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74-77) 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4-24 3:39 已读12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74-77) 

作者:Black Desert

  第74章 洗髓

  却说那修仙界中,自古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凶兽盘踞之地,左近必有天材地宝出世。
  那凶兽既是守护,本身亦是极好的炼器炼丹材料。
  这蛇窟深处怪蛇遍布,毒性猛烈,金丹修士被咬上一口也难熬得很,如此阵仗,里头藏的物事定然非同小可。
  “宝物?啥样的宝物?”
  鞠景听得这话,心思倒是活泛起来,像是孩童得了新玩具,总想拆开看看里头究竟是何光景。他怀里抱着那大白兔,梳理着雪白柔软的毛。
  “我怎会晓得?左右不过是天阶的灵物罢。怎样,要往那洞窟更深处探探去么?”
  大白兔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红宝石般的眼珠里透着一丝戏谑。
  外头是决计不能去的。黄家那两人保不齐就守在暗处,专等东苍临自投罗网。思来想去,竟只有往里这一条路可走。
  “天阶灵物?那不去——”
  鞠景一听是天阶,兴致登时减了大半。
  冒着被毒蛇围攻的风险,就为了件天阶的东西,这买卖怎么算都有些不划算。
  他自个儿都未曾察觉,自打见识过后天灵宝乃至先天灵宝的威能,眼界早已高得没边,寻常天阶物件,竟已有些看不上眼了。
  “那倒是可惜了。”东苍临在一旁接口,面上露出惋惜之色。
  他只当鞠景是担忧凶兽厉害,并未想到对方竟是嫌宝物品阶不够。
  “这秘境虽限了金丹期方可进入,可此地凶兽尽是金丹后期的实力,成群结队,确实棘手得很。外头灵物最高不过地阶,那天阶的物事,十有八九便在这洞窟最深处,故而才有这许多凶兽层层守护。”
  他说罢,顿了顿,忽然想起身后还有追兵,忙道:“不过留在此地也不是办法。黄家那两个六转金丹随时可能杀到,他们境界占优,还是快些转移为妙,莫要正面撞上。”
  “六转金丹怕个什么?”大白兔在鞠景怀里扭了扭身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们有境界优势,咱们还有法宝优势呢。区区几只蚂蚁,还敢想着咬人不成?”
  东苍临听了这话,面上莫名一热,好似被无形的手掌轻轻扇了一下。
  “法宝优势”四字钻进耳朵,叫他不由得将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凝体”修行的鞠景。
  那柄混元一气太阿剑静静悬浮在鞠景身侧,即便以鞠景眼下炼气期的微末修为执掌,斩杀金丹九转的修士怕也如砍瓜切菜一般。
  更何况鞠景周身上下宝光隐隐,随便拿出一件,只怕都比自己手中这柄飞剑珍贵十倍百倍。
  想到此处,他心头那点因境界而生的底气,便如烈日下的薄冰,悄然化得无影无踪。
  “要我帮你料理了那两人么?”鞠景听了兔子的话,倒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随口问道。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有些不妥,打听旁人宝物机缘,乃是江湖大忌,忙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没打听你宝贝的意思,你不必说。”
  “他们的目标,便是当初北海龙君强买……强换我娘亲时,掷下的那柄天阶飞剑。”东苍临将飞剑平托在手,递到鞠景眼前。
  那剑光华内敛,比起鞠景身旁太阿剑那等近乎“光污染”的璀璨,显得朴素许多。
  “就是此物,没什么稀奇,也值不得特意打听。”
  “唉,就为了一柄天阶飞剑?”鞠景闻言,当真吃了一惊,眉头都挑了起来。
  那神情,便如同他在蓝星老家时,听闻有人为着几万百姓币便敢雇凶杀人一般,满是匪夷所思。
  “这也值得杀人夺宝?”
  “少宫主,”侍立一旁的戴玉婵轻轻开口,声音温婉,“不是谁都似您这般,既有天仙之姿的妻子,又有通天彻地的师尊看顾。地阶灵宝,已足以引来元婴化神修士的争抢厮杀,更何况是天阶的法宝飞剑?”
  她说得平静,话里却透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
  鞠景自踏入这修真界,还未吃够风霜苦楚,便被殷芸绮一把捞上了青云端。
  他眼中所见,动辄是大乘期,乃至大自在天魔那等层次的人物;手中所持,不是后天灵宝便是先天灵宝。
  可对戴玉婵这般一步一个脚印、在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散修而言,一柄天阶飞剑,或许是许多人枯坐至死都无缘触碰的梦想。
  更何况这梦想竟被一个金丹期的小辈握在手里,如何不招来贪婪杀机?
  鞠景这脱口而出的话,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了。
  “是我失言了。”鞠景脸上微红,倒也爽快认错。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话有些“双脚离地”,讪讪地挥了挥手,赶紧转开话头。
  “既是对方先动了杀心,那便不能轻易放过。你待如何?”
  “——这本是我的事。”东苍临嘴唇动了动,很想硬气地说一句“不劳费心”。
  可话到嘴边,想起若真个对上黄家两人,自己胜算渺茫,终究还是要倚仗鞠景出手,那硬气话便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若真有那般厚颜无耻、心安理得占人便宜的城府,当初也不会那般痛骂亲爹东屈鹏了。
  实事求是,是怎样便是怎样,这性子给了他铮铮骨气,却也给了他此刻沉默的苦楚。
  “你毕竟是绘仙的儿子。”鞠景语气和缓下来,“顺手护你周全,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事,总归……也能让你娘安心些。”
  这话说得寻常,内里却又透着一层难以言喻的亲密。
  便宜儿子嘛,顺手照拂一下,似乎也理所当然。
  况且东苍临此人,瞧着并非那种蛮不讲理的愣头青,也非奸猾狡诈之徒,模样周正,性情也算明事理,并不惹人讨厌。
  东苍临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直冲顶门。
  面前这男子,年纪分明比他还小上几岁,却用着一副近乎“后爹”的口吻同他说话。
  那股子自然流露的、因占有他母亲而衍生的责任与关切,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头发闷。
  他胸中火气刚要窜起,转念一想,鞠景这话虽听着刺耳,确也没什么恶意,反倒真个是要护他。而自己,也确确实实需要这份庇护。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干涩无比,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腰杆子不硬气的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笑。
  不想接受?
  那便退回蛇群里,任凭毒牙噬咬,化作枯骨。
  这杯酒纵然苦涩,他也得仰头灌下。
  更何况,这酒……似乎还不算太苦。
  不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鞠景现在是慕绘仙的男人,慕绘仙是他娘亲。从这个名分论,鞠景用这等语气同他说话,竟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不必客气。”鞠景瞧出他神色间的别扭,尽量将语气放得更柔和些,免得刺激到他。
  “眼下如何?是要出去寻那两人做个了断,还是另作打算?”
  “不必了。”东苍临摇了摇头,仍是固执。
  “待出了秘境,我自会禀明师尊,请她老人家定夺处置。”他还是不想假手鞠景之力。那感觉,便似孩童在外头受了欺负,回家哭着找爹爹出头一般。偏偏鞠景不是他爹,却又与他娘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隐隐觉得,若真借了鞠景这次力,鞠景在他心里,怕就真要坐实了某个位置。他心底深处或许已默默认可了几分,但嘴上、面上,是决计不肯接受的。
  “也罢。”鞠景也不强求。
  他本就是个有分寸、知距离的人,方才东苍临那一声“多谢”已是默许,他提一句心意到了便好。
  对方实在不愿,那便作罢。
  “先坐下歇歇吧。”鞠景抱着兔子,寻了处略平整的石块坐下。“但愿算计你那两人,莫要不长眼到一路追进这蛇窟深处来。”
  他本还想借着此地阴寒之气继续“凝体”的锻炼,可有个不算熟稔的东苍临在旁,终究是练不下去。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时无话。
  目光偶尔碰在一处,又飞快错开,都觉着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对劲。
  东苍临年纪比鞠景长,修为比鞠景高,鞠景一时也寻不着什么话头。
  两人唯一的交集便是慕绘仙,偏偏这又是最不能深谈的话题。
  方才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微妙的共识,鞠景也不想轻易打破。
  东苍临比鞠景更觉尴尬。
  那股子莫名的不爽仍在胸口盘桓,他目光不时扫过鞠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先前在昆仑镜中见过影像,此刻真人便在眼前,那镜中记录的景象便愈发清晰起来——母亲慕绘仙那样风华绝代、仪态万方的美人,竟主动拥吻着眼前这少年。
  镜光流转,记录得分明,两人红唇相接,宛如熟透了的蜜桃主动去沾惹青涩的果子,美与凡俗的对比,炽热与平静的交织,构成一幅极尽冲击的画面。
  这对敬爱母亲的东苍临而言,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一边是巧夺天工、雍容淑美的母亲,一边是相貌寻常、甚至可说有些平凡的少年。
  那画面越是美好,落在他眼里便越是刺目,如同一种精心设计的、针对他认知的凌辱。
  他闭上眼,那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晃动。
  他甚至能想象出母亲当时眼波里流转的绵绵情意,和鞠景坦然迎合的神情。
  东苍临觉得他那龟缩怯懦的亲爹配不上母亲,可他也绝不会因此就喜欢上鞠景。
  鞠景一个“吃软饭”的,霸占了他娘亲做贴身丫鬟,他不骂人,不动手,默然接受现状,几乎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难道还真要上前,恭恭敬敬唤一声“小爹”不成?
  一想到母亲与鞠景或许正在某处“琴瑟和鸣”,慕绘仙那般绝世姿容,却落于鞠景手中,任其……东苍临便觉心头堵得厉害,一口气闷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干坐着也是无聊。”鞠景实在不习惯这般僵着,尤其对方还算是“后辈”,令他平素那点闲聊的本事都似被封印了,寻不着话缝。
  “要不……咱们还是往里探探?总比在这儿干等强。”
  “好!”
  东苍临几乎是立即应声,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迅速起身,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一副即刻便可出发的模样。
  坐在这儿,每一瞬都如坐针毡。
  鞠景将方才取出的几枚灵晶收起,本想问东苍临是否需要,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立场赠他东西。东苍临连声“叔叔”都未曾叫过呢。
  “小心些。”东苍临提醒道,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孔道,“此地凶兽境界虽只金丹后期,但数量极多,毒性猛烈。稍有不慎被咬中,即便金丹修为,也支撑不了多久。”
  “哦,哦——”
  鞠景听了,也提起戒备。
  他将大白兔放到肩头,那兔子便懒洋洋趴着,红眼睛半开半阖。
  他又招呼戴玉婵近前,三人隐隐成“品”字形,小心翼翼朝洞窟更深处行去。
  只是东苍临这提醒,终究是提醒了个寂寞。
  莫说什么凶兽怪蛇,便是苍蝇蜘蛛,也见不到半只。
  那太阿剑即便未曾催发,其天然散发的后天灵宝威压,也早已将方圆一定范围内的低灵智生灵惊得四散奔逃。
  它们或许不懂何为恐惧,但生存的本能告诉它们,那柄剑与它附近的存在,是绝对不能靠近的灾厄。
  “所以……”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鞠景忍不住开口,“咱们这算是进了安全区?怎么走了这许久,半只活物都瞧不见?”
  “或许吧。”东苍临半信半疑地应道。
  他初入秘境,经验尚浅,也未料到后天灵宝的威慑竟至于斯,对鞠景“安全区”的说法,也只能姑且认同。
  几人不敢全然放松,仍旧绷紧了神经,在宛如迷宫的洞窟通道中逡巡。
  道路分叉极多,想要往地脉深处去,却总在不自觉间迷失方向。
  四周一片漆黑,全靠鞠景身上几件宝物自发逸散的朦胧宝光照明,勉强能看清身前数尺。
  那光亮映在湿滑的岩壁和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上,投出摇曳诡谲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
  “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足足走了一整天,周遭景物依旧大同小异,仿佛在原地打转。鞠景再按捺不住,停在了一处略微宽阔些的石室内,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这才意识到么?”弱水化作的大白兔不知何时已挪了位置,毛茸茸的身子环着鞠景的脖子,像条暖和的围脖。
  鞠景走得身上发热,她体表那点凉意倒正好降暑。
  “你早知道了?怎不早说,专等着看我们笑话?”鞠景伸手,捏了捏那对长耳朵。
  这大自在天魔化成的兔子,脾性比起他师尊孔素娥还要恶劣几分。
  孔素娥好歹明面上还要顾及身份,矛盾也摆在台面,这兔子却是里里外外、从话语到心思,都透着一股子“我就是坏,你能奈我何”的坦荡。
  不过鞠景本来也没打算依赖她,探索洞窟多半也是为了打发时间,等着秘境关闭之日。
  “我在小夫君心里,便是这般不堪么?”大白兔委屈道,声音拖得老长,“我是早就觉出不对了,可总得让你们多走几遭,试出些错处,我才好推算出真正的出路呀。”
  她初时也未必全然知晓迷宫走法,需得借着鞠景几人不断的试错,于脑海中勾勒出这地下迷宫的脉络。
  “你自个儿说说,你该给我留什么好印象?”鞠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摆摆手,“算了算了,有外人在,不跟你扯这个。”
  他这模样,倒像是认了输。
  比起孔素娥那等表面光明磊落、实则暗戳戳使绊子的做派,弱水这“表里如一”的坏,反倒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又冤枉我!我气死了,不管了,你们自个儿找出路去吧!”大白兔在鞠景肩头跺了跺脚,也不知活了多少万年的老魔头,闹起脾气来竟真如孩童一般。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是我错怪你了。”鞠景失笑,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兔脑袋。一张可爱的脸,确能化解许多矛盾,让人生不起气来。
  “哼,看在你认错诚恳的份上,本座便宽宏大量,原谅你这一回。”弱水倒也“好哄”,立刻转了态度。
  自然,这也是她有意为之,刻意在鞠景面前扮痴装傻,降低自己那“大自在天魔”身份的威胁感。
  “多谢弱水姐姐。”鞠景从善如流,面上露出放松的笑意,手指如挠猫儿一般,轻轻搔着大白兔的下巴。
  那柔软温暖的触感,在这阴冷地底,竟也带来几分奇异的安心。
  “那现在,可能指条明路?”
  他抱着兔子走到前方几个岔道口,将她举到面前,手还不住摩挲着她的背脊绒毛,姿态近乎请求。
  这一连串动作神情,尽数落在东苍临眼中。
  他面上神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许。
  能从这些细微举动与对话里看出,鞠景此人脾气似乎真不坏,待人接物也温和。
  他不由得想,母亲在鞠景身边,恐怕也是这般……轻松自在的罢?
