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69-73) 作者:Black Desert 第69章 碳烤 鞠景靠在一处凸起的岩壁旁,双腿酸软得仿佛灌了铅。
他这具肉体凡胎虽经过天阶灵液洗经伐髓,初具半道体雏形,但说到底依旧是个练气中期的微末修为。
一连数个时辰的高强度跋涉与真气消耗,早已将他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一袭五彩织金宫装的孔素娥身上。
“师尊,你不会要饿着肚子还让我干活吧?”鞠景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四周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鞠景敏锐察觉到,孔素娥那始终维持着大乘期大能无上威仪的娇躯,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那被皎月纱遮掩的绝世仙颜上,隐隐透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红晕。
原本她那好整以暇、准备看徒弟出丑的戏谑神态,此刻竟出现了百密一疏的破绽。
她算尽了天机功法,偏偏就是把“吃饭”这件凡夫俗子的头等大事给忘了。
大乘期修士早已辟谷,餐霞饮露,不食人间五谷。
但这规矩对练气期的鞠景而言,完全是催命符。
他的一日三餐往常皆是由慕绘仙那化神期的云虹仙子精心调配供应,到了孔素娥这等登仙榜绝顶大能手里,反倒成了盲区。
孔素娥暗暗思忖,只觉面上无光。
堂堂孔雀明王,来看徒儿的笑话,殊不知自己反倒成了个天大笑话。
她那严厉尊师的威严形象,眼看就要在一顿饭上跌个粉碎。
难堪至极的孔素娥猛地偏过头,将目光硬生生从鞠景身上挪开,径直刺向了趴在鞠景肩头的那只大白兔。
弱水本是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大自在天魔,此刻附身在这符纸所化的白兔体内,正没心没肺地梳理着三瓣嘴边的白毛。
被孔素娥那夹杂着羞愤与恼怒的紫宸凤眸死死盯住,大白兔浑身的绒毛登时如钢针般炸立起来。
那皎月纱虽能阻挡凡人视线,却挡不住大乘期巅峰那如渊如狱的恐怖杀机。
“你……你听到了!”大白兔两只长耳朵猛地耷拉下来,两只前爪在鞠景肩头拼命乱抓,“你不会是要烤了我吧!不行的,我的构成是符纸,烤起来很臭的!”
天魔无形无相,本不惧死,换个皮囊便是。但火烤的痛楚却是实打实的。天魔同样不喜欢皮肉之苦,能免则免。
孔素娥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大白兔这一声惨嚎,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救命稻草。
“烤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孔素娥周身真气流转,五彩神光在幽暗的矿洞中若隐若现,“什么听到了?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孤?”
尴尬的孔雀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陡然拔高,大乘期的威压如怒海狂涛般席卷而出。
她借此完美扭转了自己那甚为窘迫的处境,再不必承受鞠景那探寻的目光,反而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发起了反击。
“没有!”
一人一兔异口同声。
被大乘期神识扫过,心怀鬼胎的两者连串供的功夫都没有,便条件反射般矢口否认。
这般默契的否认,反倒让孔素娥更加笃定其中有诈。她身形微晃,宛若鬼魅般瞬息欺近鞠景身前。
那只精巧绝伦的绣花小鞋轻飘飘地探出,不偏不倚地踩在鞠景的脚背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透出一股警告意味,明摆着是要动用私刑体罚了。
“你们是要主动交代,还是等孤用搜魂炼魄的法子,逼你们开口?”
短短一句话,地位彻底反转。
前一刻还尴尬窘迫的迷糊师尊,瞬间化身为索命的阎罗。
孔素娥那病态的掌控欲与强势的女王姿态,再次掌控了全局。
脚背上传来的丝丝痛楚让鞠景眉头微皱。
他心中猛地腾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在这绝对的强权压迫下,他厌倦了这种单方面的拿捏与戏弄。
他想要一丝公平,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平等对话。
“师尊,都是些不尊重的腌臜言语,你还是别问了。”鞠景苦笑一声。
他暗骂弱水这个猪队友,堂堂天魔,脑子里的宫斗心计都喂了狗不成?
这种时候怎么能不打自招。
鞠景深知孔素娥那较真且病态的性子,越是隐瞒,越会激起她那恐怖的好奇心与好胜心。
孔素娥脸上的神情渐渐冷冽下来。
“无妨,说吧。孤不介意听听,你们是如何在背后非议孤的。”
她嘴上说着不介意,那只踩在鞠景脚背上的绣花鞋却不由自主地碾动了一下。
她心底痒得出奇,恨不得像上次那般,一脚踹进鞠景的肚子上。
可这念头刚起,便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毕竟方才她才让鞠景揉过脚,此刻实在拉不下脸再去踢他。
“真不好说。”鞠景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那层皎月纱,“你听了定然要生气,干脆就当没这回事罢。”
孔雀炸毛的威力,他可是领教过的。
“说!”
孔素娥一声断喝。
这一声中夹杂着无上真力,隔着眼纱,鞠景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
就像是被九天之上的猛禽死死锁定,天地间再无半分躲闪腾挪的余地。
在那股渴望公平的念头驱使下,鞠景索性将心一横。
“是这样……”
他毫不留情地一把将肩头的大白兔扯了下来,双手犹如揉面团般,对着那颗毛茸茸的兔头就是一顿狠狠的揉搓。蠢兔子,真是个惹祸精。
“这兔子方才说你坏话,徒儿看不过去,便出言反驳了几句,维护了师尊的颜面。”鞠景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讨好,他要让孔素娥知道,他不是只会屈服于武力的玩物,他有自己的判断与底线。
四周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哦?是这样吗?没想到徒弟你这般尊敬孤。”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鞠景只觉眼前一花,孔素娥竟已收了威压,整个人如同一阵柔软的春风般扑入了他的怀中。
五彩织金宫装那滑腻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胸膛,孔素娥双臂环抱住他,甚至将那带着皎月纱的绝美面庞在他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鞠景这突如其来的坦诚,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孔素娥那层冰冷防备。
她修无情道,见惯了修真界的尔虞我诈与背叛,平日里鞠景虽屈服于她,却极少流露真情。
此刻得知这凡人徒弟竟在背后这般清楚明白地维护自己,她心底那根尘封已久的弦,竟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没有谁愿意养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鞠景这番举动,让孔素娥觉得这徒弟算是彻底收归己有了,自己这个师尊,当得甚是成功。
这便是意外之喜。鞠景只求一丝尊严与公平,却换来了这位大乘期疯批宫主罕见的温情脉脉。
他僵硬地任由孔素娥抱着,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师尊,以后的训练难度是不是可以稍稍放缓些?好歹给我留口喘息的余地。”鞠景试探着开口。
女人心,海底针。他觉得自己或许能趁热打铁,讨些便宜。
孔素娥娇躯一顿,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那可不行。”她神色一肃,声音恢复了往日清冷,“你既把孤当做最尊敬的师尊,孤便绝不能毁了你的道途。放缓训练?痴心妄想。”
她嘴里说着最狠绝的话,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捧起鞠景的脸颊,在那略显清瘦紧致的皮肉上轻轻揉捏了两下。手感极佳,甚是合她的心意。
“罢了。”鞠景有气无力地垂下双手,捂住抗议连连的肚子,“师尊,我是真饿了。咱们在这洞里转了不知多久,连黑夜白天都分不清。你总不能真没带干粮,还要我一步步走回去吧?那我干脆死在这儿算了。”
空腹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旦停下脚步,那股乏力感便抽丝剥茧般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孔素娥收敛了嘴角笑意,故作一本正经。
“麻辣兔头,吃吗?”
此言一出,被鞠景提在手里的大白兔猛地打了个寒颤,四条短腿拼命扑腾,哧溜一下钻进了鞠景宽大的衣袖里,瑟瑟发抖。
“师尊,别开玩笑了。”鞠景伸手在袖子里捞了捞那团发抖的绒毛,“你明知她这身皮囊是怎么来的,何必逗她。”
这弱水好歹也是个大自在天魔,如今竟被一句话吓成这副德行,实在让人难以将她与那传说中毁天灭地的魔头联系起来。
“哼,谁叫她口无遮拦。”孔素娥冷笑一声,随即看向鞠景,眼神又柔和了些许,“你今日做得极好,知道维护师尊的尊严。罢了,今日便先回吧。”
她嘴上说着绝不放松,身体却很诚实。原本她是打算逼着鞠景一路走到这灵矿最深处的绝地,此刻见他面色惨白,心底终究还是软了一分。
“啊?还要走回去?”
鞠景回头望了一眼那蜿蜒向上、没入黑暗的崎岖矿道,脸上露出了比死还难看的绝望。
这条路若是真靠他这两条腿走上去,只怕腿骨都要断成几截。
“饿不死你!”
孔素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下一刻,她广袖一挥,一只如羊脂玉般的手掌直接揽住了鞠景的腰带。
鞠景只觉双脚猛地离地,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周围的黑暗便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变幻。
待到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一股微热的晚风夹杂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日落西山,皓月东升。空旷的长街上散去了白日的喧嚣,头顶是繁星点点,夜色如水。
“我们……这就出来了?这么快?”
鞠景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停留在那幽暗矿洞的回声里。足足跋涉了六七个时辰的死路,竟在眨眼间便跨越了。
“咫尺天涯。”孔素娥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惊奇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等你修到了化神期,孤便将这门神通传你。”
“多谢师尊。”鞠景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随后抱紧了袖子里的白兔,“那我这便回去了。肚子饿得直抽抽,口水都快流干了。”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慕绘仙那温柔的身影。
大丫鬟的手艺堪称一绝,有这么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人在飞舟上候着,鞠景是一刻也不想在这街头多待了。
他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一只冰凉柔滑的玉手死死扣住。
“孤都说了要吃麻辣兔头,你走什么?”
孔素娥的语气中强硬,那只手虽看似柔弱无骨,却犹如铁钳一般,将鞠景想要逃离的念头死死锁在掌心。
“师尊,都说了别开玩笑了。我赶着回去吃饭呢。”鞠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按住袖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兔头,“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
半个时辰后。
天枢城内一处古色古香的酒楼阁楼之上。
“确实香,真香。”
鞠景坐在油木桌前,双手捧着一颗浸满红油、撒满芝麻的硕大兔头,啃得满嘴流油。
这酒楼特意豢养的灵肉兔,肉质紧实,香料彻底浸透了骨髓,一口咬下去,辛辣与鲜香在舌尖轰然炸开,简直是人间极品。
一旁的大白兔弱水也丝毫不顾及同族之谊,两只前爪抱着一块兔腿肉啃得飞起。
雪白的兔毛上沾满了红彤彤的辣椒油,吃得不亦乐乎。
在天魔的逻辑里,皮囊不过是工具,兔兔吃兔兔,乃是天经地义的大道法则。
与这狼吞虎咽的一人一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端坐的孔素娥。
她依旧维持着大乘期宫主那份无可挑剔的优雅。
一只玉手轻轻撑着香腮,并未动一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鞠景和弱水进食。
紫宸色的眼眸在皎月纱后流转,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师尊,你真不尝尝?味道当真极好。”
勉强垫了两口肚子的鞠景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孔素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目光中不带丝毫杀气,却比任何威压都让人如坐针毡。
他夹着一块色泽诱人的兔肉,悬在半空,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你吃你的,孤不想吃。”
孔素娥淡淡地说道。她空出的那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那清脆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极富节奏感,不轻不重地干扰着鞠景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
鞠景暗暗思忖,这般吃独食确实不妥。
“师尊还是吃一点吧,你这般看着,徒儿吃得好生不安。”
他手腕一转,将那块夹着的兔肉越过桌面,直直递向孔素娥面前的空碗。
他盘算着,若是孔素娥觉得这等俗物污了她的清修,定会伸出筷子阻挡,那自己这番心意也算尽到了,大可安心继续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孔素娥并未伸手去挡。
她面容微微扬起,丹唇微启,露出一排如碎玉般洁白的贝齿。
她竟连碗都懒得端,直接张开小嘴,等着鞠景将肉喂到唇边。
鞠景手一僵,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将筷子往前递去,努力控制着力道,生怕那粗糙的竹筷触碰到这位绝代大能那圆润娇艳的红唇。
谁知孔素娥竟像是存心与他作对一般。还未等鞠景松开筷子,她便猛地向前一探身,闭口抿嘴,直接将那双筷子连同兔肉一并含入了口中。
一股极度绵软湿润的触感顺着竹筷传导至鞠景的指尖。
孔素娥檀口微张,轻轻一抿。那块兔肉便滑入她口中,而当筷子抽离时,前端已被抿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剔透的津液。
鞠景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毕竟是个有着现代人思维的成年男子,断不至于因为这等近乎间接接吻的举动就激动得找不着北。
但给一位大乘期的便宜师尊喂饭,这种打破了阶级与生死界限的新奇体验,仍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孔素娥细细咀嚼着那块兔肉,嘴角露出温柔浅笑。那笑容冲淡了她周身清冷,竟让这阁楼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和谐。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皎月纱,鞠景看着她那精致无暇的下颌线条,心中竟生出一种悠然投喂名贵宠物的错觉。
她本就生得绝美,这般卸下防备的姿态,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还‘啊’呢,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要人喂,真是不知羞。”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突然在桌面上响起。
正低头啃着骨头的大白兔弱水翻了个白眼,三瓣嘴撇了撇。
这突如其来的嘲讽,瞬间将那旖旎温馨的氛围撕得粉碎。
鞠景先是一愣,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想要狂笑的冲动,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憋了回去,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孔素娥的脸,“唰”地一下彻底黑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桌上那只兔子的两只长耳朵,将它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你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终日披着这兔子的皮囊装疯卖傻,也有脸来说孤?”孔素娥冷声道,“孤不过是体恤徒弟的孝心,尝他一口供奉罢了。”
她这番解释倒有几分真心。她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方才那般举动,也不过是觉得怎么舒服便怎么来。
弱水四爪悬空,却丝毫不惧。
“我这具身体今年刚好十八,正值青春妙龄。我本就生得可爱,何须装扮?再者,我本就是只兔子,没有你们人族那种叫‘脸皮’的东西。”
这番无耻之言,简直是把没脸没皮发挥到了极致。
鞠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他用手背扶住额头,看着这天魔疯狂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深知此地已不宜久留。
“我吃好了。师尊,徒儿便先回飞舟了。”
鞠景果断做出了决断。他本想给这龙游浅滩的魔头留几分颜面,但弱水非要这般作死,他只能表示爱莫能助,自求多福。
他胡乱将碗里剩下的饭菜刨进胃里,抓起最后一块兔肉大口吞下。
随后,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揖,连弱水的呼喊都懒得理会,转身便大步退出了阁楼。
“小夫君!救我!救我啊——”
弱水凄厉的呼救声从门后传来。
鞠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夜色之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条小鱼还是早些溜之大吉为妙。
鞠景这前脚刚走,阁楼内那剑拔弩张、随时准备拔刀相向的一人一兔,反倒奇迹般地和缓了下来。
孔素娥几乎是在房门闭合的瞬间,便松开了揪着兔耳朵的手。她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眉头微蹙,仔细地擦拭着沾染在指尖的油腻。
大白兔平稳落地,一蹦一跳地窜回桌面上,再次抱起一块兔肉大快朵颐起来。
“怎么?嫌你那小夫君的菁气脏了你的手?”弱水一边嚼着肉,一边含混不清地讥讽道。
“孤是嫌你这畜生身上油水太多!”孔素娥将丝帕重重拍在桌上,眼中满是嫌弃,“景儿是孤的亲传弟子,孤嫌弃他作甚?倒是你,吃个东西毫无仪态可言。景儿今日可是真被你饿着了。”
“切,总要在你们这些正道修士面前装傻充愣、卖萌讨巧,自然要吃得少些。”弱水不以为然地甩了甩耳朵,“不然真沾了一身油腻,那小没良心的嫌弃我可怎么办。如今他都不在了,我还在你面前装什么端庄。”
她咽下嘴里的碎肉,抬眼看着孔素娥,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方才我可是替你解了围,你不思感激也就罢了,还真下死手揪我。没想到堂堂孔雀明王,竟也是个连徒弟饭食都能忘的迷糊鬼。”
“你方才在背后编排孤的那些坏话,孤还未找你清算,如今也不过是功过相抵罢了。”
孔素娥收起那份嫌弃,冷哼一声。她深知弱水方才那番作死,实则是为了打破那种让她在徒弟面前无法维系的威严假象。
“你在景儿面前再如何伪装也是徒劳。他那性子,清醒得很,根本信不过你这等魔物。”
弱水闻言,动作一顿。
她抬起那颗毛茸茸的兔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一抹苦恼神色。
她举起那只雪白的前爪,在虚空中用力握了握,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便让他一直防着我好了,只要不让他加深戒备便成。”弱水叹了口气,“我对他又无加害之心,只是想吃他的软饭罢了。吃天魔的软饭,难道不香吗?”
