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81-84) 作者:Black Desert 第81章 龙君 鞠景从秘境出来,与萧帘容重逢,历经数场颠鸾倒凤,体内那混沌莲子的造化菁气已将这“天下第一美人”灌注得充盈至极,彻底拔除了旱魃死气。
这日他在萧帘容那贴身侍奉下,于温水池中将身子洗漱得清清爽爽,下得榻来,披上那件凤栖宫少宫主独有的凤羽法袍。
这法袍上五彩金线交织,华贵逼人。
他本相貌平平,但这数日来经天阶灵液洗经伐髓,褪尽凡胎杂质,此刻肌肤如玉,眉宇间自有一股渊亭山立的气度,顾盼之际,宛如中州大户人家那等挥金如土、不识愁苦的贵介公子。
“中土神州的聚宝会,姐姐你当真不与我们同去?”鞠景回过身来,一面系着腰间那柄后天灵宝混元一气太阿剑,一面随口问道。
鞠景可谓是食髓知味。
他自顾上前,十分自然地牵起萧帘容凝脂般的玉手。
一次比一次亲近,回想初逢之时,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生死交易;而时至今日,却似是越过了那道名分的沟壑,多出几分真心交付的意味。
鞠景心中却也如明镜一般,暗暗思忖:“大白兔那厮阴险狡诈,暗中种下天魔之种,对萧姐姐的神智多番消磨,才教她对我平添了这许多好感。如今她口中唤我‘小相公’,隐隐已将我视作夫君,退一万步讲,也是个极体贴的枕边人。但她之所以这般百依百顺,大半是为了维系活人肉身而做出的屈辱补偿。我与她之间,终究还欠缺些水乳交融的火候。”
在他这等通透之人的眼中,这世上断没有无缘无故的死心塌地。
萧帘容对他或许确有几分感激不舍,便如戴玉婵那般;但若说这位登仙榜第一的蟾宫月娥已死心塌地爱上了自己,那端的是天方夜谭。
他瞧得分明,萧帘容眼下这口气的底蕴,全靠着对郝宇的复仇执念在强撑。
“我若真将她当个任打任骂的通房小妾,那便是自寻死路。”鞠景心中计较已定。
人家毕竟是名震太荒的上清宫的宫主夫人,床第之间再如何婉转承欢,下了床,该给的体面尊崇半分也少不得。
这便是鞠景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活下来的自知之明。
床笫之欢是一回事,穿上鞋子,认清彼此分量,方是长久之道。
萧帘容拢了拢深衣的襟口,将那满头青丝盘成一个端庄的发髻。
这位清贵高傲的美妇听得鞠景发问,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抹无奈之色。
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家那痴情女儿的模样,跟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女子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宗门里还有一摊子烂事要收拾。若非万不得已,我也懒得走这一趟。”萧帘容语气清冷,却透着股疲惫。
鞠景见她秀眉微蹙,便知她遇到了烦心事,当下温言道:“可有什么我能效劳之处?”他虽修为低微,但这等宽慰人心的话,倒也从不吝啬。
萧帘容微一沉吟,欲言又止,一双妙目幽幽望着鞠景。
片刻后,她伸出雪白柔荑,轻轻抚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肚皮内封存着鞠景耗费数日之功灌注的造化菁气,沉甸甸的满是生机。
她无论是坐是卧,这累赘始终紧贴娇躯,虽免去了天雷劈打之劫,却也时刻提醒着她这几日的荒唐沉沦。
“倒真有一桩棘手之事,要请小相公费心。”萧帘容轻启朱唇,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恳求。
“哦?萧姐姐但讲无妨。”鞠景偏了偏头,心中大奇。自己不过区区炼气期,能帮这大乘期仙子什么忙?