  至少,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鞠景此刻表现,就像一个性子不错的寻常年轻人,与那“北海龙君夫君”、“凤栖宫少宫主”等骇人名头,实在相去甚远。
  他目光微微偏转,落在默然跟随的戴玉婵身上。
  这女子容颜极盛,身段更是惊心动魄的丰腴曼妙,此刻却安静乖巧地跟在鞠景身后一步之遥,恪守着侍女的本分。
  他听边惠萍提过几句,这女子似乎也是迫于无奈,才到了鞠景身边。
  戴玉婵察觉到东苍临的目光,略一思忖,大抵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她与慕绘仙处境相似,东苍临看她,多半是想透过她,猜测母亲的境况。
  “云虹仙子她……”戴玉婵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过得极好,也极是满足。她是真心喜爱公子,那份心意,比我要真切浓烈得多。你……不必为她忧心。”
  她知道东苍临是在以己度人,便主动说了。
  至少在她眼中所见,慕绘仙每日“公子”长“公子”短,唤得痴缠宛转,那份热切眷恋,比起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还要炽烈三分,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腻在鞠景身旁。
  双修之时,戴玉婵曾在旁“观摩学习”,慕绘仙那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但凡有一丝一毫不情愿或不配合,都绝施展不出那般勾魂摄魄的风情。
  那般努力,不过是为了讨鞠景欢心一笑,或是……盼他能多停留片刻。
  戴玉婵有时都不敢深想,自己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般模样,全然以鞠景的喜怒为喜怒,将自身存在的意义系于他一人之身。
  偏偏慕绘仙又并非被洗脑控制,她与慕绘仙私下聊过,慕绘仙清楚鞠景的缺点,知晓这段关系的起始并不光彩,可她就是喜欢鞠景这个人,心甘情愿将自己化作供鞠景栖息依恋的巢穴。
  东苍临能留意到的细节,戴玉婵这数月相处下来,自然也看得分明。
  鞠景本人,性子确是算得上温厚讲理,懂得体恤人,并非那般仗势欺人、骄横跋扈之徒。
  戴玉婵不能说已有多么喜欢他,但好感总是积攒了一些。
  麻烦只在于,鞠景身后站着的那两位——他那行事“不做人事”、又强横得可怕的妻子与师尊。
  “走左边那条。”
  大白兔这时伸出前爪,朝左侧一条略窄的通道指了指。
  戴玉婵闻言,默默跟上。
  她望着前方鞠景的背影,心中却幽幽一叹,只盼自家师弟林寒,有朝一日也能如东苍临这般,至少……莫要被愤怒彻底冲昏了头脑,做出不智之事来。
  戴玉婵那句“真心喜爱公子”,听在东苍临耳中,却让他胸口那口闷气更堵得慌了。
  母亲的心意,他无权干涉;母亲喜欢谁,更与他无关。
  可知道归知道,听着旁人这般确切地说出来,滋味总归不好受。
  尴尬之下,东苍临几乎想寻个地缝钻进去,或是掉头就走。
  还好鞠景似乎并未听清戴玉婵的低语,面上并无什么得意或炫耀的神色,否则他只怕要更难堪。
  道路在弱水指引下渐渐明晰,可东苍临自己的“心路”,却越发崎岖难行。
  一面是母亲的新欢,一面是自己不得不屈辱求助的现实,两股力道在他心里撕扯。
  归根结底,还是太弱了。
  实力太弱,便没有话语权,便只能将尊严暂时收起,向这夺走母亲的男人低头。
  他若有天仙之姿,有通天彻地之能,何须求到鞠景头上?
  正自胡思乱想间,几人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地下洞室,远比之前所经任何一处都要巨大。
  无数扭曲的石柱自洞顶垂下,或从地面突起,千姿百态,嶙峋怪异,令人目不暇接。
  岩壁与石柱并非单纯的灰黑,坚硬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色彩斑斓的沉积物。
  本该是乳白色的钟乳石,也不知掺杂了何种矿物,竟泛出暗沉的五彩微光,虽不明亮,却足以让人勉强分辨出石头的轮廓与颜色。
  而在这片黯淡的、五彩斑斓的微光深处,有一点更柔和、更稳定的白光,自远方透射而来,仿佛黑暗海面上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那里……”
  几人精神一振,朝着那白光来处行去。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光华越来越盛,将原本昏暗的地底渐渐照亮。最终,他们停在了光源跟前。
  那是一根巨大无比的倒垂钟乳石,通体晶莹,宛若上好的白玉雕成,散发出恒定柔和的乳白色光辉。
  这光芒如此纯粹明亮,竟将其周围那些五彩石柱映照得失去了本来的颜色,统统化作一片素白。
  钟乳石最尖端,几乎触及地面之处,正缓缓凝聚着一滴乳白色的、粘稠如脂的液体。
  石尖下方地面,天然凹陷,形成一个碗状的浅坑,大小恰似寻常人家吃面用的海碗。
  碗中已积蓄了小半碗同样的乳白色液体,液面之上,隐隐流转着五彩的霞光,宝气氤氲,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是……什么东西?”鞠景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类似的描述,可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
  他读过的药经丹谱不在少数,可临到用时,总觉模糊。
  “洗髓灵液呀。”肩头的大白兔懒洋洋道,“你看过的药经里头有记载的。而且你不是亲身用过一次?在那白玉池子里打滚,痛得死去活来的那回,忘了?”
  她翻阅过鞠景的记忆,对此事自是门清。
  “是那害人的玩意儿?”鞠景闻言,脸色微变,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仿佛眼前是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当初被孔素娥按在池中,用天阶锻体灵液洗毛伐髓的痛苦记忆翻涌上来,那可真是蚂蚁噬心、千刀万剐般的滋味。
  “这东西能提升人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也就是改善资质。”弱水解释道,红眼睛瞥了那灵液一眼,“你用过了,再泡也没多大效用啦。眼前这份量,倒是刚好够两个人用。”
  鞠景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好似躲过一劫。
  “那便给苍临和玉婵分了吧。取这灵液,可要用什么特别的容器么?”他挥挥手,安排得极其自然大方,只要不是让他再受一次那罪,怎么都好说。
  他这份视天阶灵液如寻常之物的“大方”,戴玉婵已是见怪不怪,麻木了。
  可东苍临却还处在一种极度的纠结与冲击之中。
  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般珍贵的、能改善资质的灵物?
  他受鞠景庇护已是情非得已,如何还能再拿他的东西?
  “我不用。”东苍临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坚定。“此番尚未报答救命之恩,岂能再……”
  “用寻常瓷瓶玉瓶即可。”大白兔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慢悠悠地补充道,“此乃地脉灵力凝聚所生,金器属锐,容易伤了地气脉络,反而不美……”
  她话未说完。
  “咚!”
  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响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洞壁都随之微微震颤。那声浪在空旷的洞室内回荡,盖过了所有的言语。
  东苍临面色骤变,一直握在手中的天阶飞剑霎时扬起,横在身前,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是黄家的人!他们追来了!”
  他话音方落,对面那巨大钟乳石散发的洁白光辉边缘,阴影晃动,两道人影缓缓步出。
  那钟乳石的光芒过于明亮,竟一时掩盖了鞠景身侧太阿剑、天灵玉等宝物自然散发的璀璨宝光。
  来者是一男一女,皆穿着黄家标志性的杏黄色劲装,男子面容俊朗,女子容貌姣好,只是此刻两人脸上都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目光如毒蛇般在东苍临身上扫过,又在鞠景与戴玉婵身上转了转。
  “东苍临,你命倒是真硬。”那黄家男子开口,声音带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原来是找了帮手,难怪能在蛇群里捡回一条小命。一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期女修……啧,还有个炼气期的小子?”
  他视线最后落在鞠景身上,那炼气期的修为在他眼中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不值一哂。
  他自然瞧不见鞠景身后那柄光华内敛到极致的太阿剑,也感受不到大白兔身上那若有若无、截然不同于此界生灵的诡异气息。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东苍临慌不择路下,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寻来的、勉强凑数的同伴罢了。
  正是:
  宝光未敛强敌至,鼠目岂识真龙眠?
  毕竟鞠景一行人会如何应对?那黄家姐弟又将落得何等下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5章 白玉

  黄文琴那副甜美面容早已消失不见,眉眼间尽是森寒戾气。
  她轻轻拍打着手中那面小鼓,鼓面随着拍击微微颤动,却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毒蛇在进攻前收紧身躯,只待致命一击。
  “活人可不和死人计较。”黄文琴的声音阴侧侧的,“再说了,谁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这秘境里凶兽遍地,死个把修士,再平常不过。”
  东苍临盯着这两人,胸中怒火翻腾。
  他自认从未招惹过黄家姐弟,在秘境入口处还客客气气寒暄过几句,哪知对方转身便包藏祸心,一路追杀至此。
  “你们的目标是我这柄天阶飞剑。”东苍临强压怒气,声音里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可杀了人夺了宝,出去之后又如何隐瞒?天阶法宝不是寻常物件,你们拿在手里,怕是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所以啊,我们早就备好了污灵脂。”黄家权接过话头,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淡笑,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嘲弄,“这东西能暂时降低飞剑的品阶光华,足够蒙混过关。至于这柄剑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贪婪地扫过东苍临手中那柄光华内敛的飞剑。
  “我们可没打算这次就带出去。下次秘境开启,自然会安排别的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东少爷,为了这柄天阶飞剑,我们可是谋划了许久,一切都考虑周全了。”
  “下次?”东苍临眉头紧皱,“你们若不突破元婴,等下次秘境开启再来,岂不是更惹人怀疑?金丹修士连续两次进入同一秘境,任谁都会觉得蹊跷。”
  黄文琴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洞室里回荡,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残忍。
  “东少爷,你莫非忘了?这秘境的入口,可不止一个啊。”
  东苍临瞳孔微缩。
  黄文琴继续道,语气里透着掌握秘密的快意:“出口自然也不止一个。原本打算杀了你,就让另一条路上进来的人把宝物带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啊,你那位师尊妙华仙子和黄执事看得紧,每次进入的人数都有上限。你和你师妹占了两个名额,我们姐弟占了两个,本该天衣无缝——”
  她目光转向鞠景和戴玉婵,眼中杀意更盛。
  “偏偏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你们这三个不速之客,把剩下的名额给占了。不过也好,今日便把你们一并料理了,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东苍临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多疑团瞬间串联起来。
  难怪孔素娥没有再派凤栖宫的金丹修士下来营救鞠景。
  难怪进入秘境的只有鞠景他们三人。
  因为秘境能容纳的人数早已达到上限!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鞠景。若非此人意外坠入秘境,又恰好救了自己一命,只怕他早已化作蛇窟里的一具枯骨,连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可是……”东苍临声音发干,“黄执事不是一直与我师尊共同保守这个秘境的秘密么?你们怎么会对秘境如此了解?而且黄执事曾亲口保证,黄家绝不会插手此事——”
  “黄执事确实没有参与。”黄家权打断他,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把这个秘境秘密通报给了家族。”
  东苍临怔住了。
  黄文琴接口道,像是分享一件极有趣的事:“一个资源丰富的秘境,能换来多少修炼资源?等黄执事攒够实力,能独自守护这秘境归属时,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家族早就派人把秘境探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另外那条进入秘境的道路,一直没有告诉她罢了。”
  她顿了顿,笑容更加甜美,却也更加冰冷。
  “可怜黄执事还以为自己与家族同心同德,却不知家族早已防着她一手。自从她晋入合体期,便屡屡限制家族派人进入秘境,说什么与妙华长老有约在先——依我看,她怕是渐渐把这秘境当成自己的私产了。”
  东苍临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
  他想起黄执事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她与师尊妙华仙子交谈时那份诚恳模样。
  原来一切皆是表象。
  “贡献上去的秘境,连知情权都没有……”东苍临冷笑出声,胸中涌起一股荒谬感,“合体期的执事,在家族眼里也不过如此。”
  他知道黄家姐弟此刻胜券在握,没必要用谎话哄骗一个将死之人。这些话八成是真的。
  只是这其中算计,依旧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你们两个是第一次来吧?”黄家权不再理会东苍临,目光转向鞠景和戴玉婵,“新发现的秘境入口在哪儿?老实说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免受魂魄煎熬之苦。”
  黄文琴那姣好的面容也浮现出狞笑,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狠毒。
  因为家族早已摸清秘境的人数上限,每次进入都是卡着上限安排人手。鞠景他们三人显然是意料之外的闯入者,只能是发现了新的入口。
  “你就这么确定,能拿捏住我们?”
  鞠景忽然开口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身后那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钟乳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太阿剑——那剑身本该流转着璀璨的五彩光华,此刻却被钟乳石的洁白光芒彻底掩盖,看起来就像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秘境最高只容纳金丹期修士。”黄文琴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而我们,已是金丹六转。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上下打量着鞠景,目光在他那身看似奢华的法袍上停留片刻。
  “就算你身上有遮掩修为的法宝,就算你也是金丹六转好了——”
  她手指依次点向东苍临和戴玉婵。
  “你的这位同伴,还有这个女修,可没有金丹六转的修为。从金丹期开始,每一转之间的差距便如同天堑,更别说六转对中期、初期了。东苍临就算手持天阶飞剑,今日也难逃一死。”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杀意已丝毫不加掩饰。
  “至于你,不管你是谁,今日都得留在这里。”
  鞠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困惑的神情。
  “你们都不问问我是谁吗?”
  他倒不是想炫耀身份,只是觉得这两人行事未免太过鲁莽。连对手的底细都不探清楚,就敢这般放言杀人夺宝,就不怕踢到铁板?
  “我们要杀的是天衍宗本代首席,东衮荒洲东家的少主。”黄家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头笑道,“连东苍临我们都敢杀,你觉得我们会在意你是什么身份吗?秘境之中,死了便是死了,任你生前何等显赫,也不过是一具枯骨。”
  黄文琴接过话头,声音冰冷如铁。
  “今天的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不管你是谁,背后有谁,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活口离开这个秘境。”
  她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住鞠景三人。
  “和丘天衍宗第一天骄意外陨落秘境,真是令人惋惜啊。不过还要多谢你们,替我们找到了这改善资质的洗髓灵液。”
  黄家权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钟乳石下方那汪乳白色的灵液,眼中贪婪之色更浓。
  “说出你们进入秘境的入口在哪里,我们可以考虑不用阴魂幡折磨你们的魂魄,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并不着急动手。这秘境对黄家意义重大,多出一条不受控制的通道,日后便是无穷后患。鞠景他们还有榨取情报的价值。
  “在凤栖宫的灵石矿脉里。”
  鞠景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跳梁小丑般的戏谑。
  虽然黄家姐弟是现场修为最高的人,可鞠景从小受的教育便是谦逊谨慎,见到这般嚣张跋扈、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对手,心底反倒生不出多少紧张,只觉得有些滑稽。
  “凤栖宫?”