孔素娥看着这只陷入苦恼的兔子,只觉一阵荒谬好笑。
“谁叫你顶着个被封印的大自在天魔的名头?这世间除了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谁又敢与你这等存在深交?他能留你在身边,与你如常人般插科打诨,孤觉得已是破天荒了。”
孔素娥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怎么?号称玩弄众生七情六欲的天魔,竟也会对一个凡人动情?”
“动情?我也不知这算不算你们人族口中的动情。”弱水用爪子拨弄着桌上的残羹,“或许只是见猎心喜,看到了世间罕有的稀世珍宝,便生出了将其纳入囊中的念头罢。他如今不肯讨好我,待我寻回本源,重塑大自在天魔真身,可就要亲自下场,强行将他抢回魔宫了。”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
天魔不懂爱,但那种扭曲的占有欲却做不得假。
恢复力量是一种欲望,占有鞠景同样是一种欲望。
鞠景体内藏着吞噬她的混沌莲子本源,她越看这凡人越觉得顺眼,连他那副挣扎求生的模样都觉得甚是可爱。
“当着孤的面说这种话,你胆子倒是不小。”孔素娥面色一沉,大乘期的威势再次凝聚,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他可是孤的亲传弟子!是孤的人!”
大白兔那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在飞速盘算着什么。
“所以,你是要加钱?”弱水凑近了些,语气中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豪迈,“金仙之姿的线索,难道还填不饱你这孔雀的胃口?”
她站直了身子,前爪叉在腰间:“我活了无尽岁月,宝库里收藏的先天灵宝不在少数。你若肯暗中配合我,助我在这场争夺中拿下他正宫的位置,待我脱困,定会挑几件趁手的先天之物赏赐于你。如何?”
弱水这番话绝非虚言,作为堪比大罗金仙的存在,她的底蕴确实深不可测。
这等豪气干云的筹码,令孔素娥的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颤。但数百年的正道魁首涵养,让她在瞬间便压下了那丝贪念,迅速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你若真能回归本体,能不伤景儿分毫便已是万幸。”孔素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让孤去向一个位同大罗金仙的天魔讨要宝物?孤还没疯到那种地步。与虎谋皮的蠢事,孤不屑为之。”
越过雷池的交易,她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你这孔雀,倒是谨慎得令人厌恶。”弱水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也不恼怒,“既然信不过我,那便说正事。关于袁震那老匹夫的线索,你可探查到半分了?”
“哪有那么快!”孔素娥皱眉答道,“孤才来这中土神州几日?哪怕孤再如何渴求那立地金仙的法门,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情报错综复杂,连蛛丝马迹都未曾理清,你催命不成?”
“那你将我强行留在这酒楼作甚?我要回飞舟,我要与我家小夫君待在一处!”
大白兔突然发难,那张原本小巧可爱的三瓣嘴瞬间撕裂开来,宛若一条巨蟒张开了血盆大口。
只听“呼”的一声,桌面上的残羹冷炙连同盘子被她一口吞入腹中。
随后,那张嘴又恢复了原状,她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小嘴。
“留你自然有用。”孔素娥并未被她这骇人的吃相惊到,只是单手扶着桌面,面无表情地说道,“孤想与你聊聊景儿的培养之事。你活了无尽岁月,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跳过那抽筋剥骨的剧痛,无痛凝炼出真正的道体?”
这位嘴硬心软的宫主,表面上咬死了绝不减轻鞠景的训练强度。
可今日看着鞠景在矿洞中艰难跋涉、筋疲力尽的模样,她心底那道防线早已悄然溃退。
什么“严师出高徒”的原则,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哈?”
大白兔正用爪子梳理着毛发,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夸张惊呼。
“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必须要让小夫君在极致的痛苦中历练,方能见成效吗?”
孔素娥撇过头去,目光游移,脸颊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红晕。
“景儿今日说的那些话……孤听着甚是欢喜。”她声音低若蚊蝇,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孤想给他减轻些负担。反正最终只要能助他凝体便好,过程受不受苦,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规矩。”
能从鞠景那等桀骜不驯的凡人口中,听到那般真诚无伪的尊敬与维护,孔素娥是打心底里开心的。
哪怕理智告诉她,日后可能会为这份纵容后悔,但这丝毫不能阻止她此刻将鞠景当做亲儿子般心疼的冲动。
“这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弱水翻了个白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个纪元的记忆,“大千世界,修行之法虽殊途同归,但你这方天地的法则太过贫瘠。那些能让人无痛凝体的逆天灵材,这里根本寻不到。我看,你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去矿洞里挖石头罢。”
孔素娥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正欲开口,却见大白兔那双红眼睛突然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脸上竟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诡异笑容。
“不过嘛……”弱水拉长了音调,“我倒真想起一个能大幅加快他凝体速度,且绝无痛苦的法子。只是,就看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宫主,愿不愿意拉下脸面了。”
“什么法子?”
孔素娥心头一跳。
看着大白兔那看似纯真的目光,她非但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后背处反而窜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魔头脑子里装的,绝不会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正途。
“天地阴阳,造化神奇。母乳,乃是蕴含生命本源的最纯粹之物,能使凡俗婴儿强壮筋骨,百病不侵。”
大白兔一本正经地端坐着,犹如在宣讲大道真理。它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孔素娥那被宫装紧紧包裹、修长纤细却堪堪够用的胸前硕果上扫过。
“若是在修仙界,能得一位大乘期女修的母乳喂养……那对小夫君这等凡人而言,简直堪比九天之上的琼枝玉液。不仅能完美洗去他体内的浊气,助他无痛凝体,而且……”
大白兔舔了舔嘴唇,笑容愈发邪异:“还很甜呢。”
“不行!”
孔素娥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木椅上弹了起来。
面对大白兔那极其露骨的注视,她只觉浑身上下仿佛被无数只毒蚁啃噬一般,又痛又痒。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直冲头顶,连那皎月纱都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就不行了?”大白兔歪着脑袋,满脸狐疑,“你口口声声说要做小夫君的好师傅,要将他当做亲儿子般疼爱。如今不过是牺牲一点脸面,用几滴奶水喂养他,你便推三阻四?莫非你对他的那些真情,都只是挂在嘴边说说的?”
孔素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孤……我不是他的生母!如何能……”
她本想厉声反驳这等违背伦理的荒谬之言。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了。
她猛地想起,眼前这弱水是窥探过鞠景所有记忆的。
这魔头知晓自己对鞠景那份病态的掌控欲与扭曲的占有欲,在她面前谈伦常,简直是辩无可辩的笑话。
“啧啧。”弱水发出几声刺耳的嘲弄,兔子脸上的肌肉一阵诡异地扭动,竟拟态成了一张极其生动的人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正道修士的鄙夷与释然。
“原来所谓将小夫君当做亲儿子养,便是不肯喂他一口奶啊。算了算了,我懂。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魁首,向来都是这般虚伪。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事到临头,还不是端着那副可笑的架子。”
这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字字诛心,精准地刺入了孔素娥那骄傲至极的心脉。
她脑海中回荡着方才自己对鞠景许下的诺言,又想起鞠景那般维护自己的模样。
尽管理智警告她,弱水这番话是在刻意激将,但这魔头的嘲笑实在太过刺耳,刺得她道心都微微动摇。
“这……若是为了景儿的道途……”
孔素娥死死咬着下唇,修长的玉指紧紧揪住了宫装裙摆。
“孤……愿意做。”
她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接受凌迟刑罚:“但……孤未曾有过生育的经验。若要产出那种东西,是否需要孤动用真气,强行逆转周天,调节这具肉身的运作气机?”
这番话一出,连空气都凝固了。
大白兔先是愣在当场,两只长耳朵直直地竖在半空。它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位高傲的孔雀明王竟真的会被逼到答应这种荒诞绝伦的要求。
紧接着,它那双红眼睛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调节身体运作?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弱水惊讶地尖叫出声,随后恍然大悟。
它那短小的身体猛地从桌面上站了起来,两只前爪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无法压抑那张狂的笑意。
“我的天呐!孔雀啊孔雀,你……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说的那个大能,是指你吧?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强行逆转气血,亲自产奶去喂小夫君吧?”
大白兔笑得几乎要在桌面上打滚。
“嗯?!”
孔素娥猛地睁开双眼,紫宸色的凤眸中瞬间爆发出凌厉无匹的杀机。
这一刻,她哪里还不知自己是被这魔头彻彻底底地戏耍了。
大乘期的威压如火山喷发般在大殿内轰然炸开,她那一头淡青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显然是真动了要将这兔子挫骨扬灰的杀心。
“哎哟,别恼别恼。”大白兔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躲避着那恐怖杀意,一边啧啧称奇,“我说的是萧帘容呀!她那大乘期的旱魃之躯,被混沌莲子与小夫君的菁气封锁中和后,天魔力量消解,体内自然会孕育出最精纯的先天元气。那股元气化作母乳喂给小夫君,岂不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大白兔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爪子指了指孔素娥那气得微微发抖的胸前,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下流与嘲弄:
“只要你这做师尊的拉得下脸,去向上清宫那位大长老讨要几碗便是了。哪用得着你自己亲自上阵?啧啧啧,堂堂孔雀明王,脑子里想的东西……还真是好色哦。”
正是:
玉兔戏言惹祸秧,魔头话里藏刀枪。
孔雀羞怒心头动,母乳一计险成汤。
却说那大自在天魔弱水一句戏言,竟引得孔雀明王孔素娥羞愤交加,险些当真。
孔素娥受此大辱,岂肯善罢甘休?
那旱魃萧帘容所产“母乳”又当真有此神效?
鞠景对此毫不知情,正自飞舟归途,却不知两位大能已为他备下一场何等“厚礼”。
欲知鞠景如何应对这飞来“福分”,且听下回分解。 第70章 奶瓶 只听得“当”的一记脆响,精钢锻造的矿镐重重凿击在坚硬的岩壁之上。
金铁交击的余韵在幽邃的矿脉深处来回激荡,清脆中透着厚重的沉闷。
迸飞的碎石夹杂着点点灵光洒落,一旁那散发着纯粹灵气的极品灵石,早已堆叠成了一座光华流转的小山。
“怎的停了?先前挥镐时,不是还兴致高昂、干劲十足么?”
幽暗的矿洞内,孔素娥静静伫立。
她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眼覆皎月纱,纵然置身这等脏污之地,周身依旧一尘不染,宛若凌波仙子。
此刻,她那绝世仙颜上带着隐约的笑意,紫宸色凤眸透过薄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男子。
鞠景此刻可谓狼狈到了极点,原本光鲜的法袍早已破烂不堪,他大口喘息着,面上尽是生无可恋的颓丧:“刚上手时图个新鲜,这挖宝的兴头一过,剩下的全是枯燥的苦力活计。徒儿我又没生受虐的癖好,哪里还能一直兴奋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度勉力举起沉重矿镐,狠狠砸向岩层。
强悍的反震之力顺着木柄逆流而上,直冲肺腑。
鞠景只觉双臂酸软绵软,虎口欲裂,气血在胸膛内翻江倒海,半边身躯都被震得麻木不仁。
“理当如此。”孔素娥看着他那副气喘如牛的模样,非但不觉怜惜,反而微微颔首,“你身躯越是疲累不堪,经脉骨血在灵力的滋养下,便越会生出对天地造化的渴求。唯有将肉体凡胎逼至极限,方能主动纳天地灵气入体,以此淬炼五脏六腑、重塑道基。”
见鞠景连连挥动了几十下后,挥镐的力道明显轻软下来,孔素娥柳眉微挑,轻笑出言:“平日里教导你修炼那《颠龙倒凤功》,你倒是只将力气用在腰背之上,其余地方疏于锤炼。长此以往,纵然有天大的机缘,也终究是无根之木。”
“师尊这是从哪处古籍里寻来的野路子法门,简直要把人活活折腾死!”鞠景大倒苦水。
起初清点挖掘出的灵晶,瞧着那一枚枚价值连城的宝物落入囊中,确实有些寻幽探宝的乐趣。
可随着时辰推移,枯燥疲累便如潮水般涌来。
那反震的力道初时还能咬牙硬抗,敲得久了,五脏六腑都在随之震颤,整个人连站立都觉困难。
“这等凝体之法,自然是向你们人族修真界学来的。”孔素娥倒也不避讳,玉手轻抬,随意地将这番折磨人的缘由推了个干净,“妖族天生肉身强悍,熬过化形雷劫后,躯体便已得天地淬炼,根本无需这凝体一境。你们人族先天孱弱,若不借着这等笨法子打熬筋骨,日后如何承载大道?”
话音未落,她广袖轻拂,一团赤金色的真火凭空跃出,稳稳落于空地之上。
紧接着,她又从储物戒中祭出一口巨大的青石鼎镬,架于那真火之上。
做完这些,她微微侧首,望向一直侍立在远处的两道倩影,吩咐道:“过来,将药材按分量投入鼎中熬煮。”
孔素娥身为大乘期巅峰的正道魁首,自是不通这等伺候人的粗活,故而此番下矿,特意将懂行的人一并带在了身边。
“听师尊这般说辞,人族那些所谓的绝世天才,当真可怜得紧。莫非他们自打娘胎里出来,幼小年纪便要学着下矿做苦力不成?”鞠景终于支撑不住,双臂彻底脱力,手中矿镐“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整个人也不顾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寻常名门大派的底子,自幼便有长辈护持,用天材地宝浸泡身躯,待到十五岁骨骼长成,方才开始这等熬炼凝体的苦功。”孔素娥莲步轻移,行至鞠景身旁。
看着他额前汗水如瀑布般滚落,浸透了衣衫,她面上虽维持着严师的威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用那柄玉骨折扇轻轻掩住了半张俏脸,掩去那几许笑意,“哪里像你这般,自小在凡俗世间读书认字,未曾吃过半点修行的苦楚。加之你那方小世界的天地灵气匮乏,肉具体质远逊此界中人。若不在这等险恶之地遭逢一番罪责,日后如何能有大成就?”