萧帘容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那叛宫而出的不肖弟子周柏洛,如今下落不明,听闻他与魔道妖人多有勾结。那北海龙君乃是魔道中执牛耳的巨擘,我想请小相公代为传话,请龙君在魔道中留心此子行迹。若有蛛丝马迹,即刻知会于我,我也好去……清理门户。”
她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内心实则矛盾至极。
一来,女儿郝夙蓓对周柏洛死心塌地,成了她解不开的心结;二来,她骨子里实在极不愿瞧见女儿与这等离经叛道之徒结为道侣。
昔年周柏洛在上清宫时,确有天仙之姿的卓绝潜质。
他与郝夙蓓青梅竹马,同在一师门下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彼时周柏洛虽行事放荡不羁,不拘泥于门规,萧帘容看在他天资聪颖的份上,倒也捏着鼻子忍了。
殊不知,此子如今变本加厉,竟与魔道中人同流合污,更与那淫魔称兄道弟。
这等行径,已远非“不守规矩”四字可轻描淡写,实是大逆不道的欺师灭祖之罪。
鞠景闻言,眉头微挑,心道:“这算什么难事?”当下点了点头:“若是清理门户,我大可请我家夫人亲自出手,只要她撞见那小子,必定替你料理得干干净净。”
他答应得虽痛快,心中却有些没底。
殷芸绮那等极端护短又孤僻的性子,素来独来独往,连个朋友也无,多半是不屑去打听魔道中这些蝇营狗狗之事的。
她虽自称魔道,练的却是玄宗正法,鞠景与她相伴多时,也未曾见她与哪个魔道宗派有过什么迎来送往。
萧帘容听了这话,却吓得花容失色,急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小相公只需将他所在之处告知于我便可。他这条命,我留着还有大用,断不能让龙君一巴掌拍死了。”若真让那凶神恶煞的北海龙君出了手,自家女儿岂不是要寻死觅活?
鞠景将她这番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调侃道:“萧姐姐,你这般遮遮掩掩,莫不是心里还舍不得这徒弟,不信他会真个自甘堕落?”
他这一句便戳破了萧帘容的伪装。这哪是清理门户?分明是护犊情深。
萧帘容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鞠景一眼,缓声道:“那孩子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性子虽傲慢,脑子里缺了根弦,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我实难相信他是心甘情愿与魔道妖人为伍的。便如小相公你……外人传闻你与那绝世魔头结为连理,定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王,可你这般仁善通透,又哪里像个魔修了?”
她这一番比较,倒叫鞠景哭笑不得。心想:“你拿我跟殷芸绮比?我家夫人那等蛮横霸道,那是九天神龙与泥鳅的区别,哪里有半分可比性?”
这也正是郝夙蓓此前反驳她的说辞。
女儿质问她:母亲既能与臭名昭着的龙君之夫暗中苟合,为何就不能相信周柏洛也是迫于无奈?
这话字字诛心,直叫萧帘容哑口无言。
“或许吧。”鞠景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反正在下是极不喜此人的。总觉得他眼高于顶,鼻孔朝天,不可一世得很。大概是天赋卓绝之人,都这般讨人嫌罢。”
他脑海中浮现出秘境之外的情形。彼时他这区区炼气期修士安分守己,那周柏洛却无端朝他投来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目光,端的是令人火大。
萧帘容清贵冷艳的面容上泛起一丝苦涩:“他生性骄纵,对瞧不上眼的人,历来是没有半点好脸色的。只是我也未曾料到,他竟能为了那等邪魔外道,抛下你这般大好前程。”
两人皆知,鞠景与周柏洛截然相反。
一个是谨小慎微、随遇而安的赘婿,一个却是锋芒毕露、叛逆桀骜的天骄。
如今这境遇更是天差地别:鞠景一介凡人,硬是被孔素娥强行推到了正道三大宫之一凤栖宫的少宫主高位;而那周柏洛,却舍了上清宫大师兄的显赫身份,自甘堕落去了魔窟。
一正一邪,当真是造化弄人。
“罢了,提这扫兴之人作甚。”鞠景摆了摆手,大度笑道,“他若是留在秘境,指不定早被大白兔那魔头一口吞了。这几日我从萧姐姐身上得的好处已然足够,便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待见了夫人,我自会嘱托她多加留意。”
他心下盘算得极清。
周柏洛再如何逆天,也未曾伤他分毫,自己反倒将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师尊给睡了,论起来还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待日后赚够了名声,管他周柏洛是死是活?