  黄文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张姣好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与嘲讽。
  “你撒谎也编个像样点的地方。这里可是和丘大陆,与焦侥大陆相隔何止万里之遥?便是大乘期修士横跨大陆也需耗费时日,你一个……”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鞠景正站在那根发光钟乳石的正前方,强烈的白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黄文琴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轮廓。
  但不知为何,她心底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异常清晰。
  “爱信不信。”鞠景的声音从光晕那头传来,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反正实话我说了,你们敢去验证吗?”
  他说话时,右手已缓缓握住了腰侧剑柄。
  那柄被白光掩盖了光华的长剑。
  这是鞠景第一次与修为低于自己的人正面对峙——虽然这个“低于”只是表象,实际是他满身神装进了新手村。可这种体验对他而言仍旧新鲜。
  在大乘期乃至更高层次的局里待久了,忽然退回到金丹期的争斗,竟觉得眼前这两个对手的威胁言语都有些……幼稚可爱。
  他甚至有点想笑。
  “我们确实不敢去凤栖宫验证。”
  黄家权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但我们敢请道友——去阴魂幡里做做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一面通体漆黑的幡旗骤然出现在他手中。
  那幡旗样式古朴,旗面不知用何种织物织成,隐隐流转着阴寒的乌光。
  旗杆约莫三尺来长,顶端雕刻着狰狞的鬼首。
  仔细看去,旗面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挣扎、哀嚎,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幡旗的样式,竟与北海龙君殷芸绮手中的那面招魂夺魄幡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息弱了许多,旗面上的冤魂厉魄也远不及正版那般恐怖磅礴。
  但即便如此,这面阴魂幡出现的刹那,整个洞室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一股森冷满含怨毒的气息弥漫开来。
  “阴魂幡?!”
  东苍临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情。
  他自幼受母亲慕绘仙教导,心中尚存良善底线,对修真界诸多邪魔外道的手段向来深恶痛绝。而这阴魂幡,正是魔道中最为歹毒的法器之一。
  修士身死道消,尚有兵解转修鬼仙,或是重入轮回再踏仙途的可能。
  可若是魂魄被摄入阴魂幡中,那便是永生永世的折磨,成为幡中厉魄,供人驱策,直至魂飞魄散。这比直接杀人,还要残忍十倍、百倍!
  “你们……你们竟敢用这种邪魔外道的手段!”东苍临的声音因愤怒微微发颤,“就不怕事发之后,被天下正道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诛之吗?!”
  “千夫所指?”
  黄家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竟哈哈大笑起来。
  他单手擎着阴魂幡,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旗杆,眼神里满是得意与嘲弄。
  “只要不被发现,不就好了?这世上除了同一条船上的人,和死人,还有谁能看见我们用这阴魂幡?”他顿了顿,“再说了,魔道的器物威力就是大,越是低阶修士,越是如此。我兄妹二人能活到今天,能一次次在生死斗法中反败为胜,靠的就是这些‘邪魔外道’的宝物。什么正道魔道,能摸到修炼资源、能活下来的道,就是好道!”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东苍临咬牙道,他想起母亲曾经的教诲,“多少正道修士,就是抱着‘不被发现’的侥幸,一步步堕入魔道,最终前程尽毁,身死道消!魔道终究是邪路,兴盛不了,也长久不了!”
  “魔道长久不了?”
  黄文琴忽然笑了。她左手轻轻抚摸着手中那面人皮鼓细腻的鼓面,“东大少爷,你说这话,未免太过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刺向东苍临。
  “我们可不是你,出生东家,母亲是化神期仙子,一入门便是天衍宗首席。我们不在这‘河边’走,怕是连‘穿鞋’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担心鞋子会不会湿了。”
  “黄家子弟成千上万,有天赋的也不少。凭什么我们能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知晓家族最核心的秘密?”黄文琴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因为我们是天骄!我们足够强!我们是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东苍临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
  他盯着黄文琴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姣好面容,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之前在那秘境入口处,这女子言笑晏晏,举止得体,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谁又能想到,那张笑脸之下,竟藏着如此一颗漆黑冰冷、透不进半点光的心?
  “所以……”东苍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就是靠着杀人夺宝,一步步积累资源,走到今天的?你们到底杀过多少人?”
  黄文琴歪了歪头,作思考状。
  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女的天真,可结合她手中的阴魂幡与人皮鼓,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杀人夺宝?东少爷这话说得可太难听了。”
  她轻笑道。
  “我们不过是在这修真界里,努力活下去而已。至于杀过多少人——”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鼓面。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记得你从小到大,吃过多少顿饭吗?”
  黄文琴抬起头,笑容甜美依旧,可眼神里却是一片漠然。
  “我不记得了。不过……这面鼓的来历,我倒记得很清楚。”
  她抚摸着鼓面,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那是我金丹初期时,杀了一个金丹后期的魔修得来的。那魔修啊,可喜欢我了,天天跟在我后面,送丹药送法宝,说我们之间是爱情。”
  她嗤笑一声。
  “可他不知道,我从头到尾,看上的只是他那一身金丹后期的修为,和他那身炼制法器的好皮囊。”
  “所以杀了他之后,我把他的皮也剥了下来,融进了这面鼓里。”
  黄文琴抬起头,看向东苍临,眼神清澈得如同无辜少女,“现在每次敲击这鼓面,我仿佛都能听到他在里面咒骂、哀嚎、求饶……那声音,可动听了。”
  东苍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瞪着黄文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这样……走不长的。”他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没有一颗坚定求道的向道之心,只盲目追求力量,迟早有一天,人会疯的。”
  话一出口,东苍临自己却愣住了。
  盲目追求力量……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想要早日成就天仙之姿,晋入大乘,然后堂堂正正地去挑战北海龙君殷芸绮,把母亲从那个男人身边“解救”出来。
  这执着本身,与眼前这对黄家姐弟的疯狂,究竟有多少区别?
  “不追求力量,早就被淘汰了!”
  黄家权厉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盯着东苍临,目光里满是讥讽与不屑。
  “你能成为天衍宗新入门的首席,靠的是什么?不就是靠卖了你那化神期的老娘,换来这柄天阶飞剑吗?!”
  “我们虽然出身黄家,可一切的资源,每一颗丹药、每一件法宝,都要靠我们自己用命去挣、去抢!你倒是好,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是大道理——”
  他话未说完。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鞠景。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黄家权下意识闭上了嘴。
  鞠景缓缓抬起头。
  钟乳石的白光依旧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
  可不知为何,黄家权忽然觉得,那团阴影之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嘲弄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说得对,杀人者,人恒杀之。”鞠景淡淡道,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个道理,我夫人倒是教过我。”
  “夫人?”
  黄家权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把你当谁了?还在那儿‘夫人’、‘夫人’的叫?真以为自己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不成?!”
  他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转冷。
  “现在,给我老老实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从哪里进入这个秘境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文琴手中的铃铛忽然无风自动。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音在洞室中回荡。
  那声音初听清脆悦耳,可传入耳中之后,却仿佛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化作无数细碎的尖刺,狠狠搅动着人的神魂。
  招魂夺魄,威压胁迫。
  黄家权手中的阴魂幡也微微颤动起来,旗面上那些扭曲的面孔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哀嚎与尖啸。
  他们毕竟不敢直接用阴魂幡摄魂——这仿制品威力虽大,却极难控制,一个不小心就会把人生魂直接扯碎,那样便再也问不出任何情报了。
  所以他们希望用威压与恐惧,逼鞠景自己说出来。
  鞠景沉默了片刻。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我都说实话了,怎么就不相信呢。”他叹了口气,那语气竟有几分无奈,“在凤栖宫。就是从凤栖宫的灵石矿脉里,一镐头挖进来的。”
  他说话时,右手已重新握紧了剑柄,这是他第一次准备杀人。
  黄家姐弟方才那番言语,他们手中的人皮鼓、阴魂幡,还有那满不在乎地说着剥皮炼器、杀人数不清的淡漠神情——这一切,已经足够鞠景在心里给他们判了死刑。
  可判死刑是一回事。
  亲手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那种即将亲手剥夺他人生命的禁忌感,那种打破某种底线所带来的异样刺激,混杂着初次实战的紧张,在他胸腔里缓缓翻腾。
  难以平复,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家权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鞠景猛然一点!
  “先拿你开刀——!”
  唰!
  他腰侧那柄地阶飞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冷厉灰光,直刺鞠景心口!
  这一剑他没有丝毫留手,金丹六转的灵力全力灌注,剑身在空中拖出尖锐的破空尖啸,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来。
  他算盘打得很精。
  鞠景身份不明,看起来最为神秘,先杀了这个变数,剩下的东苍临和那个金丹女修,便容易拿捏多了。
  飞剑瞬息即至!
  东苍临脸色大变。
  他看见鞠景站在原地,竟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呆呆愣愣地望着那袭来的剑光,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小心——!”
  东苍临几乎是想都没想,猛地一步踏前,手中天阶飞剑横斩而出,试图替鞠景挡下这一击。
  铛——!!!
  两剑相交,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股远超东苍临想象的巨力,顺着剑身狠狠撞进他体内。
  那根本不是金丹中期能够抵挡的力量!
  “噗——!”
  东苍临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泛着五彩微光的石柱上。
  他手中飞剑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剑身兀自嗡嗡颤动。
  而他本人则顺着石柱滑坐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殷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后那根散发白光的钟乳石表面,在乳白色的石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你真把自己当成百年难遇的天才了?”
  黄家权收回飞剑,看着瘫坐在地、嘴角溢血的东苍临,忍不住摇头嗤笑。
  “金丹中期就想越级挡我六转一剑?东苍临,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最后一遍——不自量力!”
  黄家权目光重新转向鞠景,眼神一厉,就欲催动飞剑再度袭杀。
  可就在这一瞬间。
  鞠景动了。他没有躲闪,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只是抬起了握着剑柄的右手。
  然后,朝着黄家权的方向,轻轻一掷。
  是的。
  一掷。
  那动作生疏得近乎笨拙,就像孩童第一次尝试投掷石块,全然没有修士御剑时那种圆转如意。
  太阿剑脱手飞出。
  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速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剑身上依旧没有绽放出丝毫光华,它就这么朴实无华地飞向黄家权,看起来就是一柄凡铁打造的普通长剑。
  黄家权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
  他几乎能想象出对面那小子手忙脚乱掐诀御剑,却因为修为不足、经验不够,只能勉强让飞剑离手飞出的窘迫模样。
  “不知死活。”
  黄家权冷哼一声,甚至懒得躲闪。
  他心念一动,那柄地阶飞剑再度化作灰光,迎着太阿剑斩来的方向,毫不退让地格挡而去。
  他要用自己的飞剑,把这柄“凡铁”直接斩断!
  然后下一剑,就能取了那小子的性命——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中闪过。
  下一秒。
  咔嚓。
  一声轻响。
  很轻,很脆。
  轻得像是瓷器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脆得像是枯枝被轻轻折断。
  黄家权脸上的嘲讽笑容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柄陪伴了数十年、饮血无数、早已心意相通的地阶飞剑,在接触到对面那柄“凡铁”的瞬间——
  断了。
  不是被震飞。
  不是被弹开。
  就是断了。
  从剑尖到剑柄,整整齐齐,一分为二。
  断口平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惊愕扭曲的脸。
  “什——”
  黄家权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顺着断裂的本命飞剑,狠狠撞进了他的丹田气海!
  “噗——!!”
  黄家权浑身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踉跄后退,体内灵力瞬间紊乱如沸,原本圆融无碍的金丹六转修为,此刻竟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脸色煞白,慌忙想要提起灵力,在身前布下护体光罩。
  可因为灵力紊乱,那光罩刚刚凝聚出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便剧烈晃动起来,表面布满裂痕。
  破绽百出。
  若是斗法经验稍足一些的修士,此刻早已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攻向他最薄弱的要害。
  可鞠景没有。
  他甚至没有改变太阿剑飞行的轨迹。
  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就这么维持着原本的速度,维持着原本的角度,慢吞吞地、却又坚定不移地——
  一头撞在了黄家权身前那层摇摇欲坠的淡金光罩上。
  噗嗤。
  那层光罩连一瞬都没能阻挡,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
  然后。
  太阿剑的剑尖,轻轻抵在了黄家权的胸口。
  黄家权瞪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嗡——!
  太阿剑的剑身,在这一刻,终于第一次真正显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华爆发。
  没有震慑四方的威压降临。
  只有剑身之上,那一道道古朴玄奥的纹路,如同呼吸般微微亮起,流淌着混沌初开般的蒙蒙清光。
  然后。
  黄家权整个人,从胸口剑尖抵住的那一点开始——
  碎了。
  不是被刺穿。
  不是被斩裂。
  就是碎了。
  像是沙垒的城堡被潮水淹没,像是冰雪堆砌的人形被阳光照耀。
  他的身躯、他的衣物、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一切的一切,都在那蒙蒙清光的照耀下,无声无息地瓦解、崩散、消融。
  没有鲜血四溅。
  没有残肢横飞。
  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
  黄家权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随风轻轻飘散。
  地上,安静地躺着他的储物袋,还有几件未曾损坏的法宝饰品。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太阿剑在空中微微一颤,剑身清光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
  它轻巧地一个转折,如同归巢的游龙,缓缓飞回鞠景身边,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剑尖向下,微微颤动。
  鞠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又抬头,看了看黄家权消失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简单得就像在游戏里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的怪物便化作一堆经验和掉落物。
  他甚至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心理冲击。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反胃,没有打破禁忌的颤抖恐惧。
  只有一种……
  啊,这就结束了?的平淡感。
  以及,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原来我也可以这样掌控他人生死的,奇异体悟。
  “哥——!!!”
  一声凄厉尖叫,打破了死寂。
  黄文琴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看着兄长消失的地方,那张姣好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死人。
  她手中的铃铛停止了摇动。
  她的小鼓也忘记了拍打。
  她就这么站着,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直到鞠景转过身,朝着东苍临走去,准备给他喂疗伤丹药时——
  黄文琴终于看清了鞠景的脸。
  那张从钟乳石白光阴影中走出,终于暴露在正常光线下的、平平无奇,却又因为近期流传的影像而在太荒修真界有了几分“辨识度”的脸。
  黄文琴的瞳孔,骤然缩小。她双腿一软,竟是一屁股瘫坐在地。
  “你……你是……”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吃软饭的……鞠景?!”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张在昆仑镜影像中一闪而过,被无数修士调侃、嘲讽、或是羡慕嫉妒的脸。
  凤栖宫少宫主。
  北海龙君殷芸绮的夫君。
  那个传说中靠着女人一步登天,却又诡异地屡屡搅动风云的——
  软饭王,鞠景。
  “原来……原来你没撒谎……”
  黄文琴喃喃自语,脸上忽然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真的……是从凤栖宫来的……”
  可她宁愿鞠景在撒谎。
  宁愿这一切都是假的。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
  她刚才,在威胁一个身怀无数重宝、背景通天彻地的怪物。
  而她兄长,已经用性命验证了这个怪物的可怕。
  鞠景没有理会她的尖叫。
  他走到东苍临身边,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一枚碧光流转的丹药,递了过去。
  “先疗伤。”
  东苍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丹药,吞入腹中。温润药力化开,迅速抚平着他体内的震荡与伤势。
  直到这时,鞠景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的黄文琴。
  随着他远离那根发光钟乳石,他身上那些一直被白光掩盖的法宝,终于重新显露出了它们原本的模样。
  玉佩温润,发冠清光,腰带流霞,靴生云纹。
  每一件,都宝光氤氲,灵气盎然。
  其中数件散发的光华与气息,甚至远超天阶,达到了灵宝乃至玄宝的层次。
  这些光交织在一起,将鞠景整个人映照得如同行走的人形宝库。
  黄文琴看着这一幕,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死到临头了,嘴里还是没什么好话。”
  鞠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并没有因为“软饭王”这个称呼而动怒,反而很自然地承认了。
  “不过算了,我确实是吃软饭的,这点倒也没说错。”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们背后,还有没有什么长辈示意?是家族里有人指使你们杀人夺宝吗?”