孔素娥倒也未曾继续催促他起身干活,只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的肩头,轻声探问:“这般劳作下来,可曾体悟到灵气倒灌、滋养经脉的玄妙?”
那极品灵石矿脉中蕴含着天地间最为精纯的灵气结晶。
鞠景每一次挥动矿镐,汗水挥洒之际,周身毛孔皆在极尽舒张,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游离灵气。
那些灵气入体,不断修补着撕裂的肌理与劳累的暗伤,一点一滴地夯实着他的根基。
“体悟到了。便如炎夏酷暑之时,赤身躺卧于万年玄冰床之上。挥镐劳作时酷热难当、苦不堪言,一旦停下歇息,那丝丝缕缕的清凉灵气便自奇经八脉渗透进来,端的是奇妙。”鞠景如实描绘着当下的身心感应。
躯体外表因剧烈劳作而滚烫如火,内里却被木、水双系灵力温润抚慰,带走无尽的燥热,连带着那股几欲使人昏厥的疲倦,也确乎消减了三分。
“你来到这方修真界,倒成了个处处被人娇纵宠溺的命格。若换作你那护短的龙君夫人来调教,这般狠不下心,由着你的性子来,还不知要拖延到猴年马月方能凝体大成。”孔素娥冷哼一声,足尖轻抬,那绣花鞋尖儿便毫不客气地踢了踢鞠景的小腿。
这一脚看似嫌弃,实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并未伤他分毫。
在孔素娥看来,自己这个徒弟实在是太过孱弱,那点引以为傲的本事,怕是全用在女人的床笫之间了。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修炼《颠龙倒凤功》的修士而言,能将登仙榜第一的萧帘容与第三的殷芸绮皆治得服服帖帖,这本是一桩足以傲视群雄的殊荣,但在修行大道上,终究落了下乘。
“多谢师尊悉心栽培,徒儿定当加倍苦修,早日突破凝体大关。容我喘口气,这便起来继续凿壁!”鞠景被她踢了一脚,只当是轻柔的推拿,浑不在意。
紧接着,他便觉察到师尊那只小巧的绣花鞋得寸进尺地踩在了他的腹部,足尖微微发力,一踩一抬,宛如逗弄稚童般戏耍。
腹部传来的细微压迫感,反倒教他强行聚起了一丝气力。
鞠景双手撑地,挣扎着便欲重新站起身来去拾那把矿镐。
他心中透亮,师尊这般严苛,实则是望子成龙;而远在四海阁的殷芸绮,亦在满心期盼着他能早日脱胎换骨。
为了不负两份厚重的情意,他唯有咬牙死撑。
“罢了,今日的功课便到此为止。先去沐浴更衣,用些滋补之物,待气血充盈了再来不迟。”
看着他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孔素娥眸光微闪,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护短的怜惜。
这凡人徒弟毫无根骨,这般往死里逼迫,若真伤了本源,反倒不美。
“师尊常骂我是个惫懒无赖之徒,可一到这修炼关头,倒比那些苦修士还要上心几分。师尊又未曾赏我半块灵石的工钱,我这般卖力,当真是一场亏本买卖。”鞠景见孔素娥发了话,当即便如蒙大赦,紧绷的身躯彻底松垮下来,索性双手摊开,呈大字型平躺在冰凉的矿岩上。
他微微仰起头,视线恰好落在孔素娥那被宫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修长身段上。
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瞧见师尊那光洁白皙的尖下巴与半截如玉般的修颈。
他心中暗自腹诽,若是换作戴玉婵立于此处,以那等雄伟的规模,怕是连下巴都瞧不见,只能睹见一片群山横亘了。
“徒儿这般用功,还不是为了师尊的好意,怕辜负了您老人家的一番期盼嘛。”鞠景这番话倒也非虚。
他骨子里透着现代人的清醒与重情,虽常常嘴上认怂,实则最是受不得身边亲近之人的失望。
孔素娥与殷芸绮为他铺就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通天大道,提供这等绝佳造化,他若是连这点皮肉之苦都吃不得,那便真成了个纯粹的废物了。
“你的进境已然超乎常理,无需这般拼命,较之宗门内许多所谓的天才,已是强上百倍。行了,少在这儿油嘴滑舌,水已沸了,先去洗去这一身污垢。”孔素娥闻听此言,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柔和。
她款款屈膝蹲下,全无大乘期老怪的架子,伸出那毫无瑕疵的玉手,在鞠景那满是灰土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原本洁白如雪的柔荑,顿时沾染了一层脏污的灰泥,她却罕见地并未动怒。
不远处,正在添柴熬药的慕绘仙与戴玉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名状的荒谬。
短短两个时辰的挖矿,便能超过宗门里的无数天才?
两位女修皆是经历过残酷修仙界洗礼之人,自然心知肚明。
人族修士在凝体之期,所受的磨砺何止于此。
那等熬炼身躯的法门,向来是惨无人道,不将人逼至油尽灯枯、身心皆碎的境地,绝不罢休。
哪里会有这等只干了两个时辰便叫停,还特意命人熬煮顶级药浴伺候的荒唐事?
这哪里是在受罚苦修,这分明是上位者在变着法儿地偏爱纵容。
但她们二人皆非蠢笨之辈,自然不会选在这个当口去驳斥宫主的言辞。
在这凤栖宫的规矩里,孔素娥便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她指鹿为马,旁人也只得高呼祥瑞。
“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伺候少宫主更衣洗浴。”孔素娥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指尖的灰尘,随后转头看向慕绘仙与戴玉婵,语气重归那股高高在上的冰冷命令。
今日这两位侍女的装束,皆是依照凤栖宫的规矩特意定制。
那贴身的彩色灵纹丫鬟服,虽无百褶裙、石榴裙那般繁复华丽的裙摆,却胜在利落实用,贴合女修的身形。
布料紧紧包裹之下,两人的曼妙曲线展露无遗,别具一番惑人风情。
慕绘仙身为化神期女修,骨相丰润,身段熟透宛如挂枝蜜桃,举手投足间皆散发着勾魂夺魄的少妇风韵;而戴玉婵则是金丹期剑修底子,容貌英气逼人,偏偏胸前那两团规模宏大,将那紧身衣襟撑得高高隆起,呼之欲出,端的是惊艳凡尘、夺人眼球。
“不妨事,我这手脚尚在,只是有些乏力,自己来便成。”鞠景摆了摆手,谢绝了两人上前的搀扶。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朝着那口冒着氤氲热气的青石大缸挪去,将那一地闪烁着璀璨光芒的极品灵晶抛在脑后,看都不多看一眼。
行至缸前,鞠景也懒得去顾及什么男女大防。
在孔素娥那双紫宸色凤眸的注视下,他早已被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此刻更是全无避讳,干脆利落地褪去那破烂的衣衫,赤条条地跨入滚烫的药汤之中。
至于慕绘仙与戴玉婵,皆已签下契约、成了他这少宫主的专属丫鬟,加之他此刻困倦,脑中全无半分绮念。
滚烫的药液漫过肩颈,周身毛孔在热力的激荡下瞬间大张。
那股浓郁的药性直冲天灵盖,鞠景只觉四肢百骸的经脉被一股蛮横却温和的力量强行拓宽。
水中蕴含的精纯木系与水系灵力顺着肌理蜂拥而入,迅速修补着劳损的暗伤,令他那僵硬如铁的肌肉渐渐柔化放松。
这等极致的舒坦,险些令他沉醉其中。
直到水面漫过口鼻,窒息感传来,他方才猛地从药汤中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周遭的空气,险些在这不足三尺深的水缸里闹出溺水身亡的笑话。
慕绘仙对此等阵仗早已驾轻就熟。
她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行至石缸边,微微倾下那丰腴的身子。
素手轻轻探入水中,掬起一捧泛着淡青色的温水,轻柔地浇淋在鞠景的头顶。
随后,她取过特制的灵药皂角液,均匀地涂抹在他的发丝间,指腹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他头部的诸多大穴,替他洗去满头尘土。
反观站在一旁的戴玉婵,此刻却如同一根木头桩子般杵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那双原本清亮果决的英气眼眸,在无意间瞥见水面下鞠景那不加掩饰的壮硕之物后,瞬间慌乱地移开视线,英挺的俏脸上迅速飞起两抹浓重的红霞,羞赧之态溢于言表。
遥想数日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应允了要与慕绘仙轮班,学习如何贴身服侍这位少宫主。
熟料还未等她做好心理建设正式上岗,鞠景便被孔素娥强行掳走。
待到重逢之时,鞠景已然修为大进,跨入了练气后期,开始着手凝体大业了。
“既已签了卖身契,日后便是一家人,这般扭捏作态给谁看?且去多向你那位云虹仙子讨教讨教,学学人家是如何凭这身段手段讨得主子欢心的。”孔素娥在一旁看得分明,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戴玉婵的后背推了一把。
这一推力道不小,直接将沉浸在羞耻与抗拒中的戴玉婵推到了石缸跟前。按照此前慕绘仙对她的教导方案,此刻她当接手这浣洗的差事。
作为曾经名震一方的烈云山庄首徒、内心骄傲的剑修,戴玉婵那执惯了冰冷长剑的双手,此刻却要屈尊降贵去伺候一个男子的沐浴。
石缸中那呈现出深棕色的浓稠药液,堪堪遮掩住了鞠景脖颈之下的躯体,这多少让她的窘迫得到了少许缓解。
然而,面对那个被热气熏蒸得神思倦怠、双目微闭的男子,她依旧呆立当场,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
“来,手放轻些,顺着这几处经络……”慕绘仙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包容。
她伸出自己那柔软丰润的手掌,轻轻覆在戴玉婵略显僵硬的手背上,手把手地引领着她,将指腹贴近鞠景的头皮。
初次这般近距离触碰陌生男子的肌肤,戴玉婵只觉心如擂鼓,“咚咚”的声响在耳畔乱响。
在那股温热触感的刺激下,她的指尖穿过鞠景沾满泡沫的湿润发丝。
这等宛如卑贱奴婢般替主子浣洗除尘的举动,于她这三十载的岁月里,当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加之她胸前那傲人的资本实在太过突出,为了避免弄湿衣襟、或是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不得不刻意撅起腰肢,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后仰姿势。
慕绘仙的动作温和而轻柔,她贴在戴玉婵的身后,带着她一点点熟悉这套伺候人的流程。
这般肌肤相亲的引领,让心慌意乱的戴玉婵仿佛寻到了汪洋中的浮木,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勉强落定了些许。
“瞧,这差事也未见得有多难如登天。莫要再抱有那些可笑的矜持,你这身心皆已归他所有,长街之上你连当众献吻的事情都做绝了,眼下不过是洗个头,又有何惧哉?”慕绘仙一边说着,一边掐动法诀,聚起一团清澈的无根水悬于半空。
水流如注,冲刷掉鞠景发间的皂角白沫。
随后,她从袖中抽出一块质地极佳的纯白棉帕,细致地吸去鞠景短发上的水珠,这才偏过头,半是规劝半是提点地对戴玉婵说道。
“奴婢省得了!”戴玉婵紧咬着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心下如明镜般澄澈,自打那日踏入凤栖宫主殿起,她便早已断了所有的退路。
那所谓的剑修傲骨,为了保全师门与师弟,早被她亲手碾碎。
如今硬着头皮也要迎难而上,必须强迫自己去习惯这种卑微,去习惯迎合眼前这个掌握她生杀大权的男人。
“两位姐姐且先歇息片刻,由着我在这药汤里多泡一阵,迟些再擦洗不迟。”鞠景只觉浑身骨节都被这药力泡得酥软,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青石缸的边缘,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多动。
历经一整日几近崩溃的苦力劳作,能在这等灵药熬煮的热汤中泡上片刻,当真是人间至高无上的享受。
“既不急着起身用膳,那便先服用些滋补之物,暖暖肠胃。”
孔素娥清冷的话音落下,随手抛出一件事物。那物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入戴玉婵的掌心之中。
戴玉婵定睛一看,面色顿时变得无比古怪。
那竟是一个形制小巧的物件,瞧着分明便是凡俗人家用来喂养初生婴孩的奶瓶。
由于戴玉婵本身体态就丰盈雄伟,那小巧的奶瓶被她握在手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契合感。
孔素娥那毒辣的眼光可谓精准,一眼便判定了这奶瓶在这位波涛汹涌的侍女手中,方能发挥出最大的视觉奇效。
“这是……冲调了什么仙家奶粉?师尊莫不是拿我当那三岁小儿打趣。这等营养浆液,随便寻个玉盏瓷杯盛来便是,何必用这等物件。”鞠景闻声偏过头去,待看清那熟悉的造型后,也不由得一阵错愕。
那瓶身似是某种透明的柔韧晶体炼制而成,内里荡漾着乳白色的浓稠液体,顶部赫然还镶嵌着一个倔强挺立的硅胶状奶嘴。
自己这好手好脚的成年人,居然被安排用奶瓶进食!
