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梦幻
作者:班导
16 不曾改变的东西 「嗯……稍微在下面一点……啊──对对对……就是那里……」 诗织跪坐在榻榻米上,背后有着真人细心地按摩肩膀,脸上浮现出十足放松的表情,上半身子也瘫软得直挺不起来。 「果然还是用有在长期雕木头的肌肉按摩最舒服了,舒服得都快让人睡着了……」诗织微微转头斜眼看着真人笑说。 一直以来,他们夫妻俩每晚的例行公事,都是由诗织来帮真人按摩。但自从诗织生病以后,就换成真人按了。 从尝试割腕自残的那天开始,诗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神情一天比一天憔悴,更别说精神了。三个月前也终于去看了医生,结果得出是很严重的忧郁症。 虽然不是什么会马上死去的无药可医绝症,但医生有叮咛,这种严重忧郁症的患者,必须要人陪伴才行。尤其是丈夫,更是得花时间花精力,好好陪着妻子度过难关才对。 「今天过得怎么样呢?徒弟们都有乖乖练习吧?」 「嗯,大家都很勤奋。」 诗织迟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真司他……也有乖乖练习吗?」 虽然诗织看不见,但真人还是做出了一种伤脑筋的苦恼表情回应:「……早上我们俩小吵一下后他就跑走了……」语毕后他仔细想想,越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他紧接着问诗织:「他该不会去了你那里吧?你难道──」 诗织也马上把身子转个半圈,举起双手直摇着否认:「没有啦……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看书,没有写作的啦……我想他应该是跑出去玩了吧?」 见着诗织的样子,虽然仍抱着一丝丝的迟疑,但真人姑且相信,应该说他想要相信。 「但是……我这样做真的好吗?强迫真司学雕木。」真人问道,其话语中听得出来有些许失落。 听出这份失落感的诗织问:「你不希望吗?」 「当然希望,毕竟他是这个家的儿子。但是……」 诗织一瞬间就明白真人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在对方说出前就转头看向对方,并摸摸他的脸,面带着愧疚的浅浅苦笑讲:「我明白的......对不起让你扮了黑脸。」 「不,该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从那次之后,一直都没有时间好好陪着你……明明你──」 诗织用食指按住了真人的唇,轻轻摇着头,随后正视对方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想为家里付出,何况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再靠写作赚钱了……」 「可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放弃名利,单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陪着孩子跟你,会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诗织将整个身子转过去,面对真人,小腿稍微出点力抬起身子,赠予真人一个充满爱意的吻。 「有人说过……『人生有很多事情,都要体会过了才知道后不后悔,这段评估的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但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是后悔的,即使是真的很悲伤……很痛苦的经历,那也造就了现今更加成熟的自己。」 语毕,等真人也露出了「我了解了」的微笑后,随后又转过身去继续让对方按摩。 「……诗织,那你可不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 「你和我从在一起……到结婚……到生子……到现在的人生,你觉得后悔吗?」 「……」 「诗织?」 真人倾身查看对方的侧脸,发现诗织已经沉沉地睡去了。虽然问题没有被回答觉得可惜,但事到如今也不舍得叫醒对方,于是将她抱上床,轻抚熟睡中的诗织。 她那凌乱粗糙秀发与憔悴的脸庞,每当看、碰触到对方时,真人的心就像是被针刺般心疼,眼帘也顺势低垂了下来。 「值得……吗?」 ※ ※ ※ 「……」 真人盘坐在诗织的墓前,脸色相当消沉,生无可恋般。完全打不起精神的眼皮,重重地垂下,心中毫无波动,像个活死人样。 他一边低头看着左手拿着的纸条,一边回忆着诗织自杀前一天,与对方的谈话。当时虽然真人因为诗织睡着而没有得到答案,但这张现已泛黄的纸条就是诗织的答案,它就被压在相框下。 而真人是在诗织自杀后,到安排丧事……一直到葬礼结束后才发现。然而他却没有打开来看的勇气,至今都没有那份勇气。他静静地盯着墓碑,想起了那一天,以及那天过后的每一天,不由得重重叹口气,这口气充满着感伤、内疚、后悔…… 脸颊上被狠揍一拳的痛觉仍隐隐发作,真人他右手拿着打火机,正等待着自己准备好烧掉纸条的时机到来。 坐了差不多有十分钟左右,就当真人决定烧掉纸条,点燃了打火机,此时忽然一只纯黑的蝴蝶,飞进了真人的视线里,它翩翩飞舞着,看起来像是毫无目的般,但最后却落在了真人的饱经风霜的右手背上歇息。 他先是静静看着黑蝶,接着他关火,并轻轻摇动右手,试图让黑蝶飞走,但黑蝶却死赖着不走。 「撒撒……」 「嗯?」听见身旁有草丛的动静声,转头一望,真人讶异地发出些微声响,因为走过来的人就是深白。 真人虽有些讶异,但很快又恢复淡定的神情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孕妇不该在这里的。」 「您也不该,不是吗?」深白轻笑说道,同时走到真人旁,挺着大肚子缓缓地跪坐下来。 「……关于今晚发生的事情,对此……我感到很抱歉,让你见到不好的一幕了,但请别因此认为我不喜欢你。今后……我想真司大概……永远不会想再见到我了吧?就请你好好照顾他了。」 面对真人突如其来的道歉,深白不怎么感到意外,她摇摇头回:「这个请求与道歉,请先恕我拒绝。」 「为何?你不喜欢真司吗?」真人疑惑问。 「我深爱着真司……非常非常……非常地爱。」 「既然如此,你不是应该──」 「就如同您一样,深爱着真司。」 「……你!」真人的脸色开始渐渐难以维持淡定,出现了动摇。 「我看得出来……您会如此排斥真司,是有苦衷的。」 「……?」 「我……想要帮助您跟真司和好,因此我希望您可以告诉我您的苦衷。不过让您单方面地诉出内心话也不太礼貌……因此,我也会让您知晓我的一个秘密。」 曾几何时,真人手背上那只黑蝶早已飞走,并且停在墓碑上。而真人丝毫没有发现,因为他的双眼,完完全全地被逐渐现回原形的深白给吸引,心中满是惊讶与疑问,却又不知所措地呆愣瞧着。 「你……」 「吓到您了吗?这样很正常啦……不过普通人看到我这样子都会吓得昏倒或是逃跑,您已经算是异常冷静的了。」