  他得问清楚,如果真有幕后主使,等出了秘境,就请夫人走一趟,一锅端了。
  不留后患。
  “没……没有……”黄文琴几乎是本能地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就是我们兄妹自己的谋划……家族里其他人不知道……鞠少宫主饶命!鞠少宫主饶命啊!”
  她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鞠景连连磕头。
  “我会双修功法!我会很多伺候人的法子!我可以做您的鼎炉!做您的侍妾!求求您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姣好的面容上涕泪横流,哪儿还有之前半分狠毒嚣张的模样。
  鞠景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又有些……厌恶。
  “我的鼎炉,要的是良家妇女。”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就你也配?”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勉强站起身的东苍临。
  “苍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太阿剑随着他的心意微微抬起,剑尖遥遥指向跪地哀求的黄文琴。
  只等东苍临一句话。
  东苍临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看了黄文琴一眼。
  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卑微,与之前抚摸着人皮鼓、笑着说“杀人夺宝不记得了”时的漠然得意,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没了。”东苍临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杀吧。”
  黄文琴脸上的哀求,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鞠景那平静无波的脸。
  又看了看东苍临那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最后,她目光落在了那柄悬停在半空、剑尖指着自己的古朴长剑上。
  绝望。
  彻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是你们逼我的——!!!”
  黄文琴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她双手狠狠拍向手中那面人皮鼓!
  咚!!!!鼓声如雷,在这封闭的地下洞室中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中的铃铛疯狂摇动!
  叮铃铃铃铃——!!!
  刺耳的铃音与狂暴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煞波纹,如同怒潮般朝着鞠景三人席卷而去!
  这还不是全部。
  在拍鼓摇铃的同一瞬间,黄文琴脸上浮现出极端怨毒与决绝的神情。
  她体内那颗金丹六转的金丹,毫无征兆地——爆了。
  轰——!!!!!!!
  恐怖的灵力风暴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金丹自爆的威力,远超金丹六转修士的全力一击。
  在这并不算宽阔的地下空间里,那狂暴的灵力乱流如同无形巨锤,狠狠砸向四周的岩壁与石柱!
  咔嚓、咔嚓、咔嚓——!!!
  一根根泛着五彩微光的石柱,表面浮现出裂纹。
  紧接着,在能量风暴的冲击下,这些石柱开始断裂、崩塌、倾倒!
  碎石如雨,轰然砸落!
  整个洞室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坍塌!
  而首当其冲的鞠景三人——
  嗡。
  一层淡青色的光罩,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前展开。
  光罩薄如蝉翼,却稳如山岳。
  天灵玉佩自主激发,撑开的护体光罩将三人牢牢护在其中。
  那狂暴的音煞波纹撞击在光罩上,如同浪花拍击礁石,悄然溃散。
  金丹自爆的能量风暴席卷而来,撞击在光罩表面,也只是让光罩泛起了圈圈涟漪,便无力地朝四周散开。
  鞠景站在光罩内,甚至没有感受到半点冲击。
  他眨了眨眼,看着光罩外那崩塌的石柱、四溅的碎石、以及黄文琴自爆后留下的一地狼藉。
  “这就……自爆了?”他有些不确定地喃喃自语。“是不是太顺利了点?”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当这是什么厉害人物?”大白兔不知何时又从鞠景衣领里探出了脑袋,红宝石般的眼睛瞥了光罩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一个金丹期的喽啰罢了,你别太谨慎了。就你身上这些法宝,便是个化神期修士在你面前自爆,都伤不着你半根汗毛。”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毛茸茸的前爪拍了拍鞠景的肩膀:“你倒是回头看看,后面那根钟乳石怎么样了。”
  鞠景一怔,依言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那根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钟乳石——一道从顶端延伸而下,几乎贯穿了整根石柱的、触目惊心的裂痕。
  显然,黄文琴最后那搏命一击与金丹自爆的冲击,虽然没能伤到鞠景分毫,却对这根质地特殊的钟乳石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裂痕边缘,隐隐有乳白色的光屑飘散。
  “石头裂了……”鞠景喃喃道,随即目光下移,落在钟乳石下方那个天然形成的石碗里。
  所幸,碗中积蓄的那小半碗洗髓灵液,依旧完好无损,液面上五彩霞光流转,宝气氤氲。
  “还好,灵液没事。”鞠景松了口气,几乎是本能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净的瓷瓶,小心翼翼地将石碗中的洗髓灵液舀起,装进瓶中。
  勤俭持家的毛病又犯了。
  “谁让你看灵液了?”大白兔没好气地跺了跺脚。“我是让你看看,那石头裂开之后,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红眼睛盯着钟乳石上那道裂缝,语气里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里面藏的,应该也是一件后天灵宝。”
  鞠景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根裂开的钟乳石。
  沉默片刻。
  他右手一招。
  太阿剑轻鸣一声,飞入他手中。
  鞠景握住剑柄,走到钟乳石前,剑尖对准那道裂缝,缓缓刺入——沿着裂缝的走向,轻轻一划。
  咔嚓。
  乳白色的石质,在太阿剑的剑锋面前,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
  石屑纷飞。
  裂缝扩大。
  鞠景看到了。在那乳白色石质的深处,莹莹的白光核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如玉,呈现出一种温润剔透的青白之色。
  剑柄则是纯粹的翠绿,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莹莹的宝光。
  整柄剑,都在散发着与钟乳石同源的、柔和稳定的洁白毫光。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内敛。
  却又如此……不容忽视。
  正是:
  魔心自诩天骄计,太阿一掷化尘泥。
  金丹自爆空余恨,石破忽见白玉奇。
  话说鞠景手持太阿神剑,轻易剖开那巨大的钟乳石,只见石心之内,一柄通体如玉的青白飞剑静静悬浮,宝光内敛,灵气逼人,显然品阶不凡。
  这柄剑与那洗髓灵液同出一源,究竟是何来历?
  它又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而东苍临亲眼目睹鞠景弹指间灭杀两名金丹六转强敌,内心所受的震撼又将如何改变他对鞠景、对母亲、乃至对自身命运的看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6章 给他

  那柄剑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岩面上。
  剑身如羊脂美玉,流转着清冷幽光;剑柄则是翠绿欲滴的玉髓雕就,浑然天成。
  护手交接处,染着一缕细微血丝,若不凝神细看,极难察觉。
  洞室之中,原本因那池洗髓灵液而弥漫着淡淡的乳白灵光,此刻却被这柄白玉飞剑自身散发的温润光泽生生压过几分。
  能盖过后天灵宝光辉的,自然只有另一件后天灵宝。
  鞠景缓步上前,俯下身去,右手探出,将这柄白玉飞剑拾在手中。
  指尖方一触及微凉剑身,那层莹莹宝光登时黯淡下去,转而泛起一层五彩流转的晕光。
  这等异象,与他那柄混元一气太阿剑出鞘时的光景,竟有七八分相似。
  “后天灵宝?”
  鞠景口中喃喃低语,将长剑平举在胸前,就着洞室顶端投下的微光仔细端详。
  剑长三尺有余,通体寻不到半点凡铁锻造的接缝,倒像是一整块绝世好玉被大能修士以无上法力硬生生剥离出来,削薄成剑。
  剑刃薄若蝉翼,透着森森寒意;剑脊处隐隐有天然水纹如活物般缓缓流动。
  只是待那五彩晕光彻底收敛之后,此剑便如凡间皇宫大内里精工细作的玉器摆件,虽是美轮美奂,却不再有先前那般摄人心魄的灵韵。
  “这人死的还怪好嘞。”鞠景转头,目光投向地上那摊人形的灰烬。
  那是黄家兄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痕迹。
  金丹六转的魔道高手,连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护身法宝、阴魂幡、人皮鼓,在太阿剑古朴无华的一击之下,尽数化为飞灰。
  “死了还给我们送一件后天灵宝,要不要给他们烧点纸钱表表心意?”鞠景扯了扯嘴角。
  话虽如此说,他眼底却冷若冰霜,心头并无半分悲悯。
  修仙界这等吃人的规矩,他这一路走来算是看个通透。
  方才黄家兄妹那等狠毒手段,招招式式皆是奔着赶尽杀绝而去,若非东苍临挺身挡剑,若非太阿剑威能无俦,此刻躺在地上化为飞灰的,便不知是谁了。
  对待这等欲取自己性命的仇寇,他自不会有妇人之仁。
  “人都魂飞魄散了,钱烧给谁看?”
  弱水从鞠景肩头一跃而下,三瓣嘴撇了撇,语气满是讥诮,“再说了,修仙者的魂魄归不归神道管都两说,你当是凡间送葬呢?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弱水红宝石般的眼珠滴溜溜乱转,盯着剑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鼻尖还凑近那玉质剑刃,轻轻嗅了嗅。
  “怎么了?”鞠景被这兔子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怔,心道这天魔向来无利不起早,这般仔细定是瞧出了什么门道,“你在看什么?”
  “看什么?”弱水抬起右前爪,在剑脊上某处轻轻一点,冷笑道,“看这个。”
  她爪尖所指之处,正是护手交接处那缕血丝。
  距离两人数步之外,东苍临正盘膝坐地,双目紧闭,正自运功调息。
  戴玉婵先前赠他的天阶丹药已然化开,精纯的药力在受损的经脉脏腑间往复流转,修补着黄家权飞剑震出的沉重内伤。
  听见弱水这声冷笑,他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缓缓睁开双目,正对上那只白兔投来的不善目光。
  “飞剑认主了。”弱水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浓浓不爽,“这家伙方才吐血在上面,心血浸染,加上这剑本是无主之物,竟让这把后天灵宝顺势认了主。小夫君,咱们这一路上靠你的法宝逼退凶兽,又出手救了他的性命,最后这天大的好处,倒让他一个外人捡了去。”
  东苍临闻言,本来因药力滋养而泛起一丝血色的面庞登时变得煞白。
  他强忍着胸腹间的剧痛,双手撑地,硬生生挣扎着站起身来。
  方才情急之下,为了替鞠景挡下那致命一击,他受真气反噬喷出一口心血。
  谁能料到,那口鲜血不偏不倚溅在这柄玉剑之上;更料不到,这隐匿于钟乳石中的物事,竟是引得无数大能都要争破头的后天灵宝品阶。
  “在下并非有意。”东苍临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若需解除认主,在下一定倾尽全力配合。鞠少宫主救命之恩,东某绝不贪图这等宝物。”
  弱水闻言,后腿在剑面上轻轻一蹬,借力跃回鞠景肩头,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得意地晃了晃。
  “解除认主?”她歪着脑袋,红眼盯着东苍临,语气天真无邪中却透着刺骨残忍,“小子,你懂不懂规矩?这等高阶灵宝一旦心血认主,要解除,便只有一个法子——得把认主之人杀了才行。你愿意引颈就戮吗?”
  未等东苍临答话,弱水又凑到鞠景耳畔。
  她虽是作势“窃窃私语”,但那清脆的声音却恰好能让石室中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没错,小夫君,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把他杀了便是。只要把他杀了,后天灵宝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你想送给殷大魔头,还是送给孔素娥那老妖婆,都随你心意。”
  洞室之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远处灵液滴落池中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戴玉婵静静立在鞠景身侧。
  她右手已然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在东苍临与鞠景之间来回游移。
  她未曾吐露半个字,但身形却已在不经意间微微前倾了半步。
  这分明是剑修随时准备暴起发难、应对变故的起手式。
  她心中暗暗思忖:修仙界弱肉强食,怀璧其罪。
  东苍临虽有挡剑之情,但这可是一柄后天灵宝。
  鞠少宫主若是真动了杀心,自己是该帮手,还是该劝阻?
  东苍临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背直冲后脑。
  后天灵宝究竟有多珍贵,他身为天衍宗弟子,比谁都清楚。
  便是天衍宗这等雄踞中土神州的一流宗门,宗内传承数千年,珍藏的后天灵宝也不过区区三五件,历来皆被视为镇宗之宝,非宗主或大乘期长老不可轻动。
  黄家兄妹为了一柄天阶飞剑,便能在此地布下杀局,连同门之谊都不顾。
  若是换做他东苍临站在鞠景的位置,面对一柄只要杀人便能到手的后天灵宝,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甚至原本还算是有着夺母之恨的仇敌之子,他会如何抉择?
  他不敢细想。人性经不起这等考验。
  东苍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鞠景。
  这位凤栖宫的少宫主此刻神色平静,但东苍临眼前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方才那一幕:这人随意挥出那柄名为“太阿”的古剑,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雷音,只是青芒一闪,金丹六转的高手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连人带法宝化为漫天飞灰。
  反抗是徒劳的,逃走更是痴人说梦。
  在这等掌握着绝对力量的人物面前,他东苍临这点微末的金丹期修为,与路边蝼蚁有何分别?