然而,当鞠景的目光落在戴玉婵那难掩庞然之势的胸前,再看她双手捧着奶瓶、满脸不知所措的窘迫模样时,心底那股属于男子的恶劣本性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在这等绝色佳人的伺候下,含着奶嘴饮下这瓶中之物,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不可接受的耻辱之举。
小奶瓶的形状,难免令人联想到她身前那两尊大奶瓶。
在这等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前,鞠景很是干脆地向心中的邪念举手投降。
戴玉婵原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稀罕物件,可当她迎上鞠景那直勾勾、带着几分审度意味的目光,再联系他方才那番话语,瞬间便福至心灵,明白了这奶瓶的隐喻。
刹那间,她只觉自己胸前那层布料形同虚设,仿佛那傲人的山峦被粗暴地剥去了青衣掩护,袒露出最肥沃的疆土,任由鞠景这个粗鄙的农夫肆意巡视。
转念一想,她又悲哀地发觉,自己这片山林谷地的契印,早已攥在鞠景的手心里。她整个人,从身到心,本就是归他随意支配的物件。
理清了这层关系,戴玉婵虽羞愤欲死,却也只能顺从地将身子侧了侧,躲避开鞠景那带有侵略性的目光,随后颤着手,将那奶瓶递到了鞠景的唇边。
鞠景倒也不矫情,张口便含住了那柔软奶嘴,用力吸吮了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醇厚瞬间顺着喉管流淌而下,比他此生尝过的任何仙果都要鲜美。
那浓郁的奶香中,更蕴含着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灵气,入腹之后便化作暖流,迅速游走于四肢百骸之中,修补着他受损的根基。
“这究竟是何方异兽的乳汁!”鞠景满目惊奇地出声探问。
这乳汁全无半点妖兽常有的腥膻之气,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甘甜,饮下之际,甚至能品出一丝诡异的幸福韵味。
“这是你那小妾亲身孕育的精华,滋味如何?可还合你的心意?”孔素娥冷眼旁观,并未伸手去碰那奶瓶。
依着她大乘期修士的洁癖,自是嫌弃这等从旁人身子上挤出来的物件。
不过她熟知鞠景前世的诸多隐秘念头,笃定他这般男子,定然享受这种违背常理的禁忌之欢。
“小妾?绘仙?绘仙你莫不是有了身孕?这等天大的喜事,怎的瞒着我不说。”鞠景此言一出,满脸震惊之色。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正在一旁伺候的慕绘仙。
慕绘仙被他看得一头雾水,连连摇头以示清白。
鞠景见状,登时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蠢物,你莫不是忘了那个被你搞大肚子的女人?”孔素娥以玉扇掩唇,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那笑声中却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戏谑。
“啊……她那个肚子,不也是靠着异象装出来的么,怎的就真能产下乳汁来了?师尊这般诓骗,我还不如相信是我家绘仙的功劳呢。”鞠景恍然大悟,心头剧震。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慕绘仙的柔荑,只可惜他那掌心因挖矿早已磨出了层层血泡,这一用力,反倒疼得他自己龇牙咧嘴。
“你信与不信,事实皆是如此。上清宫那等大乘期的绝世道体,想要强行改变躯体运转、凝结出这等元气精华,又算得了什么难事。不过……你若是想换换口味,你家这位云虹仙子,倒也不是不能配合。”孔素娥挑了挑柳眉,眼底波光流转。
鞠景心领神会,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慕绘仙那熟透的腰身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戴玉婵那惊人的曲线之上。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绝不可对外人言说的香艳画面。
待惊觉自己这般念头实在太过孟浪,他赶忙收摄心神,重新将身子沉入药汤之中,以此掩饰尴尬。
慕绘仙在一旁体贴地替他揉捏着酸痛的肩颈,戴玉婵则红着脸、僵着手,继续维持着投喂奶瓶的姿势。
鞠景再不敢胡乱搭腔,闭上双眼,在那股强悍药力与甘甜乳汁的双重催化下,眼皮愈发沉重,不过片刻功夫,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竟是沉沉地睡死过去。
“云虹仙子……”戴玉婵眼见鞠景熟睡,手中仍举着那只空了大半的奶瓶,进退维谷。
她轻唤了慕绘仙一声,不知是否该将那仍被鞠景含在口中的奶嘴拔出。
“且莫出声惊扰,由着他多睡一阵,好将这满缸的药力悉数吸纳。”孔素娥那清冷的嗓音化作一缕传音,精准地钻入戴玉婵的耳畔。
戴玉婵闻言,只得默默噤声。
她斜眼瞥去,只见孔素娥已然在一旁的玉石圆凳上落座,怀中正百无聊赖地揉弄着那只化作白兔的大自在天魔。
而她自己,却只能被迫维持着这般屈辱的举瓶姿势,宛如受刑。
反观慕绘仙,此刻正双手交叠,下巴轻磕在手背上,慵懒地倚靠着青石缸壁。
她那双秋水剪瞳,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个年岁比她亲生子嗣还要小上许多的主人。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那笑容里透着由内而外的甜美,宛若春风拂柳,显然是对鞠景方才那句“我家绘仙”十分受用。
同为女子,戴玉婵自然能敏锐地捕捉到慕绘仙身上流露出的那股真切的幸福感。
那绝非是畏惧强权而佯装出的顺从,而是发自肺腑的满足与死心塌地。
慕绘仙微微偏着头,几缕未曾束好的青丝柔顺地垂落下来。
那乌黑的鬓发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鞠景那沾满汗水的面颊,却在微风的吹拂下,与鞠景耳畔的短发轻轻交缠在一起。
两人的发丝若即若离,彼此牵绊。
所谓结发夫妻,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吧。
戴玉婵见状,下意识地抬手抚上了自己那高高束起的马尾。
她心中暗自生出一种迷惘:这般低贱的侍女身份,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与鞠景走到这般“结发”的境地么?
自己日后,是否也会变成第二个慕绘仙,满心满眼皆是这个男子的倒影?
对这般命运,自己当真那般憎恶么?
细细想来,竟是不憎恶的。
这鞠景能同时拿捏住萧帘容与殷芸绮两位大乘期绝顶人物,靠的绝非是什么霸道卓绝的雷霆手段,反倒是他身上那股有别于修真界冷酷无情的“诚心”。
他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贪念与偏爱,他敢在众人面前坦坦荡荡地宣告殷芸绮是他唯一的挚爱夫人,也敢毫不避讳地赞美慕绘仙的身子与温柔。
这份坦荡与赤诚,在这处处算计的仙途中,尤为难得。
“这等酸腐肉麻的场面,当真是教人倒尽了胃口。本座那漫长的天魔记忆里,可未曾记载过这般令人作呕的情情爱爱。”
就在这温馨静谧的氛围中,一句煞风景的传音突兀地打破了宁静。孔素娥怀中那只大白兔正咧着三瓣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嫉妒的怒火。
这只被封印的大自在天魔简直要气炸了。
这些个人族女修,怎的一个个都这般心机深沉?
不仅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就连这等含情脉脉的做派也使得炉火纯青,当真是把男人的心意拿捏到了极致。
弱水敢断言,若是鞠景此刻悠然转醒,亲眼目睹慕绘仙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怕连骨头都要酥软成一滩烂泥。
“能这般侍奉公子,便是穷尽世间深情也绝不为过。公子他担得起这般对待。”
慕绘仙压低了嗓音,生怕惊醒了熟睡中的鞠景。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张成熟美艳的面庞上褪去了先前的温柔,转而换上了一副从容不迫的端庄姿态,冷眼迎上那只大白兔充满敌意的目光。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慕绘仙自然不知晓这白兔体内藏着的是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天魔残魂,只当它是一只颇受主子宠爱的灵兽,抑或是将来会收入房中的某位争宠侍妾。
面子上她能维持着主母般的友善,但这绝不意味着面对挑衅时,她会选择忍气吞声。
“行了,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速速将景儿擦洗干净,总不能教他一直在水缸里泡到天明。”孔素娥秀眉微蹙,一只玉手直接掐住了白兔的后颈皮,将它提溜了起来。
她实在受够了这个满心酸味的醋坛子,心中暗忖,这天魔若是能有殷芸绮一半的识大体,自己也能少操许多心。
慕绘仙不再理会那白兔的叫嚣,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方柔软的雪地冰蚕丝绵。
她将丝绵浸入温水中透洗一番,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替鞠景擦拭身躯。
鞠景睡得沉,也不知是被白日里的苦修掏空了精气,还是那药力与奶液的后劲太过猛烈,任由旁人如何摆弄,皆是毫无转醒的迹象。
“玉婵妹妹,且过来搭把手,将公子搀扶起身。”
慕绘仙以灵力传音入密。随后,她双臂发力,将鞠景那沉重的身躯从水中架起,直直地朝着戴玉婵的方向靠去。
戴玉婵猝不及防,只得手忙脚乱地张开双臂去接。
当鞠景那滚烫厚实的躯体严严实实地压入她怀中时,她瞬间僵直了脊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鞠景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如同微风般扫过她的颈窝。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水汽,戴玉婵触碰到了鞠景宽阔的背脊。
那里的肌肤并不似常年握剑之人那般粗糙长茧,显然是被那传说中的天阶灵液洗髓过。
此刻被热水浸泡后,皮肤散发着惊人的热度,直透过衣物烙印在她的心头。
戴玉婵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宛若涂了最浓烈的胭脂。
尤其是当鞠景大半的重量皆由她胸前那两处傲人的所在承托时,那股强烈的压迫感险些击溃她的理智。
那是何等雄伟的山峦险阻,哪怕是平日里行动间的一丝摇晃,都足以令她心生不便。
如今被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狠狠压覆其上,每一次伴随呼吸的微小起伏,都像是一场充满侵犯意味的摧残,搅得戴玉婵本就不甚安宁的心绪乱成了一团乱麻。
“若是妹妹觉得这般姿势难以忍受,不若咱们换个位子,由我来做这人肉靠背,你来替公子擦洗?”慕绘仙抬眼,敏锐地捕捉到了戴玉婵那红得不正常的脸色,误以为这位剑修仍在坚守那套贞洁大防,故而贴心地传音提议道。
戴玉婵闻言,慌乱地连连摇头拒绝。
慕绘仙的丝绵此刻已然顺着鞠景的腰腹一路向下,去往了那私密的禁区。
戴玉婵心知肚明,自己的心理防线虽已在潜移默化中被迫接纳了这侍女的身份,但要她亲手去触碰那等腌臜之物,她的身体仍旧会本能地产生强烈的抗拒。
权衡之下,充当靠垫反倒成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苦差事。
因为摇头摇得太过剧烈,鞠景那昏睡中毫无防备的面庞随着她的动作一歪,好巧不巧地贴在了她的脸颊之上。
那属于男子的炙热吐息,直接喷洒在她的侧颜。
向来以侠女自居、将清白看得比命还重的戴玉婵,此刻只觉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非礼。
她惊慌失措地将上半身拼命向后仰去,试图拉开距离。
可这一仰,反倒将胸前那凶悍的本钱挺得更高,死死地顶住了鞠景的胸膛,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挤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般前倾后仰皆是不妥。要长时间维持这种亲密、甚至带着几分不堪意味的贴身相拥,让这位骨子里保守的烈云山庄首徒深感绝望。
她在心底千百遍地祈祷着,只盼慕绘仙能手脚麻利些,速速结束这场折磨。
可慕绘仙偏生是个细致入微的性子,生怕动作大了惊扰主子安眠,是以擦拭的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时间在这等尴尬的静默中被无限拉长,本就难熬的差事,此刻更是化作了油锅上的煎熬。
为了分散注意力,戴玉婵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岁月里,师尊严厉的教诲,以及山庄邻里间那些妇人们口耳相传的规矩。
那些关于女子当如何相夫教子、又该如何誓死扞卫贞洁的教条,此刻走马灯般在她脑中盘旋。
或许是脑中这番天人交战耗费了太多心神,随着慕绘仙不时将鞠景翻过身去、更换擦拭的角度,戴玉婵原本僵硬的身躯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
一旦抛开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去在意那傲人本钱所带来的异样缓冲感,这般搀扶一个男子的差事,倒也显得轻松了许多。
直到慕绘仙彻底停下手上的动作,双臂施展巧劲,将鞠景从她怀中稳稳抱起,戴玉婵才猛地回过神来。
鞠景离去后,她低头一瞧,只见自己胸前大片的衣襟早已被药汤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肌肤之上,将那原本就惊世骇俗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惹火诱人。
“妹妹这番搀扶,动作倒是轻柔沉稳。想来平日里定是个照料人的温婉性子。公子能将你收在房中,当真是捡到了一桩异宝。”
慕绘仙那带着几分赞许的传音适时响起。
她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铺满安神草的软垫,平整地铺在干爽的青石板上,随后将鞠景安安稳稳地平放其上,扯过一席薄绒毯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那布满热气的躯体。
安置妥当后,慕绘仙屈膝跪坐在鞠景的身侧。
她从袖中抽出一柄绣着桃花的绢丝小圆扇,手腕轻摇,耐心地为沉睡中的鞠景扇去那翻滚的燥热之气。
她那精致的眉眼间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沉醉的微笑,只是在那笑意深处,却隐隐压着几丝化不开的忧郁。
慕绘仙空闲的左手不自觉地按向了怀中衣襟的内侧,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封未曾拆封的书信。
那信笺仿佛有千斤重,压在她的心头,她垂下眼帘,看着眼前安然入睡的男子,满心愁绪,竟是不知该如何向他开这个口。
正是:
汗浸灵镐叩幽穹,药汤氤氲润倦容。
谁言仙路无慈意?一盏琼浆入梦浓。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那上清宫使者登门,少宫主如何周旋;慕绘仙怀中信笺,又藏有何等隐忧。 第71章 蛇窟 山洞之前,微风拂过青年剑目星眉的脸颊,东苍临一袭水云纹锦袍未沾尘,正将储物袋中的物事一件件取出,排列在身前光洁的青石上。
丹药瓷瓶莹润,分门别类贴着朱砂小签;符箓叠得齐整,边缘泛着灵光;三五件护身法器静静躺着,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朦胧如罩薄雾;此外便是大堆中品灵石,莹莹生辉。
他目光扫过每一样,心中默念它们的用途,思忖是否还有疏漏。
“这秘境危险不多,不必如此郑重。”
妙华仙子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雅青衫,长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木簪,宛然山间隐士。
见东苍临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她轻咳一声,又道:“我与黄执事先前探过,里头最强的也不过金丹后期凶兽,以你如今实力,小心些便无大碍。倒是那些天材地宝生长之处,地势险峻,或有毒瘴迷阵,取之不易。”
东苍临手上不停,将物品缓缓收回袋中,系紧袋口,这才抬头应道:“有备无患。弟子本就修为浅薄,若再大意,难免横死途中,徒惹人笑。”
他话说得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沉凝。
想要攀登的山峰太高,高到仰头不见其顶,他不过站在山脚,连山腰云雾都未触及,自然要步步为营,时时怀着一颗谦卑之心。
“纵遇突发凶险,寻个隐蔽处躲藏便是。”妙华仙子温言道,“这秘境设有时限,时辰一到,自会将你们传送出来,算是个稳妥的所在。那些灵气紊乱、凶煞之气浓重之地,能避则避。天材地宝,有缘便取,无缘莫强求。我虽不算豪富,供养你修行却也足够,不必为此赌上性命——譬如那处木系灵粹汇聚的幽谷,谷中瘴气……”
她细细分说秘境中的关窍,何处可去,何处当避,声音柔和如溪流潺潺。
东苍临静静听着,即便这些叮嘱他已听过数遍,依旧神色专注,未有半分不耐。
既是第一次入秘境,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好,你能听进去,我便放心了。”妙华仙子见他神态认真,眼中欣慰之色愈浓,“此番虽是惠萍先至金丹六转,但你莫急。待你修至金丹后期,宗门自有其他秘境为你开启,继续提升金丹品质。师尊不曾忘你。”
东苍临拱手道:“弟子明白。定当勤修不辍,早日破境,不负师尊厚望。”
他脸上感激之情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平静,心湖如镜。金丹六转,不过是迟早之事,他并不心急。修行路长,急也无用。
妙华仙子注视着他,心中暗暗一叹。
当初这少年拜入她门下,开口便问天仙妙法,她便知他所图非小,是要走那九转金丹、三花聚顶的艰难大道。
两人同属金系灵根,她曾经历过的关口,自然愿意倾囊相授。
只是……这孩子要面对的敌人,实在太重。
原本只是一个殷芸绮,虽是大乘巅峰,终究有迹可循;后来多了个孔素娥,希望已然渺茫;如今连那位登仙榜第一的萧帘容,竟也传出委身鞠景的传闻。
东苍临这条路,看去竟是半点光亮也无。
更遑论那鞠景如今风头之盛,太荒界无人不知——“第一双修天赋”、“女子见之倾心”,已不止是地仙之姿那般简单。
尽管如此,妙华依旧想帮他。身为师尊,便该为弟子铺就前路,哪怕那路通往的是漫天风雪、万丈悬崖。
“弟子感激不尽。”东苍临背起那柄天阶飞剑,剑鞘古朴,隐有龙纹流转。他整了整衣襟,环顾四周,“师尊在此,边师妹呢?”
