天日的葬龙渊!岂能有今日的修为与造化?”
  逆天而行,仇视天下,这本就是她殷芸绮一路走来、踏着尸山血海所坚持的无上道心。
  “呵呵……”弱水轻蔑地笑了起来,它毛茸茸的左爪搭在右爪上,漫不经心地检查着自己白白胖胖的手掌,似乎还在努力适应这具孱弱肉体,“若我告诉你……你这所谓的逆天而行,其实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天道在暗中栽培你呢?”
  此言一出,如九霄神雷当头劈下!
  殷芸绮瞳孔骤缩:“天道栽培?你在开什么玩笑!本宫额头上的龙角,乃是天道降下的畸变诅咒!自幼便受尽白眼,若非我……”
  殷芸绮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她那张秀美熟媚的面容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因为,在极度震惊之后,她的大乘期灵台疯狂推演,隐隐约约间,竟真的捕捉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知道你心里很急,但你先别急,等我慢慢说完。”弱水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的真相,“你好好回想一下你这几百年的修仙岁月。你历经无数次险象环生,哪怕身受重创、丹田碎裂,虽然经历了莫大的痛苦,受尽折磨,可是到了最后……你总能奇迹般地活下来,甚至因祸得福,实力大增。你真的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胜得了那浩荡无垠的天道那么多次吗?”
  弱水嘲笑的声音在罡风中回荡。
  殷芸绮的脸变得如玄铁般漆黑。没有任何事情,比意识到敌人那诛心之言乃是铁打的真话,更让一个高傲的修仙者感到屈辱和难以接受。
  她的一生,她的抗争,她的骄傲,似乎在这一刻全成了一个天大笑话。
  因为她引以为傲的“逆天而行”,根本不存在!
  只是一路走来,冥冥中的天道在故意留手,在将她当做一只养在绝境中的蛊虫,逼迫她变得越来越强!
  “说起来,这事儿也怪我。”弱水用爪子将长长的兔耳朵扳下来,百无聊赖地抹了又抹,“我的本体,一直在世界之外的混沌中不断侵蚀这个世界的壁垒。这个世界感受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它为了自救,便需要催生出能够对抗我的力量。于是,天道看中了你,将无尽的劫难与气运杂糅在一起,开始培养你。”
  弱水动了动三瓣嘴,忽然话锋一转,仿佛有些苦恼地嘟囔道:“哎呀,我现在这个兔子的样子,你说小夫君真的会一直喜欢吗?其实幻化成狐狸也不错,或者傲娇的猫猫也挺好……不过,若论情趣,还是兔女郎更带感些吧?”
  弱水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考虑如何勾引鞠景,但殷芸绮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哪里还有半分心情去理会她的浑话?
  “天道培养我……是为了对抗你?”殷芸绮双拳紧握,面色阴沉得滴水,咬牙切齿地求证。
  理智告诉她这是真的,但在情感上,她宁死也不愿相信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对抗我?你哪来这么大的脸?”弱水不屑地嗤笑一声,“哪怕你心智再怎么坚若磐石,法力再怎么通天彻地,但在大罗金仙这个位格面前,你还是太弱了!大自在天魔,可不是光靠几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和坚定道心就能对抗的。”
  弱水打心眼里就没有看得起过殷芸绮。
  当然,这种高维度的蔑视,与她欣赏殷芸绮的果断并不冲突。
  毕竟,在天魔眼里,哪怕是最优秀的猎犬,终究也只是一只供人驱使的犬罢了。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殷芸绮怒喝道,周身灵力失控般地激荡起来,震得青云飞舟上的阵法光罩嗡嗡作响。
  “你的作用啊……”弱水叹了口气,用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目光看着殷芸绮,“不过是成为那些被天道选中的、真正的‘天之骄子’的垫脚石和养料罢了!天道故意降下灾厄,把你这头白龙折磨得心理扭曲,逼得你杀人如麻、天怒人怨,成为天下公敌。这样一来,等到那真正的救世主出世时,才好堂堂正正地举起正义之剑,杀你证道呀!天骄杀了你这作恶多端的龙君,夺了你龙宫万年的底蕴造化,聚拢了天下人心,带着整个世界的功德与祝福,这才有资格去对抗我的本体啊。”
  弱水呵呵冷笑着,仿佛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这种天道为了催生救世主而养蛊、献祭反派的手段,她看太多了。
  天魔之间虽然尔虞我诈,但在侵蚀诸天万界时,对这种世界意志的自救手段,还是时常有交流心得的。
  “当然啦,就算真有这种集天地气运于一身的人出现,对我本体而言,也不过是稍微用力一点的挠痒痒罢了。”弱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叹,“反倒是咱们家的小夫君,一个没有半点根基的凡人,居然能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利用混沌莲子干掉我这缕本源的路子。这便是传闻中不受天道命数约束的‘穿越者’吗?嘶……当真是恐怖如斯!”
  弱水饶有兴致地玩起了梗。
  实际上,在诸天万界中,穿越者一点都不稀奇,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穿越者死在自己的傲慢中。
  但是,像鞠景这般清醒理智、甚至能反向拿捏大乘期女修和天魔的凡人,确实称得上凤毛麟角,稀罕得很。
  “天道……天道真的能这般精密地掌控世间万物吗?我这一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它为了别人铺路的阴谋?”
  殷芸绮喃喃自语。
  一向高傲自负的她,此刻身躯竟微微有些颤抖。
  但在那短暂的迷茫之后,她的眼底深处,猛地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熊熊烈火!
  那是被愚弄后的愤怒,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癫狂杀意!
  “怎么可能精确掌握一切?”弱水摇了摇头,打破了天道全知全能的滤镜,“天道若真有那么大本事,它早就把那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残魂直接丢出世界壁垒,当点心喂给我吃了!天道它做不到这般巨细无遗。它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冥冥中影响个人的‘运势’与‘机缘’罢了。”
  “就比如,”弱水伸出一根爪子指了指下方的木屋,“若是小夫君今日干掉我,恰好又找到了开启秘境阵眼的路逃出生天,这便叫鸿运齐天。说不定,借着这股气运,他未来真能恰好找到一个彻底控制体内混沌莲子的无上法门。”天道,更像是一个在赌桌上不断抛出筹码的庄家,它无法决定每一张牌的大小,但它可以通过控制发牌的概率,让天平向救世主倾斜。
  “所以……”殷芸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复仇的怒火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刺骨,“你在幻境中给我模拟的那些悲惨记忆……那些踩着我的尸骨上位的所谓‘天骄’,在现实中,是真正存在的?!”
  回想起幻境中自己被抽筋剥皮、夫君被残忍虐杀的种种绝望场景,殷芸绮的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渗出丝丝金色龙血。
  “当然存在。”弱水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只是,现实中的名字或许不是幻境里的那个名字,但那些身负大气运的人,必定已经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降生了。你这种级别的大反派,生来就是给他们刷经验、杀怪爆装备、涨功德名声的祭品。”
  弱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为了对抗我,他们甚至会去满天下寻找线索,尝试复活那个设下绝杀之局的上古大罗金仙袁震!因为袁震当年的布局,是唯一能真正在位格上对抗我的力量。不过嘛……”
  小兔子忽然俏皮地一咧嘴:“现在有我这只大白兔陪在小夫君身边,那些所谓的天命之子若是敢来找茬,我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呀,你现在也算是安全了。你该好好感谢咱们的小夫君,是他用这无尽的‘可爱’,换来了我对你们的庇护。”
  弱水的语气十分笃定。
  近期修真界各种拥有天仙之姿、资质逆天的怪胎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出世,这明显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感受到了天魔全面入侵的征兆,准备孤注一掷,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了。
  “安全吗?”
  殷芸绮没有理会弱水的邀功,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翻滚不休的无尽穹苍,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知道,属于她的真正杀劫,才刚刚拉开帷幕。那些受天道眷顾、为了杀她证道而来的天骄们,随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般扑上来。
  “绝不安全。”弱水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因为,这可不是凡间戏台上的演绎故事,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演绎故事,这等牵涉天道存亡的大劫……向来都是以尸横遍野的悲剧收场。”
  罡风呼啸,吹得飞舟剧烈摇晃。殷芸绮手按飞剑,转头望向下方那结界木屋,眼底的疯狂与温柔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坚不可摧的执念。
  “管他是天命之子,还是天道化身!谁敢动夫君一根汗毛,我殷芸绮便要这天崩、地裂,杀他个神魂俱灭!”
  殷芸绮这番话,字字如雷,直震得九天罡风都碎作齑粉。
  想她堂堂北海龙君,生平只信手中一柄拂络剑,如今知晓了这苍天冷眼、万劫作衣的残酷真相,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逼出了她骨子里最疯魔的血性。
  正是:
  苍天冷眼布劫局,万载修真作嫁衣。
  惹出魔龙心头火,拼将血肉乱天机!
  殷芸绮既已探明这天道养蛊的杀机,自要为她那心尖上的小夫君筹谋一条逆天改命的血路。
  只可怜下方那阵法木屋之内,鞠景一介炼气凡躯,正与那大乘期绝世旱魃颠鸾倒凤,拔毒祛邪。
  这混沌莲子的造化菁气究竟能否彻底洗净萧帘容的死气?
  那冥冥之中被天道选中的“天命之子”,又何时会循着气运找上门来?
  毕竟天机难测,造化弄人。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1章 逼死

  苍穹浩瀚,罡风如刃。
  此时飞舟之上,鞠景负手而立,看似在欣赏云海翻腾的壮丽之景,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向左侧横移了半步,刻意拉开了一段避嫌的距离。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旁的美艳高贵女子,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心底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忍不住暗暗思忖:“这修仙界的门道,当真是匪夷所思。原本以为这身体的承受之力总有个极限,谁知这‘造化菁气’的封存,竟如无底深渊般,真能装得下!”