深白对自己所说的事实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说着。 「正如您所见……我并不是普通的女性,而是名为『亚人』的物种,然后呢……品种是大湖麻斑蝶唷。」 深白边说边掀起上衣,这让真人下意识地用手遮住眼睛,深白因此呵呵笑说:「啊,不会露出胸部的啦……请放心欣赏吧。」 即使如此,保守的真人还是不愿拿开手,但他依然从指缝间瞧见了那在半空中轻轻颤抖,美艳无比的白底黑斑翅膀,如同教堂天花板的七彩玻璃般,只是颜色变成了简单的黑白。 此外受到了天上月光的沐浴,以及翅膀周围自带的鳞粉加持,显得格外亮丽、梦幻。 「那么……」深白将翅膀收回、拉下上衣,面带认真的神情,盯着仍处在惊讶中的真人。 虽然深白不发一语,但真人很清楚对方希望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事。他先是闭上眼吞了吞口水,整理混乱的思绪时,顺道让情绪与呼吸平缓些。 他斜眼一瞥墓碑,再看看眼前这名童话般虚幻,却又真实存在于此的深白,再次陷入了犹豫当中。 「您其实想与真司和好吧?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的直觉告诉了我这些。」 「呃……」 深白见着如此犹豫的对方,于是皱紧眉头,往前靠近真人几公分,倾身喊:「您不是男人吗!是男人的话就该痛快地做决定才对!真司虽然也常犹豫,但跟您比起来,他可比您厉害多了!」 「只是……」 「唉唷──真是的!只是什么呀?快说快说!要不然,您会后悔一辈子的啦!一辈子唷!这样也无所谓吗?没办法参加婚礼也无所谓吗?见不到孙子孙女也无所谓吗?」深白气呼呼地高举双手喊叫,同时触角也呈现闪电形状,这表示深白正在生气……虽然不用观察触角也可以察觉到就是了。 「……」面对深白如此鲁莽、不具任何计画性的任性逼问,时常淡定的真人,也都深感棘手地流出冷汗来了。 ※ ※ ※ 「……」 充满数个小破洞的老旧拉门,隔着两人。真奈倾拉开门,仅露出半张脸的宽度低语:「小真……我进来了哦。」 真司并无给予任何回应,只是一个人背对着门,屈膝而坐,并把脸埋在大腿间,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这个时刻,令他有种回到了儿时常常封闭自己的错觉,而真奈那句早已说过千万遍的话,以及无数次走进房间的这个行为,让这个错觉更加真实。 她就坐在真司长久下来始终不变的右手边、不变的屈膝坐、不变的摸摸头……一直以来,真奈都靠着这不变的方法来让真司抬头。 「如果你是想来说服我和他和好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不料真司无情地丢出这番话,然后便将脸埋得更加深入。 真奈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又重拾起微小的希望,发自内心地浅笑着,继续轻抚对方的头,阖上眼,用心感受真司的头发在自己掌心的触感与温度。 「你的头发变长了呢……身高也长到我没办法压着你的头捉弄你了……也变胖了一点呢,赘肉。」 「……」 「七年不见……我的弟弟变了好多呢……感觉都快要不像是我的弟弟了。」 「……」 真奈停下抚摸,双手抱着膝盖娓娓道来:「这件事情……我应该要早一点跟你说的。可是我怕太早跟你说,你说不定会认为『一定是那个臭爸爸要真奈姐姐帮他说点好话』而不愿相信。」 「……」真司依然不肯抬头,但真奈相信他是有在听的。 「母亲自杀前一天晚上……我正巧路过父母的房间,并且听到他们的谈话……」 ※ ※ ※ 「我……是个不成材的长子,也是个没天分的学徒。日比野家从我曾祖父开始就是做木工的,家里的男人只能做木工,不能做别的。而当弟弟们都得到父亲的认可,得以出外工作时,我这个身为大哥却始终得不到父亲的认同,得不到认同意味着无法工作,无法工作也就会成为家庭的累赘。」 「当时正好生下了真奈,一家三口只能依赖亲戚们的协助才可以勉强生活。过了几年真司出生,我们给予亲戚们的压力越来越大,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开始传入了我的耳中。我……我真的努力过了,但就是无法得到认同,一直到父亲死去,都得不到……我想他人生最后悔的,就是没把我这个蠢长子教好吧?」真人说着说着,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自嘲着自己。 「父亲死后,亲戚们开始对我们爱理不理的,有些人还打算把我们赶出去,而且不只是亲戚,连外人都开始对我们家指指点点……诗织她不值得跟我一起受这种罪,这全都是因为我是个没用的丈夫……好在诗织她成为了人气作家,一下子撑起了家,不然我们家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忽然一阵风吹起,连带着花瓣与杂草吹到半空中,而奇妙的是那只黑蝶仍屹立不摇,停在墓碑上缓缓颤抖着翅膀。 「很了不起的人呢……看您的表情,一定,很骄傲吧?」深白看着真人提到诗织时所绽放出的笑容,自己也跟着被对方话语中散发的情感所渲染,欣慰地笑着。 「是啊……无辜受这种罪居然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反倒是我,还要她来安慰我呢……真是没用的半吊子,有时候还真觉得诗织贤慧过头了。」真人拍着头苦笑自嘲。 不过突然,真人的笑容荡然无存,他接着说:「不过即使如此,旁人仍无停止恶言,反而更加聚焦在我身上了,说我是『假一家之主』、『靠老婆的小白脸』、『没用的男人』……在认真准备比赛作品时各方给予的压力,以及自己始终无法替家里做事的焦躁感,两者的驱使下,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冷淡的人。」 真人他随意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语气越说越低沉、失落,说起这段回忆,真人自己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在脚踝绑了十吨重的铁球,然后被丢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海里头,你无处可逃也无计可施,只能被某种烙印在人们心中的观念拉着下坠深渊。 「虽然我发愤图强埋头苦练,雕出了得到世界第一的木雕作品,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错过了孩子各个重要的时刻……尤其是真司,他第一次说话说了什么?第一次站立前摔了几次?第一次学会骑脚踏车的反应?第一次受伤的哭声……我──」 真人越说情绪就越是激动,握在手中的小纸条与打火机都被他紧紧的抓住,最后话没说完就赶紧住嘴,并把头往深白看不见的方向撇去,重重吐了口气,稍微让心情缓和点。 