“遇着熟人,多聊了两句。”妙华仙子伸指往山崖下一指。
东苍临顺势望去,但见崖底云气缭绕处,隐约可见三四道人影。
其中黄执事那身鹅黄衫子最是醒目,边惠萍站在她身侧,另有一男一女,皆是陌生面孔。
“这秘境原是我与黄执事一同发现,如今宗门有能力镇守,她便也带了自家后辈来。”妙华仙子解释道,“边家与黄家世代交好,那两人算是惠萍的旧识。”
东苍临点点头,正待细问那二人名姓,却见崖下三道身影已御风而起,衣袂飘飘,转眼便落至山崖之上。
当先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背负一柄青铜长剑,剑穗殷红如血,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精明气。
女子稍年轻些,杏眼桃腮,腕上套着一圈细银铃铛,行动间却寂然无声,显是施了禁制。
“在下黄家权(黄文琴),见过妙华长老。”二人齐声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不必多礼。”妙华仙子微微一笑,侧身引见,“这位是我天衍宗新任首席弟子,东苍临。这两位是四海商会黄家的才俊,黄家权、黄文琴。”
“道友好。”东苍临抱拳还礼,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黄家二人亦含笑回礼。
他们笑容亲切,言辞得体,可那种久经商海淬炼出的玲珑通透,却如一层薄纱,隐隐隔在彼此之间。
那是商人世家子弟特有的气质,看似和煦,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准。
“天衍宗新任首席,果然气度不凡。”黄文琴笑吟吟道,目光在东苍临脸上停了停,又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背上长剑,“此番秘境之行,还要劳烦东道友多多照应。”
“两位道友客气了。”东苍临神色平静,“二位俱是金丹后期修为,在下不过金丹中期,该当仰仗二位才是。”
他不愚钝,也不孤傲。虽瞧不上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却也不至于遗世独立。旁人待他以礼,他便还之以礼,这是最基本的处世之道。
“东道友过谦了。”黄家权接过话头,笑容更盛,“道友以金丹中期剑挑金丹后期李济正,名动和丘,我等哪有那般本事?如今这和丘金丹期第一天才的名号,非道友莫属。”
他话说得直接,却因语气诚恳,听着并不惹厌。
“无非仗着兵器锋利罢了。”东苍临摇头,“我年岁稍幼,修为不及李师弟根基深厚,能胜他,实属侥幸。”
他大方承认借了神兵之利,倒让黄家姐弟微微一怔。这般坦然,反而显得胸襟开阔。
“东师兄太谦了。”边惠萍此时开口,她今日挽着飞仙髻,一身淡紫罗裙,立在崖边山风里,裙裾微扬,“我也看了师兄与李师兄那一战,宁愿以肉身硬接法宝也要取胜的决心,实为吾辈楷模。当日在场同门,谁不被师兄那股狠劲震撼?”
东苍临闻言,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不过是修士争强好胜之心罢了。运用一切手段战胜对手,博取声名,本就是我辈所求。李师弟同样敢徒手接法宝,我与他是同路人。”
变强,再变强。
除了实力,一切都是浮云。
长生久视是修士的终极追求,而变得更强,则是这条路上永恒的驱动力。
若只顾苟全性命,空活千年,又有何意趣?
如何争那仙姿道骨?
自母亲被夺那日起,东苍临便已立下誓言。这条路上,九死一生是常态,他早有准备。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东道友此言,振聋发聩。”黄家权抚掌赞叹,“不管对手多强,都该有一颗好胜之心。难怪道友能败李济正,我等光是面对他那般威势,便先怯了三分。”
“过于惜命,确非修士所为。”黄文琴亦轻声附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一往无前,于绝境中劈开生路——这才是修士该有的风骨。只可惜,心有牵挂之人,难有此等决绝。”
“那是因为二位有后路,不必行险。”东苍临淡淡道,“在下不过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罢了。”
从前的他,也只想着地仙之姿便足矣。
金丹中期时,他甚至没想过能拿下宗门大比的首席。
是母亲被夺的剧痛,是立志要对抗天仙之姿的殷芸绮,逼得他不得不去争夺最好的资源,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修仙界终究是看结果的地方。”黄家权顺着他的话道,“如今东兄便是和丘第一天才,不管从前道路如何狭窄,眼下已是豁然开朗。”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东苍临,又避开了那些尴尬往事。
东苍临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夺得首席之位后,修炼时感悟更快,灵气吸纳更顺,连运气似乎都好上几分。
这便是“天骄”二字带来的无形加持,比从前在东衮荒洲时强了太多。
“准备好了,便入秘境吧。”妙华仙子见几人寒暄起来没完,出声打断,“时间有限,有话不妨进了秘境再说。”
“进去了,他们可就没这么好闲聊了。”黄执事在一旁笑道,她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美妇,与妙华并肩而立,显是交情匪浅,“秘境辽阔,进去后多半要四散探索。便是提升金丹品质的灵韵之地,也是一处只能容一人,聚不到一处的。”
“有个好弟子,夸两句怎么了?”妙华仙子瞥她一眼,眼中却带着笑,“我家这两个惫懒货色,至今没闯出什么名声,我可羡慕得紧。”
“他往后的路还长,是要走天仙大道的,可经不起这般捧。”妙华嘴上这般说,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自豪,“进去后还是两人一组,彼此照应为好。若遇上什么我们未曾探明的变故,也好有个援手。”
她虽说得轻松,心底其实也悬着。边惠萍与东苍临都是第一次入秘境,总希望他们能互相扶持。
“得了吧。”黄执事摇头,“惠萍三人要寻灵韵之地提升金丹品质,苍临却还是金丹中期,需得搜罗天材地宝。你硬将他们绑在一处,岂不是耽搁苍临的时间?”
妙华仙子闻言一怔,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是。那便依原先的计划,你们四人各选一个方向探索吧。”
她与黄执事先前探过这秘境,确知其中并无太大凶险,这才放心让弟子分头行动。
“这样最好。”黄执事挥挥手,“闲聊的话,出了秘境再说无妨。秘境时光珍贵,莫要耽搁了,去吧。”
四人齐齐拱手,转身走向那山洞入口。
山洞不深,走了十余丈便见尽头石壁上刻着一座繁复阵法,纹路幽幽泛着蓝光。东苍临当先踏入阵中,边惠萍、黄家姐弟紧随其后。
光芒大盛。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眼前景物扭曲变幻,待双脚再度踏实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
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远处传来潺潺水声,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清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碎金,将林中映得明明暗暗,恍如幻境。
“师妹可要与我同行?”东苍临定了定神,看向身侧的边惠萍,“待寻到灵韵之地,你留下修炼,我自去别处探索便是。”
边惠萍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算了吧。”黄文琴却先开了口,声音清脆,“若是寻到天材地宝,归属不好划分,反倒伤了和气。分头行动,大家都清净。”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是修仙界最常见的道理——利益面前,同门手足尚且可能反目,何况他们这临时凑起的队伍?
“我修炼资源尚可,若真有适合师妹的宝物,让与你也无妨。”东苍临坦然道。他念及同门之谊,倒非虚言。
“不了,东师兄。”边惠萍想了想,还是摇头,“你我目的不同,还是分头行动为好。若真撞见两人都急需的宝物,难免为难。这秘境并非非合作不可,何必自寻烦恼?”
她话已至此,东苍临也不再勉强。
“我选南方,那边该有火系灵物。”黄家权率先开口。
“我去北方,寻水属宝物。”黄文琴接道。
“那我往西。”东苍临望向西面层峦,“西方属金,与我灵根相合。”
“我便往东吧。”边惠萍最后道。
四人互一抱拳,各自御风而起,化作四道流光,投向秘境四方。
光阴如箭。
秘境中日月轮转,不知不觉已是一年过去。
西面群山深处,一道剑光斩落,将最后一头金丹中期的铁背山猪劈成两半。东苍临收剑而立,衣袍上溅了几点血污,神色却依旧沉静。
他俯身从那山猪巢穴旁摘下一株地阶“蛇心果”,果皮暗红,隐隐有蛇纹浮现,触手冰凉。将灵果收入储物袋,他抬眼望向前方。
那里是一处深渊。
洞口幽暗,深不见底,隐约有腥风自下而上卷出,夹杂着嘶嘶声响。岩壁湿滑,生着墨绿色的苔藓,几缕惨白雾气从洞中飘出,遇光即散。
蛇窟。
妙华仙子在地图上将此标注为“凶险之地,慎入”。
据她所言,窟中盘踞着大量金丹后期的毒蛇凶兽,甚至可能有元婴期的存在,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
东苍临在洞口驻足,目光沉凝。
这一年里,他按师尊嘱咐,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危险区域,一路搜寻天材地宝。
收获颇丰,储物袋中已积了数十株地阶灵草、七八件稀有矿石,外加几枚凶兽内丹。
这些资源,足够换取一件不错的地阶玄宝了。
可他心底却有一丝不满足。
这些物事,对寻常金丹修士而言已是丰厚,足以支撑数年修行。
但对他而言,一件地阶玄宝带来的提升,微乎其微。
他要走的是天仙大道,要面对的是大乘巅峰的敌人,需要的资源,远非这些寻常货色可比。
越是凶险之地,往往藏着越珍贵的宝物。这蛇窟既是连师尊都提醒慎入的绝地,底下说不定真有天阶材料,或是能助他突破金丹后期的机缘。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师尊说过,不必争分夺秒。宗门大比五十年后才开,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积累,稳步提升。冒然闯入这等险地,万一陨落,一切成空。
理智告诉他该转身离开。
可心底那股不甘,如毒蛇般啃噬着。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嗖!”
破空声尖啸而至!
东苍临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拔剑格挡!
“叮——!”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撞得他踉跄后退,脚下岩石崩裂。偷袭的飞剑一击即退,盘旋半空,剑身泛着青碧寒光。
不是凶兽!
东苍临心头一凛,尚未稳住身形,忽听一阵清脆铃音撞入耳中。
“叮铃……叮铃……”
那铃声初时细碎,旋即化作潮水般连绵不绝的震响,东苍临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音攻法宝!
“黄家权,黄文琴——是你们?”他强忍眩晕,厉声喝问,同时掐诀御风,身形疾退至半空,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密林寂静,唯有那铃声依旧催命般响着。
“不愧是和丘第一天骄,好敏锐的耳目。”
笑声从林间传来,两道身影缓缓升起,正是黄家姐弟。
只是此刻二人脸上再无先前那份亲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他们气息比一年前强盛不少,显然已在秘境中完成了金丹六转。
“把天阶飞剑交出来,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黄家权手中捏着一张血色符箓,符上朱砂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他身周并无飞剑环绕,方才偷袭那一击的飞剑已回至他身侧悬浮。
东苍临握紧剑柄,面上却冷笑一声:“为了一把飞剑,你们倒是煞费苦心。从一开始提议分头行动,便是为了今日?”
“执事她不缺天阶法宝,但也不会轻易赐予我们。”黄文琴手腕轻摇,那圈银铃叮当作响,她另一只手托着一面巴掌大的皮鼓,鼓面绘着狰狞鬼面,“想要,便只能自己来取。”
黄家权不再多言,扬手将那张血色符箓抛出。符箓迎风便长,化作一片猩红光幕,光幕中鬼影幢幢,凄厉嘶嚎,竟是一座凶戾煞阵!
“你们莫不是小看了我这‘和丘第一天骄’?”东苍临长剑一振,剑身龙纹隐现光华,凛然剑气冲天而起。
跟这些已亮出獠牙的恶徒,没什么道理可讲。
“死到临头还嘴硬!”黄文琴冷笑,五指在皮鼓上一拍——
“咚!”
鼓声沉闷,如与银铃声交织成一片无形音浪,轰然撞向东苍临!
东苍临却不进反退,身形陡然下坠,如流星般直冲那幽暗蛇窟!
“与其将剑给你们,不如让它永沉秘境深处!”
传音入密,话音未落,人已没入洞口黑暗。
黄家姐弟脸色一变,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恼怒与屈辱。
“追!”
二人毫不犹豫,化作两道流光紧随而入。
蛇窟之内,别有洞天。
入口狭窄,下行数十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庞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泛着惨淡的磷光,将洞穴映得一片幽绿。
地面湿滑,遍布黏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
“嘶嘶——”
“嘶!”
黑暗之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
密密麻麻的毒蛇从岩缝、水洼、石笋后涌出,小的如臂粗细,大的竟有水桶般壮硕,鳞片在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泽。
它们昂首吐信,毒牙滴落涎液,将地面腐蚀出嗤嗤白烟。
东苍临一入洞窟,便觉头皮发麻。
他不敢停留,御剑疾飞,手中长剑挥洒,道道剑气如月华倾泻,将拦路的毒蛇斩成数段。
蛇血喷溅,腥气扑鼻。
身后黄家姐弟亦已追至,煞阵与音攻齐出,轰杀蛇群。
那些毒蛇似乎对东苍临手中天阶飞剑颇为忌惮,攻击时多有迟疑,对黄家姐弟却毫不留情,疯狂扑咬。
一时间,洞窟内剑气纵横,符光乱闪,蛇嘶与爆鸣声响成一片。
东苍临不管不顾,只往洞穴深处冲去。
他灵力催至极限,身形如电,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左突右冲。
身后追杀声、蛇群嘶鸣声渐渐远去,可前方涌出的毒蛇却越来越多,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灵力如退潮般流逝,丹田传来阵阵空虚之感。
东苍临吞下一把回气丹药,药力化开,却杯水车薪。
储物袋中的符箓已用去大半,防御法器接连爆碎,衣衫被蛇毒腐蚀出一个个破洞,手臂、肩背添了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最麻烦的是,他迷路了。
这蛇窟甬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他慌不择路下早已失了方向。
如今前后左右皆是黑暗,唯有手中长剑光华照亮丈许之地,映出岩壁上湿漉漉的反光,和黑暗中那些猩红的蛇瞳。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东苍临咬牙,挥剑劈开又一条挡路的巨蛇。蛇身断成两截,腥血泼了他满头满脸。他抹了把脸,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对……
左臂上一处伤口传来麻痹之感,那是在半刻钟前被一条金丹后期毒蛇偷袭咬中的。
当时他及时斩了蛇头,以为无碍,此刻却觉那麻痹感正沿着手臂飞快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僵硬,灵力滞涩。
蛇毒发作了。
东苍临心中一沉,急忙运功逼毒。
可那毒素刁钻无比,竟顺着经脉直冲丹田,与灵力纠缠一处,逼之不出。
眼前景物开始摇晃,耳中嗡嗡作响,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发颤。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踉跄前行,脚步虚浮。前方又是一条岔路,左侧甬道狭窄,右侧却较为开阔,隐约有微弱荧光从深处透出。
往左,还是往右?
东苍临已无力思考。他凭着一股本能,跌跌撞撞冲入右侧通道。
通道渐宽,尽头竟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地下洞厅。
洞厅中央有一方寒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
潭边生着一丛丛发光的菌类,蓝莹莹的幽光映得洞厅一片朦胧。
而寒潭对面,岩壁之下,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他正低头看着掌心某物,侧脸在幽蓝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
剑眉,星目,温润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因洗髓锻体之故,肌肤如玉,俊朗得不似凡俗。
鞠景。
东苍临瞳孔骤缩。
毒气攻心,神志已半昏半醒。
他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象,是仇敌本人还是心魔所化。
只觉一股滔天恨意自心底炸开,烧得他双眼赤红,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
母亲被夺的屈辱,父亲懦弱的嘴脸,龙君掷剑的嘲讽,同门暗藏的讥笑……一切的一切,都化作这熊熊烈火,要将他连同眼前这人一并焚成灰烬!