  若鞠景真要杀他取剑,他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别闹腾。”
  鞠景忽地抬起左手,屈起食指,在肩头那只白兔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
  弱水“哎哟”叫唤一声,两只前爪赶忙捂住额头,一双红眼睛委屈巴巴地瞪着鞠景,似在控诉他的不识好歹。
  “后天灵宝自然是珍贵,我原本想着带回去送给夫人,或是给师尊把玩。”鞠景将那柄白玉剑横在眼前,指尖轻拂冰凉剑身,语气从容不迫,“她们若是瞧不上眼,给绘仙或是玉婵防身也是极好的。毕竟我手中已有了太阿剑,杀人斗法,再多一柄也是累赘,用不过来。”
  他言语间顿了顿,目光从剑身移开,转头直视东苍临的眼睛。
  “但若为了区区一件后天灵宝,就把绘仙的亲生骨肉给杀了——”鞠景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我还没那么颠。”
  此言一出,坦荡磊落,倒叫东苍临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凝视着鞠景,试图从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庞上找出一丝虚伪做作,却寻不到半点。
  鞠景是真的不在意,东苍临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这鞠景体内蛰伏着先天至宝混沌莲子,怀中揣着先天灵宝定风珠,手中握着后天灵宝太阿剑,甚至连身上穿的法袍、腰间佩的灵玉,随意挑出一件丢在中土神州,都会引来无数高阶修士的腥风血雨。
  这柄白玉飞剑在旁人眼中是能引发灭宗之战的重宝,但在鞠景眼中,或许只是一件雕工考究的漂亮物事,远远不至于让他眼红到要去谋财害命的地步。
  “你方才不顾性命挡在我身前,是为护我。不论你出于何种心思,这份情我承了。”鞠景右手一递,将那柄玉剑直直送到东苍临面前,“你受了内伤,吐血染了剑身,让这宝物认了你作主。这便是你的机缘造化。修仙修的是个缘字,拿着吧。”
  白玉翠柄的飞剑,就这般静静横在两人之间。
  剑身因认主之故,此刻感应到主人的气息,泛起的淡淡微光变得温润柔和,竟与东苍临体内流转的灵力生出隐隐呼应,似在催促他将其握住。
  东苍临死死盯着这柄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滚。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微微发颤。
  但他并未去接那剑身,只是在半空中虚虚握住了剑柄的一端。
  刹那间,一股庞大古老的信息流顺着剑柄狂涌入他的脑海——
  剑名“翠微”,取“青山翠微”之幽远意境。
  剑身乃是以万年寒玉混合九天星辰铁历经百年淬火铸就,内蕴三十六重先天禁制。
  挥舞时轻若鸿毛,伤敌时锐可断金。
  这是货真价实的后天灵宝。是他踏入修行之路至今,在无数个日夜苦修中,连做梦都不敢奢望能碰触一下的无上法器。
  “我不要。”
  东苍临忽地猛然松开手,像是触电般将剑推了回去。
  他紧咬牙关:“鞠少宫主救命之恩尚未偿还,这剑理应是你的战利品。我东苍临无功不受禄,断没有白拿的道理。”
  他胸中挣扎如怒海狂潮般翻涌不息。
  若换做他是鞠景,面对一柄已经认主的后天灵宝,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嫌隙之人的性命,他会如何选?
  东苍临不敢深想,但他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作祟:自己的选择,未必能如鞠景这般洒脱大度。
  可正因为他看清了这修仙界的自私残忍,他更不能要这嗟来之食。
  “我拿着也是无用,放在储物袋里落灰罢了。”鞠景见他这般死心眼,不由得苦心劝道,“你且安心收下。日后你大展才华,修为精进,修至化神乃至大乘,再替我寻一件更好的后天灵宝来换便是。权当是我暂借与你。”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这后天灵宝是凡间集市上随处可见的大白菜。
  东苍临闻言,不禁惨然苦笑:“鞠少宫主说笑了。此等宝物,便是放在天衍宗也是镇压气运的底蕴。我东苍临一介金丹弟子,何德何能……”
  “因为你娘亲。”
  鞠景骤然出言打断了他,语气坦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从反驳的笃定。
  “爱屋及乌四个字,你该懂。你若非绘仙的亲生骨肉,我也不会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这般关照你。不过话说回来,便你不是绘仙的儿子,我也绝不会为了这柄剑杀你。我夫人殷芸绮是威震天下的魔尊,那是她的道;我是我,我有我的规矩。别人不招惹我,我一般不愿对人动杀心,嫌脏了手。”
  这番话字字砸在东苍临心头。
  若非慕绘仙这层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鞠景或许不会如此大方地将剑赠予他,但也绝不至于为夺宝而暴起杀人。
  陌生人生死如何,与他何干?
  宝物能用则用,不能用便随手抛却。
  唯有被他划入“自己人”圈子的朋友家人,才值得他费尽心思去关照庇护。
  这便是鞠景的道。
  东苍临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长气,胸膛剧烈起伏,终是再次伸出手,从鞠景手中接过了翠微剑。
  剑一入手,便觉一股清凉温润至极的灵力,顺着手臂太渊、曲池诸穴源源不断地流入经脉。
  方才因受重伤而滞涩不堪的气血,在这股灵力的冲刷下,登时顺畅了数分,连丹田处的隐痛都减轻了。
  “是因为娘亲吗?”东苍临低着头,凝视着玉玉流光的剑刃,语气复杂。
  就算他方才舍命挡剑是为护卫鞠景,可这一挡,便换来一柄足以令天下修士疯狂的后天灵宝,这回报未免太过沉重。
  重到让他觉得,自己这哪里是凭借骨气行事,分明是像在拿娘亲慕绘仙在鞠景身边那种曲意逢迎、卑微侍奉的情分,换取自己修行路上的好处。
  这种认知,让他那骄傲的自尊心如遭鞭笞。
  “自然是。”鞠景坦然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却也不全是。”
  他伸出手指,虚指了指东苍临握紧的剑柄:“你方才明知不敌,却仍敢挡那一剑,我是看在眼里的。换了旁人,未必有你这份胆气。我今日赠你剑,一是因为绘仙的面子,二也是敬重你这个人。我想投资你。待你日后破境变强,反过来助我一臂之力,权当是咱们结个善缘,如何?”
  这番话说得直白通透,没有半点修仙界常见的虚伪推诿,却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更让人心生波澜。
  东苍临沉默良久。半晌,他忽地抬起双手,将那柄绽放着微光的翠微剑,再次递回到了鞠景面前。
  “我不能要。”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韧:“我不想因为娘亲的缘故,平白接受这件后天灵宝。你与我娘亲的事……我做儿子的阻止不了,也无权去说认可或是不认可。但这份好意,恕我东苍临不能接受。”
  他有他的傲骨。
  若今日接下了这柄剑,便等于捏着鼻子默认了鞠景与娘亲的关系;等于承认这个年纪看起来比他还小上几岁的男人,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护佑他的长辈、他的“小爹”。
  修真界中,许多人为了一柄后天灵宝,莫说是喊一声爹,便是更加丧尽天良、屈辱万倍的腌臜事也做得出来。
  可他东苍临,偏偏不是那种人。
  他若真是那种只认利益不认骨气的小人,当初在东家,便不会因母亲被当做礼物般献给殷芸绮而负气离家;不会没日没夜地拼了命修行练剑,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不可一世的北海龙君面前,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你不必用这剑来施恩于我,日后若有差遣,我也会助你。”东苍临抬起头,目光直视鞠景的眼睛,坦荡无畏,“此次秘境劫难,全靠鞠少宫主仗义相救。救命之恩大如天,东苍临有恩必报。但这赠宝之事,是两码事。”
  “那你这般死脑筋,日后成长得多慢。”鞠景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时间不等人,修真界更是个吃人的地界。手中有一柄趁手兵刃,能替你解决大半麻烦。再说了,方才不是说好了?日后你寻到同等价值的宝物,再来与我交换,就当是一物换一物,又不是白送你。”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欲将剑身再推回去,东苍临却警觉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无功不受禄。”东苍临固执地摇了摇头,“这等厚重的‘投资’,苍临肩膀太窄,承受不起。鞠少宫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两人就此僵持在洞室中央。
  一个非要赠剑,一个死活拒收。
  那柄白玉飞剑横在两人之间,莹莹微光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庞——一张温和从容;一张倔强固执。
  “小夫君。”
  便在此时,一直趴在肩头看戏的弱水忽然开口,长长的兔耳朵亲昵地蹭了蹭鞠景的脖颈。
  “要本姑娘说,这剑你还是先收着吧。”她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那双红眼睛却滴溜溜地瞥向东苍临,“你现在若是硬把剑塞给他,他便不再是天衍宗的一个寻常同辈修士,而是该被各大宗门长老联手供起来、或者联手截杀的大人物了。天下修士,有几个能有你这般豪气,随手拿出后天灵宝送人的?除了我家小夫君这般,身后站着天仙之姿的大乘期修士护道的人物,谁敢如此张狂?”
  这番话如同一记警钟,登时点醒了鞠景。
  他看了看神色冷峻的东苍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光华内敛的翠微剑,恍然大悟。
  一柄天阶飞剑,已经引得黄家兄妹这等同门不顾情面,痛下杀手,给东苍临招来了险些丧命的杀身之祸。
  若是他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真带着一柄后天灵宝在外头招摇过市,莫说那些眼红的同龄修士,便是那些蛰伏深山、活了七八百年的老怪物,怕也会按捺不住贪念,直接撕破脸皮出手抢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修仙界的铁律,向来不讲半点情面。
  “弱水姐姐说得在理。”鞠景心念电转,当即收起剑势,不再坚持赠送,“这剑还是我先替你收着吧。待你日后觉得时机合适,有实力护住它时,再来凤栖宫找我便是。”
  说罢,他手腕一翻,将翠微剑径直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那抹温润的玉光没入袋口的刹那,原本明亮的洞室内登时黯淡了几分。
  见他终于收回宝物,东苍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放松。
  可不知怎的,看着那剑光消失,他却又莫名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一言为定。待我寻到其他对等的后天灵宝,定会前往凤栖宫,与鞠少宫主交换翠微剑。”他神色肃穆,郑重其事地许下诺言。
  只有拿出对等价值的宝物进行交换,他日后去拿这柄剑时,才能拿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翠微剑?确是个好名字。”鞠景微微颔首,随即又轻声笑道,“不过你这心思也别太重了。后天灵宝哪是路边野草,能那么容易寻到的?便是那些威震一方的宗门,往往也只得一两件作为镇宗之宝,常年压在箱底不敢示人。你起码要将修为磨砺至大乘期,才算有了资格接触这等层次的重宝。”
  他这话说得轻巧随意,好似完全忘了自己如今不过是个练气修士,却已身怀数件先天、后天灵宝这等气死人的事实。
  东苍临并未搭话。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凝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双手掌因为常年握剑苦修,早已生出了一层厚厚的薄茧;右手虎口处,还有方才与黄家权激战时被剑气震裂留下的殷红血痕。
  此时此刻,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迷茫。他还需要如过去那般,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力量吗?
  最初负气离家、踏上修行之路,是为了向生父证明自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握三尺青锋,站在殷芸绮面前,替被迫沦为玩物的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可如今呢?
  母亲慕绘仙在鞠景身边,虽说是伏低做小,但他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母亲似乎过得比在天衍宗做那冷冰冰的云虹仙子时、比在东家看人脸色时,更要自在快活。
  他做儿子的若再执着于所谓“救母”,反倒像个不懂事的恶人,是在亲手破坏母亲来之不易的幸福。
  而鞠景这个人……
  东苍临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正偏过头与肩上那只白兔低声说笑的鞠景。
  这人说话行事坦荡。
  待人以诚,没有半点高阶修士的高高在上;遇到危险时护短又仗义,宁愿自己扛事。
  除了“夺母”这一桩算作是道德上的瑕疵外,东苍临竟在心中找不出他半分错处。
  甚至若是细细追究起连“夺母”这事,那也非鞠景本意,而是殷芸绮那女魔头强行为之的霸道行径。
  面对这样一个堪称君子的“仇人”,他究竟该如何去恨?
  “怎么了?”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眼神温和,“被我方才的话说得没信心了?要我说,你若是觉得太累,早点放弃这等执念也是好事。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步步荆棘,不必那般执着,也不用活得那般辛苦。待你我日后皆修至大乘境界,你便来凤栖宫寻我,我给你庇佑。到时候你便是拿着后天灵宝在神州大地上四处走动,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打你的主意。”
  东苍临静静听着,表面不动声色,胸膛里却“轰”地烧起了一把无名火。
  那并非是被羞辱的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不甘。
  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人施舍后天灵宝,日后还要去凤栖宫这等女子掌权的宗门寻求庇护,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单是在脑海中想象一番那般场景,他便觉得有万般耻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迷茫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出鞘利剑般锐利逼人。
  “我会靠自己的本事寻到后天灵宝,亲自来与鞠少宫主交换翠微剑。”东苍临一字一顿,咬字极重,“不劳鞠少宫主费心安排后路。还请少宫主妥善保管此剑,若是苍临日后寻道途中不幸身死道消,此剑便算作报答鞠少宫主今日救命之恩的微薄谢礼吧。”
  他要变强。
  不再是为了什么复仇,也不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活在旁人的荫庇之下。
  他要强到天下间无人敢觊觎他的飞剑,要一步步踏上最高的天仙大道;他要强大到足以凭借一人一剑庇护身边所有人,让母亲、师尊、还有朋友,再不会因他实力低微之故,受到旁人半分胁迫。
  “越说气氛越沉重了。”鞠景见他这般郑重其事,不由得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拍了拍东苍临的肩膀,“别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我这般说,不是逼着你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盼你好罢了。修行路漫漫,性命最是要紧,莫要为了争一口气,轻易拿性命去换那些虚无缥缈的机缘资源。”
  他顿了顿,自然地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现在这害人的对头也杀了,宝贝东西也拿了,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东苍临呆呆地看着鞠景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先是猛地一怔,随后心底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不自在的感觉。
  这人……这人竟是真的把他当做自家子侄、当做儿子在看待和叮嘱。
  可偏偏那份关切又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般纯粹、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除了母亲慕绘仙之外,他便只在师尊妙华仙子身上零星体会过一二。
  至于他的生父东屈鹏……或许也有过吧,但那份父爱却淡薄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雨雾,看不真切,摸不着边。
  “嗯。”东苍临闷闷地应了一声,身子不动声色地偏了偏,避开了鞠景搭在肩头的手,“先设法出这洞窟。我要独自寻一处僻静稳妥之地,闭关突破金丹后期,随后再设法凝练提升金丹的品质。接下来的路,便不与鞠少宫主同行了。”
  他不想再与鞠景结伴同行。
  不见面、隔着千山万水时,他尚且能在心底把鞠景当做一个面目模糊、面目可憎的仇敌形象去痛恨。
  可如今真真切切地见了面,相处了这半日,他却发现这人是个胸襟开阔的“好人”。
  东苍临自问不是那种为了目的六亲不认的嗜血魔头,他心中尚存着温良人性,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去恨一个待他以诚、救他性命、还要大方赠他逆天机缘的“好人”。
  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逃。逃得远远的,离这个让他根本恨不起来,却又因着母亲的缘故无法亲近的“小爹”远一些。
  “也好。”鞠景浑不在意他那点别扭心思,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戴玉婵,“玉婵卡在金丹期也有些时日,是该提升金丹品质了。我们便在这秘境中再四处寻寻机缘,看看有无合适助你破境的宝物灵药。”
  他显然已经察觉了东苍临急于逃离的心思,却大度地未曾点破,反而摆出一副“孩子长大了想离家独自闯荡很正常,做长辈的理当支持”的宽容模样。
  戴玉婵提剑在一旁静静看着,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她冷眼旁观着这对名义上的“父子”暗中拉扯,看着东苍临眼中从最初的刻骨仇恨,到震撼,再到如今半是别扭半是认命的无奈妥协。
  她心中只觉得荒谬好笑,却又不得不承认,鞠景这人,确实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厉害。
  那不是魔道修士算计人心、玩弄权谋的阴险厉害,而是一种以诚待人的阳谋厉害。
  他就把一片赤诚坦荡荡地摆在明面上,不遮掩意图,不算计得失,反倒让人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无从招架。
  在这与世隔绝的秘境之中,人性最是经不起考验,特别是这等封闭绝地,为了一株灵草杀人夺宝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可鞠景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救人性命,赠价值连城的宝物,甚至还生怕对方因为骨气不肯收。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这等天方夜谭般的事,传出去修仙界有谁能信?