更何况,遇上那种场面,殷芸绮即便在侧,多半也是直接拔出招魂夺魄幡大开杀戒。
念及殷芸绮,鞠景心中忽地涌起一阵强烈思念。
那满头苍银长发、娇憨依恋的龙娘,已多日未见了。
他寻思着,须得寻个由头向师尊孔素娥告个假,好生去寻自家夫人温存一番。
“那便多谢小相公了。”萧帘容面色稍霁,语气也柔和下来,美目流转间,竟带了几分嗔怪之意,“说吧,想要什么奖赏?事先言明,断不许再拿那等伤风败俗的衣物来羞辱我。那种大腿两侧漏风的诡异装束,你究竟是从哪处勾栏瓦舍寻来的?”
她口中说的是前几日鞠景逼她穿上的那件“旗袍”。
那衣物紧贴娇躯,两侧开衩直抵腿根,稍一走动便春光乍泄,直教她羞愤欲死。
更可恨的是,这小贼见她穿上那衣裳,便如饿狼扑食般激越,直弄得她险些闭气溺水。
这等下作之物,她是打死也不愿再碰了。
鞠景听她抗拒,本想脱口而出“下次再换件别样花色的旗袍”,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中暗呼可惜,嘀咕道:“萧姐姐此言差矣。日后自当寻些全身包裹得严丝合缝的衣饰,绝不教姐姐漏了半点风。姐姐是不知,修仙界里比这大胆的女修多如牛毛呢。”
他去合欢宗时,那等身上只裹着三片轻纱的女修比比皆是。在他这现代人眼中,旗袍端庄高雅,算哪门子大胆?
“你这人……当真会胡思乱想。”这位骄傲的月娥仙子偏过头去,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你也不瞧瞧那是些什么腌臜货色。我虽沦落至此,却并非那等不知廉耻的荡妇。”
她心中实是委屈。
自己本不该与这小辈有半点交集,若非为了拔除死气、又为天魔所迫,她堂堂大乘期大能,岂会在他身下展露那等淫靡媚态?
她虽愿以身饲虎报复郝宇,却容不得鞠景真将她当成了勾栏里的女子。
鞠景心窍玲珑,立刻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忙顺着杆子爬道:“萧姐姐教训得是。似月娥仙子这等九天玄女,自当穿戴些庄重威严的服饰。唯有那般高高在上,才好显出教化苍生的威仪来。”
他嘴里说着漂亮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番光景:“若是让她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西席先生服制,手执戒尺,面罩寒霜,那冷艳高贵的模样,啧啧,倒教人心底更痒了。”
“你这贼眼溜溜地转,又在动什么歪心思!”萧帘容本已信了他的鬼话,忽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掩不住的坏笑,登时如梦初醒,厉声娇叱。
“没……没想什么!”鞠景赶忙收敛心神,强作正经,“我只是在寻思,下次不知何时才能与姐姐重逢。似这等留意下落的小事,姐姐早些吩咐便是,何苦拖到今日?”
他绝口不提那“西席装扮”的念头,生怕这大乘期仙子一怒之下,一掌将他拍成肉泥。
萧帘容心中冷哼:“只怕你下次相见,又要强逼着我穿那些稀奇古怪的淫邪之物。这一年之约,最好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她心中虽有怯意,嘴上却是不饶人:“还不是怨你这小贼!这几日被你折腾得死去活来,哪里还有半分闲暇想其他事?我说了不愿,你偏要运足真气强行冲关,当真是野蛮至极!方才我才猛地想起,你家那婆娘可是名震天下的殷芸绮,我这般与你厮混,若教她知晓了,怕是要将我上清宫夷为平地!”
她这一番连消带打,猛地一拂衣袖,挣脱了鞠景的手掌。看似是指责鞠景床笫间的粗鲁,实则是心虚之下,急于将话头岔开。
鞠景哪肯认错,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萧姐姐这便不讲理了。分明是你这仙姿玉骨太过勾人,试问天下哪个男儿把持得住?再者说,我能这般横冲直撞,足见天阶灵液洗髓的功效非凡,连姐姐这大乘期的道躯都能压制得住。”
“压制?”萧帘容闻言,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眉倒竖,冷笑道,“你区区一介炼气期的蝼蚁,也妄想压制天仙之姿的大乘修士?若非我自行散去护体真气默许于你,你早被震得粉身碎骨了!”