  他回想起这几日来的荒唐经历,依旧觉得恍如隔世。
  为了中和那霸道无匹的旱魃死气,将这位天下第一美人从走火入魔的万丈深渊中拉回人间,鞠景可谓是殚精竭虑,倾尽所有。
  总是在他感觉那娇躯已经容纳不下更多造化菁气的时候,修仙者的体质却偏偏还能再强行拓宽一线,最后这看起来足有怀胎八月的沉甸甸模样,硬生生花了他四五日的光景。
  若非体内那颗夺天地造化的“混沌莲子”源源不断地供给生机与纯阳之气,单凭他这区区炼气期的肉体凡胎,只怕早就被那大乘期的玄妙气机给榨得油尽灯枯,化作一具红粉骷髅旁的枯骨了。
  “我们是不是靠得太近了?”鞠景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份旖旎却又有些尴尬的宁静。
  身侧那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她,便是名震天下、登仙榜上位列第一的蟾宫月娥——萧帘容。
  那是一张足以令漫天神佛都为之倾倒的面容。
  萧帘容披着一袭质地轻柔的月白布衣,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犹似身在烟中雾里。
  她虽未施粉黛,但除了一头如瀑的黑发之外,全身肌肤莹白胜雪,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温润生机。
  昔日那股凛然不可侵犯、清贵高傲的绝代宗师气度,此刻却被一种奇妙的柔弱与母性所冲淡。
  高高隆起的腹部,让她那原本窈窕纤细的身段多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重感,也彻底粉碎了她那高高在上的神坛滤镜。
  萧帘容听得鞠景这般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笑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也是一个软弱的女人,挺着这般大肚子回到宗门,被人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心中自也是会觉得羞耻难当的。虽然……虽然这法子是我开口请求的,肚子里的东西也并非你造的孽,可是,不知为何,只要站在你身边,我这心里便觉着踏实些,感觉也轻松了许多。”
  说这话时,她那双澄如秋水的明眸温柔地瞧了一眼鞠景。
  这一眼,竟是风情万种,清冷娇容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抹妩媚勾魂的红晕。
  鞠景见状,心中猛地一荡,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这几日在那阵法木屋中的光景。
  昔日不染凡尘的仙子,在生死存亡与天魔的言语诛心之下,彻底放下了矜持抗拒,化作了这世间最顺从的尤物。
  大乘期的深厚底蕴与炼气期的纯阳造化交织,端的是滋阴补阳,妙不可言。
  “好姐姐,我在!”鞠景见她这般楚楚可怜、柔情似水的模样,心底那股属于男人的保护欲顿时被激发了出来。
  他本就不是个绝情绝义之人,更何况两人有了这等切肤之亲。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两步,胆大包天地伸出手去,一把将萧帘容那欺霜赛雪的玉手握在了掌心。
  在这一刻,他已在潜意识里,隐隐约约将这位名震天下的绝代佳人视作了自己的禁脔。
  萧帘容身子一僵,感受到那只略带温热的大手紧紧裹住自己的柔荑,心头登时如小鹿乱撞,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修长玉颈。
  但她毕竟是执掌上清宫刑罚的大长老,理智尚存,当即微微用力,挣脱了鞠景的手掌。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强行将那羞涩的面容板起,恢复了几分往日清冷:“快放手!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若是叫旁人看见了,谁不知道我这肚子是你搞大的?”
  鞠景被她挣脱了手,倒也不恼,只是洒脱一笑。
  他心中清楚,这位萧姐姐虽然嘴上强硬,但那一身大乘期的通天修为若真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只需真气微微一震,自己这只手便废了,哪里只是这般软绵绵的挣脱?
  他深知,就在不久前的那场死局中,那个寄宿在自己体内的大自在天魔,曾用恶毒、诛心的江湖切口对萧帘容进行过一番劈头盖脸的洗礼。
  “在天魔眼中,你们这些大乘期老怪和炼气期蝼蚁都不过是地上的蚂蚁,还分什么大小强弱?我大自在天魔看上的男人,你个区区凡界妇人也配嫌弃?”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将萧帘容的自尊击得粉碎。
  但鞠景并非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他有着清醒的自知之明。
  他心中暗笑:“我若真以为背靠那头没皮没脸的天魔就能在这修真界横着走,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那魔头满肚子坏水,我防她还来不及,岂敢真把她当做靠山?”
  念及于此,鞠景收摄心神,望着萧帘容那欲盖弥彰的清冷,正色问道:“哦?既然要避嫌,那萧姐姐你回到上清宫后,面对满堂门人弟子,又要如何解释你这突然变大的肚子?”
  萧帘容闻言,娇躯微微一震,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庞瞬间苍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贝齿紧紧咬住下唇,过了半晌,她才说道:“我就对他们说……说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男人搞的,这肚子里,是我和那野男人的孩子。”
  这句话一出,鞠景只觉耳畔宛如炸响惊雷。
  他深知,在这极重名声颜面、将门派清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修真界,这番话对一个正道魁首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就是往自己身上泼最脏的污水,对她的江湖声誉乃是毁灭性的打击,甚至可能会引来天道反噬,直接断送了她日后飞升金仙的大道。
  鞠景眉头大皱,连连摇头道:“若是这般自污清白,那你还执意回那上清宫作甚?干脆我一个人回去报信便是。你身上旱魃死气已除,如今已无‘赤地千里’的祸患,你大可隐匿在这天地间的暗处,暗中庇护你女儿。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其他人不知道你的境况,你的名声也还能保全得过得去。”
  在鞠景看来,这修仙界就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江湖。既然脱了樊笼,何必再去那名利场中趟这浑水?
  “不……我要回去。”萧帘容摇了摇脑袋。她眼帘低垂,薄唇微微颤动,似乎藏着万千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见她这般纠结,鞠景轻叹一声,通情达理地说道:“若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那便罢了,不用勉强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不愿做那刨根问底的惹人嫌之辈。你若有什么决断,我能支持的,自会竭尽全力支持你。”
  萧帘容听得他这番善解人意的话语,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暖流。
  她抬起头,那清贵面容上再次浮起一抹娇羞的小女儿神态,话音也渐渐变得细若游丝:“不,旁人自是不能说的,但……但是可以给你说,你毕竟是我的……”
  话到嘴边,那最关键的两个字却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那光洁如玉的双手局促地抚摸着浑圆圆满的大肚子,鞠景何等聪明,见她这般作态,心中登时如明镜一般,已然猜透了她那未尽的言语——“你毕竟是我的男人。”
  “愿闻其详。”鞠景微微一笑,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上前,第二次握住了萧帘容那微微发颤的玉手。
  “萧姐姐既然愿意解释,我鞠景自然洗耳恭听。此地云海茫茫,离上清宫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没人会看到的。”
  听见那声略带轻佻的“萧姐姐”,萧帘容心头一酥,脸颊发烫。
  这一次,她竟出奇地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任由那只属于年轻男子的手掌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柔荑。
  她只是轻轻别过脸去,嗔怪道:“别乱叫什么萧姐姐,登徒子……我是你的长辈,论起修仙界的辈分,不知高出你多少。你莫要以为把这……把这东西弄进去了,便能乱了伦常。”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语气哪里有半点大乘期老怪的威严责怪?
  分明就是情人在耳畔的呢喃,透着一股“拿你无可奈何,随你便吧”的纵容宠溺。
  鞠景听得心中大畅,厚着脸皮笑道:“我自是知道的,萧姐姐肚子里装的又不是真的有了我的骨血,不过是些救命的造化菁气罢了。我不过是在私底下悄悄喊喊,这样我心里觉得,能和萧姐姐亲近一些。”
  他这话说得直白热烈。
  在这修真界之中,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见得多了,男欢女爱本也就是那点遮掩不住的真情实感。
  对于自己亲近过的女人,鞠景心中自然生出一股想要怜惜、疼爱的占有欲。
  说话间,他竟大着胆子,身子微微一侧,从侧面半拥住了萧帘容。
  他的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覆在了那冷傲贵妇高高鼓起的大肚子上,轻轻摩挲着。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萧帘容浑身一软,竟是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半依偎在了鞠景的胸膛上。
  她这般大着肚子的模样,再配上那绝美的容颜,竟让她看起来褪去了往日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令人心醉的母性慈爱。
  鞠景抚摸着那浑圆弧度,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遐想:“若是真能让这等登仙榜第一的绝世仙子为我怀胎十月,诞下血脉,那等成就感,当真是比得了什么绝世神兵还要痛快!”
  他这等有些孟浪的坏心思,在这修仙界中倒也算不得什么大恶。
  试问天下男儿,谁不曾对这等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妇生过一丝征服的妄念?
  不过鞠景心里也有数,萧帘容毕竟是大乘期的绝顶高手,对身体的掌控早已入微至化境。
  即便在那阵法木屋中,自己如千军万马般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冲锋,对方若是不愿,大概也是无法真正让她珠胎暗结的。
  就在鞠景心猿意马之际,忽听怀中女子发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等我快飞升前的五十年……我……我给你生一个……”
  那声音实在太轻若非鞠景与她贴得近,几乎听不真切。
  “什么?”鞠景微微一怔,低下头望着萧帘容那羞怯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庞。
  他心中好笑,这等大能前辈,在床榻之外竟是这般容易害羞。
  他也并未深究,只当是情动之时的软语温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萧帘容见他没听清,倒也松了一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运转太清真气压下心头的旖旎,提高了声线,神色恢复了名门正派的庄重肃然:“我是说……我之所以必须回去,是因为我是上清宫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修士。我生是上清宫的人,便有义务去镇守上清宫的基业,护持上清宫未来两百年的气运。这便是我无可推卸的责任!一个宗门,有‘天仙之姿’坐镇和没有‘天仙之姿’,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关乎着千百弟子的生死存亡。”
  鞠景听得她这般语气,心头不由得一震。
  他凝视着萧帘容那澄澈坚定的双眼,终于明白了她内心的坚守。
  在武林之中,名门正派的高手往往将门派传承看得比天还大;在这修仙界亦是如此。
  对于萧帘容这样的人来说,维护师门绝不仅仅是为了贪图虚名,更是因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与道义。
  这等宗师风骨,令鞠景也不禁肃然起敬。
  “好吧,我明白了。”鞠景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但他旋即眉头一皱,又道,“只是,你口口声声对外说被野男人搞大了肚子,这名声实在太难听了。况且按照你这般说辞,好像你是被迫受辱才遭此厄运。这等屈辱的借口,比之‘野男人’又好得到哪里去?”
  鞠景说着说着,忽然发觉这怎么拐来拐去,最后这屎盆子还是扣在了自己这个“经手人”的头上。他苦笑一声,说不下去了。
  其实鞠景心底倒也有些释然。
  萧帘容这种宁可自毁清誉也要保全大局的心态,与他自己坚守底线、不愿强抢女修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在这残酷修真界中,死死守住心中最后一块净土的痴人。
  既然是底线问题,鞠景便也不愿再多加指摘。
  萧帘容见他面露忧色,反倒温柔地笑了笑。
  她反握住鞠景的手,轻声安抚道:“傻瓜,我怎会真这般作践自己?方才不过是与你说的气话罢了。待回了上清宫,面对天下群雄,我会坦言自己是遇到了新欢,两人情投意合,这才有了身孕。我此番回上清宫,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要在全天下人面前,与郝宇那厮决裂,正式和离!”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热,萧帘容发觉自己是真的讨厌不起来眼前这个修为低微的凡人。
  明明在心中千万次告诫自己要压抑情感、保持大长老的威仪,可一旦靠近他,那冰封了几百年的心防便会轰然坍塌,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几分,依靠几分。
  “和离好!这等乌烟瘴气的姻缘,早断早干净!”鞠景闻言,抚掌赞同。
  但随即他又面露忧色,替她考虑道,“只是,姐姐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回去高调和离,那些正道伪君子们必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尽闲言碎语。要不……你先用真气散去一部分菁气,放些水出来,把肚子弄小点。待得干净利落地和离了,后续我再寻个隐蔽之处,重新给你……补水补气?”