他突然用不可轻易动摇的目光看着深白,语气中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讲:「我不是个擅于表达的人,加上过重的压力与各种负面情绪,当时心情常常变得暴躁……但我真的……从来没有恨过诗织!」 真人盯着手掌心里,被揉皱的纸条说:「诗织也明白这一点,于是那段期间她鲜少跟我讲话,怕我分心……」说到这里,真人不禁再次握紧拳,像是把纸条当作是过去的自己,恨不得捏死他。 「我真正恨的──」 「其实是自己吧?」 「……啊,是啊……我恨不得杀死过去的自己……」 「别这样想……您也过了很不好受的时光。」 「跟诗织比起来……我所受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 ※ ※ 「刻意……避开我?」 「其实,父亲他以前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呢……小真还没出生时,父亲他是个很笨拙的努力派父亲,拼命想讨我开心,连我一停止笑容就会觉得我是不是生病了呢……」真奈一回忆起跟真人的往事,脸上就藏不住笑容。 「……」 「虽然父亲承受了那些后,整个人就变了样,但他的内心还是把家人放第一。」真奈看向真司继续说:「母亲自杀前一天晚上,我偷听到……父亲之所以会那么强迫你远离母亲与写作,是为了要保护你们俩啊……而且这是母亲她自己对父亲提出的要求。」 「可是……母亲她──」 「还是会背着父亲偷偷写作对吧?关于这点……我问你,你身为作家,最不希望遇到什么事情?」 「这个……被强迫写不喜欢的题材。」 真奈轻笑点头,道:「我想母亲她是知道自己已经不被期待,但却还是希冀大家再次期待她,于是一次次地尝试投稿,然后又一次次地被拒绝……处于这种恶性循环之下,才加深了自杀念头……」 ※ ※ ※ 「刚开始诗织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唯一会认真听她说故事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成名后瞬间多了好多人会因为她写的故事而开心,她喜欢这种感觉,并且觉得自己的价值仅限于此,换句话说,不写作让人看的话她就认为自己没有价值可言。」 「我不是不能体会这种感觉……我出名后瞬间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是我最想获得的东西。之后我拼命地想靠自己来撑起家里的经济,当作是对诗织的回报。」 深白一边摩娑手指一边问:「不过之后与真司的感情并没有好转对吧?」 「因为真司是男生……所以我下意识地将我父亲教育自己的方式,给同样地拿来教育真司,真司又比较喜欢诗织,所以特爱反抗。我越是严厉管教真司,他就越爱偷跑去诗织那里,和她偷偷写作。」 「而我又忙于指导学徒跟委托,因此疏于照顾诗织,诗织也克制不住自己一直写、一直投稿、一直失败。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自杀。」 说及此,深白注意到真人的眼眸有些湿润般的光泽,对方吸了吸鼻子后故意莞尔一笑掩饰住情绪诉:「从此我就憎恨着写作,并更加要求真司只能当木工,不准写作,才让父子关系越演越糟……」 「伯父……」 「也许……我是故意要让我们的关系变糟的吧?真司说得一点都没错,诗织的死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照顾她……我……没有让真司喜欢的资格。这种内疚,每当我见到真司一眼,就伤害我一次……真司如果讨厌我、远离我的话,这份内疚便会减轻许多……对真司也会比较好。」 「您错了。」 「……你怎么?」 真人惊见脸上冒出两行泪痕的深白,她用止不住啜泣而颤抖的语气说道:「您……才是最有资格被真司喜欢的人。虽然您爱着真司,但您却用了错误的方法……虽然您有苦衷,但我还是要好好的骂您一声大笨蛋!」 「花崎小姐……」 「真司他……他……他也是相当痛苦的啊!已经缺乏了母爱的他,是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但他连父爱也得不到。一个孩子……承受了这么多,却……却还是那么的善良、温柔……」深白激动落泪,哭到身子像是受电击般发颤。 「……」真人被深白如此哭诉斥责着,自己也愧疚地抬不起头来,深感到自己的行为,其实是多么的自私。 ※ ※ ※ 「爸……」 真奈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时,最后回头轻笑吐:「不论你愿不愿意相信……我只希望你相信一件事就好,那就是──父亲他是真的深爱着你的,不止如此,他深爱着我,也深爱着母亲……」 「……」 「就算你今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也希望你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这个『不曾改变的事实』。」 ※ ※ ※ 霎时,乌云缓慢地垄罩整个夜空,就连月亮也都被挡住,尔后便吹起了阵阵稍强劲的风。 「『人,要是一直受困于过去的痛苦出不来,是活不下去的』这句话……是真司说过的。我不强求您能马上原谅自己,即使我再多说一万次『您没错』也无用。」 深白站起来,擦擦眼角的泪水、吸吸鼻水对着低头看着纸条的真人吐:「但我仍『相信』着奇迹,这是我『不曾改变的信念』。」 随后深白离开了现场,真人抬头目送对方离开,直到见不着对方为止。 「『相信』……吗?」 真人思考了许久,皱紧眉头叹了口气,把打火机收入口袋,双手好好地将纸条摊开来。 「……」 ──我一直以来都后悔着……没有早点爱上你。 里头那串简简单单的文字,立刻让真人压抑许久的泪水溃堤,落了几滴在纸上。虽然这里没有任何人,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单手捂住嘴、紧闭双眼,想掩盖住自己的哭意,但都是徒劳无功。 「撒撒……」 曾几何时,周遭强风吹拂的声音以及触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 真人睁开眼睛,自己身处在一个遍地都是鲜黄色蒲公英花朵的大地上,而眼前伫立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子。 他缓缓抬头,用哭花的脸望着女子后露出相当震惊的神情,嘴巴慢慢吐出几个字:「诗……织?」 诗织她歪着头朝真人笑着,真人则赶紧站起来,已经不在乎自己为何身处于此,也不在乎眼前的诗织从何而来,现在的他只想要好好拥抱这名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妻子。 「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次的对不起,响遍了四周,微风轻轻地吹起,夹杂着些许鲜黄花瓣,两人就在花瓣中间相拥着。 