她这话脱口而出,刚要出言驳斥鞠景的天真,忽地回过味来。
自己方才还骂他强冲野蛮,这会儿子又亲口承认是自己散去真气“默许”的。
这般前后矛盾,岂非坐实了是自己半推半就、甚至主动逢迎?
堂堂上清宫大长老,这脸皮如何挂得住?
萧帘容面色阵红阵白,登时羞愤欲绝,冷哼一声,足尖在锦榻上轻轻一点,如一只惊鸿般从窗棂间穿掠而出。
鞠景尚不及反应,但见微风拂过,伊人已渺。
他伸出了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原本还想趁别离之际,偷偷在那月华般清冷的脸颊上亲上一口,如今却落了个空。
“哈哈哈……”鞠景愣了半晌,细细回味了一番萧帘容临别前那窘迫的模样,再也按捺不住,仰天放声大笑起来。
他只觉这高高在上的仙子剥去了层层伪装后,那股子外强中干的娇嗔,端的是妙不可言。
笑罢,他神清气爽地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出了客房,径直往主殿去寻师尊孔素娥。
步入主殿,只见高悬的明珠光华流转。
殿中央的紫金博山炉内,正焚着极品龙涎香。
孔素娥慵懒地侧卧在铺着火狐皮的软榻上,一袭五彩织金锦缎宫装逶迤及地。
她虽以皎月纱覆眼,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大乘期威压,伴随着隐隐绰绰的孔雀明王法相,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戴玉婵与慕绘仙这两位千娇百媚的女修,正恭谨地立在榻侧伺候。
鞠景方才还沉浸在人妻的温存中,此刻被这如渊似海的威压一冲,登时清醒过来,敛容肃立,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徒儿给师尊请安。”
他素来是个知进退的。孔素娥既给了他少宫主的尊荣,他便做足了弟子的恭敬。这等尊卑之别,越是乱世,越不可废。
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透过缭绕青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戏谑:“怎地,刚送走了月娥仙子,便笑得这般春风得意?她可是许了你什么金山银山的好处?”
大乘期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鞠景在偏殿那几声大笑,哪里瞒得过她的耳朵。
能在萧帘容离去后还笑得出来的,这世上除了这逆徒,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鞠景面不改色,随口扯谎道:“不过是些不可对人言的私密许诺罢了。师尊洞若观火,便莫要再深究了。萧姐……萧前辈她宗门内有急务,走得甚是匆忙,未能亲自来向师尊辞行,还望师尊海涵。”
他深知这位师尊行事疯批,好奇心又重若泰山。若是不一口堵死,真让她问出自己打算给萧帘容弄一身“西席装”,怕是要被清理门户。
孔素娥长袖一挥,冷哼道:“你倒真把她当自家那未过门的小媳妇来护着了?她若想来,你便牵来;不来也罢。那婆娘仗着登仙榜第一的修为,孤与她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听。若真跑到孤面前,孤摆婆婆的谱,反被她扫了威严,那才叫人尴尬。不见倒落个清静。”
她这般傲气凛然,言下之意,对这“天下第一”的儿媳妇颇有些忌惮不爽。
鞠景听得暗自发笑,顺势上前在榻前锦杌上坐下,岔开话题道:“师尊所言极是。既如此,咱们何时启程,前往那四海阁的聚宝会?”
“随时皆可。”孔素娥坐起身来,叹了口气,“若非为了等你那月娥仙子,咱们前几日便可动身了。孤瞧你这几日也是着实辛苦。那般重如泰山的肚子,要以造化菁气填满,也不知折损了你这小身板多少元阳精力。”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春葱般的玉指,毫不客气地在鞠景头顶揉弄了两下,将他梳理整齐的发髻拨得有些凌乱。
虽是调侃,语气中却透着股护犊子的怜惜。
一滴精十滴血,也不知那萧帘容得了天大好处,有没有反哺自家徒儿一二?
不过观鞠景此刻气血充盈、神华内敛,想来那大乘期的阴元反哺,定是少不了的。
“幸赖体内那秘宝护持,倒也撑得住。”鞠景顺从地任她揉弄,随即话锋一转,面露惑色,“不过……夫人若是得知我在秘境遇险,早就该杀气腾腾地杀过来了。她怎会有这等闲情逸致,去参加什么聚宝会?”