“嗬……嗬……”
东苍临喉咙里发出低吼,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手中长剑,剑尖颤抖着指向潭对岸那人。
鞠景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东苍临看到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浮现出清晰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疑惑如此真实,不似幻影。
可东苍临已无力分辨了。手臂沉重如山,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撞击岩石发出清脆回响。他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视野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寒潭幽黑的水面,和对面那人缓缓站起的身影。
黑暗吞没了一切。
正是:
幽窟绝地逢宿敌,毒火攻心倒君前。
话说东苍临强撑一口气,却终是油尽灯枯,一头栽倒在地。
他与这不共戴天的仇人鞠景,在这深不见底的蛇窟之中意外相逢,一个是强弩之末,生死一线;另一个却是安然自若,毫发无伤。
这鞠景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面对倒在自己面前的东苍临,他会出手相救,还是坐视其被蛇毒吞噬?
而那紧追不舍的黄家姐弟,是否会寻踪而至,给这死局再添一分变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2章 异世 矿洞深处的时光,日复一日,镐头起落,在岩壁间撞出沉闷回响。
鞠景赤裸的上身早已覆了一层细密汗珠,顺着脊沟滑落,在腰际汇成几道湿痕。
臂膀的线条一日日硬朗起来,从前那点书生稚气被矿灰与汗水磨去,取而代之的是劳作淬炼出的韧劲。
只是这韧劲底下,终究是凡胎,每日收工时,两条胳膊酸麻得抬不起来,腰背更是沉甸甸的,仿佛灌了铅。
所以夜里躺下时,常常是脑袋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连慕绘仙温软的身子偎过来,也无力回应。
偶尔醒转,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低声呻吟。
“外刚如铁,内软如绵。”孔素娥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清冷冷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凝体中期,算是摸到门槛了。再这般熬上一年左右,筋骨疏通,气载经脉,便可着手筑基。”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襦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斜插一支白玉簪。
紫宸色的凤眸垂着,目光落在鞠景瘫软的身子上,像是匠人端详未成器的胚胎。
鞠景正趴在慕绘仙大腿上,脸颊埋进那柔软丰腴的肌理里,鼻尖满是女子温香。
听到这话,他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抬头,只闷声道:“还要一年?”
“嫌久?”孔素娥折扇轻摇,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体质本就差些,从小世界来,父母祖辈皆未受过灵气滋养,根骨自然孱弱。能有这般进境,已是托了萧帘容那点‘母爱’滋养的福——虽则那点子滋养,于你而言也不过杯水车薪。”
她说得平淡,字句却如细针,扎得鞠景头皮发麻。
数月来每日累到晕厥,一人干活几人监工的画面闪过脑海,他忍不住将脸更深地埋进慕绘仙腿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残忍的评价。
慕绘仙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五指穿梭在短发间,力道柔缓。她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鞠景后颈沁出的细汗,眼神温软得像化开的蜜。
“后天入门大比便要开始了。”孔素娥话锋一转,折扇“啪”地合拢,点了点鞠景肩头,“明日再挖一日,后日便歇着吧。大比总要带你去的,毕竟你算是凤栖宫半个主人。”
鞠景猛地抬起头。
“那么快?”他眼底亮起光,像是久困暗室的人忽然瞥见门缝漏进的一线天光,“我能歇一天?”
“怎么?不想去?”孔素娥跪坐到他身侧,折扇不轻不重敲在他脑门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真疼,又足够教人醒神。
她眼底漾开戏谑,“若是不愿,留在矿洞里继续挖也无妨。”
“当然想!我去定了!”鞠景忙不迭应下,生怕她反悔。
数月矿工生涯,能有一天喘息,已是莫大恩赐。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流逝之快——饿了便吃,累了便睡,竟不知窗外日月轮转了几回。
孔素娥瞧他那副急切模样,笑意深了些。折扇展开,扇面轻缓地拂过他额头,带起细微痒意。
“算了,你也辛苦。”她声音软下三分,“便当作你踏入凝体中期的奖赏罢。届时大比,各宗天骄云集,若有合眼缘的女修,不妨多看几眼。”
她顿了顿,扇缘抵着下唇,紫宸眸子斜睨过来:“你喜欢什么样的?”
鞠景不假思索:“胸大,屁股大,腿长,长得成熟妩媚,勾人魂的。”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侧头看了眼慕绘仙。
女子鹅蛋脸上笑意温婉,眉眼间那股子熟透的风韵,正正合了他方才说的每一条。
鞠景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不确定:“应该……不需要了。我有了。”
慕绘仙抿唇轻笑,指尖在他耳垂上轻轻一捻。
“哒!”
折扇结结实实敲在鞠景脑门,这下是真用了力,疼得他“嘶”一声捂住额头。
“师尊!”他委屈抬眼。
“蠢货!”孔素娥柳眉倒竖,方才那点温和荡然无存,“你怎么能这般安分?想想贾宝玉屋里几个丫鬟,你如今便满足了?你还是不是双修修士?这般没志气!”
鞠景愣在当场。
贾宝玉……丫鬟……双修修士……
他脑子里这几个词来回冲撞,竟觉得孔素娥说得极有道理。自己这个“双修天才”的名头,似乎确实有些名不副实。
“你自己好生反省!”孔素娥站起身,绣鞋尖踢了踢他侧腰,力道不重,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目光扫过一旁蜷在灵石堆上的大白兔——那兔子正咧着嘴,红宝石眼珠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当即俯身一把将它捞起,抱在怀里便朝石室外走。
直到人影消失在甬道拐角,鞠景才回过神,摸着脑门嘀咕:“我女人也不少了,足足四个呢……哪里比不上贾宝玉了?”
慕绘仙“扑哧”笑出声。
“公子若要比丫鬟,那确实比不上。”她指尖抚过他后颈,语气轻柔带笑。
鞠景心里一动,侧过身仰面躺着,望向慕绘仙低垂的脸。石室顶嵌的夜明珠洒下柔光,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朦胧晕色,额间那点桃花钿鲜红欲滴。
“绘仙。”他伸手握住她手腕,“你是不是很辛苦?若是多几个姐妹来,替你分担分担,可好?”
慕绘仙怔了怔。
“奴倒不觉得辛苦。”她缓缓摇头,另一只手抚上鞠景脸颊。
数月矿工生涯并未在他脸上留下风霜痕迹,洗髓后的肌肤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硬朗。
“但奴真心祈愿,公子能多妾多奴,多子多福。”
她说得诚恳,眼底那点贪婪与宠溺交织,映着珠光,亮得灼人。
安身立命,便在于此。
鞠景却想岔了。他琢磨片刻,认真问道:“那你觉得,一月里睡你几日最妥当?你舒服,我也不累着。”
慕绘仙失笑。
“那自然是日日都要。”她俯身,发丝垂落,扫过鞠景鼻尖,“奴想要公子每日乳燕归巢,宝剑归鞘。”
鞠景听得旗杆微动,奈何身子实在疲乏,那点悸动刚起便软了下去。
他叹口气,重新趴回她腿上,闷声道:“说正经的。你总有事要忙,闭关、探秘境、或是……去看儿子。总不能二十四时辰守着我。”
提到“儿子”二字,慕绘仙抚着他发顶的手微微一顿。
“说起苍临。”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纸张微皱,边缘已有磨损痕迹,“他知道奴来了凤栖宫,这些时日写了许多信来。公子可要听听?或是亲自过目?”
她等了数月,才等到与鞠景独处的时机。
这些信关乎她的过往、她的血缘,她必须让鞠景知晓——这是规矩,也是坦诚。
可她不愿让孔素娥知道,在那位宫主面前,她只是个“区区丫鬟”,没有脸面谈论私事,更怕孔素娥那霸道性子,会生出什么令人难堪的主意。
鞠景闭着眼,鼻息渐沉。
“你概括说罢。”他声音含糊,已是半梦半醒。
慕绘仙忙将信笺收回袖中,柔声道:“他问奴是否自愿侍奉公子,问有无机会见上一面,想知道奴心中所想,也担心……担心公子待奴不好,会虐待奴取乐。”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像是怕触怒什么。
鞠景侧过身,手臂伸出薄衾,环住慕绘仙大腿,将脸埋进她腿侧软肉里。
“如实告诉他就得了。”他声音闷在衣料里,“你觉得我对你好么?有虐待你么?”
“没有。”慕绘仙答得斩钉截铁,“公子待奴极好。比起从前在天衍宗做弟子,做东家家主妻子时,如今更受重视,修炼更便利,资源更丰厚,还有明王殿下这般良师指点。人心肉长,公子的维护,奴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些:“从前在天衍宗,奴至多混个人仙。眼下……地仙有望了。”
“那不就结了?”鞠景咕哝,“你还问我做什么,一五一十告诉他便是。但——”
他忽然抬起头,睡意褪去大半,眼神清明起来。
“他若想让你回去,那可不成。”他盯着慕绘仙,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别看你是他娘,你是我的人。他娘是我的。”
话说得霸道,甚至有些蛮横,却让慕绘仙心头一暖。她拉起薄衾盖住鞠景肩头,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
“别这般紧张。”美艳的仙子人妻轻笑,“奴就是怕公子多想,才坦白说清。奴不会回去,公子便是奴的家,奴还能去哪呢?”
鞠景神色稍缓,重新靠回她腿上。
“奴是你抢来的女人,哪里那么容易跑?”慕绘仙拍着他手臂,像哄孩子般,“不会跑的。这般疼奴的主人,天地间哪里再寻第二个?能给公子当狗,已是奴的荣幸。”
“你才不是狗。”鞠景皱眉,“你是人。我何时不把你当人看了?”
他最厌女子自我轻贱,也不喜她们自抬身价。平平淡淡,不卑不亢,便最好。
“便是做了人,才惴惴不安。”慕绘仙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奴怎能做人呢?在修仙界,奴本是蚁。能当狗,已是跃了阶级,又哪有资格做人?”
她比鞠景更懂阶级二字的分量。看得清,却无力改变,这才是最磨人的。
“罢了。”鞠景不想争辩,直接道,“你知晓我不喜听这些,往后莫要再说。”
慕绘仙细声应了:“是。”
她知道好歹,懂得感恩。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鞠景待她好,她便忠心侍奉,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至于你儿子想见你……”鞠景嗅着她身上暖香,意识又开始模糊,话语变得零碎,“你就写信让他来……我还没见过他呢……上回离得远,没看清脸……没事,只要他不尴尬,我管他哥……他管我叫爹……”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不对,迷迷糊糊改口:“不对……他管我叫哥,我管他叫……不对……”
越说越乱,索性放弃:“反正当同龄人处罢。就这样……你去见他,我不放心……不放心……我是绝不会把你还给你夫君的,嘿……”
最后一声笑音未落,呼吸已变得绵长安稳。
睡着了。
慕绘仙听着他胡言乱语,唇角笑意温柔。越是这般昏沉时的呓语,越见真心。
“也只有你会不放心,不去,不还。”她轻声说,像立誓,又像说给自己听,“奴就在你身边,不离开。苍临便是来了,奴也不敢让他叫你爹——他又哪里配当你的?”
石室寂静,唯有夜明珠柔光流转。
翌日鞠景醒来时,浑身酸痛奇迹般褪去,仿佛昨日那场劳作从未发生。他伸个懒腰,骨节噼啪轻响,竟是说不出的松快。
换上身粗布短打——并非舍不得那件凤羽法袍,只是法袍自生灵气屏障,会阻隔矿脉中精纯灵力渗透肌肤。
凝体修行,要的就是肉身与灵气直接交融,越是简朴衣物,越合适。
刚要出门,慕绘仙却凑过来,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唇瓣温软,带着她特有的甜香,在鞠景脸上留下个鲜红印子。
她先是满意地端详,像是野兽标记领地,眼底闪着“这是我的”的光。
旋即又羞起来,摸出丝帕,轻轻去擦那印子。
“随便擦擦得了。”鞠景失笑,“咱们的关系,谁不知道?”
“都知道。”慕绘仙耳根微红,手上动作却没停,“可若留着,旁人还以为……奴夜里缠着公子,消耗公子体力。”
她说得小声,羞意从脖颈漫上来,染红了双颊。
“消耗体力?”鞠景忽然想到什么,笑嘻嘻凑近,“我倒觉得,做那事也挺耗体力,何必辛苦挖矿?”
说着,目光在她丰腴身段上打了个转,心头那点火苗刚窜起,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明日,明日便能歇着了,不急这一时。
慕绘仙却没听出玩笑,正色道:“若累了便歇着,不行奴可以在上头。可那般……起不到锻炼筋骨之效。公子进境已很快了,当初奴凝体,可是足足花了两年。”
她真心实意觉得鞠景天赋好。虽则两人修炼资源天差地别——若角色互换,她或许一年便能凝体——但时间上,确是鞠景更快些。
“可还有一年要熬。”鞠景叹口气,拎起矿镐,“罢了,抱怨无用。走吧,今日多挖些,攒的灵石多了,回头给夫人和你买礼物。”
想到殷芸绮,他心头微软。
上回因要“灌满”萧帘容,匆匆一面便别过,连枕在她腿上说说话都未能。
只叮嘱了她莫再冒险探秘境,却不知她听进去没有。
待凝体功成,他定要申请去寻她。
“也别忘了师尊,还有玉婵仙子。”慕绘仙微笑提醒,“厚此薄彼可不好。”
那些极品灵晶,买几件天阶饰物绰绰有余。只是真正珍贵的宝物,多半要以物易物,灵石反倒用处不大。
“自然不会忘。”鞠景点头,忽想起什么,“说起来,玉婵去哪了?这几日除了服侍我时见着,其余时候总不见人影。”
“她也挖矿去了。”慕绘仙语气惋惜,“在另一处支脉,设了静音法阵,怕吵着公子。她……缺灵石。”
鞠景挑眉:“你不缺么?你也能挖。”
慕绘仙掩唇轻笑:“玉婵仙子拉不下面子,奴却不必。最强的‘矿脉’就在这儿——”她指尖轻点鞠景胸口,“伺候好公子,应有尽有。做苦力挖那些石头,能得几个子?不如明王殿下、龙君大人瞧公子高兴时随手赏的。”
鞠景摇头失笑:“还是你有头脑。玉婵她……太直了些。不过这也算给她点隐性福利罢,凭劳力赚灵石,她心里踏实。”
不再多言,他举起矿镐,走向岩壁。
数月锤炼,手臂起落已成自然。镐尖凿入石壁的闷响,筋肉拉伸的微痛,灵气顺着毛孔渗入的清凉——这些感受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韵律。
叮。叮。叮。
忽然,镐尖触到什么极硬之物,反震力道比寻常灵石大上数倍。鞠景手腕一麻,定睛看去,只见岩壁裂开缝隙,内里透出一抹奇异的幽蓝光泽。
他未及细想,那裂缝骤然扩大,幽蓝光芒如潮水涌出,瞬间吞没视野。
天旋地转。
像是被无形巨手攫住,猛力一扯。
眼前景物扭曲破碎,黑暗铺天盖地压下,耳畔呼啸风声尖锐如鬼哭。
鞠景手中矿镐脱飞,身子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坠,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
“砰!”
后背重重砸在湿冷地面,震得他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好半晌,视线才缓缓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蛇。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岩壁、地面、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到处盘绕着扭曲的长影。
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绿、暗褐、漆黑色的冷光,一双双猩红眼瞳在阴影里亮起,如地狱点燃的灯笼。
腥风扑面,带着腐肉与湿土混合的恶臭。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远时近,时高时低,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呼吸困难。
鞠景浑身汗毛倒竖。
他撑起身,手往腰间储物袋摸去——太阿剑在里头。可指尖刚触及袋口,头顶岩缝忽然窜下一条黑影,快如闪电,直扑面门!