  鞠景这话虽然说得粗俗,却是实打实地在为她着想。
  他完全能想象得到,一旦萧帘容以这般姿态出现在上清宫,那将是一场何等惊天动地的江湖风暴。
  萧帘容听他这般没羞没臊的浑话,不由得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随即感受到肚子里那沉甸甸的支撑感,没好气地说道:“不用了。若是散了去,日后你又要辛苦好几天,那种滋味……光是想到要重新弄成这般大,我便觉着浑身发痒。”
  回想起那几日,为了压制死气,她必须一心三用:一边要强行控制着旱魃之躯不暴走伤人;一边要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极致愉悦中保持灵台清明;还要一边与他互诉情话,引导他行功运法。
  那等在生死边缘跳舞的体验,她可不想再来一遭。
  “就这样回去也好,”萧帘容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透出一股冷冽杀机,“他毕竟当了几百年的宫主,我这般回去,就算是给他最后保留一丝掩人耳目的颜面吧。不然,以他犯下的那些罪行,他很快就要被整个修仙界唾弃,被赶下台了。”
  “你还给他留情面?!”鞠景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带上了一丝怒火,“你是不是太过包容善良了?那等抛妻弃子的人渣,你莫不是还要顾念旧情,打算原谅他?这莫不是犯了失心疯的大病!”
  鞠景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股浓浓的醋意与愤懑。
  萧帘容见他这般激动,不仅没恼,心头反而泛起一丝甜丝丝的窃喜。
  她被鞠景单手握住的玉手微微用力,反手将鞠景的手掌紧紧握住,柔声安抚这个打翻了的醋罐子:“别吃醋嘛。我哪里是顾念什么旧情?怎么可能原谅他!且听我细细给你说一说,当时在那天上阙秘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
  直到话音落下,萧帘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般软言软语地哄着他,似乎有些不妥。
  毕竟自己与鞠景,严格来说并未有任何明媒正娶的名分,哪里轮得到自己去管他吃不吃醋?
  但此刻两人的手已然紧紧相扣,她再想松开,却已是不舍得了。
  “嗯,你说吧。我倒要听听,究竟是怎样的卑劣行径,能让你这位天下第一美人恨到道心崩溃,甚至走火入魔的地步。”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萧帘容那服软的态度。
  这种近乎妻子向丈夫解释的口吻,让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萧帘容同样察觉到了自己心态的微妙变化。
  她这种潜意识里将一个区区炼气期凡人当作夫君来对待的举动,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顺着他的意思说话,不去触碰他的逆鳞,这种感觉虽有些不太对劲,但却又出奇地毫无违和感,仿佛本该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灰暗记忆之中:“当时,我们上清宫的先头人马发现了那处隐藏在虚空中的秘境。我和郝宇结伴而行,进行初步的探索。进入秘境后,我们惊骇地发现,那里哪怕是最低等的傀儡,竟然都有着化神期甚至合体期的恐怖修为!我们据此猜想,那里极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上古仙府——‘天上阙’。想到机缘难得且时间紧迫,我们便心急如焚地深入探索。”
  “之后……”萧帘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似乎那无边恐惧再次笼罩了她,“之后,我们便遭遇了被大自在天魔控制的恐怖傀儡。那等力量,犹如渊海,深不可测。哪怕我身负‘天仙之姿’,剑术通神,在那魔威面前依旧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危急存亡之秋,我们躲入一处残阵商议对策。我决意由我留下来拼死殿后。因为我知道,上清宫不能没有‘天仙之姿’坐镇,他作为宫主,必须活下去主持大局。”
  萧帘容说到此处,那只没有被鞠景握住的玉手缓缓抬起,轻轻摸了摸鞠景胸膛前挂着的那把金玉小锁——那是蕴含时间法则的后天灵宝,韶华锁。
  “我不仅主动要求殿后,更是在生死离别之际,将这‘韶华锁’亲手交给了他。我期盼他能借助这等至宝,在必死之局中觅得一线生机。”萧帘容的眼底闪烁着复杂光芒,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对那个做了几百年道侣的男人,是何等的不舍和痛苦?
  那时的她,内心又是多么的感动和深爱,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
  “不仅是韶华锁……我将身上所有防身御敌的后天灵宝、丹药符箓,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他,只愿换他能逃出生天。也正因为如此,后来你师尊孔雀明王驾临,以本命神通‘五色神光’扫过时,我身上除了几张抵御阴气的符纸,只剩下一堆破烂。神光一照,凡俗之物尽数化作飞灰,我才会……才会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你面前。那皆是因为,我的天阶宝物,已全部打包给了郝宇。”
  萧帘容说到这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走火入魔虽然剥夺了她的理智,但并未抹去她的记忆。
  那段肉身被天魔操控、赤条条地遭受羞辱的记忆,至今仍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跑了?”鞠景眯起眼睛,冷冷猜测道。
  从萧帘容的叙述中,他很明显已经推断出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结局。
  大难临头,卷款跑路,这确实是那帮把“死道友不死贫道”奉为圭臬的正道修仙者能做得出来的勾当。
  “嗯。”萧帘容点了点头,声音中透着股彻骨寒意,“他若是堂堂正正地对我说,他想活下去,他想追求无上大道;他若是说,我身负天仙之姿,又是精通阵法符箓的符修,我留下来殿后存活的希望更大……若是这般坦诚,我也能接受。生死面前,我绝不会责怪他分毫。”
  萧帘容猛地睁开双眼:“可是!他偏偏选择了一种最无耻虚伪的方式!他满嘴的深情厚谊,满嘴的正道苍生,却在接过我所有宝物的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动用了上清宫的镇派秘宝‘穿天梭’,连头也不回地直接遁入虚空逃走了!将我一个人,丢给了那如狼似虎的魔道傀儡!”
  萧帘容说完自己都觉得心中一阵反胃。
  相比于鞠景在大阵外,死死抱着化作白龙的殷芸绮不肯撒手,那种“死亦同穴”的无畏与豪迈,郝宇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正气凛然的伪君子面孔,在此刻变得无比丑恶。
  “我当时……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萧帘容眼如星眸,此刻却夹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愁。
  她的神态中透着倦怠,“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几百年的夫妻道侣,几百年的同修大道,到头来,最后竟然是如此丑陋不堪的结局。那等信仰崩塌的绝望,比肉身的伤痛要痛上百倍!心防一破,便被蛰伏的大自在天魔乘虚而入。那魔头在我的识海中演化出无数他抛弃我后的虚幻未来……我承受不了那等诛心之痛,终是……入魔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凉气氛中,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耳畔响起:
  “嘁,什么虚幻未来?那可是本座根据他那贪生怕死的性格,完美推演出的必然轨迹!再说了,你以为你那好夫君抛下你,完全是因为怕死?天真!他那是害怕你活下来,跟他抢那所谓的‘金仙之谜’呢!毕竟,他可是自以为发现了天大的机缘——‘金仙之谜’啊!”
  伴随着这声嘲弄,一只体型肥硕、皮毛雪白的大兔子“嗖”的一声从鞠景的怀中窜出,稳稳地跳上了鞠景的肩头。
  弱水此刻虽然被逼签订了道种心魔契约,沦为了一只没有丝毫修为的灵宠,但这说风凉话、揭人伤疤的恶劣本性却是半分未改。
  她居高临下地抖露着独家情报,瞬间在萧帘容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金仙之谜?这世上……真的有金仙之谜吗?”萧帘容闻言,顿时顾不得伤心,满脸震惊地失声问道。
  尽管作为大乘期巅峰的存在,她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突破这方天地桎梏的方法,但是否真有“金仙”这等先天神圣的境界存在,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哈哈哈哈!当然有!”弱水嚣张地大笑起来,“白日飞升,便可褪去凡躯,成就金仙大道,达到与天地同寿的先天神圣跟脚!不过嘛,那真正的机缘,可不在你们这群井底之蛙探索的那个破秘境里。”
  弱水的话语中透着浓浓鄙夷:“而且,想要成就金仙,其前置的绝对要求,便是必须拥有你这种罕见的‘天仙之姿’!你那个蠢货夫君,天赋平庸,根本什么都不懂。本座不过是随手捏造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幻象,弄了点虚无缥缈的线索,他就如闻到美味的苍蝇一样,真以为自己发现了能白日飞升成为金仙的绝世机缘了!”
  弱水向来以玩弄人心为乐,揭露这些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不知道的残酷秘密,对她来说便是一种无上的精神享受。
  特别是看着那些正道高人们信仰崩塌、道心震荡的凄惨模样,最有意思。
  很明显,此时的萧帘容,表情已经开始有些绷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萧帘容的脸色由白转青,“他之所以那般决绝抛下我,不仅仅是因为贪生怕死,更是因为想要独吞那所谓的‘金仙之谜’?甚至于……我之所以会陷入那等重重死局的险境,都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原因?!”
  萧帘容的眼底升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薄怒。
  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性质就完全变了,她必定要大开杀戒了!
  危急时刻的求生本能,她作为修仙者尚能勉强理解,不想过多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
  哪怕郝宇无耻地骗走了她所有的护身宝物,她虽然心碎,但也只当是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但是,如果是为了夺宝而有意陷害、谋杀亲妻……这种禽兽不如的行径,她萧帘容身为堂堂正道魁首,绝不能忍!
  忍不了一点!
  “哎哎哎,这你可就冤枉他了。”弱水见她杀气沸腾,急忙撇清关系,“设计困住你,用天魔幻境搞你,那是本座的杰作。就他那个废物点心,哪有这种操控全局的通天本事?只是对于他来说,本座布下的这等死局,对他的计划刚刚好罢了,你明白本座的意思吧?”
  弱水的话故意在此停顿,留下大片的空白,那险恶的用心昭然若揭,剩下的全凭萧帘容自己去脑补。
  “我懂了……”萧帘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双眼,神色虽然略微缓和了一些,没有了那种立即要拔剑杀人的癫狂,但是周身的杀气却越发凝练、深沉。
  “他当时顺水推舟……一是为了趁机逃命,二是为了借天魔之手彻底支开我,甚至除掉我,好让他一个人去独享那通天的‘金仙之谜’,是不是?!”
  释然?几百年的感情被当做垫脚石这般践踏,这让她如何释然得了!
  “确实是这个样子!哈哈哈哈!”大白兔子乐不可支地在鞠景肩头打着滚,“你是不知道,他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去寻找那所谓的‘金仙之谜’,最后打开本座留下的宝匣时,那一脸像吃了死苍蝇一样的失望表情!本座在里面留给他的,不过是一颗只能把人仙修为勉强提升到地仙的寻常丹药罢了。哈哈,当时没把他给当场气死!”