真人摆脱掉一贯的老成淡定,现在就像个孩子般紧紧抱住诗织,不愿她离开,也不愿自己离开这里,想要永远永远的待在这里…… 17 我在远处为你的幸福祈祷 「沙沙沙……稀哩稀哩……轰轰轰──」 真司看着窗外这极度不理想的天气,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手指焦急地快速摩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每几秒就探头出去看看玄关的门。 每一阵风吹起、每一滴雨落下、每一道雷劈响……都令真司的心盖上更新一层的焦虑感。 「没事的……深白她肯定是去找父亲说话,而父亲很熟山里的路,也很小心,一定会平安把深白带回来的。」 「但如果深白不是去找爸呢?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真司立马冲出客厅看,只发现被雨淋湿的真人。 经历方才的事情,两人看到彼此时的心情是五味杂陈,但真司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于是快步接近真人问:「爸,刚刚深白有去找你吗?」 「花崎小姐吗……有是有,我们稍微聊了下,然后她就先离开──难不成她还没回来吗?」真人见真司着急的样子,无须听到答案,恐怕事实真是如此。 真司从真人身旁走过,到玄关那边拿了渔夫用的雨衣并穿上。 「真司……」真人突然抓住了真司的肩膀,使他停下动作。 真人说话吞吞吐吐,垂下眼帘不敢直视真司,而后方的真奈也有些紧张的看着,手紧紧抓住木制门框。 「我……很抱歉,我应该带着深白一起回来的。」 「……」 这是真司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真人道歉,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语气对话来面对真人,因为两人一直以来见面不是不说话就是吵架。 的确,照理来说真人应该要带着深白回来的。真人住在这里这么久,这座连本地人都有可能迷路的后山,他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熟悉的,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像深白这种初访的人,百分之百会迷路的。 照平常,真司现在可能就对真人怒骂一番。 「……」但现在情况紧急,加上见着真人一副愧疚的表情,真司不打算说过多的话,于是继续穿着雨衣讲:「没关系,雨还不是很大,而深白她应该也没有走太远才对。」 真奈见到这样子的发展,总算是放下心来,连同着紧绷的肩膀,和紧抓门框的手。 真司打开门,看到外头的狂风暴雨,并没有丝毫退缩的念头,而是直接往外跑。 「真司!」 被真人一声叫住的真司回头一望,瞧见对方淋着雨跑出来,由于大雨重重打在地上、砖瓦上,使他必须大声喊:「我来开车吧!趁雨还没变得更大!得快点上山才行!靠步行的话太慢了!」 于是乎,在真奈忧心忡忡地注视之下,真司搭上了真人的老旧货车,行驶进风雨交加的深山里。 行驶过程中真司专心看着窗外,但窗户上满是雨痕,外头小树枝到处乱飞,让搜寻效率降低了不少,也让真司的心情越来越焦急。 「没事的。」 「……嗯?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没事的。」 这是真司今天第二次受惊,因为真人也从没对自己说过任何安慰性质的话语。 不过虽然知道真人想要安慰自己,真司还是垂下眼帘,悲观地说:「我也希望没事……但怎么可能啊……雨变得越来越大了,连较粗的树枝都被吹断,这附近也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深白又挺着大肚子……」 「……」面对儿子的想法逐渐趋向悲观,真人虽然也是万分焦急,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冷静,并心想得换个话题。 「……关于花崎小姐的身分,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什么?」 「吓了一大跳呢……说是为了不要让我认为『单方面倾诉秘密』而感到不公平,所以就用秘密交换秘密……真是的,如果今天不是我的话,那有多危险啊?你当初也是吓了一跳吧?」真人微笑问,并用比以前还要温柔许多的斜眼瞄了下真司。 真司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啊……是啊,我吓到昏过去了。」 「她呀……还毫不修饰地、狠狠地臭骂我一番呢……但多亏她,总算是让我的脑子清楚些了,然后……该怎么说才好呢?你还真是娶了个不得了的妻子啊。」真人满足地哼笑几声,接着面色转向严肃,语气也变得慎重接着说。 「真司……以前的我非常自私,心里想着只要你讨厌我、远离我,对你才是最好的……但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只不过是想让你讨厌我,借此消除我疏于照顾诗织的罪恶感……」 「……」 「为了这种自私的行为,让你受了很多的委屈……真的,很对不起。」说完这话,真人的尾音虽不明显,但依稀有种哽咽的感觉,而他也把头稍稍往真司的反方向撇去,为的只是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 真司大概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吧?连作梦都不曾有过……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奢求,不奢求真人跟他道歉。如今这个连梦都不算不上的愿望……又或者说空想、妄想,真真实实的发生在此时、此地。 「……你也很不好受吧?所以没关系的啦……但以后还是希望你直接把话说清楚一点。」 「那我也希望你以后可以听话一点。」 「……」 「……」 「噗哧──」 「哼呵呵……」 货车继续行驶,大概过了十五分钟,雨未减反增,比刚才要大上一倍,风的强度也增长了一倍,许多树的叶子都被吹散,变得光秃秃的。 此外,地面的湿滑泥泞也让轮胎越来越难爬,也开始有些小石头劈哩啪啦的打在车窗上。 真司看到前方不远处有棵本来就快要倒的老树,有往车子的方向倾倒的迹象,于是赶紧大喊:「小心!」 「啧!」真人及时踩了煞车,老树便重重倒在前方,彻底挡住道路。 「可恶……这样的话只能下车找了。」真司这么说,真人却不是很赞成这方法。 「外面这风雨这么大,泥泞也开始往下滑了。其实就算那棵树没倒,这里也差不多是极限了,再开车找下去会很危险,但下车找会更危险!」 「我没办法就这样等雨停,深白她肯定还在哪里害怕地哭泣着……一想到她可能会有危险,我就无法坐以待毙!」 真人无法说服意志坚定的真司,就这么让他下了车,进入昏暗危险的树林里,让暴雨狂风侵袭自己的身躯。 「等等!」 真人淋着雨跑过来,带着手电筒跟猎枪交给真司,喊道:「你是笨蛋吗?在这么暗的森林里不带手电筒,就算是蝙蝠也会迷路!还有这个也带上!虽然这种暴雨应该是不会有熊出来,但以防万一还是拿着吧!」 