  戴玉婵心中暗自赞叹。
  若是换做慕绘仙此刻身处此地,见到鞠景这般掏心掏肺地对待她儿子,怕是当场感动得落泪、甘愿粉身碎骨也不为过吧。
  这般有情有义、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的担当,世间哪个女子能不动心?
  思绪飘忽间,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师弟林寒的冷峻面容。
  (若是师弟此刻在此,见到这般震撼的场景,又会作何感想?)
  戴玉婵心中方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微不可察地暗自摇了摇头。
  不一样,终究是不一样的。
  东苍临虽然心中恨鞠景夺了母亲,可慕绘仙毕竟是他母亲,母亲改嫁之事,他做儿子的即便再不甘,本就说不上什么话。
  但林寒却不同——在师弟林寒眼里,鞠景是实打实夺了他未婚妻的男人,是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的死敌。
  以林寒那等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骄傲性子,便是鞠景在此救他十次百次,他也绝无可能低下高昂的头颅服软。
  “对了。”鞠景忽然出声,打断了戴玉婵渐渐飘远的思绪,“你出去之后,可要带上这两人杀人夺宝的证据?”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黄家兄妹化为飞灰后,遗留下的那两个做工粗糙的储物袋和零星几件魔道物件。
  东苍临闻言,已然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开始翻捡那两个储物袋。
  “自然要带走。”他头也不抬地答道,“否则空口无凭,我回了宗门如何让师尊信我遇袭之事?只是——”
  他手作顿住,抬起眼帘看向鞠景,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是否要在禀报时,将鞠少宫主的存在彻底抹去?”
  东苍临本性耿直,并不想欺瞒恩重如山的师尊妙华仙子。
  可鞠景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
  凤栖宫少宫主、魔尊殷芸绮的夫君,这两重身份无论抛出哪一重,都足以在中土神州的修真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若是让人知晓鞠景这等人物暗中潜入了这只允许金丹期进入的秘境,还出手轻易击杀了天衍宗的黄家兄妹,只怕日后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非议。
  “不必抹去。”鞠景大手一挥,随即却又摸了摸下巴,改口道,“算了,你还是别向外人提我了。就对外说这二人分赃不均互相残杀也行,或是被秘境中的凶兽吞噬所为。免得旁人风言风语,说我鞠景仗着夫人是大魔头,在外头狐假虎威横行霸道,反倒给你这正道弟子惹来结交魔道的麻烦。”
  他倒是有着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修真界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凤栖宫软饭王”、“魔头之夫”这些名头,传扬出去总归不怎么光彩。
  “鞠少宫主多虑了,不会有这种麻烦的。”东苍临从储物袋中抽出那面散发着腥臭的阴魂幡,又翻出几封带着黄家印记的密信,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若是对师尊说,是鞠少宫主为了图财杀人夺宝,怕是整个天衍宗上下无一人会信。你瞧瞧你身上这袭水火不侵的上品法袍、腰间挂着的温玉,随便挑出哪一样,都比这两个储物袋里的破铜烂铁加起来还要贵重百倍。你堂堂少宫主,用得着自降身价去抢这些脏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心中那一丝防备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阴魂幡?
  人皮鼓?
  这些需用凡人精血祭炼的魔道法器,在普通金丹修士眼中或许是能提升战力的宝贝,可对鞠景这等身家丰厚的人来说,怕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眼睛。
  凤栖宫坐拥四海之富,身为少宫主,想要什么天材地宝没有?
  何至于屈尊降贵,去抢两个穷酸金丹修士的破烂家当?
  “也是,本公子不差这点钱。”鞠景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
  就在此时,正低头整理证物的东苍临动作忽然猛地一顿。他霍然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等等!”
  “你们可有感觉到——”东苍临迅速站起身来,警觉地环顾四周空旷的洞室,“这周遭似乎凭空生出了一股排斥之意?”
  鞠景闻言,立刻敛去笑容,凝神放开神识感应。
  果然,这原本死寂的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开一股无形无相的巨大推力。
  那力道起初并不猛烈,却如涨潮的海水般绵绵不绝,仿佛整个秘境的空间都在温和坚定地收缩,试图将他们这些外来者往外推挤。
  戴玉婵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她面色一肃,“锵”地一声半拔出佩剑,身形一晃挡在鞠景身前,警惕地死死盯向洞室的入口处,以防有凶兽趁乱来袭。
  “大惊小怪,因为要离开这破秘境了。”弱水懒洋洋地趴在鞠景肩上,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大张着三瓣嘴打了个哈欠,“这种自然生成的、没有固定虚空出口的秘境,一旦到了法则设定的时限,便会自动将里面存活的生灵排斥出去。你们现在感觉到的推力,便是这秘境在下逐客令‘赶人’了。”
  “离开秘境?”东苍临闻言一愣,满脸错愕,“可师尊明明对我说过,这秘境的开启时限足有两年之久。如今我们进入此地才过去不过一年光景,怎会毫无征兆地提前关闭?”
  “诺,瞧见那根断了的石柱没?”弱水抬起毛茸茸的爪子,百无聊赖地指了指远处那根先前藏着翠微剑、如今已被震裂的巨大白色钟乳石,“那根石柱,应当便是维持这处秘境存在的几个核心阵眼之一。你们把藏在里面的后天灵宝给取走了,阵眼一毁,这秘境内部的法则失了灵力支撑,自然要提前崩塌。法则崩塌之前,当然要先赶人走,免得空间碎裂,把你们这群小虾米连同秘境一起碾作虚无,困死在里头。”
  东苍临听闻此言,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这么说——”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鞠景,语气艰涩,“秘境提前一年关闭,等我出去后,师尊那边定会严厉追问缘由。我不能撒谎,只能如实说,是鞠少宫主取走了秘境核心的后天灵宝,才导致了秘境崩塌。这个毁坏秘境的黑锅,只怕还是要劳烦鞠少宫主你来背了。”
  他脸上露出歉疚神色。
  今日真可谓是旧债未清,又添新债。
  救命之恩尚未还报,赠宝之意不敢领受,如今还要让鞠景替他背下这毁坏修真界秘境资源的沉重责任。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人情债压下来,欠得东苍临的心都有些麻木了。
  想他从最初离家时的满腔愤恨、誓杀鞠景,到如今的亏欠难安、无以为报,不过是短短一日的光景,两人之间的情势却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扭转。
  “无妨,多大点事。”鞠景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洒脱模样,“你家师尊若是心有不甘,让她们天衍宗的高人尽管来凤栖宫,找我师尊讲道理便是。我孔师尊平生最擅长的,便是以德服人,与人讲道理。”
  他说出“讲道理”这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的笑意。
  任谁都能听出,凤栖宫宫主孔素娥那大乘期大能口中的“道理”,绝对与寻常修士所理解的道理不是同一个意思。
  多半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便在两人说话间,四周那股无形的排斥之力骤然呈十倍、百倍地加剧。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洞室坚固的石壁宛如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破般剧烈荡漾起来。
  地面发出一阵接一阵沉闷的轰鸣,开始剧烈震颤。
  戴玉婵虽是金丹期剑修,但在这种天地法则的伟力面前也难稳住身形。
  她脚下一踉跄,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被鞠景眼疾手快,一把伸手稳稳扶住。
  “抓紧!”
  鞠景临危不乱,左手紧紧握住戴玉婵的手腕,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精准地抓住了在肩头快要被甩飞的白兔的后颈皮。
  弱水猝不及防被提在半空,“吱”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四只短爪在空中一阵乱舞:“要死啦!小夫君你轻点!抓疼本姑娘了!”
  她抗议的话音还未在空气中完全落下,众人眼前骤然一黑。
  那并非是闭上眼睛的黑暗,而是一种视觉、听觉等所有感官被某种浩瀚无形的虚空力量强行切断的空白。
  身体在瞬间失去重量,五感混乱,仿佛一脚踏空跌入了无底的虚空深渊,又好似被一只巨手粗暴地抛入了湍急的时空河流之中。
  耳畔似有九天罡风呼啸而过,却又缥缈得听不真切。
  这般令人作呕的失重感,在无尽虚无中大约持续了三五个呼吸的功夫。
  终于,脚下传来了脚踏实地的沉稳触感。
  眼前扭曲的景物犹如水波般散去,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此时,他们已然不在那阴冷潮湿、充满危机的蛇窟洞室,而是被传送法则精准地送回了进入秘境的起点——凤栖宫矿脉深处,那个由鞠景亲手挥动矿镐,一点点开凿出来的小小石室之中。
  岩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柔和光芒,照亮了室内那张简陋石床、粗糙石桌,以及地上散落着的几把沾满石屑的矿镐。
  空气里弥漫着灵矿脉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土腥气,这等熟悉的味道,与秘境中那令人作呕、混杂着蛇腥与血腥的味道截然不同,令人闻之只觉心安。
  回来了。
  鞠景缓缓松开握着戴玉婵的手,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土腥气的空气,随后长长地吐出胸中浊气。
  “吱呀——!”
  被提着后颈皮的白兔猛地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弱水身形如电,三两下便顺着衣襟蹿到了鞠景的头顶。
  她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紧紧握成小拳头,对着鞠景的额头就是“乓乓”两下闷响。
  那力道看似不重,但在天魔之力的加持下,却也足够让修炼过炼体功法的鞠景感到一阵清晰的吃痛。
  “蠢货!真是个不知险恶的蠢货!”弱水居高临下,一边用力捶打一边破口大骂,全然没有了先前撒娇的模样,“你怎么敢把一柄后天灵宝那么随随便便就送给一个外人的?那东苍临是个什么底细你清楚吗?他若真接下了那柄翠微剑,回头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修为再精进个几分,配上后天灵宝的恐怖威能,日后未必不能与你这有着太阿剑的半吊子有一战之力!还好那小子也是个没开窍的榆木脑袋,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硬是把剑还回来了,不然日后他若翻脸反咬一口,我看你怎么办!”
  她越说越气,一双长长的兔耳朵直挺挺地竖立着,那双原本宛如红宝石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鞠景被捶得连连后退了两步,只好举起双手护住脑袋,嘴上连声讨饶:“弱水姐姐教训的是,弱水姐姐说得都对——是我一时糊涂,考虑不周了。”
  他方才见东苍临舍命挡剑,只顾着心中欣赏,想着顺水推舟赠剑结个善缘,确实是忽略了修仙界最基本的人心险恶这一层。
  修真界历来是弱肉强食,今日你大发善心赠人稀世宝物,明日那人修为精进、野心膨胀,为了不让人知晓他受过恩惠,未必不会上演一出恩将仇报的戏码。
  他仗着太阿剑威能无双,体内又身怀混沌莲子这等神物,自觉天下之大无人能伤及性命,却险些忘了世间事从无绝对的万全之策。
  “哼,阴差阳错,倒也不全算是坏事。”弱水见他认错态度诚恳,捶够了气也消了大半,重新软绵绵地趴回鞠景头顶,语气稍稍缓和了下来,“那东苍临我看过了,骨头硬,心性坚韧远超常人,天资亦是不俗。如今他又承了你救命、赠宝的天大恩情,依他那死板的性格,日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你今日与他交好,总好过平白无故与他结下死仇。”
  她言语间顿了顿,收起了平素的嬉皮笑脸,难得正经地低声道:“本姑娘观此人命数,其头顶气运凝结不散,隐隐有几分天命在身的气象。”
  “天命?”鞠景放下双手,揉了半天有些发红的额头,闻言忍不住笑了,“能从你这大自在天魔的嘴里听到‘天命’二字,倒真是比铁树开花还要稀奇。”
  “哼,少见多怪。”弱水傲娇地别过头去,不屑道,“本座……本姑娘活了多少岁月,见识过的所谓天命之人,比你这小子吃过的灵米还要多得多。那东苍临日后或许中途夭折成不了气候,但对待这等身负气运的人物,能不得罪便尽量不得罪,才是明哲保身之道。你今日这般鲁莽之举,也算是歪打正着,结下了一个天大的善缘。”
  她这番话说得老气横秋、语重心长,再配上她那毛茸茸、娇小可爱的白兔模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好笑。
  鞠景正欲开口再调侃这傲娇天魔几句,石室外的幽暗甬道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盈至极,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若非鞠景在秘境中历经洗精伐髓,此刻五感敏锐已然远胜同阶修士十倍百倍,恐怕根本难以察觉有人靠近。
  但来人显然没有半点掩饰身形或收敛气息的意思,脚步杂乱而急切,三步并作两步,转瞬之间便已到了石室门口。
  沉重的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一把掀开。
  一道身影如幽魂般闪入室内,带起一阵微凉透骨的香风。
  鞠景抬眼望去。
  来人既非那个时刻挂念他安危、总是温言软语体贴入微的侍妾慕绘仙;也非那位高高在上、行事霸道护短、却总在关键时刻护他周全的师尊孔素娥。
  立在门前的,是一名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
  那衣裙款式素雅至极,不着半点繁复纹绣,却依旧难掩其主人那清贵出尘、宛如九天玄女般的高华气质。
  三千青丝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未经任何发簪或丝带的束缚,就那般随意地披散在削瘦的肩头,在夜明珠微光的映照下,愈发衬得那张脸庞苍白得毫无半点血色。
  女子眉眼精致如画,五官比例完美到了极点,仿若九天之上的神明,亲自动手用世间最上品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
  只是,那双曾经波光流转、清冷睥睨,令神州无数高阶修士为之倾倒发狂的绝美凤眸,此刻却黯淡无光,空洞得宛如死水,不见登仙榜第一的半点绝世神采。
  然而,比那张绝世容颜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位大乘期美妇那在宽大衣裙遮掩下,依旧高高隆起、弧度惊人得近乎夸张的腹部。
  那绝非正常女子怀胎十月所能拥有的规模。
  那圆润巨大的弧度,倒像是在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上,硬生生绑上了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了液体的皮水袋。
  由于那肚腹太过沉重,使得她行走时身姿微微后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充满了怪异背德感的病态美。
  来人正是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
  此时的萧帘容,那旱魃之躯特有的冰冷气息在室内弥漫。
  她那空洞凤眸在触及鞠景的刹那,才隐隐聚起了一丝活人微光。
  她没有去看一旁的戴玉婵,也没有理会鞠景头顶的弱水,只是径直踩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鞠景面前,毫不迟疑地伸出双手,便将眼前这个男人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她的动作有些许僵硬滞涩,却搂得甚为用力,十指死死扣住鞠景的后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怕只要稍稍松手,这唯一能延续她生机的人便会再次凭空消失似的。
  “你总算出来了。”
  萧帘容下巴搁在鞠景肩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依赖。
  “怎么那么不小心。可知我等了多久。”
  她抱得很紧,那惊人的沉重腹部紧紧贴在鞠景的小腹处。
  鞠景的脸颊被迫贴在她苍白的颈侧,鼻息间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苦涩药味与旱魃死气的独特体香。
  那双环在他背后的纤长藕臂冰凉刺骨,没有半分活人应有的温暖,却异常有力,将他牢牢禁锢在怀抱之中。
  正是:
  宝剑有灵偏择主,一番情义两为难。
  少年意气不俯首,只向他日换青天。
  忽觉秘境风云变,重归故地见容颜。
  冰肌玉骨迎入怀,腹中新生命谁怜?