按理说,那条护夫如命的白龙一旦感应到他有难,哪怕是天王老子拦路,也得被招魂夺魄幡撕成碎片。
孔素娥冷笑一声:“孤哪里敢向她吐露半点风声?若让她知晓,孤这凤栖宫还不得被她那母龙给拆了?再者说,即便告诉了她,也是于事无补。秘境有天地法则结界,她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一样进不去。孤是算准了你有气运傍身,必能化险为夷。”
她这番算计,端的是老辣至极。
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找不到重开秘境的法门,最终还不是鞠景自己带着一帮人杀了出来?
多添个殷芸绮在外面发疯,除了添乱,别无他用。
“这些暂且不提。”鞠景心心念念的全是殷芸绮,“夫人可曾传讯,说要在聚宝会上等我?”
他着实是想极了那傲慢又娇憨的龙娘,那额间如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抚摸起来的手感令他午夜梦回都心生摇曳。
时光荏苒,并未冲淡这等思念,反而在历经生死后,熬得愈发浓烈。
“你倒是健忘。”孔素娥扫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花花肠子,“她走之前不是曾放出话来,要亲自去中土神州,为你这少宫主寻几个绝顶的鼎炉么?你莫不是真以为,有这几位仙子陪着你便心满意足了?那母龙为了防着有绝色的尖货被人捷足先登,早早便赶赴四海阁踩场子去了。”
说罢,孔素娥目光玩味地左右一环顾。
站在一侧的戴玉婵面露羞涩,欲言又止;而慕绘仙则是满脸无奈之色,似是早已在这位霸道师尊的淫威下认了命,甘心做那伺候人的鼎炉。
鞠景见状,一把拉过身侧的慕绘仙,将她揽入怀中:“夫人这又是何苦来哉!我便不信,她纵是翻遍了中土神州,还能寻出一个比我家云虹仙子更标致的可人儿来?绘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面对孔素娥的打趣,鞠景索性将那副混不吝的风流性子搬了出来。
慕绘仙本就对他情根深种,此刻听得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之语,登时粉面含春,一双秋水剪瞳中满是柔情,羞得低垂了螓首,细声如蚊道:“公子快莫要折煞奴了……”
当着这位艳冠群芳的凤栖宫主之面,鞠景竟说出这等捧高她的话来,直教慕绘仙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你这色胆包天的胚子!”孔素娥闻言呵呵娇笑,笑骂道,“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你那龙君夫人挑选女人的眼光,端的是比天还高。只可惜,你如今的胃口也是被养刁了。这后宫之中,绘仙已是人间绝顶的尤物,那萧帘容更是天上的蟾宫月娥。想要在这滚滚红尘中,再挑出一个姿容能盖过月娥仙子的女修,难如登天。”
孔素娥心中暗叹,天道循环,大抵也是公平的。
似这等容光绝代的女子,便该配给鞠景这等毫无根基的凡人赘婿,好教那高高在上的仙子跌落凡尘,沾染些烟火气,方显出阴阳调和的至理。
鞠景满脸自得,大言不惭道:“但愿夫人此行空手而归。否则这房中娇妻美妾如云,徒儿这副身子骨哪里应付得来?不过师尊所言极是,这天下间,除却师尊您老人家,哪还有比月娥仙子更美的女子?”
他这番话三分是奉承,七分是立誓,却殊不知,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土神州,他那位行事百无禁忌的龙君夫人,已然在用震骇世人的手段,结结实实地打他的脸了。
……
中土神州,四海阁地下暗城。
幽深的地下拍卖厅内,四壁悬挂着拳头大小的避水夜明珠,惨绿光芒映照在中央的汉白玉拍卖台上。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隐匿了身形面貌的修士,有的周身魔气翻滚,有的则是清气萦绕,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此地乃是太荒修真界最声名狼藉的黑市。
在这里,休提什么道义伦理,便是这拍卖会本身合不合规矩,也无人敢多问半句。
存在即合理。
正道高人斩杀了魔修,缴获的阴毒法宝弃之可惜,自然要拿来换取灵石;魔道妖人掳掠了正道奇珍,不敢在明面上脱手,也得来此地销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过如是。
此刻,拍卖台上正推上一只精铁打造的囚笼。笼中关着一名衣不蔽体的少女。
那少女容貌妖媚入骨,生着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眼角勾勒着一抹惊心动魄的朱红。
她浑身上下仅以几缕亮红色的丝罗遮掩住胸脯与玉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裸露在外。
赤足裸臂上,缠满了绘着符文的锁链,小腿肚上还系着一串招魂摄魄的鎏金铃铛,稍一挣扎,便发出令人心神荡漾的脆响。
“地阶灵宝一件!”台上那戴着鬼面具的拍卖师沙哑着嗓子,高声叫出了底价。
“地阶灵宝一件,外加地阶玄宝一件!”