  弱水笑得三瓣嘴都歪了。
  对她这种以七情六欲为食的天魔来说,那些虚幻推演出来的痛苦,终究还是比不上现实中活生生的人所做出的反应来得刺激和爽快。
  看着萧帘容此刻瞳孔地震、痛不欲生的模样,她简直畅快到了极点。
  “本座原本还布下了一盘大棋。本想着用你这天下第一美人当诱饵,以他那贪婪的性子作为引线,钓更多那些自命不凡的正道大能进入秘境,作为本座屠宰场里的羔羊……”弱水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变,从狂傲变成了谄媚与委屈。
  她猛地张开两条毛茸茸的短臂,站在鞠景的肩头,一把抱住了鞠景的脸颊,用那柔软雪白的腹部在鞠景的脸上蹭了又蹭,黏糊糊地撒娇道:“哎呀……可惜本座千算万算,最后还是栽了跟头,被小夫君你给收服了!哎哟我的小夫君,你怎么就这么厉害、这么威武霸气呢?把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行了行了,别在这恶心人了。”鞠景被她蹭得一脸兔毛,伸手一把将这没皮没脸的魔头从脸上揪了下来。
  他一边顺手揉着兔子背上柔软的皮毛,一边带着几分得意感慨道,“那是你太倒霉,纯属你自己作死罢了。你但凡在那一连串的算计中做对了一项,不那么自负,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被我那颗珠子给吸成了这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模样。”
  鞠景心中如明镜般透亮。
  若非这弱水过于托大,想要夺舍自己,又怎会触动体内那颗连大罗金仙都能坑杀的“混沌莲子”?
  但凡她多长一个心眼,自己此刻早就不知投胎几次了。
  “不不不!不是我运气差,是你小子的运气实在好得逆天!”大白兔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却毫不气馁。
  她伸出粉嫩的肉垫,反过来去揉搓鞠景的眉心和后脑勺,一副看穿了一切的语气嘀咕道,“本座堂堂一个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大自在天魔,算无遗策,居然会在气运上比不过你一个练气期的蝼蚁?呵,不愧是不受这方天道约束的——穿越者!”
  “穿越者?”旁听的萧帘容听到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不禁微微一愣,满脸迷茫。
  鞠景听了这话,却是哼了一声,心中暗骂这魔头嘴碎。
  不过被这毛茸茸的爪子揉着脑袋,倒也确实挺舒服的。
  他一边享受,一边还不忘反唇相讥:“切,穿越者又怎样?穿越者一天到晚在这修仙界里狂吃你们这些大乘期富婆的软饭是吧?如果这就是穿越者的待遇,那我严重怀疑,我根本不是穿到了什么龙傲天修仙文里,而是穿进了一个大女主称霸的世界!”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
  在这个世界里,无论是殷芸绮、孔素娥,还是眼前的萧帘容,哪一个不是毁天灭地的大能?
  自己一个炼气期,简直就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鞠景说着,干脆把大白兔子从肩头拽了下来,像抱寻常宠物一样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那对长长的兔耳朵。
  “那你想想,”大白兔乖巧地躺在鞠景怀里,惬意地翻出雪白的肚皮,任由他顺毛,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吐出那些令本土修士听不懂的现代词汇,“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是穿越成了一个恶毒女配身边的狗腿子跟班?”
  “哈?”鞠景被气笑了。
  “就是那种修仙话本里经常写的,女配坏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但是身边偏偏跟了一个良知未泯的男主手下。这个手下成天在关键时刻心软放水,最后害得那恶毒女配全盘翻车、身败名裂的那种!”弱水眨巴着红眼睛,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放你娘的屁!那绝不可能!”鞠景毫不客气地在兔头上弹了个脑瓜崩,随即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神色黯然的萧帘容,义愤填膺地说道,“就比如郝宇那个伪君子,我倒是巴不得他现在就暴毙街头!这种人渣,死一万次都不嫌多!”
  鞠景这番话,一方面确实是在为萧帘容打抱不平,看不惯这种背信弃义的行径;另一方面,他那点男人隐秘的小私心也在作祟——要想名正言顺地得到萧帘容这位绝世美人,那第一步,自然得先盼着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早点去死吧?
  “哎呀,这有何难?”大白兔被弹了脑瓜崩也不恼,一双大白腿在鞠景的手臂上蹬来蹬去,出着馊主意,“那郝宇又不是什么天道眷顾的天命之子!你要他死,那还不是简单得很?只要萧帘容她听你的,不带着这大肚子回去,而是干干净净、理直气壮地回宗门,正常与他当众和离,然后再把他在天上阙秘境里抛妻弃子、意图独吞至宝的丑事昭告天下……哼,本座保证,那些名门正派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他绝对是九死无生!”
  “去去去!哪来什么天命之子?你是不是被吸走本源之后,脑子坏掉成傻魔了?少在这偷看老子前世的记忆!”鞠景被说中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地和大白兔打闹起来。
  一时间,飞舟上充斥着一人一兔的笑骂声。两人嘴里时不时蹦出些什么“恶毒女配”、“龙傲天”、“绿茶婊”之类的古怪词汇。
  坐在一旁的萧帘容听得是云里雾里,满头雾水。
  她有些渴望知道这些词语究竟代表着怎样高深的修仙理念,却又不好意思打断他们这般亲昵的对话。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鞠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若是修真界真有这魔头口中所说的“天命之子”,那真正的天命之子,又在哪里呢?
  想要承载天命,必定是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历经万劫而不灭吧?
  在这宁静而又充满诡异温馨的飞舟之上,萧帘容的心境,已然在不知不觉中,与上清宫那座冷冰冰的殿宇渐行渐远。
  ……
  且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青云飞舟在九天之上破浪前行之时,远在中土神州的上清宫内,却是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景象。
  上清宫后山,一处名为“思过岩”的绝壁囚牢之中。这里终年不见天日,阴风怒号,寒气逼人。
  幽暗的岩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秀丽少女,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外围的禁制,闯入了这重地。
  她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大师兄!大师兄你快醒醒!”
  郝夙蓓扑倒在一间精钢寒铁铸就的监牢前,颤抖着双手握住栏杆,对着里面那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黑衣男子疾声呼唤。
  那黑衣男子,正是上清宫首席大弟子,昔日风光无限的周柏洛。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狂傲不羁?
  他的修为已被封禁,周身布满了戒鞭留下的血痕。
  “师妹……你怎么来了?”周柏洛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桀骜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死灰。
  “大师兄,你别问了!你快逃吧!”郝夙蓓的声音带着哭腔,温柔的女声中充满恳求。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强行打开了监牢那厚重的大门。
  “逃?我能逃去哪儿?”周柏洛苦笑一声,并不起身,“我身负玩忽职守之罪,未能护得师娘周全,我罪有应得。爹……师尊他老人家,定会为我查明真相的。”
  “没有真相了!没有了!”郝夙蓓猛地抓住周柏洛的手臂,泪水夺眶而出,“爹这次顶不住压力了!凤栖宫的孔雀明王孔素娥已经发下了雷霆之怒,亲自点名了要用你的项上人头,来平息少宫主险些丧命的怒火!爹他……爹他为了保全上清宫的基业,为了他自己的宫主之位,他已经决定牺牲你了!他保不住你的,他根本就没想保你啊!”
  听到“孔雀明王”四个字,周柏洛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是站在修仙界权力金字塔顶端、说一不二的绝世魔头!
  若是孔素娥要他死,这天上地下,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我走了……”周柏洛踉跄着站起身,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小师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我若是逃了,便是坐实了这叛逃的罪名。上清宫的名誉怎么办?师门怎么办?师尊他又该如何自处?”
  事到如今,这位首席大弟子,心中竟然还存着那一丝对师门的愚忠。
  郝夙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冷酷的脸庞。她凄然一笑道:
  “你还不明白吗?!爹他……他自有办法把这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正是:
  九霄仙子盟新誓,欲碎金身讨旧恩。
  绝壁痴女纵囚客,无情最是道貌人!
  毕竟这周柏洛听了此等锥心之言,是就此舍了愚忠叛出师门,还是留下引颈就戮?
  那孔雀明王孔素娥的雷霆之怒,又将如何降临这暗流涌动的上清宫?
  还有那萧帘容挺着孕肚归宗,郝宇那张道貌岸然的伪善面具还能戴到几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2章 叛出

  “可……孔雀明王若是寻不到人出气——”
  周柏洛立在思过岩洞口的阴影里,剑眉紧锁,语声里透出几分迟疑。
  他虽厌极了上清宫里的蝇营狗苟,终究是在这山门里长大的,总还存着几分香火情。
  若自己一走了之,那孔素娥雷霆之怒无处可泄,会不会迁怒整个上清宫?
  “大师兄莫要忧心这个了,都是正道七宗同气连枝,明王殿下再如何震怒,总归要顾全大局,不会真拿我们上清宫如何的。”郝夙蓓一身鹅黄衣裙立在月色下,声音轻柔却急切,“待那位鞠少宫主找回来了,明王气消了,你自然能回来。再不然……等娘她回来了,有她主持公道,你也就能回来了。”
  她这番话原是安慰,可周柏洛听在耳中,心中疑虑非但未消,反倒更深了一层。
  他给不了孔素娥交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那鞠景是在他值守时失踪的,以命偿命,本就是修仙界最朴素的道理。
  他不过是后知后觉,待孔素娥盛怒降临、师尊郝宇陪笑周旋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担着护持之责。
  他本就不喜鞠景。
  那人说话教条刻板,活脱脱像那些古板师尊训诫弟子,全无修仙者的洒脱气度。
  多大的人了,还像乳臭未干的孩童般对师尊惟命是从,孔素娥入秘境办差,他便像条忠犬般在外头苦等。
  自己不过离开片刻,寻个酒友小酌两杯解解馋,来去不过半个时辰,能出什么岔子?
  哪知就是这半个时辰,天翻地覆。
  寒暄两句,饮罢两杯,他匆匆赶回秘境入口,迎面便是师尊郝宇那副尴尬陪笑的脸,以及孔雀明王那身月白深衣裹挟的滔天寒意。
  那一刻,周柏洛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是化神期,鞠景是炼气期,让他二人同守秘境之外,本就有托付看护之意。
  “也怪不得大师兄。”郝夙蓓见他神色黯然,忙又宽慰道,“要我说,那鞠景自己胡乱闯荡才是祸根。谁能料到他竟敢主动闯入化神秘境?便算大师兄当时在场,怕也拦他不住。如今倒好,害得大师兄平白受苦。”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偏袒。
  一面是素不相识的外人,一面是自幼相伴的大师兄,少女心思自然向着亲近之人。
  她更不知孔素娥此去实为诛杀她母亲萧帘容,只当是请动这位孔雀明王前去解决秘境麻烦——若娘亲在,哪里轮得到孔素娥在此嚣张?
  “师妹说得是。”周柏洛心中感动,郝夙蓓这番话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可他知晓萧帘容已然入魔,怕是永远回不来了,这层真相却不敢对师妹吐露半字。
  他先前主动要求将自己交出去顶罪,是抱着几分悲壮;如今清醒过来,才惊觉自己何等天真——孔素娥那是敢与天下为敌也要收的徒弟,岂会善罢甘休?
  鞠景那小子,还真像个离不得人照看的婴孩。没出事时一切好说,出了事,人家“家长”便追上门来了。
  “大师兄,莫再多言了,快些走吧。”郝夙蓓急得跺脚,“再耽搁下去,守卫便要换班回来了。你若不走,明日九曜之期一到,孔雀明王亲临要人,爹爹便再也护不住你了!”