「哦哦。」 真人看真司用异常淡定的目光看着猎枪,他不记得真司拿过枪,于是问:「你……在东京拿过枪?」 「呃……算是吧,只不过我拿的是警枪。」 「警、警枪?」 「……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好了。」 「……然后,我也会尽量多找一点人来帮忙的。」 真司向真人点点头后,转身离去,但真人再次叫住了真司。 这次他只是用担心的目光注视着真司,不发一语,又或者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露出踌躇的神情。 最后像是从千言万语中选出了最适合的一句话,才开口说:「……小心啊。」 真司向对方露出笑容点头后,便再次转身离去,真人也丝毫不浪费时间,赶紧回到车上去,现在的他能帮儿子做的,就是找更多的帮手来,以及祈祷了。 ※ ※ ※ 雨啪啦啪啦地下、风萧萧飒飒地吹、雷轰隆轰隆地响……在这充满危险的森林里,真司不得有一刻松懈,要是松懈了,就会被风雨侵袭得站不住脚而摔跤,不过所幸雷声有助于真司维持专注力。 眼前被到处飞的树枝树叶,以及强风、雨滴给阻碍着,都快睁不开眼了,所以他也不敢走得太快,放慢速度尽量把每一个地方都清楚地搜索,就怕不小心忽略了深白。 「呃嗯──」真司单手拿手电筒,另一手稍微护住脸抵挡飞来的树枝石子。 「深白──你在哪里!」 「……」 「听见的话回应我一声啊!」 「……」 「拜托了──听见我的声音吧──」 「……」 「……」 像这样边慢走边呐喊过了多久,真司无从得知,他只深深体会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的不安、焦躁、恐惧便像积木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已经快要高过名为「希望」的积木高楼了。 「深白──」呐喊的声音已越来越小声,除了生理上,心灵上也是受了不小的疲累。 「回答我啊……拜托……」 「……」 再怎么呐喊,给予真司回应的始终只有风雨雷声,以及绝望。 ──如果……深白摔倒了怎么办?被树枝打到了怎么办?如果她昏倒而我却错过她的话怎么办?如果遇到野兽怎么办? 「……」 ──如果深白死了的话,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真司已然分不清楚脸上的水究竟是雨水多还是泪水多,他感到鼻酸地频频吸鼻,身子因害怕坏事发生而开始啜泣,进而轻微地颤抖。 「啪嗤──」 「怎么……办──唔──」 霎时间,真司头上的树枝硬生生断裂,冷不防地打中真司的头顶,强力的冲击令他倒地,又因前方是下坡,于是狠狠地滚了一跤,全身上下无处无伤。 他最后躺在泥泞上,任由雨水重重地打在自己身上,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自己抓着摔坏的手电筒的手,而除了全身都灼热的像被烫伤一样,头顶渐渐地感到一种湿湿的感觉流淌着,真司心想那应该是血吧?但他也没力气去在意了。 现在连觉得思考都好累好累,真司半开的双眸,因不甘心而流出最后一滴泪后,缓缓阖上。 …… 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速度并不快,比较像是逐渐沉入海底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司不是第一次体会了,但没有比前几次那么深刻。 「幻觉吗?」他心想,但就连在幻觉里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周遭的空气也寒冷的让他难以呼吸,身体像被穿着铁甲一样沉重。 沉了几秒,真司感觉到自己到底了,并且头侧躺在某种软软物体上。原以为地也是冰冰冷冷的,但却相反的温暖,再来周围的空气也不再寒冷。 这种温暖的感觉,真司也体会过不止一次,且还让他隐隐约约回忆起某段回忆,跟一位很重要的人的回忆。 「……这感觉就跟……深白当初愿意对我伸出雨伞的感觉一样……对哦……我得去,找深白才行。」 真司缓缓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身处在种满一大片蒲公英,无边无际的花园里头。 而感觉到自己的头躺在某人的大腿上,并且被这双腿的主人用手细心轻抚着毛发,真司赶紧起身站起,看清楚眼前跪坐着的女子,便瞬间松下戒心来,低头一看,脏兮兮的雨衣跟伤口也通通不见了。 「母……亲……」 「好久不见呐,小真。」 诗织对真司投以温柔的目光,顿时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但随后又想起自己应该要继续找深白的,而转过身去,但不管他怎么看,这里就只有满是鲜黄蒲公英,以及纯白的天空。 于是真司又回头问:「母亲……您知道深白在哪里嘛?话说……您知道深白吗?」 「嗯……我知道,我也知道她在哪里。」 「真的吗!请快点告诉我!」仿佛看到一丝丝希望的真司顿时后忍不住流了几滴泪,兴奋地走上前去喊着。 「在那之前,我们来聊聊天吧?」 「什……什么?母、母亲,她是我的妻子……现在严格来说是未婚妻,但是她已经怀孕了!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恐惧地蜷缩着身子,等着我来救她啊!您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吗?」 「我知道呀。」 「所以……请快点告诉──」 「不过她会没事的,现在来让我们好好聊聊吧!」 诗织绽放着母亲专属的和蔼笑颜,像真司招手示意他过来,另一手则拍拍自己的大腿。 但是真司完全不想,他露出了懊恼的神情,并使劲全力地双手抱头,猛踹着地上的蒲公英,低吼发泄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对她说了过分的话,然后……还离开了她……我连跟她道歉,甚至再次见到她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诗织在真司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状况下拥抱了他,如今她的头只到真司的胸膛,大大的身躯也让她的双臂张得好开。 这一抱,姑且让真司的心情冷静了些,但还是未脱离焦躁的状态。 「妈妈……一直好想见你呀……真的好想跟你说说话……」 「……」 「深白她一定平安无事的,你就相信妈妈这次吧?」 「我该……我该怎么相信你啊……」真司往后退开,挣脱了诗织的拥抱,诗织想再上前,真司却再次退步,并且用充满恐惧的泪汪双眸凝视对方。 「告诉我……你真的爱我吗?」 「你说什么呢?妈妈最爱你了呀……」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自杀?」 诗织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转变成愧疚的神情,用垂下眼帘的内疚眼神继续看着真司。 