  东苍临的倔强与鞠景的善意,在这柄名为“翠微”的后天灵宝前交织成复杂的因果。
  秘境的突然崩塌,将他们带回了现实。
  然而,鞠景还未来得及消化与东苍临定下的“君子之约”,便被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拥住。
  那苍白的容颜,那空洞的眼神,以及那隆起得愈发明显的腹部——归来的萧帘容,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口中的“不小心”又在指责什么?
  面对这位昔日清贵高傲、如今却形如傀儡的天下第一美人,鞠景又该如何回应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7章 流水

  鞠景心头一软,反手便将萧帘容熟透了的身子轻轻揽进怀里。
  手掌隔着素白衣裙贴上高贵人妻的腰背,触手丰腴柔韧,饱满处弹性惊人,倒让他心口也跟着跳了一跳。
  从他被孔素娥逼着闭关苦修,到误入异界秘境,再到如今脱身归来,林林总总竟已近一年光景。
  当初为镇住她体内旱魃死气而定下的“一年之约”,早已期满。
  “萧姐姐,对了,一年了———”他掌心抚上神女衣下那圆隆得异乎寻常的腹部,隔着薄绸也能觉出那丰盈饱满的弧度,心中登时了然。
  “你还知道呀。”萧帘容将脸埋在男子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极淡委屈,“怎么就去那么久。”
  这话看似埋怨,实则尽是后怕。
  这一年光景于她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清醒的凌迟。
  眼睁睁看着身躯一寸寸僵化,死气爬满四肢百骸,意识却清醒地囚在这具渐失生机的躯壳里。
  对旱魃之力的恐惧,对蛰伏体内那天魔残力的焦虑,再加上对鞠景安危的日夜悬心……诸般情绪如蛛网交织,日复一日啃噬神魂。
  萧帘容能清晰觉出,鞠景留在她体内那点混沌莲子菁气,正随光阴流逝不断消减。
  而镇压在身体最深处的天魔之力,却如嗅到血腥的鲨群,愈发蠢蠢欲动。
  她好似走在悬崖间的钢丝上,脚下一边是生路,一边是死途。鞠景的菁气便是手中那根平衡杆。而今这杆子,已摇摇欲坠。
  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
  可鞠景音讯全无,那秘境更是闻所未闻,连孔素娥那等大能都推算不出方位,遑论强行破入。
  她只能日复一日干巴巴地等。
  所幸这类无固定出口的秘境大多有时限,到期自会将内里活物“礼送”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夜祈祷鞠景莫要死在里头。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我也不想啊。”鞠景双手抱紧怀中高挑清冷的上清宫宫主夫人的身子,在她耳畔低声抱怨,“莫名其妙被卷进去,天天不是挖矿便是斗蛇,好不容易脱身,离凝体后期还差着一大截。这趟差事,亏大了。”他将秘境中几度生死,都轻描淡写作“活计繁重”的牢骚。
  “知道了。”萧帘容没追问细节,亦将他搂得更紧些,“你平安回来就好。辛苦了。”声音依旧清冽,却裹了层暖意。
  鞠景搂着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感受怀中仙子玉体丰软,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满足自得。这般熟稔亲昵,倒让萧帘容苍白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两人相拥片刻,鞠景才想起另一桩事。
  “师尊呢?”他奇道。按那位将“掌控”二字刻进骨子里的师尊性子,他失踪经年归来,她定然头一个冲来“嘘寒问暖”。今日怎这般反常,只萧帘容一人在此?
  话音方落,门帘又被掀开,慕绘仙那张写满愁绪的俏脸探了进来。
  看清室中相拥二人,她先是一愣,随即秋水眸子里迸出难抑的惊喜。
  “少、少主?”
  她来了,孔素娥却依旧不见踪影。
  “如今正值四海阁数百年一度的聚宝会。”萧帘容松开鞠景,替他理了理微乱衣襟,“她虽不亲往,也要为门下弟子远行早作安排。毕竟是一宫之主,总有场面上的事需应酬。”
  不知怎的,再见鞠景,她心中那因漫长等待而生的焦躁不安非但未缓,反如干柴投了火星,轰地烧得更旺。
  只这般看着这炼气期的弱小男子,听着他声音,感受他掌心传来的温热,身子便一阵阵发软,仿佛有细碎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带起酥酥痒意。
  许是期待太久了。
  “她没去参会?”鞠景微觉意外,却也了然。
  他顺势将脸埋入萧帘容馨香颈窝,鼻尖萦绕的是独属这位清贵仙子的冷冽气息,其间又混着一丝甜腥奶香——那是被混沌莲子菁气浸润后,“母性”与“伴侣”交糅的味道,熟稔得令他心安。
  “没有。”萧帘容身子微颤,下意识挺了挺胸。
  即便隔着素白衣裙,那对惊心动魄的丰盈轮廓也愈发清晰地抵在鞠景胸膛上,衣料传递出惊人的热度与弹性。
  她呼吸急促起来,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天魔之力,正随心绪波动躁动。
  “不过要遣门内弟子前去。”她努力让声音平稳,那微微颤音却泄露了心底不静。
  “哦,那我先去见见师尊,与她报个平安。”鞠景未觉她异样,只想着失踪年余归来,于情于理都该先向上峰销假。
  他松了环在美人妻腰间的手,转身便欲朝外走。
  刚一转步,手腕却被一只冰凉滑腻的小手紧紧抓住。
  “鞠景,我……等不及了。”萧帘容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我快……压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已自储物袋中掣出数张明黄符纸。
  腕子一抖,符纸如有生命般呼啸飞向洞口,精准贴在门帘上,瞬间结成密不透风的隔音结界。
  紧接着她又连布数道禁制,将整间石室彻底与外界隔绝。
  做完这些,萧帘容才似松了口气,回眸看向鞠景。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空空荡荡,深处却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渴求。
  刚赶至门口、正欲进来与鞠景互诉衷肠的慕绘仙,及跟在她身后慢悠悠晃来的戴玉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有这般急么?”鞠景望着被符纸封死的洞口,哭笑不得。他几乎能想见门外那只大白兔正如何暴躁地用三瓣嘴问候自家祖宗。
  “你再不回来,我便要再次‘旱化’了。”萧帘容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微颤,“变成旱魃的滋味……你不会想知道的,一点也不好受。”自家身子自家最清楚。
  当初在那秘境外,她已亲历旱魃之体是何等为天地法则所不容排斥。
  若非鞠景以混沌莲子造化菁气为她续命,她早该在天劫下化为飞灰。
  这一年来,全仗那点残存菁气吊着一口气。
  鞠景的意外失踪,于她直如釜底抽薪。
  眼看着约期一日日逼近,他却杳无音信,那股无力几乎要将她吞噬。
  好在,还好……她赶上了。
  所有忧惧焦虑,在亲眼见鞠景安然立于眼前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萧帘容定定看着鞠景,那双空茫眸子,仿佛终于重新映出活人的影子。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情。
  随即深吸一口气,在这略显促狭的石室中,对着这眼前实力低下的炼气期男修屈下了她那高傲了数百年的双膝。
  白色裙摆如盛放莲花,在石地上铺展开。萧帘容跪得那般端凝,浑不似行苟且之事,一双秀美柔荑带着一丝冰凉微颤伸向男子腰间。
  “好姐姐,对不住,我来得迟了……”鞠景下意识开口,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眼前这香艳诡谲的场景意谓着什么,后半句卡在喉头,化作含混咕哝,“呃,你蹲下作甚……我、我这刚回来,还未来得及沐浴,身上腌臜得很,萧姐姐你慢些——”
  他伸手欲按神女臻首,止住她接下来的动作。掌心刚触及她如云般滑凉的青丝,便被一股力道轻轻推开。
  这位在外人面前清贵威严、冷若冰霜的天下第一美人,此刻却像个在沙漠跋涉数日、濒临渴死的旅人,骤见一汪清泉。
  萧帘容甚至不及辨泉水清浊,便迫不及待俯下身,用那曾令无数英雄魂牵梦萦的樱唇,堵住了泉眼。
  美人妻含住的,是鞠景因被孔素娥逼着锤炼肉身,而远比同阶修士粗壮雄伟的阳根。
  即便在疲软时,那沉睡的巨物也有惊人尺寸,被她一口吞入,口腔立时撑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萧帘容却浑不在意。
  她半阖着眼,小心翼翼地探出香软舌尖,生涩而笨拙地,开始舔舐这根赖以为生的“救命稻草”。
  动作轻慢,用舌尖一寸寸描摹阳根轮廓,感受它在自己口中渐次苏醒的全过程。
  而后,她开始尝试吞吐。
  虽已不是首次行这等儿活,但她还是拿捏不好力道与深浅,好几回因吞得太深,被那硕大顶端顶到喉口,引出一阵阵剧烈呛咳。
  渐渐地,高贵的神女人妻便找着感觉,寻着了窍门。
  动作开始熟稔,变得富有节律。
  香舌也愈发灵巧,时而如灵蛇出洞,轻巧缠住柱身,由下至上打着旋儿;时而又紧贴顶端下方的沟壑,反复地、细致地舔舐咂吮。
  上清宫宫主夫人的檀口内壁温热、湿滑、柔软。每一次吞吐,都似被无数张小嘴包裹吮吸,带来阵阵头皮发麻的快意。
  “唔……萧姐姐……”鞠景忍不住逸出一声满足喟叹,双手绞住美人妻散落肩头的凌乱青丝,“一年未见,你……可还好?”
  他并非不知情识趣之人。
  只是这般香艳光景,配上眼前这位清贵仙子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冷艳娇容,实在太过刺激,倒让他忍不住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默旖旎。
  “怎可能好。”萧帘容含混应了一声,嗓音因口中异物显得模糊。
  她抬起眼,那双漂亮凤眸蒙了层朦胧水汽,“女儿叛逆,夫君仇视,”她一边说,一边加重口中吞吐的力道与速度,似要将这一年积压的委屈愤懑,尽数泄在这根阳根上,“还被你……吊着。”
  “被你吊着。”四字出口,一语双关。
  鞠景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自小腹深处轰然炸开,那酥麻痒意,仿佛无数细碎电流窜过,头皮阵阵发麻,连深埋在她香艳红唇中的阳根都控制不住地猛跳。
  这位清冷孤高、视贞洁重于性命的天下第一美人,此刻正跪在他身前,用那张曾引无数豪杰折腰的樱唇,吞吐他的欲望。
  而她口中吐露的,却是这般带歧义挑逗的话语。
  是说被她用混沌莲子菁气吊着性命,还是说,她的心,她的情,她的一切,都已教他牢牢“吊”住了?
  “萧姐姐,你倒是会开车。”鞠景终于从那极致感官冲击中回过神来,压抑着喉间喘息低笑,“嗯,还挺……勾魂摄魄的。”
  “你……胡想些什么!”萧帘容似被男子那带几分轻佻的笑声刺到,那双一直半阖、水汽氤氲的凤眸倏然睁开,狠狠瞪他一眼。
  贝齿忽地轻轻一合,不轻不重咬在那根正在她口中肆虐的阳根上。
  一股尖锐刺痛瞬间传来,鞠景倒抽口凉气,脸上笑容也僵住。
  那齿峰与皮肉相触的力道并不重,更像嗔怪警告,却足以让他浑身一激灵,险险当场丢盔。
  “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他忙不迭讨饶,空着的那只手连忙伸去,用拇指轻抚美人光洁细腻的额头,语气里带上几分夸张哀恳,“是我想得淫邪,是我心思腌臜!萧姐姐,嘴下留情,嘴下留情啊!待会儿……它还有大用的!”若真教她咬坏了,待会儿如何给她“渡气”续命?