  当时孔素娥已动了杀心,是郝宇苦苦求情,才换来一轮星曜的缓冲之期。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秘境入口杳无音讯,鞠景下落更如石沉大海。
  要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
  秘境开阖本无常理,鞠景身在何处更是无人知晓。
  周柏洛那颗原本摇摆的心,终于被这番话彻底说动了。
  “你留在此处,爹爹想包庇你也无从下手。你走了,爹爹反倒能周全些。”郝夙蓓见他沉默,又添一把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还想……还想与大师兄共走这一路仙途呢。”
  最后那句轻声细语,让周柏洛心头一颤。
  他仿佛已看见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冷冷扫来,随手废去他百年修为、断绝仙路,只当是泄愤的回礼。
  既然师尊与师妹都已决意如此,他又何必再作推辞?
  “好!我走!”
  周柏洛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郝夙蓓面露喜色,引着他悄无声息溜出禁闭室。
  一路躲过巡查守卫,虽算不得惊心动魄,却也教他心跳如擂鼓。
  待到了山门外一处偏僻小径,少女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才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龟甲,甲纹古朴,隐隐有灵光流转。
  “大师兄,此物名唤‘玄龟息壳’,是能隐藏气息、遮蔽天机的后天灵宝。”郝夙蓓双手捧着龟甲,语声里带了哽咽,“你此去必被视作叛宗之人,有此物护身,或能躲过大能神识探查。望大师兄……千万珍重。”
  少女眸中泪光盈盈,这一别,只怕再难相见。除非奇迹发生——鞠景或萧帘容任意一人归来,否则周柏洛此生难回上清宫。
  “后天灵宝……这太贵重了。”周柏洛盯着那龟甲,心中怦然而动,可看见小师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强自按捺住贪念。
  他认得此物——这本是萧帘容赠予郝宇的定情信物,后来该是郝宇转赠给了女儿。
  如今郝夙蓓却要送给他。
  “这是娘送给爹的。”郝夙蓓不容他推拒,一把将龟甲塞进他掌心,“现在,我送给你。大师兄……我等你。”
  这话里的深意,他懂了。
  少女转身匆匆离去,鹅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周柏洛握着尚带余温的龟甲立在风中,半晌,嘴角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戴上斗笠,潜出上清宫地界,却在传送阵所在的坊市区域徘徊了大半日。
  一时不知该去投奔那些酒肉朋友,还是寻个僻静所在躲上些时日,等孔素娥气消再说。
  转念又想,以孔雀明王那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须得寻个既远离凤栖宫势力,又避过北海龙宫辖境的地方。
  正自踌躇间,坊市街头走来两人一兔的组合。
  这组合在奇人异士辈出的修真界本不起眼,可周柏洛只瞥了一眼,目光便死死钉在那个白兔蹲踞肩头的男子身上——
  是鞠景!
  他搀着一位头戴斗笠、身形臃肿的女子,那女子腹部隆起,显是怀胎已重的模样。
  周柏洛瞧着那身形异常眼熟,可单凭体态,如何敢往那处想?
  他做梦也不敢想,自家那位清贵绝尘的师娘会怀胎八月,更不敢想那具曾被奉为“月宫娥”的玉体会成为旁人种子的温床。
  所以那宽松衣衫也掩不住的孕肚,反倒让他排除了萧帘容的可能。
  或许是殷芸绮吧——他胡乱猜测着,旋即又抛之脑后。
  孕妇不是他关注的对象。
  鞠景回来了!鞠景回来了!
  周柏洛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只要鞠景平安归来,他的刑责便可大大减轻,无非是玩忽职守,关段时日禁闭罢了。
  想到此处,他满心激动,什么酒肉朋友、什么远遁他乡,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他要回上清宫!
  怀中的玄龟息壳还带着少女的体温,暖乎乎的。周柏洛沿后山原路折返,可到了那处本该薄弱的阵法节点,运足真气一推——纹丝不动。
  阵法已被彻底加固,堵死了所有孔隙。
  恰在此时,怀中弟子符嗡嗡震颤,传来冰冷重复的讯息:
  “孽徒周柏洛打伤宫主女儿郝夙蓓叛逃出宫,诸位弟子小心,遭遇叛徒周柏洛,务必不要留手,格杀勿论——务必不要留手——”
  周柏洛脸色霎时惨白。
  师妹受伤了?不对……怎会变成他打伤了师妹?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鞠景。
  如今这情形,唯有鞠景能带他入宫解释。
  周柏洛慌忙转身往回赶,可坊市熙攘,哪里还有鞠景的影子?
  想来他们是要回上清宫的,该是走的正门。
  他发足狂奔,心中既忧心郝夙蓓伤势,又怕赶不上鞠景一行。
  一步之遥。
  山门之前,他眼睁睁看着鞠景搀着那孕妇的背影,已到了入门盘查的关口。
  两个守门弟子半跪行礼,那一人一兔一孕妇,就这样踏入了上清宫山门。
  周柏洛所有呼喊都凝在喉头。
  此刻出声,守山弟子必会将他当场格杀,便是他跪地求饶,旁人也会当他诈降。
  他只能等——等师妹醒来解释,或是寻到与师尊独处的时机再分辨。
  可他等得到么?
  议事大殿内,寒意森森。
  孔素娥一袭月白深衣端坐主位,眼纱覆面,紫宸色的凤眸透过轻纱冷冷扫过殿中众人。
  她手中折扇轻摇,每一下都似带着千钧寒意,冻得满殿长老噤若寒蝉。
  这便是天仙之姿的威压。
  郝宇陪坐在侧,面上堆笑,心中却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想个法子,将这尊孔雀明王也留在秘境里头才好。
  “九曜之期已至。”孔素娥开口,语声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骨,“秘境入口杳无踪迹,孤的少宫主至今生死未卜。贵宗弟子周柏洛,该给孤一个说法了。”
  她这话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当初为保密计,上清宫只留周柏洛一人陪同鞠景守候秘境之外。
  如今倒好——鞠景不知所踪,感应显示是入了秘境;周柏洛却饮酒归来,浑不知事。
  她是真把鞠景当好大儿看的。
  自家孩儿因着对方玩忽职守而失踪,落入那化神起步的险恶秘境,叫她如何不怒?
  时间越久,生机越渺茫。
  守株待兔等了整整九日,秘境毫无动静,鞠景音讯全无。
  她给了九天时间,已是极大耐心。如今时限已到,该要个交代了。
  “确是我宗管教不严,孽徒已收押在思过岩,静候明王发落。”郝宇起身,语声正气凛然。
  这倒不全是做给孔素娥看——此事他们本就不占理。
  一个化神期看丢炼气期,说破天去也解释不通。
  若是有强敌来袭、力战不敌也就罢了,正道表面还讲几分道理,可偏偏他是跑去饮酒作乐。
  这叫他这做师尊的,如何替他遮掩?
  “带上来。”孔素娥手中折扇微微一紧,扇骨泛出青白之色。
  她怀中那枚关联鞠景生死的法宝尚未传来死讯,这给了她一丝慰藉。
  况且殷芸绮也在秘境之中,否则她此刻便不是坐在这里要说法,而是请上清宫诸位赴死了。
  自然,也可能秘境凶险,鞠景身死而讯息未能传出;也可能殷芸绮已如萧帘容般入魔,无力庇护。可总归存着一线念想——鞠景或许还活着。
  “宋长老。”郝宇转向下首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去将那个孽畜提来,让他亲向明王殿下解释!便说他是因忧心师娘安危,借酒消愁,虽情有可原,却实在不该在此时擅离职守。”
  他这话已是在尽力回护。
  平素周柏洛散漫些也就罢了,此番着实过分,不知轻重缓急。
  便算真为萧帘容之死悲痛,也该等死讯确凿再酗酒不迟。
  可做师尊的,总还想为弟子周全一二。
  无奈对方威压太盛。天仙之姿——上清宫如今,已无天仙之姿了。
  执法堂宋长老领命退下。这一去,便是许久。
  久得连等了九日的孔素娥都生出了不耐,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紫宸凤眸微微眯起,似要亲自去思过岩看个究竟。
  便在此时,宋长老匆匆赶回,面色惶急,欲言又止。
  “禀宗主……”他看向郝宇,声音发干,“周柏洛……逃了。”
  “逃了?”郝宇霍然起身,“思过岩禁闭室非大乘修为不能从内破开,他如何能逃?速速盘查!”
  宋长老嘴唇嚅动,目光在郝宇脸上逡巡,似在寻找什么答案。
  “说呀!怎么回事?”郝宇未解其意,连声催促。
  宋长老被他逼得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夙蓓……方才审问值守弟子,说是夙蓓打了招呼,调开了巡逻守卫,所以……”
  他话未说尽,可殿中众人已心知肚明。
  “逆女!”郝宇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她在何处?速速传她上殿,本座要问她把那个孽徒藏到何处去了!”
  “禀宫主。”宋长老垂下头,语声更低,“夙蓓她……身受重伤,在自己洞府内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郝宇的怒喝戛然而止。
  且说周柏洛在宫门外进退维谷,上清宫内情势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郝宇听闻女儿重伤昏迷,心头如坠冰窟,那一声“逆女”的震怒尚未全然发作,便被这消息生生掐断,转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殿中诸位长老面面相觑,各自捻须暗忖。
  这周柏洛叛逃的时机太过凑巧,偏在孔明王亲临要人之际;郝夙蓓重伤之事更是蹊跷,倘若真是周柏洛所为,那他逃前为何要伤这唯一肯救他之人?
  可若不是他,又是谁人所为?
  一时间,殿内只闻孔素娥手中折扇轻叩掌心的微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却教人心头发紧。
  正是:
  月隐星沉宫阙寒,孽徒遁迹师妹残。
  明王座前雷霆怒,青丝断处因果缠。
  欲知那周柏洛能否洗刷冤屈,郝夙蓓重伤背后藏着何等隐秘,孔素娥又将如何发落上清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63章 孩子

  郝夙蓓驾着剑光回到自家院落,心口犹自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方才对大师兄说的那番话,宛如告白一般,此刻回想起来,只觉脸颊滚烫,一颗心几乎要跳将出来。
  她伸出玉也似的双手捂住双颊,嘴角不自禁地漾开一抹傻笑,心里甜丝丝的,如饮了蜜糖。
  直到推开房门,瞧见屋内那道高大的身影,她脸上的笑容才倏然收敛。
  “父亲。”
  她轻轻唤了一声,望着背对着自己、隐在暗影中的父亲郝宇,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你去哪里了?”郝宇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喜怒。
  “随便出门逛逛。”郝夙蓓下意识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大师兄被关禁闭,我心里不畅快。”
  这话半真半假。
  不痛快是真,但出门绝非“随便逛逛”。
  她没有得到父亲的授权,纯粹是自己想去救周柏洛——那个从小陪她练剑、带她捉雀儿、挨了责罚总会挡在她身前的大师兄。
  如今人已被她放跑了,又被父亲堵在房里,她也只能先用谎言搪塞。
  “还想骗我?”郝宇猛地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微光,他厉声道,“我就问你,你大师兄被你带去哪里了!”