「如果你真的最爱我了……那就不会自杀了吧?」 ──住嘴…… 「如果你真的最爱我了……就会舍不得我被欺凌羞辱这么多年!被其他小孩笑着是『没妈妈的怪小孩』了吧!」 ──快住嘴…… 「如果你真的最爱我了……就会抛弃写作吧!」 ──快住嘴啊!我! 真司几近疯狂地痛心哭喊着,心痛地低下头紧闭双眼,泪水仍如暴雨般落在蒲公英花上。 「如果……如果你可以放弃写作的话,就不会自杀了吧?我……很希望你这么做啊!」 已经哭到泣不成声的真司,身子疯狂地因啜泣而发颤,因为压抑得太久太苦,一下子负面情绪如海啸般朝他袭来使他痛苦不已,根本没办法忍耐住不去责怪诗织,即使他很明白这么做是非常幼稚的行为。 「妈妈……妈妈……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寂寞……不想要孤单一人……我、我好希望……你可以选择我啊……」 真司猛然地抬起头,双眼中同时展现出愤怒、悲伤、憎恨、不安、恐惧……等数不清的负面情绪,极尽嘶吼着。 「我好希望你能够为了我而活下去啊啊啊啊啊──」 …… 真司见着不知从哪一句话开始,脸上就出现两行泪痕的诗织,自己也不好一直注视着,像闹别扭的小孩一样撇开头继续掉着眼泪。 自己第一次对妈妈闹脾气、第一次伤了妈妈的心……这些本来就不是真司所愿意的,能见到妈妈当然开心,但开心始终被痛苦压了过去。 「我应该有跟你说过……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不值得你爱吧?而你当初,却丝毫不那么认为,还觉得妈妈是最棒的……老实说,现在你这样对我生气,我很开心。但……也很难过。」 「我自私的选择,最终伤害了你,也伤害到了真人,这点是无庸置疑的,我并不渴求你的原谅。但这次之后大概就是永别了……所以,最后能不能让妈妈,再抱抱你呢?」 诗织硬撑着笑容说完,然后缓缓步近真司,这回真司并没有退步,反而主动上前拥抱诗织。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你……我还想跟你多说点话啊!」真司紧紧抱住诗织,不想让她再次离开自己身边。 「没关系……没关系的唷……即便我们将从此永别,但你要知道,妈妈仍会在远处,为你的幸福祈祷……」 说及此,诗织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接着光芒逐渐转亮,亮到真司无法睁开眼睛…… 「妈妈──」 ※ ※ ※ 「嗯……」 真司睁开双眼,见到自己抓着坏手电筒的手背上,停驻了一只黑凤蝶。曾几何时,已经不再下暴雨刮狂风,森林总算恢复原先静谧的样子。 他站起来感觉到身上的伤似乎没有那么剧痛了,而双眼注视着那只黑凤蝶,飞往前方,真司下意识地念出「妈妈」两个字并且跟着蝴蝶走。 跟着黑蝶,真司翻过倒塌的树木,并且掀开凌乱的树丛,汇入眼帘的景象,是一大片长满鲜黄蒲公英,正中央还有棵高耸的巨木的地,而每一朵蒲公英上,全都停留着大胡麻斑蝶。 真司从未见过深山里还有如此不一般的美景,而在那棵巨木底下,聚集了许多动物,而动物们则围着一名女子。 「深……白?深白!」真司见状赶紧跑起来,身上的伤都不再疼痛了,他跑进花园里,蝴蝶们全因真司鲁莽地奔跑而翩翩起舞。 深白席地而坐,背躺在大棕熊软软的肚皮上,左右还有鹿、狐狸、兔、鸟儿挤在一块儿,尝试用自身的兽毛来让深白保持温暖。 「深白!深白──」 听见真司的呼唤后,深白也兴奋地站起来,先是摸摸动物们道谢后,才朝真司的方向慢跑过去。 两人终于抱再一起,真司开口闭口都是不停地道歉,同时再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顿时因为过于安心,差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凶你的……不是你的错啊!全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原谅你啦!还有抱太紧了啦──」 真司摸着深白的脸,再来激动地上下打量对方的身体,问:「身体有受伤吗?有发烧吗?肚子有没有痛痛的?」 「人家很好啦,有动物们帮我取暖,还帮我挡风挡雨,我没事的。倒是你……好像受了很多伤啊!还有流血啊!该怎么办啊啊啊──」深白看着狼狈的真司,反而比对方更加惊慌失措。 「这些伤没什么……重要的是你没事……太好了。」 「唔嗯──」 两人在翩翩飞舞的蝴蝶中相吻,吻后就继续互拥,享受着这段时光。 「话说……跟伯父和好了吗?」 「嗯,多亏有你……谢谢你……」 「也得谢谢伯母呀!」 深白指向一旁,在众多白斑蝶中,唯一显眼的那只黑凤蝶,真司见到后不禁鼻酸,虽然很想哭但他还是想要笑着面对诗织。 「妈妈……请多多保重……这并不是永别,您永远……永远都在我心中。」 「嗯嗯……哇啊!真的吗!谢谢您告诉我!」深白欣喜若狂地道谢完后,黑凤蝶就飞入白斑蝶中,渐渐消失了。 「妈妈她……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嘻嘻……她说这孩子是个女孩唷!」 18 我愿意! 缕缕阳光中散发着爱情的甜蜜,细密的花瓣仰头追寻斑斓的光彩,徐徐的暖风轻抚着绿树,隐隐传来阵阵的风铃声,并包裹着暖意和浓浓的幸福滋味。 在虫鸣鸟叫的绿色森林里,花崎家、日比野家、可爱的动物、以及身穿西装的新郎真司,一起等候着六月新娘步入红毯。 在座的客人占大部分,都是有着各式各样种类的亚人,人类的部分大概只有真人、真奈、梨奈、智弘,以及知道亚人存在的几位人士而已。 在这充满奇幻色彩的婚宴,给单调的生活注入丰富色彩。温婉的阳光悄悄弥漫,试图让爱情永远绿意盎然,充满活力。 「您看起来有点紧张呢,明明是您的儿子要娶我的女儿呢……而且这算是第二次婚礼了吧?」身着纯白礼服的真白笑笑地看向左边,老是觉得衣服不合身,而一直乔弄西装的真人,但其实这只是紧张而出现的自然反应。 说是第二次,因为深白是亚人的事情也不能暴露,所以就在东京那儿办了一场小小的婚礼,稍微应付一下尚未知情的人们,然后再回来石垣岛这儿举办真正的婚礼。 「看、看得出来吗?」 真奈在真人左边笑说:「很明显啊。」 真人摸摸自己的胡渣以及小马尾,一副不好意思地对真奈小小声说:「话说我这样子的形象会不会太邋遢了?」 不过还是被耳朵灵的真白给听见,强行插进话题里开心地说道:「不会啦不会啦──这样子很有匠人的稳重感觉呀!很帅气哦!」 ※ ※ ※ 而三人后面一排,坐着宫白、桃白、梨奈、智弘四人。对于这种奇妙的场合,梨奈由于曾跟深白回来过几次,所以并不感到陌生。反观智弘,他极度地紧张发颤,因为旁边就坐着穿着雪白小礼服的桃白。 「先生,你还好吧?需不需要吃药?」桃白露出一种「你真逊」的轻视表情,搭配着嘲笑般的语气讲着。 这时宫白用双手将桃白的脸颊捏长,来惩罚她无礼的举动,对智弘道歉:「不好意思……请原谅我这个无理妹妹。」 此时坐在后排的贵津美、御花音、云子纷纷伸出头来看看桃白被捏长的脸。 「哇──被捏得好长哦。」贵津美摇摇尾巴兴奋说道。 「明明有这么好的皮肤却不愿意好好打扮,真浪费呐。」云子语气中带着无奈苦笑道。 