  这关乎身家性命。
  萧帘容听他讨饶,鼻子里逸出微不可闻的轻哼,似对他这副没脸没皮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总算松了牙关,可口中动作非但未停,反变本加厉起来。
  她像在同谁赌气,又像在宣泄这一年无处安放的焦虑渴求。
  她收紧颊肌,将整个香嫩红唇化作温热湿滑的销魂窟。
  那条原本还带几分生涩的香软丁香,此刻变得无比灵巧大胆,时而重重刮过柱身,时而又用舌尖灵巧顶弄顶端细孔,每一次舔舐,每一次吮咂,都带着股不将男子榨干誓不罢休的狠劲。
  鞠景被她这突如其来激烈动作激得浑身紧张。
  他能清晰感受自己的阳根在她喉管中被紧密包裹、蠕动、吮吸的触感,那种深入生命最深处的勾连感,让他几乎要在一瞬间溃堤。
  “……萧姐姐……慢些……”鞠景他努力平复呼吸,双手捧住神女玉颜,想让她稍退些,好容他喘口气,“若是在上清宫住得不痛快,不如来我们凤栖宫小住几日。何必在那里死熬?瞧你,都清减了。”他已半是心疼、半是理所当然地,将这位清贵仙子,视作自家后院那尊需精心呵养的易碎玉瓶。
  他看着她眼下淡淡青影与那微显憔悴的容颜,心底涌起怜惜。
  萧帘容缓缓退了开来,那根被她吮得晶亮湿滑的巨物也随之脱离温热口腔。一缕暧昧银丝从她唇角牵连至他顶端,在昏晦石室中折出靡丽光泽。
  她仰起脸,白他一眼,那双水汽氤氲的凤眸终恢复几分往日骄傲清冷。
  “说得倒轻巧。”她未去抹唇角痕迹,任那暧昧津液滑落,“我若非为能正大光明护持上清宫,为报宗门养育深恩,为能时时陪在夙蓓身边……又何须受你这般……凌辱?”说到“凌辱”二字,她目光在那根依旧昂然挺立、顶端还沾着她津液的巨物上停留一瞬,脸上非但无半分羞愤,反露出自嘲笑意。
  这等清冷骄傲的仙子,做着勾栏院里都未必得见的低贱事,说着这般自甘沉沦的话,如此强烈反差,让鞠景心中最后一道堤防彻底崩溃。
  他只觉小腹一紧,一股滚烫热流不受控地喷薄而出。
  “唔!”萧帘容猝不及防,她刚张开嘴似还想说什么,那灼热的、带着浓郁雄息的白浊便劈头盖脸溅了她满脸。
  美人妻下意识闭眼,那浓稠的、带些许腥甜气味的浆液,一部分糊住她长长睫毛,一部分顺她高挺鼻梁滑落,更多的,则被她尽数吞入腹中。
  萧帘容被这突如其来一击呛得连连后仰,剧烈咳嗽起来,雪白颈项泛起层动情的薄红。
  “对不住,对不住!”鞠景见状大惊,也顾不得回味方才那销魂蚀骨的快意,忙蹲身欲扶起高贵神女那摇摇欲坠的身子,“萧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没留神——”是他方才,听那“凌辱”二字时,失了方寸。
  “没恼你。”萧帘容摆了摆手,推开他递来的帕子。
  清贵的上清宫宫主夫人脸上、颈上、甚至发丝间,都沾着那黏稠白浊,瞧来狼狈不堪,神情却异常平静。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污渍,那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拭秽,而是在品一道珍馐。
  美人妻抬起头,看着鞠景那张年轻又写满慌歉的脸,忽地笑了。
  那笑意,如冰雪初融,春回大地,让她那张原本清冷绝艳的脸,霎时生动起来,焕出种惊心动魄的美。
  “是我自己,来撩拨你的。”萧帘容轻声说,“怨不得你。”
  是啊,怨不得他。
  若她不愿,以她大乘期的修为,便十个鞠景也休想近身。
  是她自己,一步步,将自身推下这万丈深渊。
  可这深渊底下,却也别有洞天。
  “不是急么?”鞠景看着她脸上未干的痕迹,只觉口干舌燥,小心翼翼问,“现下……可揭符纸了罢?外头绘仙她们还候着。”
  “不急。”萧帘容摇了摇头,脸上那抹病态红晕愈发明艳,“现下,让我自己来吧。”
  她说着,便主动伸手,解开鞠景衣带。那少宫主法袍滑落在地,露出他经天阶灵液洗髓后、变得匀称结实的年轻身躯。
  萧帘容站起身,当着鞠景的面,慢条斯理地,一件件褪去身上素白衣裙。
  那动作不带半分情欲,待到最后一袭亵衣滑落,当一具完美的、只在鞠景梦中现过无数回的仙子玉体毫无保留展露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屏了呼吸。
  神女人妻的肌肤白如新雪,滑似凝脂,在石室顶端那颗硕大夜明珠柔光下,泛着层象牙般温润光泽。
  锁骨精致分明,双肩削瘦圆润,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纤细柔韧,勾出惊心动魄的弧线,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可与这纤柔上身成鲜明对照的,是她那异常丰盈圆翘的臀,以及那对随她呼吸微起微伏、轻颤着,仿佛熟透蜜桃般、饱胀得几乎要挣脱地心牵挽的巨硕乳峰。
  那乳形是完美的倒钟样,雪白乳球丰腴沉甸,随她轻微动作晃出惑人肉浪。
  更别提她依旧高高隆起、仿若怀胎八月的孕肚。
  这虽非是真孕,但那圆润弧度不但未损她身姿之美,反添了种圣洁又淫靡的母性辉光。
  这般集清纯、妖艳、端庄、淫靡于一身的矛盾之美,凝成致命诱惑,让鞠景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觉着自己那根家伙,又一次不受控地、凶狠地昂起头来。
  “姐姐你……同郝宫主,如何了?”他艰难移开视线,寻了个自认稳妥的话头,试图缓缓快要炸开的欲念。
  “还能如何。”萧帘容嗓音听不出喜怒。
  她赤着足,一步步走向鞠景,丰腴臀瓣在行步间摇曳出惑人曲线。
  “后天灵宝我要回来了。在我择定合宜继任者之前,他暂还是上清宫宫主。”美人妻一边说,一边在鞠景面前驻足,而后缓缓跨坐于他腿上。她并未立时坐下,而是微微分开双腿,主动握住那根早已二次昂然挺立的狰狞阳根,将它对准自己身下那片早已泥泞湿润的神女秘园。
  那处幽谷丰腴肥厚,两片饱胀肉瓣紧紧闭合,中央隙缝中,晶莹爱液正不断沁出,将周遭软肉浸润得油光发亮。
  “至于夫妻名分……为着夙蓓,面上还留着。”高贵美艳的宫主夫人一边说着丈夫女儿,一边微微挺身,用那肥厚多汁的穴口,轻轻地含住了那不属于丈夫的硕大顶端。
  “嘶——”鞠景抽口凉气。
  太紧了。
  即便有方才射出的精水与美妇自身泌出的爱液作润滑,那紧致温热的穴肉依旧如活物般层层叠裹上来,带来近乎窒息的快感。
  他甚至能感受自己每一次脉动,都被那柔软穴壁清晰感知、回应。
  “你且宽心,”萧帘容感受着他在自己体内的膨胀,脸上难得逸出一抹狡黠笑意。
  美熟妇微微俯身,将那对丰硕乳峰压在他胸膛上,隔着一层肌肤,她能清晰觉出眼前这男子擂鼓般的心跳。
  她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在鞠景耳边低语,“我萧帘容,纵是出墙,也只出你这一面墙。”
  “我……我几时成人妻癖了!”鞠景被她这猝不及防的虎狼之词惊得险险丢盔,“这污蔑,我不认!”
  “当真?”萧帘容媚眼微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地、一下一下向下坐去,容着那弱小男修的巨物更深地侵入自己这大乘期强者的熟媚肉身。
  萧帘容清晰觉出它撑开填满自己的过程,那种被强占的感觉,让她体内空乏燥热得了极大慰足。
  “不想将他爱若珍宝的夫人夺到手,据为己有?”清贵的神女人妻每说一句,身子便下沉一分。紧窄穴道被一寸寸开拓,淫靡水声在静室中响起。
  “不想教她在你身下婉转承欢,吟风弄月?”
  萧帘容的嗓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每字每句敲在鞠景心底最柔软幽暗的角落。
  “不想教她那名义上的夫君,只能夜夜独守空帷,听着隔壁传来的靡靡之音,却又无可奈何?”
  征服人妻,看她为己沉沦,看她夫君无能狂怒……光是想那画面,鞠景便觉自己身子,又不受控地胀大几分。
  “好姐姐,别说了……别说了……”鞠景按住萧帘容不断起伏的丰腴雪臀,那惊人弹性与柔软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他嗓音嘶哑着告饶,却更像欲望低吼。
  “为何不说?”萧帘容媚眼如丝,玉臂环上男子颈项,挺身迎合着,主动以那紧窄穴道,将那根巨物彻底吞入腹中。
  当整根阳根没入身躯那一刻,她满足地逸出长长叹息,仿佛终得完整。
  “噗滋”一声,体液被挤压的声响清晰可闻。
  “这一年,姐姐我看了不少人间闲书。你们男子心底那些腌臜念头,我约莫,也猜着了一二。”美人妻将脸埋在他颈窝,湿热呼吸喷在他肤上,带起阵阵战栗。
  “救风尘女上岸,拖良家妇下水。你敢说,你从未动过这等心思?”
  “有!有!行了罢!”鞠景终是破罐破摔,他一个翻身,将身上的清冷仙子狠狠压倒下头石床,巨力令冰冷石床都为之一震。
  鞠景咬牙切齿认道,“我认!我就是喜欢勾搭别人老婆!就是欢喜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女仙子,一个个拖进我的池子里,教你们再也回不去岸上!”
  鞠景高高抬起腰,而后竭尽全力地,向着那片温热湿滑的所在,发起最猛烈冲锋。
  “啪!”肉躯相撞之声响脆亮烈。
  “唔……好弟弟……慢些……太深了……”身下的神女人妻,发出满足又带着泣音的呻吟。
  她未料男子会这般粗暴,那势大力沉一击,几乎要将她魂魄都顶出躯壳。
  仙宫口被坚硬肉棒狠狠撞击,一股强烈酸麻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可这种被彻底贯穿强占的感觉,却让萧帘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心。
  这一年所有恐惧、焦虑与等待,俱在这一刻,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挞伐,冲刷得干干净净。
  熟媚人妻一双浑圆玉润的白皙长腿无力缠上鞠景腰身,雪白藕臂紧紧环住他脖颈,以己身一切,承迎他的怒火与欲念。
  “啊……小相公……你好生厉害……”萧帘容在他耳边娇喘,音调甜腻得能滴出蜜,“便是这般……再用力些……将姐姐……彻底变成你的物事……”
  鞠景听着尊贵的上清宫主夫人那骚媚入骨的淫语,只觉浑身血液都沸滚起来。
  他不再压抑己身,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在她那温热紧致的身子深处冲撞挞伐。
  如此数百下,鞠景又提起美妇玉腿,扛在自家肩上,以更深、更具侵伐的姿态,对她行最原始的征讨。
  “啪!啪!啪!啪!”每一次撞击都势大力沉,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片淫靡水花。
  石室中只剩肉体碰撞的激响,与高冷仙子那压抑不住的、婉转承欢的媚啼。
  那对丰硕乳峰,随他猛烈的冲撞疯狂摇晃,晃出一圈圈炫目乳浪。
  那圆润饱满的雪臀,被他撞得泛起层诱人红晕,臀浪翻滚间,仿佛诉说着红杏出墙交媾的激烈。
  “哈啊……小相公慢些……不行了……嗯嗯……妾身要去了……好美……要被小相公肏死了……”萧帘容眼神已开始涣散,唯剩最本能的呻吟。
  她身子像被抽了骨,软作一滩春水,只得无力承着身上男子的狂暴。
  神女仙穴早被眼前这弱小男修肏弄得泥泞不堪,每一次抽插都带出“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
  穴肉被撑至极限,却依旧贪婪地、一次又一次地收缩绞紧,试图将那根带给她无尽快意的巨物,永远留驻己身。
  鞠景要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法子,来惩诫这个窥破他心底所有不堪欲念的清贵仙女。
  这一夜,尚长。
  ……
  也不知过了几时,当鞠景终在一声满足低吼中,将滚烫精水尽数倾泻在萧帘容宫室深处时,两人方相拥着,沉沉喘息起来。
  石室中一片狼藉。
  冰冷石床,早被两人汗水、爱液、及鞠景最后射出的浓精浸润得一片湿滑。空气里漫着一股浓郁的、交欢过后的腥膻气息。
  “说来,还同你有些干系。”云收雨霁后,萧帘容慵懒偎在鞠景怀里,任他用温湿布巾为自家拭去身上黏腻浆液,“虽是宗门内务,但你如今,也算夙蓓的……后爹了。说与你听,也无妨。”她似已全然接受这新身份,语气里甚至带几分理所当然。
  “是关于郝宇那大弟子,周柏洛的事。”
  “打伤郝小姐的那个?”鞠景皱了皱眉,脑中浮起那个总一副怀才不遇、天下人都欠他银子模样的青年修士。
  “正是他。”萧帘容轻叹,美丽脸庞掠过痛心失望,“我一直待他如子侄,虽知他性子放诞不羁,不喜宗门规矩,却也没想到……他竟会同淫贼田云升那等败类厮混一处。”
  “田云升?”鞠景对这名字有些陌生。
  “一个专好强抢良家妻女,肆意调教凌辱,再将人弃于大庭广众之下的魔道渣滓。”萧帘容声音里满溢厌憎,“周柏洛不知怎的,竟与他兄弟相称,现下更被数人目睹,同一群魔道修士同行……他真真是疯了!”
  “这下,我便想保他,也寻不着半分由头了。”
  萧帘容越说越怒,原本平复下的气息又急促起来。
  她猛地从鞠景怀中坐起,似想站起发泄一番,却忘了身下还“内涵”丰盈,刚被鞠景注满了滚烫造化菁气。
  这一动,便牵动腹中“封印”。
  “哎呀!”美人妻惊呼一声,只觉小腹翻江倒海,一股热流不受控地向外涌泻。
  那被鞠景强注入她体内、用以镇压天魔之力的混沌菁气,混着她自家爱液,像寻着了宣泄口般,争先恐后自腿间奔涌而出。
  与此同时,她身下石床因承不住两位修士长时间、高强度的“激战”,早不堪重负,此刻终“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萧帘容一个不稳,身子向后仰去。
  她身后,正是方才鞠景为承接她腹中“存货”——即那些被替换出来、已失效用的陈旧菁气——而备下的那只……盛满乳白色液体的木盆。
  “噗通——”一声清亮水响。
  昔日高高在上、令无数修士仰望的登仙榜首美人,上清宫月宫娥,便这般毫无防备地、以极其狼狈的姿态,跌坐进那盆……属于她自家的“废水”中。
  温热浆液瞬间溅起,打湿她光洁雪背与散乱青丝。
  她整个人怔住了,保持着跌坐姿势,一时竟忘了起身。
  那双漂亮凤眸里,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
  鞠景也被这突如其来一幕惊得瞠目结舌,随即,一股难抑笑意涌了上来。
  他看着平素清冷孤高的仙子,此刻却像只落汤鸡般坐在木盆里,浑身沾满那乳白色的、不知是何成分的浆水,丰满雪臀在水中若隐若现,倒有种别样的、狼狈又诱人的美感。
  他强忍笑意,走上前,伸出手,无奈道:“萧姐姐,看来咱们得换个地儿了。”
  那石床,已彻底报废。
  鞠景的手悬在半空,看着盆中女子那湿漉漉的、犹自怔忡的侧脸。
  正是:
  巫山雨歇石床倾,九天仙姝落凡盆。
  才解旱魃催命厄,又闻魔踪乱道心。
  看官你道,这高高在上的上清宫宫主夫人,昔日里是何等清贵傲物,如今却在这凤栖宫的石室里、废液盆中落得这般狼狈光景!
  可偏生这门外头,那慕绘仙与戴玉婵还被符纸结界死死挡着,若教她们撞破这满室旖旎与荒唐,这萧帘容的脸面又要往哪儿搁?
  再者说,那周柏洛与魔修田云升勾结之事,又将给这修真界掀起甚么腥风血雨?
  毕竟这萧帘容当着情郎的面该如何收场,鞠景又当如何周全门外二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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