  郝夙蓓神情一凛,知道糊弄不过去,索性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你放他走了,到时候孔素娥问起,你叫我怎么应对!”郝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娘不在,谁能挡住孔素娥?那孔雀明王的性子,你当真不知?”
  他这几日焦头烂额,既要寻找那失踪的鞠景,又要设法打开那诡异秘境,却是一无所获。
  如今九曜之期已至,孔素娥上门要人,他必须交出周柏洛来给个交代。
  周柏洛玩忽职守跑去喝酒,酿成大祸,本就该受罚。
  郝宇虽是个利益至上之人,但对这大弟子终究有几分父子般的真情。
  他原也希望周柏洛能躲过此劫,可眼下连他自己都庇护不了,遑论他人?
  便是萧帘容在此,这等失职大罪,周柏洛也难逃责罚。
  “一切都怪女儿。”郝夙蓓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少女的坚毅倔强,“爹爹你把女儿交出去就好,我一力承担,愿意代替大师兄交代。”
  她显然早已想过事情败露的后果。爱情使人盲目,修道生涯却又让她保留了某种天真的勇气。
  “胡闹!”郝宇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给交代,最多废为凡人,毕竟不见鞠景尸首,总还能留他一条性命。不走元神之道,虽断了金仙前路,总好过身死道消。可你现在放他叛宗逃走,被抓住便是必死之局!你到底是爱他还是害他!”
  他既要思量周柏洛的事,又牵挂失踪的萧帘容,一时疏漏,竟没料到女儿胆大包天,弄出这般局面。
  等他想起该找周柏洛谈谈,教他明日如何回话时,已然晚了。
  如今通知全宗抓人,动静太大,一不小心还可能误伤女儿,他这才强压怒火,在女儿房中等待。
  “神道、鬼道、体修,最后都是不能成就金仙的,自断前路。”郝夙蓓低声道,“而且大师兄有玄龟息壳,不会被发现的。”
  她也是再三得了父亲的保证,说会尽力保周柏洛一命,可那样一来,大师兄便与金仙大道无缘了。她不忍。
  “你把玄龟息壳给他了?”郝宇面色陡然一变。
  这比女儿放走周柏洛更让他难以接受。
  后天灵宝啊!
  那玄龟息壳在后天灵宝中也属上乘,隐匿气息、遮蔽天机的功效极强,堪比韶华锁,是他当年与萧帘容的定情信物之一,后来传给了女儿。
  郝夙蓓不说话,这便是默认了。她自是深思熟虑过,哪怕周柏洛遭天下通缉,有玄龟息壳护身,也能安然无恙。
  “糊涂!”郝宇先是恼火,随即又长长吐出一口气,“算了,给柏洛就给了罢。本来也打算日后传他一件后天灵宝,只是他平日没个正形,提前给他,怕惹人非议。”
  后天灵宝本就不能带去仙界,迟早要传下去。如今给了周柏洛,虽心疼,却也罢了。
  “多谢爹爹!”郝夙蓓眼睛一亮,露出笑容,“爹爹你不生气了?”
  这不就相当于默许了么?
  “怎么不生气?”郝宇瞪着她,眼中满是无奈,“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你抗?你扛得住吗?孔素娥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上清宫宫主的女儿!便如同你若失踪,我也不会管看护你的人是谁,定要追究到底!”
  “若是给爹爹你说,你定然不会同意。”郝夙蓓对父亲的性子再熟悉不过,“你会逼迫大师兄接受孔雀明王的审判,废去修为,那和杀了他有何分别?”
  “我的天赋没有大师兄高,地仙便是顶了,就算修为被废也不可惜。”她迎着父亲的目光,无所畏惧,“大师兄已经走到了五气化神,就差一步八风合体,便能成就天仙之姿。爹,你也觉得可惜,是不是?”
  她甘愿用天赋差的自己,去换天赋好的大师兄。
  “若是不可惜,我也不会给他留这几天时间想办法了。”郝宇颓然道,“确实是没办法。那秘境之前从未出现过,关闭也无规律,偏偏你娘还不在。”
  他确实可惜。
  周柏洛虽平日放荡不羁,没个正形,但天赋之高,上清宫年轻一辈无人能及,天仙之路已走过半程,他这做师父的,也曾寄予厚望。
  “先别管他了。”郝宇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先说说你。你不能承认是你放走了他,至少,不能说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想放他走。”
  郝夙蓓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为什么?意愿不意愿,很重要吗?”
  她留下,本就是为了给周柏洛顶罪,不然早就跟着一起逃了。
  “既然柏洛已经逃了,那至少要保全你。”郝宇看着天真懵懂的女儿,心中暗叹真是和她娘一样傻,这都没转过弯来,天赋还没她娘高,只盼将来周柏洛莫要负她,“你现在若告诉孔素娥,是你明知是错,却依然决定放走柏洛,孔素娥就算不杀你,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废了你修为,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柏洛叛逃出宗,已是必死的死罪。干脆,就说你受了他蛊惑,帮他打开禁闭室,但他最后却翻脸无情,打伤了你,抢走你的玄龟息壳,独自潜逃出去。这般说辞,便能将你摘出去。”
  郝夙蓓听得愣住了。
  郝宇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如今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家女儿。
  至于周柏洛,反正已经叛宗,也不在乎多背一两项罪名。
  完成了这番切割,日后周柏洛若能成就天仙归来,自家女儿也有个依靠;若是死在外面,那便死在外面了。
  “可是……这样,大师兄他——”郝夙蓓心中犹豫。这不是陷害大师兄么?没做过的事,也要硬栽到他头上。
  “你是想你的道途断绝吗?”郝宇皱眉,虽未提高声调,但那股属于宫主与大乘修士的威压,已让郝夙蓓感到莫大压力。
  “你若‘受伤’,名义上与柏洛决裂,甚至因他而重伤,丢了后天灵宝,孔素娥便不好再追究你,明白吗?比起你直接承认放走他,这般说辞,至少为你留住了道途的选择!”郝宇接连质问,“你是觉得,这句谎言,换不得你的道途?”
  郝夙蓓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只要撒个谎,就能保住道途。而叛宗对于周柏洛,本就是死罪了。
  她垂下眼帘,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上清宫议事大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孔素娥一袭素雅月白深衣,眼覆皎月纱,端坐客位,手中一柄折扇轻摇,紫宸色的凤眸淡淡扫过殿中众人,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
  郝宇坐在主位,面色沉痛。
  下首,两名女弟子搀扶着郝夙蓓。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胸前衣襟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暗红血迹,一副重伤未愈、垂垂病危的模样。
  “……之后,他一剑刺伤我,夺走我的弟子符,还有后天灵宝玄龟息壳。”郝夙蓓声音虚弱,断断续续,眼中充满了仇恨懊悔,“之后……之后他去了哪里,我便不知晓了。”
  她说罢,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子一软,险些晕厥过去,幸得两旁弟子牢牢扶住。
  早有侍立的丹师上前,喂她服下一颗丹药,她惨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血色。
  这番表演,可谓无懈可击。
  重伤是实(郝宇亲手施法造成的皮肉之伤,看着唬人,实则未损根基),丹药也是真(吊住元气),那神情更是三分真七分演,混杂着对父亲的畏惧、对谎言的愧疚、以及对大师兄前途未卜的担忧,复杂难言。
  至少,殿中除了孔素娥,几乎所有上清宫长老都信了。一个个面露愤慨,痛骂周柏洛狼心狗肺,竟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下此毒手。
  孔素娥静静看着,手中折扇不摇也不顿。
  她心中积蓄着莫大怒火。再真的戏,对她而言也是假。就算周柏洛真是自己跑的,在她看来,也是上清宫上下串通一气,演给她看的把戏。
  “传我命令。”郝宇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孽徒周柏洛,打伤本座女儿郝夙蓓,叛逃出宫。诸弟子听令,遭遇叛徒周柏洛,务必不要留手,格杀勿论!”
  这番话,彻底切割了周柏洛与郝夙蓓的联系,甚至将两人形容成了仇敌。
  “把夙蓓抬下去,好生照料。”郝宇吩咐完,转向孔素娥,脸上堆起歉疚无奈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对那“叛徒”恨之入骨,“明王殿下放心,我上清宫一定给你一个交代!抓到叛宫逆徒周柏洛,定当格杀勿论,将其人头,亲自送到凤栖宫!”
  他姿态放得低,表态却高,当着孔素娥的面下达了追杀令,诚意十足。
  孔素娥终于冷笑出声。
  “九天前。”她声音清冷,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你们让孤把周柏洛交给你们,说会给孤一个满意的处理。这便是你们给的满意处理?”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如渊、沉重如山的威压自她身上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大殿。
  那是天仙之姿、大乘期巅峰的绝对力量,绝非寻常地仙所能抗衡。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修为稍浅的长老已觉呼吸困难,面色发白。
  “是我们的错。”郝宇在威压中心,身形却挺得笔直,脸上懊恼与悔恨交织,“明王有怒火,便冲我发吧。确实是我存了私心,想多要几天缓冲,给那孽徒寻找一个弥补的机会——或是找到秘境进入之法,或是找到鞠少宫主。本座绝无逃脱惩罚之意!”
  他叹了口气,神情真挚:“本座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顽劣不堪,打伤同门,夺宝逃走!教不严,师之过。此事,我愿意一力承担责罚!”
  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此刻一番话语说来,正气凛然,颇有担当一宗之责的气度。
  “孤要废了周柏洛的修为。”孔素娥折扇轻点,彩光隐现,“你也要代替吗?”
  “本座接受。”郝宇竟毫不犹豫,沉声道,“明王殿下,请动手吧。”
  这一下,四周长老全都惊动了。一个个慌忙出声哀求。
  “明王殿下,不可啊!全是周柏洛一人所为,宫主他已尽力了!”
  “是呀是呀,万万不可!都是名门正派,哪有废一宫之主修为的道理?”
  “宫主他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俗话说恶不阻人道途,明王殿下三思呀!”
  “聒噪!”
  孔素娥折扇半转,一股强横无匹的风压凭空而生,如无形巨浪,席卷殿中。
  地仙之姿在天仙之姿面前,便如萤火之比皓月,云泥之别。
  众长老身上灵光闪烁,祭出护身法宝,却仍被那风压推得东倒西歪,修为较弱的更是直接跌坐在地。
  郝宇首当其冲,虽未祭出法宝硬抗,却也被那风压逼得踉跄倒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略显狼狈。
  孔素娥就是来扫这群人脸面的。
  “孤不要你们的交代!”她语带讥诮,目光高傲不屑,“殷芸绮就要你们的交代了!那么重要的一个人,你们看丢了!你们上清宫,天天丢人!别人的弟子丢,自己的弟子也丢,怎么不把你们的道侣也一并丢了!”