「就算有好好打扮,小桃的个性还是会吓跑男生的啦。」御花音在一旁补充。 见到宫白这般的冰山美人对自己道歉后,智弘便马上心花怒放的傻笑回应:「没、没关系啦!哈哈……」 「虽然是亚人……不过是美人这点是无庸置疑的呢……其实在座的亚人们,不分男女好像颜值都挺高的呢……而且就连房东保全……冬姬小姐跟阿宫梨小姐,还有百合小姐全都是亚人呀……」智弘一边心想一边悄悄注意着周遭的亚人们,而此一举动却惹得梨奈不满,被对方轻轻踢了一脚。 「干嘛一直看其他人啊?你是不是对其他女性亚人有兴趣?」 「才没有呢!我可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欸……我好奇想到处看看不行吗?」 「也不是说不行……」 智弘听出对方的声音有些奇怪,而目光也不正视智弘,于是展露出了想要恶作剧般的坏笑,头靠近对方轻声说:「怎么?你怕我看上其他亚人吗?」 「我……我是怕你被其他亚人牵着鼻子走!虽然他们本性善良,但如果是你这头脑简单的人,大概很快就会因为他们而丢掉我了吧?」 「还不是一模一样的意思」智弘如此心想,接着冷不防地牵起梨奈的手,抿嘴朝气一笑。 「干、干嘛?」 「不会丢下你的哦,绝对,我以警察的身分发誓。总有一天我也会前面等你的!」 ※ ※ ※ 「现在让我们欢迎新娘出场!」 霎时全场静了下来,全都把目光放在后方,用铁架与白布架设的棚子内,由两名专人拉开帘子,让里头的隆、深白步上红毯。一步上红毯,一旁的乐队便开始演奏起千古不变的美妙曲子。 深白从棚子走出来的瞬间,就让全场宾客,以及真司的眼睛为之一亮。 雪白色的白无垢裹住深白的全身,无论是里还是外通通是让人感到平静、神圣的纯白。她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托在红毯上与红相衬的白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使得步态愈加雍容柔美。 三千白丝用发簪束起,并由白棉冒盖住,两缕白丝垂在胸前。本来皮肤就如雪般白的深白,只需薄施粉黛,就能让双颊营造出一种若隐若现的红绯。 这件白无垢的背部特别设计让深白能够轻易的将虫肢、翅膀伸出来,整个人彷似随风纷飞的蝴蝶……也的确是就是了。 此刻深白的神情略显庄重,令周遭的宾客都在无形中都感受到了庄严的气氛,且以充满祝福、尊敬的眼神注视着这名成熟贤慧的女子,因怀孕而隆起的腹部也多添了几分母性美。唯独这个时候,真司才觉得对方比自己大两岁。 而庄重之中又满溢着浓浓的幸福,这满溢出来的幸福就反映到了朱唇,弯成了美妙的弧度微笑着。慢慢眨着眼的瞳孔则是看着前方的红毯,由隆领着缓缓前进。 被深白四只手抱住左手臂的隆,领着她来到真司面前,用「深白就交给你了」的泛泪目光,与一抹微笑面对真司。真司向隆回应一个坚定的眼神与点头笑容后,隆便将自己紧紧牵住,不愿放开的深白的手,交到了真司手上。 隆回到座位上,本打算悄悄地拭去眼泪,但身旁的真白却直接从椅子底下,拿出超大包的卫生纸出来,满怀好心的交给他,让身旁的宾客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顿时让隆有点不好意思。 「……」真人瞧着真司那已经变得坚强、可靠许多的背影,不禁有些鼻酸,并在心里说着:「啊啊……诗织,你看到了吗?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接着伫立在真司与深白前方的司仪,乍看之下应该是蓝鹊亚人,开始进行致词。 「……」 真司眼角余光注意到旁边的深白,身子有轻微的发颤,并且发出了细微的啜泣声。 「怎么了?」 她摇摇头,虽然脸上有着两行泪痕,但那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流,而是高兴,于是她难掩现在笑容说:「这种惊喜……人家多希望你早点跟我说啊……」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嘛!这是你应得的……应该要笑的啊。」真司伸手用食指拭去深白积在眼角的泪珠。 「很难不哭嘛……」深白说着的同时,被棉帽遮住的细触角,勉强从缝线的细缝中探出来轻点了两下。 等到致词、宣告结婚誓言、交换戒指结束后,宾客们开始欣喜地聊天、拍照、享用蛋糕。 「深白姐姐!」一名女孩呼唤着深白的名字,深白转头一看,发现是绫乃,身后跟着绫香与绫人两位。 绫人带着一名日本酒走到真司面前,脸色起初是带着祝福的喜气,接着很快就变成不好意思,他献上酒说:「恭喜你们呀……还有就是……关于上次那件事──实在是很不好意思……」说完眼光还忍不住瞄了一下真司头上的疤。 真司傻傻地抓头,爽朗地笑道:「没关系的,而且都过了这么久了,我都快忘了啦。」 见到妹妹与深白聊得很起劲,绫香也不敢随便插入,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而见到不太敢上前说话的姐姐,绫乃则拉着她来到深白面前。 「小香,谢谢你在百忙之中还抽空来参加我的婚礼。」 「不用客气……」 「……」 「……」 「……」 面对深白一直笑而不语的样子,绫香顿时感到一丝害臊而胀红脸颊,刻意别开头吐:「……要过得幸福啦!」 ※ ※ ※ 「真司。」真人从后方叫住了真司,一副面有难色的,手插着口袋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啊啊……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身子有点不舒服,想先离开一下子。」真司见真人他头冒着汗,心想应该是觉得热吧。 「哦……那需不需要我陪你下山?」 「不用不用,你可是主角欸,好好陪新娘子吧,真奈会带我下山的。离开前,这些得交给你跟深白才行。」真人从口袋里拿出两个褐色小木盒,盒子上的原木纹路让整体看起来朴素但让人感到很疗愈。 「这个是?」 「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真司照做,结果发现这是个戒指盒,里头还有木制戒指。 「深白跟我说,你把戒指盒弄丢了对吧?这个就当作是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那……这个戒指又是?」真司拿起一枚连钻石的部分都雕出来,还雕得相当精细的戒指吃惊问道。 「赠品兼替代品,以防你未来可能会把戒指也弄丢。」真人笑道。 「谢谢……不过这也太──」 「我人虽然老了不少,但手艺还是可以搬得上台面的……唔嗯──我不行了……那我就先走了。」真人话讲到一半突然脸色又难受起来,赶紧转身离开。 但走到一半他又突然想起还有东西没交给真司,身体转了九十度,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个白桦木为材制成的盒子,丢给真司接。 「顺便也帮你修改好了,应该是可以平放了吧?那我先走啦。真奈──」真人头也不回的离去,举起手挥挥示意道别。 「路上……小心?」真司迟疑地吐出几个字,并盯着自己送给对方的盒子几秒,然后再次用遗憾的目光送着真人。 