来不及拔剑。
鞠景本能地举起双臂格挡,闭目等那剧痛袭来——
“咚!”
重物砸落的闷响。
预想中的撕咬并未发生,反倒有个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撞进怀里,力道大得将他重新按回地面。
紧接着,又是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嘭”地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丰腴。
鞠景被压得险些背过气,费力推开身上的人,才看清状况。
弱水所化的大白兔正四爪乱蹬地扒拉他衣襟,红眼睛瞪得溜圆。
而压在他身上的,竟是戴玉婵——女子脸颊紧贴他胸膛,高耸峰峦挤压变形,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饱满。
她显然也摔懵了,撑起身时,长发散乱,英气面庞上满是错愕。
“嘶——!”
蛇群被惊动,攻击骤至。
七八条水桶粗的巨蟒弓身弹射,毒牙在幽光下泛着惨白。更有十数条细蛇从岩缝窜出,直扑三人裸露的手足颈项。
“危险!”鞠景嘶声大喝,想推开戴玉婵,可四面八方皆是蛇影,无处可躲。
千钧一发之际,他颈间悬挂的一块玉佩骤然亮起。
温润白光如水波荡漾,瞬息扩展成半球形光罩,将三人一兔笼在其中。
最先扑到的几条毒蛇撞上光罩,连嘶鸣都未及发出,便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后续蛇群撞上,亦是同样下场。
光罩稳稳定住,表面流光氤氲。
后天灵宝,天灵玉。
鞠景喘着粗气,冷汗已浸透后背。他今日未戴头盔,只随意挂了这块护身玉佩——原是孔素娥塞给他防意外的,不曾想真派上用场。
“我们又进秘境了?”他缓过神,一把揪起怀里大白兔的耳朵,拎到眼前,“是不是你搞的鬼?”
“冤枉啊!”弱水四爪乱挥,试图去捶他手腕,“一看见你被吸进去,我担心得立马跳进来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不理你了!”
她蹬着腿,模样气鼓鼓的,倒真有几分委屈。
“确是如此。”戴玉婵已站起身,整理着凌乱衣襟,脸颊微红,“这秘境似乎排斥高阶修士,明王殿下被挡在外头。弱水姑娘……先冲进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带着公子的储物袋,被明王殿下扔进来的。”
鞠景愣住,松开兔耳朵。
“对不住,误会你了。”他将弱水捧回手心,老老实实道歉,“请原谅我。咱们这是……在哪儿?”
弱水却不依,三两下攀上他肩膀,又往头顶爬:“你都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原谅?气死人了!”
“别闹。”鞠景将她捞下来,放在掌心轻抚,“先搞清楚状况。”
“还能是哪儿?秘境呗。”弱水抖了抖背毛,拱起身子,“周围这些长虫看着吓人,其实修为不高,金丹期罢了。你这玉佩的护罩足够护住咱们。我建议老实待着,等你师尊想法子捞人。”
戴玉婵环顾四周,神色凝重:“若此处是秘境入口,往深处去,凶兽只会更强。当务之急,是先寻有无出路。不过大多秘境并无归路,只等时限一到,自动将活物传送出去。”
她看向鞠景:“公子,眼下不宜贸然探索。以我等修为,即便有宝物,也极可能翻船。”
鞠景点头。
三人一兔便在光罩内坐下。
护罩直径约三丈,恰好容他们活动。
外头蛇群起初疯狂冲击,撞死数十条后,渐渐学乖了,只围在光罩外徘徊,猩红眼瞳死死盯着内里活物,嘶嘶声不绝于耳。
时间一点点流逝。
鞠景试着往不同方向走,光罩随之移动。
可这洞窟岔路极多,走了半个时辰,依旧在错综复杂的甬道里打转。
岩壁湿滑,长满墨绿苔藓,处处透着阴森死气。
没有出口。
“罢了。”他退回原处,盘膝坐下,“等罢。”
这一等,便是数月。
秘境中无日月,时间流逝只能凭感觉估算。鞠景起初还数着呼吸,数到后来也乱了,只知腹中饥饿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循环了不知多少回。
所幸储物袋中有干粮灵果,省着吃,倒也撑得住。
水却是难题——洞窟深处倒有地下暗河,可水质浑浊,腥气扑鼻,显然浸了蛇毒。
戴玉婵以法术凝了清水,每日定量分配,勉强维生。
光罩始终稳固,将蛇群隔绝在外。那些毒蛇试了几次,撞得头破血流,终于放弃强攻,只远远围着,像等待猎物疲敝的狼群。
枯燥、压抑、危机四伏。
三人相处,起初还有些尴尬。
戴玉婵总是不自觉与鞠景保持距离,说话时眼观鼻鼻观心,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弱水则整日闹腾,不是抱怨伙食差,便是讥讽戴玉婵“假正经”。
但日子久了,有些东西慢慢松动。
鞠景闲来无事,试着在光罩内打坐修炼。
矿脉中锤炼出的体魄,对灵气吸纳格外敏锐,虽进度缓慢,却能清晰感受到经脉中灵力一丝丝壮大。
戴玉婵偶尔会指点他几句——她到底是金丹剑修,于修行一途见解颇深。
虽不敢以“教导”自居,但三言两语,常能点醒关窍。
弱水则成了活宝。
她时而蹦到鞠景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脸颊;时而溜到戴玉婵脚边,忽然人立而起,摆出个滑稽姿势,逗得一向严肃的女子忍俊不禁。
更多时候,她蜷在鞠景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上古秘闻、奇谈怪论——真真假假,无人能辨,但总算给这死寂洞窟添了些声响。
“这秘境啊,我瞧着像是‘万蛇窟’一类的地方。”某日,弱水舔着爪子,漫不经心道,“上古有些邪修,专抓毒蛇凶蟒,以血肉魂魄喂养,炼成蛇傀。看这些长虫眼神呆滞,行动却整齐划一,八成是被人控着的。”
“有人操控?”戴玉婵握紧剑柄。
“早死透啦。”弱水嗤笑,“否则哪容咱们在这儿舒舒服服待着?控蛇之人一死,蛇傀失了指令,便只凭本能行事。困在这儿,互相吞噬,熬成如今这般鬼样子。”
她红眼睛转了转,看向鞠景:“不过呢,既是有人经营过的秘境,里头说不定藏了好东西。那些邪修,最爱收集阴毒材料、偏门法宝……”
“再好的东西,也得有命拿。”鞠景打断她,“老实待着。”
弱水撇撇嘴,不说话了。
戴玉婵却若有所思。
她走到光罩边缘,凝视外头蛇群。
数月观察,她发现这些毒蛇并非全无规律——每日固定时辰,会有大半蛇群退往洞窟深处,只留少数巡逻。
而退去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水流轰鸣,似有地下暗河流经。
“它们在守护什么?”她喃喃。
鞠景也注意到了。
但他不敢冒险。
孔素娥迟迟未至,要么是这秘境隔绝内外,传不出讯息;要么是时间流速不同,外界才过片刻。
无论如何,乱闯必是死路。
等待磨人心性。
戴玉婵起初还每日练剑——在光罩内比划招式,不催动灵力,只练形意。
后来剑招越练越慢,最后索性抱膝坐着,望着外头永恒不变的幽暗,眼神空茫。
鞠景偶尔会找她说话。说凤栖宫的琐事,说慕绘仙的温柔,说孔素娥的严苛,也说殷芸绮——那条傻龙,总爱逞强,不知现在在做什么。
他说得琐碎,戴玉婵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评价。但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
某一日,鞠景忽然道:“玉婵,你为何总自称‘奴婢’?绘仙那是改不了口,你却不必。”
戴玉婵怔了怔,低声道:“规矩如此。”
“我的规矩是,我的人,不必轻贱自己。”鞠景看着她,“你曾是烈云山庄首徒,是仗剑天涯的侠女。便如今跟了我,也还是你。”
戴玉婵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之后,她再未称“奴婢”。
弱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某夜蜷在鞠景膝头,传音入密:“小情郎,你可真会收买人心。”
鞠景抚着她背毛,没说话。
收买人心?或许罢。但他更觉得,这本就是该有的样子。人便是人,何须分三六九等。
不知第几次从浅眠中醒来时,鞠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异响。
不是蛇嘶,不是水声,而是……金石交击之音,混杂着压抑的闷哼,还有妖兽濒死的哀嚎。
有人!
他豁然起身,戴玉婵也已惊醒,长剑出鞘三寸。弱水竖起耳朵,红眼睛眯起。
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凌乱脚步声。一道人影踉跄冲出黑暗,扑倒在光罩外三丈处。
那人一身水云纹锦袍已破烂不堪,遍布血污与腐蚀痕迹。
背上负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隐有龙纹流转——是天阶飞剑。
他左臂软软垂着,肌肤泛着不祥的青黑,显然中了剧毒。
脸上更是苍白如纸,唇色发紫,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光罩内的鞠景。
东苍临显然认出这位夺走自己娘亲的男子。
仇人相见,本该分外眼红。
可东苍临眼中并无杀意,只有极致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荒诞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口黑血。
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倒。
长剑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岩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光罩边缘。
正是:
幽窟无光蛇影动,秘境死斗岁月长。
一朝仇见非故地,谁为刀俎谁为羊?
毕竟这东苍临是生是死?鞠景又会如何处置这位身负血仇的故人之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3章 龟男 蛇窟深处,幽暗难明。
此间终年不见天日,四壁岩石生满滑腻青苔,阵阵腥风惨厉,寒气逼人,刺骨透肌。
但见一道踉跄身影自错综复杂的甬道内跌扑而出,那人身披水云纹锦袍,原本鲜亮的衣衫此刻已成破烂布条,浸满黑血。
他步履凌乱,面容青紫交加,毒气已然攻心。
这青年强撑一口真气,撞入前方一处避凶阵法透出的清光之中。
方一踏入阵内,青年双腿便如失去支撑,扑倒于地。
他所中蛇毒猛烈非常,此刻奇经八脉真气溃散,只凭最后一点狠性吊着性命。
他双目圆睁,眸中满是仇恨与绝望交织的光焰,死死盯视前方端坐于蒲团之上、身披凤栖宫少宫主华贵法袍的鞠景。
两人对视不过数息,青年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轰然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鞠景身处天灵玉佩化出的防护光罩之内,猛见一人闯入,心下不由一凛。
他端详这倒地青年形容,暗暗思忖:“这厮好没来由,双眼瞪得铜铃也似,活似与我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我与他素昧平生,哪来这等过节?”鞠景平日行事虽有些随遇而安,却绝非糊涂之辈。
昔日东衮荒洲真修大会之上,北海龙君殷芸绮强行带走慕绘仙,彼时东苍临拼死冲杀,尚未扑到近前,便遭龙君天阶法宝之威击落。
鞠景彼时心绪起伏,事后又被孔素娥强掳回凤栖宫,日夜受那“高三式”的凝体折磨,哪里有暇去理会东家变故,自然认不出眼前这毒发垂危之人便是慕绘仙的亲生骨肉。
“这人中了绝门蛇毒,面现死相,眼见是不活了。我囊中倒有解毒灵药,只是此人来路不明,方才那眼神凶暴狠毒,倘若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救之反受其害。”鞠景微一沉吟,转头向旁侧的戴玉婵看去,询问道:“此人中度已深,戴姑娘可瞧得出他是什么路数?是何等修为?”
戴玉婵抱剑立于一旁,身姿高挑丰腴,眉宇间尽是清冷英气。
她被困这秘境蛇窟已有数月,整日无所事事。
鞠景有孔素娥交代的凝体课业,日日借着极品灵晶锻炼肉身,那大自在天魔化作的白兔又整日插科打诨,主仆二人倒是聊得火热。
戴玉婵却是度日如年,她需凑齐六转金丹材料方能突破,如今困守绝地,万事休提。
鞠景虽多次出言试探宽慰,试图与之攀谈,戴玉婵却始终冷若冰霜,极少应答。
并非戴玉婵天生孤傲,实是她身世凄苦,师门烈云山庄与师弟林寒皆是她心中痛处,不便宣之于口。
她又素重清白名节,不似慕绘仙那般阅历深厚,懂得曲意逢迎、柔情蜜意,要她如鼎炉一般说些温软情话,那是万万不能。
故而两人相对,时常相顾无言。
此刻听得鞠景询问,戴玉婵妙目在青年身上扫视一圈,冷冷开口:“此人真气虽乱,丹田处却有金丹虚影流转,乃是金丹中期修为。他身穿水云纹锦袍,非寻常散修可比。毒素尚未攻入心脉,若有上品丹药,当可保住性命。你若想打探这秘境虚实,救他也无妨。”
听得“金丹中期”四字,鞠景心下大定,暗道:“区区金丹中期,便算他苏醒后暴起发难,凭我身上这许多极品法宝,要拿捏他也是易如反掌。”念及此处,鞠景再无顾忌,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丹药。
这丹药甫一出匣,立时异香扑鼻,幽幽清气瞬间充溢整个避凶光罩。
此乃凤栖宫秘传天阶解毒丹,珍贵非常。
戴玉婵见多识广,见此等稀世灵丹被鞠景如寻常糖丸般随手掏出,美目中闪过讶异之色,暗叹这凤栖宫少宫主当真豪富。
鞠景行至青年身旁,捏开他下颌,将天阶解毒丹送入其口中。
东苍临正自昏迷,忽觉口中生津,一股清凉绵长的药力顺喉而下。
他强忍剧痛,勉力睁开双眼,赫然瞧见方才那“仇人”正俯身为自己喂药。
东苍临心中惊骇欲绝,万料不到这夺走自己母亲的恶贼,竟会出手相救。
那解毒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沛然真气,直入四肢百脉。
东苍临只觉原本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逐渐退去,经脉中滞涩的真气受此天阶药力激发,竟如长虹破浪,浩浩荡荡地运转开来。
面颊上那股滚烫的毒火热流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泰。
更令他惊愕的是,卡在金丹中期许久的瓶颈,受此磅礴药力冲击,竟隐隐有松动之象,随时可破境踏入金丹后期。
东苍临强行压下破境冲动,凝运真气护住心脉,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鞠景脸上。
他心下翻江倒海,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这恶贼究竟安的什么心?他缘何救我?听他们方才言辞,似乎要向我打探秘境底细。难道……他当真未曾认出我来?”
鞠景见东苍临面色由青转红,呼吸渐趋平稳,知晓天阶丹药已然见效。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法袍,双手一拱,端然道:“在下凤栖宫鞠景,敢问道友尊姓大名?缘何伤重至此,落入这险恶蛇窟?”
东苍临闻言,心头大震,目光未在旁侧那千娇百媚的戴玉婵身上停留分毫,死死咬住鞠景视线,咬牙道:“你……果真不认得我?”
这一句问出,东苍临胸中屈辱极盛。
他乃和丘第一天骄,虽出身不及三宫七宗那般显赫,却也自负一身傲骨。
谁料在眼前这夺母仇人眼中,自己竟如路边草芥,连半分名姓都未曾留下。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落差,比利刃加身更令他痛彻心扉。
鞠景见他这副神情,心下更是大奇,上下打量他一番,诧异道:“我应当认得你么?莫非你我在何处见过?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细细观摩东苍临容貌,隐约间察觉这青年眉眼轮廓似曾相识,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切,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结下这等渊源。
东苍临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喝道:“你凤栖宫少宫主何等尊贵!大名鼎鼎的太荒第一软饭——咳,双修奇才!北海龙君明媒正娶的夫君!孔雀明王孔素娥的亲传弟子!太荒登仙榜魁首、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入幕之宾!这等名震天下的威风,天下谁人不晓,哪个不知!”