  听到“殷芸绮”三字,殿中不少长老面色骤变,眼中惧意一闪而过。
  宁可面对两三个孔素娥,也不愿面对一个殷芸绮——那是真正满手血腥、杀伐随心的绝世魔头,越境杀敌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郝宇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知不能再让这些人自由发挥了。再怕下去,为了平息殷芸绮可能的怒火,这群长老说不定真会把他这宫主给卖了。
  “若是如此,”郝宇猛地提高声音,义正辞严,“本座反而不能接受!哪有正道向魔道妥协的道理?给明王殿下你一个交代,可以。若是为了给殷芸绮一个交代——恕本座,不能接受!”
  他这番话,看似强硬,实则巧妙。
  既抬高了“正道风骨”的帽子给孔素娥戴,又暗中将矛头从殷芸绮的威胁,转回了对孔素娥这位“正道魁首”交代的层面。
  “明王殿下,正派也要有正派的作风。”郝宇继续道,一脸凛然,“上清宫门大长老失踪,目前正道魁首乃是凤栖宫。我等若这般畏惧魔道,传扬出去,恐非天下之福,也有损凤栖宫清誉。”
  孔素娥手中折扇停住。
  “孤不听这些。”她声音冷了下来,彩光自折扇上流转愈盛,“你既然有胆量承担一切,那孤便不客气了。”
  杀鸡儆猴,今日若不立威,她孔雀明王的名头岂不是白叫了?废不了周柏洛,废了郝宇,也是一样!
  折扇彩光吞吐,危险的气息锁定了郝宇。
  郝宇表面镇定,实则后背已渗出冷汗,心中慌得要死。
  可他不能退,一退,方才塑造的负责形象便全毁了,女儿也可能被牵连。
  他只能咬牙硬撑,赌孔素娥不敢真的在自家议事大殿上,废掉一位宫主。
  彩光即将离扇而出。
  “饶了他吧,明王殿下。”
  一个平静温婉,却带着高贵威仪的女声,忽然自殿外传来。
  “鞠少宫主,我带来了。”
  随着话音,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当先一人,身着月白长裙,容颜绝世,气质清贵高华,正是失踪已久的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相貌俊朗、身穿凤栖宫奢华法袍的年轻男子,却是凤栖宫少宫主,鞠景。
  殿中威压,因这二人的到来,陡然一变。
  孔素娥的威压依旧强横,但另一股同样浩瀚、甚至更显精纯磅礴的天仙威压,已自萧帘容身上升起,并非对抗,而是悄然弥散,隐隐将郝宇护在了其后。
  “夫人,你……你不是——”
  郝宇听到这熟悉又正常的声音,非但没有丝毫兴奋,反而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浑身僵硬,竟不敢立刻转头去看萧帘容——那个被他以虚假秘境线索欺骗、抛在绝地的女人。
  可他不得不看。
  因为那股指向他的、带着淡淡冷意的威压,明确无误地来自萧帘容。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萧帘容平静无波的美丽眼眸上,心中稍定。
  夫人似乎……并未动怒?
  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
  越过纤细的腰肢,他看到了那明显隆起的、弧度柔和的小腹。
  宫装布料被撑起,勾勒出生命的形状,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暖融融的跃动,为萧帘容清冷绝世的容颜,平添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的母性光辉。
  郝宇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无边的困惑不解,还有某种尖锐的痛苦,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萧帘容的肚子上,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孩子……”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是谁的?”
  正是:
  机关算尽为女谋,强作镇定对明王。
  忽见归人腹已隆,方寸大乱问孽缘。
  不知萧帘容如何作答,这让郝宇以为是凭空多出的血脉又将引出何等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64章 小心

  上清宫议事大殿之内,气氛本已凝重。
  孔素娥那孔雀明王般的威压,似无形的山岳,镇得满殿长老仙人心神摇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郝宇这位一宫之主,更是首当其冲,脸色由青转白,只觉道途百载,从未有如今日这般,离身死道消只差一线。
  便在此时,一声娇柔却又透着无上威严的呼唤,如春雷破冰,骤然在大殿中炸响。
  “徒弟弟——”
  众人闻声心神一颤,只见一道紫气霞光闪过,方才还端坐于主座之上,威仪万千的凤栖宫宫主,竟已如乳燕归巢般飞扑而出。
  其身法之快,有如电掣,只在空中留下一串绮丽的残影,便已到了那白袍青年鞠景的身前。
  比起满心惊惧的郝宇,孔素娥此刻的激动,真真切切,发自肺腑。
  她一把将鞠景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身上那股独特馨香,混杂着一丝大能修士特有的淡漠莲香,瞬间将鞠景包裹。
  那双往日里或威严、或戏谑、或冷漠的紫宸凤眸,此刻却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她的话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奇异的重叠之声,仿佛是神魂与肉身在同时欢呼。
  “担心死孤了……”
  一双温润如玉的手掌,开始在鞠景身上游走。
  从清俊的脸颊,抚到劲瘦的腰身,再从腰身逆行而上,仔仔细细,一寸一寸,仿佛是在确认他是否缺斤少两,是否毫发无伤。
  这番举动,与其说是师徒重逢,倒不如说像是一位溺爱到了极点的母亲,在检视自己险些失去的孩儿。
  “你怎么会想到去那劳什子秘境?你不是一向最有自知之明,晓得趋利避害的么?怎么会犯这种傻!”
  孔素娥双手捧住鞠景的脸,指尖用力,似嗔似怒地揉搓着,话语里满是后怕的责备。
  这个蠢徒弟,太不让人省心了!
  那“天上阙”是何等凶险之地,连她这般大乘期修士都差点吃了大亏,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炼气小子,竟也敢往里闯!
  鞠景被她揉得脸颊生疼,心中却是一暖,连忙开口辩解:“师尊,这可不怪我。弟子老老实实在秘境之外打坐等候,谁知那秘境入口的阵法突然扩大,一口就将我吞了进去,我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这话说得委屈,倒也有七分是实情。
  他确实有自知之明,安分守己地在外围等候,只是没料到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他又能有何法子?
  “秘境入口还能自行扩大?”孔素娥柳眉一竖,紫宸凤眸中闪过一丝疑窦。这等事她闻所未闻,但观鞠景神色,又不似作伪,便姑且信了七分。
  鞠景见她神色稍缓,赶忙继续说道:“正是如此,当真是猝不及防。幸好、幸好在秘境之中,有我家夫人在,护住了弟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此刻自然不能提及天魔弱水之事,更不能泄露混沌莲子的秘密。
  萧帘容既已入魔,那在秘境之中能护住他鞠景周全的,放眼天下,除了那位霸道无双的北海龙君,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原来是她……”孔素娥闻言,神色果然释然,随即却又是心头一紧,眼中流露出庆幸、后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连连点头,“出来便好,出来便好!孤当真是担心死了。下次再有这等凶险之事,孤说甚么也不会再带上你了!”
  鞠景心中暗道:“只怕下次我想跟,你还不让了呢。”口中却乖巧应道:“弟子知晓师尊爱护之心。这不一出秘境,弟子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寻您了么?弟子寻思着,师尊定然会在这上清宫等我。至于我家夫人,她与这上清宫的气场有些不合,便没有同来。”
  孔素娥的热情关切,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被窃走的“高三”记忆。
  这位师尊对自己的关心,怕是真的存了几分“望子成龙”的心思,如此一想,她此刻的举动倒也不那么奇怪了。
  “嗯。”孔素娥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
  她松开鞠景,目光一转,那股属于大能修士的审视之意便再度凝聚。
  她的视线在鞠景与他身旁的萧帘容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了萧帘容那高高隆起、无论如何也无法用衣袍遮掩的小腹之上。
  孔素娥心中暗暗思忖:“孤记得十日之前,在秘境之外与这萧帘容交手,她身形尚是窈窕。如今不过十日,这肚子便已如八九月怀胎的妇人一般,莫非是那秘境之内,时光流速与外界大不相同?”
  她这边厢心中计较,口中便直接问了出来:“所以,你便和这位萧大长老一同出来的?你见到她时,她便是这般模样了?你们在秘境里,究竟待了多久?”
  “嗯,”鞠景迎着她探究的目光,从容点头,“算来,在里头待了一年有余。”
  他只能如此回答。
  总不能说萧帘容这肚子并非怀胎,而是被他灌满了先天造化菁气吧?
  时光流速不同,是眼下唯一能让这桩离奇之事显得“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就在上清宫众人因这“一年有余”而心神剧震,各自揣测其中变故之时,一道清冷如冰、又带着无尽决绝的声音,缓缓响起。
  “与你何干。”
  说话的,正是萧帘容。
  她一直静立着,仿佛一尊绝美的冰雕,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终于越过众人,笔直地射向了御座之旁,那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人——她的道侣,上清宫宫主,郝宇。
  她已在这短暂的对峙中,看清了郝宇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慌与心虚。
  她的目光又掠过殿中那副担架,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郝夙蓓脸上那混杂着震惊、痛苦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萧帘容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软了。
  来时的路上,她心中燃着熊熊烈火,恨不得立刻就将郝宇那虚伪懦弱的嘴脸撕得粉碎,让他当着天下同道的面身败名裂。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道貌岸然的上清宫宫主,在生死关头是如何抛弃道侣,卷走所有法宝独自逃生的卑劣小人!
  但此刻,不行。
  女儿重伤未愈,心神已然受创。若自己再当众揭破此事,这巨大的丑闻与家庭的崩塌,只怕会成为压垮女儿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活活气死。
  也罢。萧帘容心中一声轻叹。也罢,看在女儿的份上,暂且饶他一回。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今日我归来,”萧帘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字字如刀,直刺郝宇心口,“是为与你和离。”
  “我……”郝宇身躯一震,如遭雷击。
  妻子那冰冷的话语,尤其是“和离”二字,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反正,这孩子也不是你的。”萧帘容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她拂了拂自己隆起的小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们和离吧。从此,各自安好。”
  她曾是蟾宫月娥,清贵高华,俯瞰众生。即便此刻要行这当众休夫的惊世骇俗之举,其言行举止,依旧带着登仙榜第一人应有的风度与节制。
  “这……这……”郝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里有鬼,面对妻子的决绝,他连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
  “娘!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是郝夙蓓!
  她再也躺不住了,挣扎着从侍女为她备好的担架上滚落下来,也顾不得身上被父亲“误伤”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跪行到萧帘容面前,一双泪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没什么。”萧帘容弯下腰,用那双曾执掌风云的手,轻轻扶住女儿颤抖的臂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就是要给你添个妹妹了。”
  “妹妹?娘!你怎么会……爹他……”郝夙蓓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她的记忆里,父母一直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是修真界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为何……为何一转眼,就要和离了?