「好希望你再多留一下子啊……」 此时真奈走过来单眨一只眼小小声说道:「别担心,只是上了年纪容易腹泻而已!等等在树林里处理完就回来啦。」 听到真奈说出的实情后,真司才恍然而笑。接着他打开盒子,那张被黏贴过文章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小纸条,好奇心作祟之下他拿起摊开看。 「有你,我很骄傲。」 ※ ※ ※ 深白和亚人朋友们聊得正起劲时,冬姬注意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过来,而陆陆续续地,阿宫梨、阿宫、阿梨、百合也注意到了那位女子。 看到那名熟人如今变得更有朝气,冬姬展露出欣慰的笑容说:「深白,看看是谁来了……」 深白转过头去,倍感惊讶的同时,阿宫阿梨两人也开心地冲向那名女子跳着讨抱抱。 「哎呀哎呀……几年没见,都快要长成像妈妈一样的蟑螂亚人了呢……阿宫,阿梨。」没有错,连声音都还是一样让人感到好平静,而且还是那道软绵绵的,容易激起他人保护欲的女声。 眼前汇入的女子身穿亚麻色无袖洋装、凉鞋,头发从发根开始为青色,到发尾渐成雪白,蓬如羊毛的内卷短发。触角像椭圆的叶片,双眼不像深白那般明镜透彻,而是犹如牛奶般纯白。 她让淡青绒毛的翅膀任意地拖在地上走,就像礼服的裙幅一样。本人露出的笑容,是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要真心替新郎新娘祝福的。 「蛾沙子……蛾沙子!」即使身穿白无垢行动不便,深白还是想尽可能地跑向蛾沙子。 「好久不见……深白姐……」见到许久不见的彼此,双方眼眶都泛着泪水,马上就是充满友情的拥抱,然后将泪水洒落在彼此的肩膀上。 「蛾沙子……」真司从旁走过来,看着蛾沙子的眼神是充满着五味杂陈的情绪。 「你也好久不见了,真司。」蛾沙子同样以祝福的目光注视着真司,不过让真司讶异的并不是这个,而是称呼。 一直以来蛾沙子都是用「真司先生」来称呼真司,但这次却不是,而真司也隐隐约约从蛾沙子的眼神中,感觉到她诚心诚意的祝福,于是终于释怀,笑了出来。 「那个不好意思……新郎新娘可以让我拍一下照吗?大家也可以入镜哦!」有着狗耳朵、狗尾巴的男摄影师如此说道,大家便有默契地靠过来合照。 「接下来,来一张新郎吻新娘的!」 众人一听便纷纷退开,在众目睽睽下,真司双手捧住深白软软的脸颊,头微倾靠近对方,脸颊的香气扑鼻而来,鲜嫩欲滴的红唇让真司无法再多忍一秒了。 「我的一生……就交给你了,要好好疼爱人家唷……」 「一定会的……我们约定好了……」 唇与唇的交叠,象征着爱情的相辅相成;舌与舌的交缠,传达着对彼此的浓密爱意。 众人纷纷鼓掌贺喜这对新人,不止是客人们,鸟儿们、野兽们……甚至整座森林也都表示着祝福。 「嗯!约定好了哦!」 「嗯……」真司皱眉盯着萤幕,接着阖眼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发出思考声。 「嗯……」而盘坐在真司大腿上,身穿白洋装的短白发女孩,也和真司有一样的动作,此外她额前的黑粗触角也因思考晃动了两下。 「小编辑,有什么好点子吗?」 「嗯……想不太到……」 「嗯&嗯……」两人简短的对话结束后,又各自陷入了沉思。 「嗯……我说你们是不是都不听人家的话呀!」 突然之间深白出现在两人旁边并生气地大喊,彻底吓到了专心于文章的两人。 「深……深白?你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啊?」真司惊讶问道,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妈……妈妈……吓到人家了……」女孩也一样惊讶说,也差点从真司大腿上摔下去。 「我已经站在这里三分钟了!而且在这之前也在楼下叫了你们三次了耶!」深白气得高举双手,触角也不停晃动。 忽然她转过身来,食指碰食指,嘟起嘴小小声地闹别扭说:「说什么约定好要疼我一辈子,结果还不是比较疼萌白(Moeshiro)……」 虽说是小小声,但深白是故意用真司听得见的音量在说的。父女互看一眼露出苦笑,心里彼此都知道闯大祸了。 「没有啦……萌白只是刚好有能力帮我啊,而且有时候人会太专注于某事,而忽略了其他事情嘛!这也是为了工作呀……这样才能常常出去玩啊!」 「萌白才五岁而已,难道我比五岁小孩更不可靠吗……」深白如此一问,还微微转头偷瞄真司,瞄见真司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犹豫了啦──」 「不是这样啦……你听我解释啊──」 眼见情况被真司处理到一发不可收拾,萌白跳下真司的大腿,迈开小脚走到深白旁边,拉拉深白的袖子歪头傻笑说道:「妈妈不要这样想嘛……妈妈还是有可靠的时候啊!」 「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哦!萌白最喜欢妈妈了!」 「萌白……萌白呀──」深白当场抱紧萌白,将对方紧紧抱在胸里左摇右晃。 「妈妈……快不能呼吸了──」 「好啦~亲爱的,快下来吃晚饭吧!话说你们到底在烦恼什么呀?」一听到萌白的「最喜欢妈妈了」就马上被攻陷的深白,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就是……想不到书名……」 「那个等会儿再想吧……再不来吃晚饭要凉了!快快快……快点~」 「唉唷──知道了知道了……别拉我了。」 深白用四只手的力气拉着真司走出房间,顺道说:「萌白也快下来吃饭饭啰!今天妈咪做了你最喜欢吃蛋包饭唷!」 「嗯!我知道了!」 看着自己的妈妈把爸爸拉出房外,萌白转头看向电脑,忽然想到爸爸曾经跟自己提过的,那段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于是她爬上椅子,站在上面用小手点着键盘,打出了一行字。 「如果我是蝴蝶,你愿意以交配为前提当我的恋人吗?」 看了看这书名,萌白双手叉腰,哼出一口充满自信的气,觉得相当不错。虽然她不知道交配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而深白也迫切地想让她明白,可真司却不断地以「年纪太小了!」来阻挡。 也许有人会说「都会拼出交配两个字了,可以去查字典啊。」关于这点,萌白自己也很想去查字典,可是她的爸爸坚决要求不可以去查,她也就真的乖乖听话不去查了。 「嗯嗯……通常都会接个我愿意吧?如果是快乐结局的话……再打个人名……」 「萌白──快下来呀?蛋包饭要凉了哦!」听到深白的呼唤,萌白她看看键盘,打算再打些东西上去。 「再打个这个好了……嘻嘻。我来了──」打完后她开心地跳下椅子,离开房间。 萤幕上显示着萌白刚输入完的简短对话…… 深白:「如果我是蝴蝶,你愿意以交配为前提当我的恋人吗?」 真司:「我愿意!」 萌白:「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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