东苍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这番言语掷地有声,乃是江湖中人对鞠景声名之评价。
鞠景平日虽深居简出,但他身负之重宝、身畔之绝色大能,早已惹得天下修士眼红。
东苍临为救母报仇,日夜搜集鞠景情报,对其诸般名号自然倒背如流。
鞠景听得他如数家珍般报出自己这许多名头,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生性洒脱,对这些虚名原不甚在意,但被人当面这般历数,倒也有些尴尬。
他干咳两声,拱手道:“阁下对在下之事倒真如指掌。只是……阁下究竟是谁?”
东苍临双拳猛地攥紧,骨节处几欲崩裂,沉声道:“你我不曾相识,单只是我识得你罢了。你高高在上,自然未曾听过我的贱名。我姓东,名苍临!”
“东苍临……”鞠景口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先是满面迷惑,忽然间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真修大会上的惨烈景象。
那风华绝代的少妇慕绘仙,那磕头认奴的屈辱,以及殷芸绮那霸道绝伦的行径。
他猛地双目圆睁,脱口而出:“你是绘仙的儿子?!”
此言一出,鞠景再观东苍临面貌,顿觉恍然。
难怪这青年眉宇间有那般熟悉之感,那五官轮廓,分明脱胎于慕绘仙的温婉秀美,只是多出几分男儿的刚毅狠厉。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甫一现身,便对自己怀有那般刻骨仇恨。
“正是我!”东苍临挺起胸膛,傲然作答。
他原曾盘算过隐姓埋名,借机刺杀,但转念一想,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岂能藏头露尾?
今日既落于仇人之手,大不了一死而已。
鞠景呆立半晌,忽地伸手搔了搔头,面上浮现出几分赧然,低声道:“这个……得罪了。把你娘抢了,确是有些说不过去。”他生性坦荡,虽说掳走慕绘仙乃是殷芸绮的主意,但自己既已将慕绘仙收入房中,得了人家身子,此刻面对正主儿子,这句道歉倒也发乎真心。
只是事发突然,这便宜大儿突兀现身于绝境之中,令他全无防备。
东苍临万料不到鞠景竟会出言致歉,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他原备下千言万语,要痛斥这恶贼强取豪夺之举,预想中对方定会仗势欺人、百般抵赖。
可鞠景这般干脆利落地认了错,反倒让他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知如何应对。
激怒痛骂?
还是拔剑相向?
对方毕竟刚施以天阶灵药救了自己性命。
沉默良久,东苍临强压心头百般滋味,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既知理亏,你何时将我母亲还来?”他问出此话时,满面涨得通红,只觉窘迫无比。
鞠景闻言,面色一正,全无半点退让之意,斩钉截铁地道:“还?那怎么成!绘仙既已入了我房中,便是我鞠景的女人。莫说我还对她十分中意,便是不喜,当作花瓶好生养着,也决计断无拱手送还之理!”
东苍临闻言大怒,厉声道:“你的女人?分明是你仰仗龙君威势,强取豪夺、威逼胁迫而来的!你口口声声讲什么道义,原来那些昆仑镜里流传的侠义之举,全是装模作样!”他言辞虽利,声势却显不足。
方才毒发时那股不顾一切的杀意,在服下灵丹、听闻那声致歉后,已然消散大半。
此刻虽怒,四肢却仍受药力运转所限,无力暴起发难。
“放肆!你这竖子怎地这般不识好歹?我家夫君好心赐你天阶丹药救你性命,你竟敢这般出言不逊!慕绘仙平日里温婉可人,怎教出你这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
忽听得一声清脆娇喝自鞠景肩头传来。
东苍临定睛看去,只见鞠景肩上蹲着一只雪白硕大的兔子,红彤彤的眼珠正滴溜溜乱转。
弱水本就唯恐天下不乱,又极是护短,听得东苍临辱及鞠景,立时出言反击。
东苍临被这兔子一番抢白,顿时语塞,面孔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道:“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我东苍临日后自当以命相报!但我娘受辱之事,岂能就此揭过?你……你又是何方妖物?”
他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气势大跌。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吞了仇人的天阶灵丹,此刻挺起胸膛说话都觉心虚,内心的憋屈可想而知。
鞠景伸手抚了抚大白兔柔顺的皮毛,温和道:“弱水,莫要胡闹。这是我的灵宠,亦是未来的侍妾。”他转望东苍临,颇具宽和之态。
他深知亲娘被人强夺,为人子者纵有通天怒火亦是寻常。
眼见东苍临敌意渐退,他也不愿再加刺激。
然而鞠景骨子里却有一种修真界中罕有的坦荡执拗,他正视东苍临,朗声道:“你责我强取豪夺,这话倒也不错。但我鞠景行事,有一是一。入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你便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伪君子罢,总之你娘我是霸占定了。决计没有送还的道理。”
鞠景大可将罪责尽数推诿给夫人殷芸绮,或是假言慕绘仙乃是心甘情愿。
但他偏不这般。
他迷恋慕绘仙那绝代风华与柔情似水,便大大方方认下这“坏种”名头,绝不加掩饰。
东苍临听得此言,胸中怒火重燃,咬牙怒喝:“霸占别人母亲,你反觉十分光彩么?”他不顾真气尚未完全平复,猛地踏前一步,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直欲一拳挥在鞠景那略显书生气的面庞之上。
鞠景见他这般激愤,足下一点,向后滑出数尺,从容道:“光彩倒谈不上,甚至可以说并非光彩之举。但生米已煮成熟饭,我既已接纳了她,便断不能将她视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她是我鞠景的亲人,纵然是你来讨要,也断不能应允!”
鞠景生怕东苍临气急败坏之下动起手来,后退防备。
他本意缓和局势,但论及底线原则,却是寸步不让。
当着儿子的面霸占其母,这番言辞当真有如火上浇油。
“你!”东苍临怒目圆睁,地上一口飞剑受主子怒气激荡,发出一阵清越低鸣,剑气盈空。
那大白兔弱水冷笑连连:“哼!你娘能服侍我家小夫君,那是她几生修来的福分!你这做儿子的不知感恩,反倒要打要杀。怎地?想动手么?你且放马过来试试!”
弱水这番话刻薄至极,却如一盆冷水浇在东苍临头上。
伴随她这番话语,鞠景腰间、胸前诸般玉佩、护心镜齐齐大放光明。
五彩斑斓的法宝宝光直冲霄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件件皆是天阶甚至其上的绝世灵宝。
东苍临登时如堕冰窟。
他深知,莫说自己金丹中期,便算踏入元婴,也休想伤到这武装到牙齿的鞠景分毫。
方才那两个同门为夺他天阶法宝,不惜痛下杀手。
而反观鞠景,他身上这随便一件配饰,都远胜自己视若性命的本命飞剑。
弱水的嘲讽如刀如剑,字字戳心。
颓然长叹一声,东苍临眼底锐气尽消,涩声问道:“我母亲……她……她是自愿的么?”
在东苍临心中,母亲慕绘仙素来品性高洁,犹如寒冬腊月里的傲雪寒梅。
但他自离家出走,游历太荒,也见识了诸多世道险恶、人心难测。
那份坚定的信仰,此刻不禁生出动摇。
鞠景略一思量,答道:“大抵算是罢。她常向我提及你,心中极是挂念。看那光景,实是盼着能见你一面。”他脑海中浮现出慕绘仙床榻之上那抵死缠绵、风情万种的模样。
若说那般销魂入骨的迎合非是自愿,鞠景自己都不信。
“她是自愿的……”东苍临失魂落魄地重复道。他明白,以鞠景这般敢于直承“霸占人妻”的狂傲,若慕绘仙抵死不从,他绝无必要扯谎遮掩。
鞠景见他这般失落,又道:“其实我也摸不透。她心中自是畏惧我那夫人报复你东家。不过,她在凤栖宫中过得倒也安生。我这人粗笨,不懂女人心思,也不知她平日里展露的欢颜,是真心还是曲意逢迎。”他摸了摸下巴,回想起临行前慕绘仙主动献上的那个缠绵香吻。
鞠景心中透亮,他除了龙君殷芸绮的真心,本不奢求旁人多付情意。
慕绘仙端庄风韵,他自是极喜爱的,至于有几分真情,他也并不强求。
东苍临听完此番言辞,神色复杂难明,忽地冷笑一声:“你与我爹,当真判若云泥。”
两个男人,一个自以为是,将结发妻子推入虎口;另一个则毫不掩饰占有之心,坦承霸道,不择手段也要将人留下。
东苍临想到父亲东屈鹏那懦弱保命、卖妻求荣的丑态,再观眼前这坦率得令人发指的鞠景,心头那股恨意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弱水听了这话,极是不满,尖声道:“呸!你爹算是个甚么货色?也配拿来与我家小夫君相提并论?他堂堂一介大修,连自己的发妻都护不住,不过是个没胆的软男、缩头乌龟!哪里来的脸面与我夫君比肩?”
鞠景心下大急,暗叫不妙。
这兔子口无遮拦,当面辱骂人家生父,这等骑脸嘲讽,换作谁也忍耐不住。
他正欲伸手去堵弱水的嘴,以防东苍临暴起拼命。
孰料,东苍临非但未曾发作,反倒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位兔姑娘骂得极是!”
这一下,不仅大自在天魔愣住,连一旁静观其变的戴玉婵也面露愕然之色。
鞠景更是大跌眼镜。
只听东苍临咬牙切齿道:“那老匹夫空有一身修为,活了一大把年纪,胆魄却早吓得破了。软弱如龟鳖,连半点武者心气也无!”
弱水本待继续冷嘲热讽,见他竟附和叫好,一时也是怔住,咕哝道:“我可是骂你亲爹哩。”
东苍临胸中块垒须得倾吐,冷声道:“正因他是我爹,我才更为不齿!这位兔姑娘所言不差,他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软男。妻子面临大难,他不思拔剑相抗,竟畏缩退避。此等行径,哪配做顶天立地的丈夫?”
东苍临只觉字字泣血。
那日倘若父亲东屈鹏拼死护妻,哪怕最终身死道消,他东苍临也必奉其为英雄,年年祭扫。
可他偏偏亲手将慕绘仙推出,以此换取自己与东家的苟且偷生。
仙路漫漫,长生不易,这等道理东苍临自是明白。
但他绝不认同这等卑劣行径——不敢向强者挥剑,只敢向弱者抽刃,连至亲至爱都能舍弃,这等长生,修来何用?
鞠景听他越骂越狠,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开解道:“这事倒也怪不得他。当时我那夫人大显神威,以一洲生灵性命相挟。他也是为全东家大局。古人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等抉择,在修真界中倒也寻常。”
东苍临目光一凛,直视鞠景,厉声反问:“那么敢问鞠少宫主,倘若易地而处,遭遇此等危局,你当如何决断?”他心下打定主意,若鞠景也说出那等顾全大局、舍弃亲人的混账话,便算拼却性命,也要将母亲救出苦海。
鞠景不假思索,朗声答道:“纵然身死道消,也绝不放手!我鞠景生性自私,管他什么天下苍生。家人无恙时,我大可兼济天下;若要拿我家人性命去换那天下太平,我宁可这天下大乱!换作是我,多半会与绘仙力战而死,断不教外人如愿。说起来,我倒真要谢你爹这般果断放手,成全了我的好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毫无半点虚饰。
弱水本欲挣扎,听得这番护短之言,立时安静下来。
戴玉婵美目中异彩连连,若有所思。
她那师弟林寒,遇事优柔寡断,只知空谈大义;相较之下,鞠景这份近乎魔道的护短与坦诚,反倒更显男儿本色。
东苍临冷哼一声,面上紧绷之色终是缓和下来。
鞠景这话虽显偏激,不合正道大义,但在他听来,却比千万句假仁假义顺耳得多。
二人共同痛骂了一番“龟男”东屈鹏,原本剑拔弩张的死仇之局,竟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消解于无形。
鞠景见机不可失,忙趁热打铁:“你且宽心。我对你娘确是真心喜爱,日后绝不亏待于她。凤栖宫灵丹妙药无数,我已备下三气化神之宝,誓要助她修成地仙道果。你若思念母亲,大可来凤栖宫探望,我绝不拦阻。”
东苍临神色复杂,叹道:“难道要我撮合你们不成?在她眼中,只怕留在你这等强者身边,方有庇护吧。”他不得不承认,鞠景虽霸道,却比自己那懦弱父亲强出百倍。
心头最大的死结既解,两人交谈反倒顺畅许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苍临兄,你如何也来到了这处秘境?”鞠景话锋一转,询问道。他深知自己修为尚浅,本不该卷入这等凶险之地。
东苍临收起伤怀,正色道:“此地乃我宗门长辈探得的一处古秘境。我随同门师兄弟前来历练,孰料在探寻宝物时,遭那两个贼子背信弃义,联手暗算。我寡不敌众,只得逃入这遍地毒物、凶险万分的蛇窟深处。却不知鞠少宫主如何也会至此?”他瞧出鞠景修为低微,断不该来此险地。
鞠景苦笑道:“别提了。我师尊命我以挖矿之法锤炼肉身。谁知一镐头凿去,竟挖穿了这秘境入口,稀里糊涂被吸入此地。我深知外界凶险,便在此布下阵法苦等救援。数月时光,全耗在这暗无天日之处。”
东苍临闻言,不禁惊诧万分,环顾四周堆叠如山的极品灵晶,愕然道:“你在此苦等?这蛇窟凶险异常,依我看来,此地极有可能是秘境守护重宝的关底所在。外间寻常凶兽虽多,却远不及此地可怖。秘境历练,本就是搏杀取宝,你们怎可错失良机?”
鞠景闻言,面皮微微一抽,指着周遭灵晶,满脸怨怼:“你当这是此地原有之物?这全是我从自家矿脉挖来,在此地堆砌,模拟那挖矿环境以作凝体之用的!谁承想白费了这许多时日,毫无寸进。当真如那平坦官道走惯了,突然教人去走崎岖山路,谁受得了这等鸟气!”
东苍临听得瞠目结舌。
这满地令人眼红的极品灵晶,竟只是这少宫主用来练功的“沙袋”?
他稳了稳心神,眼中忽地爆出精光:“如此说来,这蛇窟真正的重宝,尚未出世!”
两人目光相触,过往恩怨暂时搁置,在这危机四伏的古秘境中,达成了一份微妙的探秘同盟。
正是:
夺妻之恨燃心火,救命之恩锁剑锋。
堪笑生父如龟鳖,反与寇仇觅宝踪。
话说东苍临一语道破天机,这蛇窟深处的无主珍宝,立时便成了三人之间一道微妙的纽带。
一个是身负家仇、一心雪耻的宗门天骄;一个是背景通天、行事全凭好恶的凤栖宫少主。
这两人本该是生死大敌,此刻却因这桩意外的机缘,不得不暂时联手。
那么,他们能否放下彼此间的芥蒂,共同探寻那蛇窟深处的秘密?
在那万蛇守护之地,又究竟藏着何等足以让金丹修士为之疯狂的奇珍异宝?
而那一直袖手旁观、清冷如月的戴玉婵,又会在这场寻宝之旅中扮演何等角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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