  “因为,娘找到了一个更喜欢的人。”萧帘含笑望着女儿惨白的小脸,语气平静而宽容,“所以,愿意为他怀胎十月,诞下孩儿。”
  她心中对郝宇的恨意并未消减分毫,但看着女儿,她知道,今日绝不能将郝宇置于死地。那么,便只能用这种法子,狠狠地羞辱他。
  ——你郝宇不是贪生怕死,视我如敝履吗?好,那我萧帘容便告诉你,这世上自有别的男人,视我如珍宝,让我心甘情愿为他孕育子嗣。
  这“移情别恋,珠胎暗结”的名声,对自己固然是一种损害,却动摇不了根基。
  而对郝宇来说,这顶人尽皆知的绿帽子,足以将他的尊严碾入尘泥。
  虽不如揭破他伪君子的面目来得痛快,却已是眼下顾全女儿的最好法子。
  “可……可您不是最爱爹爹的吗?”郝夙蓓的眼眶瞬间红了,血丝迅速蔓延开来。
  她握紧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质问着自己的母亲,“你们曾一同成长,一同杀凶兽,一同探秘境;你们除奸邪,卫正道,在天地与宗门长老的见证下结为道侣……我不明白,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许多事。”萧帘容笑了笑,笑容里有三分真实,七分伪装,“我喜欢上了孩子的父亲。当时在秘境之中,我已然入魔,是他……用一件秘宝将我救了回来。我很感激他,随着朝夕相处,便……便产生了感情,一不小心,就怀上了。”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足以唬住众人。
  她那高隆的肚腹,用“怀孕”来解释最为妥当。
  鞠景救了她,是真;她感激鞠景,也是真。
  至于后面的,便是她为羞辱郝宇而精心编织的剧本了。
  “入魔?”郝夙蓓失声惊呼,“怎么可能!娘您的道心何等稳固,区区心劫……再说,您是有夫之妇啊!您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颓然跪倒在母亲面前,颤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抚上那高隆的腹部。
  隔着柔软的衣料,她似乎能感受到一个鲜活的生命正在其中跳动。
  那是她的妹妹……一个即将分裂她幸福家庭的妹妹。
  “秘境中的法则,与太荒界截然不同,心劫的难度何止大了十倍。”萧帘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引导着它在自己的腹部轻轻按压,让她感受那“胎儿”的活力,“所以,娘入魔了。幸好有你这位……未来的妹夫在,用秘宝助我摆脱了心魔。当时我想着,或许一辈子也出不了那秘境了,既然如此,不如……不如就给他做个妾室,也好助他双修,聊作报答。”
  “做妾?!”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郝夙蓓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做妾?!
  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词,怎么可能从她那高傲无比、名列登仙榜第一的娘亲口中说出!
  又怎么会是她会做出的事!
  “是啊。”萧帘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可是,我喜欢他啊。我不喜欢你爹了,夙蓓。我喜欢上他了。哪怕他……在许多方面,都远不如你爹。可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与我同生共死。”
  她的话语中,暗藏着对郝宇最辛辣的讽刺。
  修真界人人为己,性命为大,她无法苛求郝宇为她赴死。
  他为了保住宗门秘宝,骗她、卷走所有法宝,她甚至都能“理解”。
  但要她原谅?绝无可能!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她萧帘容都不会原谅郝宇!
  尤其是在有了鞠景的对比之后——那个凡人小子,在明知必死之局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与他的夫人殷芸绮同生共死。
  那份相濡以沫的感情,让她羡慕得心口发痛。
  “爹!你说话呀!娘她疯了!她一定是被人用法术控制了!”郝夙蓓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疯狂地摇晃着萧帘容高挑的玉体,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萧帘容任由她摇晃,只是微微而笑,那笑容如母性般慈爱,目光却如利剑般森冷,直直地射向郝宇,神魂之中,更是传来一道阴恻恻的恨意。
  郝宇只觉得通体冰寒。
  他从最初的慌乱中慢慢平复下来,已然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萧帘容没有动手,也没有当众揭露他的丑行,仅仅是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耻辱,总好过身死道消。
  “夙蓓,别闹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强行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模样,“你娘她……找到了真爱,你要为她开心才是。本座……作为她的丈夫,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没能陪在她身边,心中已是十分愧疚。她……她喜欢上别人,本座……非常体谅。”
  他说着这番话,心头却在滴血。
  那无尽的酸楚、嫉妒与愤怒,又能向谁诉说?
  无人可诉!
  面前,妻子那高隆的孕肚,如同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反复地抽在他的脸上,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彻底踩在地上,反复践踏!
  他的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却还要在这里装出一副憋屈的原谅姿态,尽显一个“大度”丈夫的风范。
  若是平时,哪怕萧帘容是天仙之姿,他也要用道侣的名义、用正道的规矩,好好地训斥她一番!
  但今天不行。
  他理亏在先。
  萧帘容肯自损八百,换他一千的颜面扫地,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只要不追究他、不杀他,区区一顶绿帽子罢了,他戴!
  他戴得稳稳的!
  “爹!你傻了吗!”郝夙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事怎么能体谅!她是你的道侣!她要去给别人做妾!那人还不如你!爹,你是不是疯了!”
  女儿的质问,让郝宇感觉昨日被自己打出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的“大度”在女儿看来是何等荒谬,可他别无选择!
  “本座明白。”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羞辱,“但这是你娘的选择,而且……已是既定事实,本座能怎么办?本座只能尊重你娘的选择。做妾又如何?只要她开心就好。她开心,本座……便也开心。”
  他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痛苦得连指节都在微微哆嗦。
  他的宫月娥,那清冷如月的仙子,被别人玷污了!
  而他,只有知晓的权力,却没有阻止的权力,甚至连愤怒的权力都没有!
  “你是她的丈夫啊!”郝夙蓓的信念彻底崩溃了,她口不择言地哭喊起来,“娘!这是婚内有孕啊!你还打算和离了去给别人做妾,是爹爹哪里对你不够好吗?”
  作为女儿,这话本不该她说。但她已经无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了。
  最敬爱的大师兄“叛逃”了,最恩爱的父母要和离了,一夕之间,她那完美无瑕的小小世界,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一个完整的图景。
  她的手从母亲的腹部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肉体。
  “想过了。”萧帘容淡淡开口,“你爹他,确实不行。我就喜欢孩子的爹。他是个笨家伙,修为也不高,但会哄人,会关心人。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因为我没有了价值,就弃我而去。”
  她话里有话,暗示之意,再明显不过。
  郝宇听懂了,那是在说他为了一己私利,骗走法宝,抛弃道侣。他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
  而郝夙蓓,却没有听懂。她只是茫然追问:“那个人……是谁?”
  萧帘容却只是微笑,并不言语。月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洒下,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清冷而幽邃,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郝夙蓓跪在地上,目光呆滞。
  大师兄的离去,父母的和离,情比金坚的誓言化为泡影……她还能相信什么?
  她现在好想大师兄,好想他能回来,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安慰她。
  她的目光在殿中游移,忽然,定格在了那个被孔素娥护在怀里的白袍少年身上。
  鞠景回来了……那大师兄玩忽职守的罪责,便能降到最低。
  只要澄清大师兄并未叛宫,母亲也回来了,定能庇护大师兄……父母的婚姻完了,但至少,自己和大师兄,应该……应该是能幸福的。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鞠少宫主,”她颤声开口,“你……你和我娘,是在同一个秘境?”
  她看着那个被孔素E娥紧紧抱在怀里的少年。相貌平平,气质也无甚出奇,昆仑镜中曾惊鸿一瞥,完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可是……
  修为低。
  双修。
  比不上爹。
  在秘境里待了一年多。
  和娘亲一起回来。
  只能做妾……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位正妻,那位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
  一个个线索,如碎片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飞速串联、拼接,最终,构成了一个让她通体冰寒、遍体生凉的恐怖猜想——
  搞大她娘亲肚子的男人,就是鞠景!
  “啊?你不会以为……”
  随着郝夙蓓那充满惊骇的目光投来,大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鞠景身上。
  鞠景顿时懵了。
  这萧帘容说话也太有艺术性了,处处留白,引人遐想,这下可好,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自己了!
  说好的各走各的,定期“充电”,怎么这人物形象全往他身上靠了?
  殿中哪一个不是人精?经郝夙蓓这么一提醒,众人心中瞬间雪亮。
  萧帘容方才那番话,描述的不就是鞠景吗?
  郝宇更是如遭五雷轰顶,他死死地盯着鞠景,眼中闪过疯狂的杀意与滔天的嫉妒。
  他的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鞠景如何抱着他那高贵的妻子颠鸾倒凤、驰骋疆场的画面……
  “景儿!”
  一声惊呼,来自孔素娥。她低头看着怀里一脸无辜的徒弟,那双紫宸凤眸中,充满了吃到惊天大瓜的震撼与兴奋。
  “你……你把萧夫人给上了?还……还把她肚子搞大了?!”
  她凑到鞠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发出了惊叹的低语。
  “你可真行啊。”
  这夸奖的语气,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与有荣焉,仿佛鞠景不是给她惹了天大的麻烦,而是为凤栖宫立下了不世之功。
  “我……”鞠景百口莫辩,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始作俑者萧帘容。
  他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在众人眼中,无异于默认。
  “迟早都是要宣布的,你怕什么。”
  萧帘容终于动了。
  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到鞠景身边,仪态万方,风姿绰约。
  她无视了孔素娥那警惕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牵起鞠景的手,引导着他,轻轻地放在自己那高隆的小腹上。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嗔怪,一丝娇憨。
  “昔日,你用那‘梦境钟’,潜入我的梦境,与我相知相守,定下一生一世的誓言,也不见你半分畏惧。如今,事到临头,怎么反而畏畏缩缩,失了丈夫气概?”
  梦境钟?什么玩意儿?!鞠景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解救入魔的我,情非得已。”萧帘容的声音愈发柔媚,她微微侧身,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依偎在鞠景怀里,那姿态,是全然的信赖与托付,“我也知道,你是不小心滑进来的。可是,小相公,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你的妻子尚且不反对,多我一个妾室,又能如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郝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意。不能拔了你的皮,也要揭了你的脸!
  她抬起头,仰望着鞠景,那双曾清冷如月的眼眸,此刻水波荡漾,满是化不开的深情与一丝卑微的乞求。
  “郝宇于我,情分已尽,便如风化的顽石,一触即溃。而你我之间,情比金坚,如山屹立。为了你,我愿与他和离,斩断过往。你……当真不愿接受我吗?”
  她见鞠景依旧呆若木鸡,眼波一转,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我这别人人妻的身份?若真是如此……那我……我便保留着这层身份,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在满殿仙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曾是天下第一的绝代佳人,微微踮起脚尖,将她那柔软温润的唇,轻轻地印在了鞠景的侧脸上。
  正是:
  昔日恩情如纸薄,今朝借身作刀锋。
  却说这惊天一吻,是坐实了风流孽债,还是另有隐情?
  那被当众戴了绿帽的上清宫主郝宇,是会妒火攻心拔剑相向,还是忍气吞声另谋毒计?
  而被强行揽入这风波中心的鞠景,又该如何挣脱这温柔的陷阱,向他那位醋海滔天的师尊与远在天边的夫人解释这一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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