“我出地阶灵宝一件,地阶玄宝两件!”
台下的竞价声此起彼伏,热烈非常。
那少女蜷缩在笼中,一双眸子射出极度仇恨的光芒,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看客。
她乃是化神期的魔修妖女,天生极为罕见的极阴灵根。
她深知,这等底价对于她的真正价值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有人练的是采阴补阳的邪功,有人则是单纯图个淫乐。
不论是落入哪一方手中,她的下场皆是不堪设想。
那些捆缚手脚的镇元符纸,已将她化神期的真元吸得一干二净。
她如今宛如案板上的鱼肉,手无缚鸡之力。
她心头涌起深深的绝望。
等待她的,要么是落入邪修魔爪,被生生榨干纯阴本源,沦为祭炼法宝的炉鼎枯骨;要么是落入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伪君子手中,被秘法抹去神智,变成一具任人肆意亵玩的提线木偶。
能大摇大摆坐在这等黑市里的,又有哪个是善茬?真正的正道君子,一辈子也摸不到这暗城的大门。
就在竞价如火如荼之际,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三件地阶灵宝!诸位道友,就莫要再与本座争这几两碎肉了。论身家,多少件地阶灵宝本座都掏得出来。今日便卖本座一个薄面,如何?”
话音未落,一名面相生得极其邪魅的男子自二楼的雅间中探出半截身子。
他丝毫不加掩饰,任由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
一股属于大乘期魔修的恐怖威压,如大河决堤般狂涌而出,瞬间将全场压得鸦雀无声。
台下登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呼道:“是那老魔……大乘期魔修曹继文!”
那笼中的妖女听得这个名字,娇躯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
这曹继文在修真界可谓是臭名昭着,他最喜采补阴灵根女修,吸干真元后更是连皮囊都不放过,将其硬生生祭炼成人肉傀儡。
落到他手中,那便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曹继文这般公然显露身份,以势压人,实已犯了这黑市拍卖的大忌。
然则他艺高人胆大,仗着大乘期的绝顶修为,料定这四海阁也不敢为了一个耗材与他翻脸。
魔修敢这般不遮不掩,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强横到了无惧正道狙杀、不怕仇家寻仇的地步。
便如那凶威赫赫的北海龙君殷芸绮一般,肆无忌惮。
大厅内死寂一片。
众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为了区区一个鼎炉得罪这等大魔头,实属不智。
尽管这极阴灵根妖女的价值,远不止区区三件地阶灵宝。
曹继文见无人敢应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狞笑,正欲招手命人将笼子抬上来。
“天阶法宝一件。”
便在此时,三楼最深处的天字号包厢内,传出一个清冷如冰、毫无波澜的女声。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全场众人的心头。
曹继文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宛如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他眼中戾气大盛,抬头怒视着那包厢,咬牙切齿道:“好胆!哪路的朋友,竟敢夺本座所爱?两件天阶法宝!”
那出价之人,自是远赴中土神州为夫君寻觅鼎炉的北海龙君殷芸绮。
她慵懒地斜倚在包厢内的软榻上,满头苍银长发如瀑般垂落,额间那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在幽光下闪烁着诡异的色泽。
她冷冷瞥了一眼下方那个跳梁小丑般的曹继文,心中暗自盘算:“这妖女身段虽不及本宫万一,倒也生得几分妖娆。买回去给夫君当个解闷的玩意儿,倒也算尽了为人妻室的心意。”
至于曹继文那大乘期的修为?在她这位大乘期巅峰、手握招魂夺魄幡的绝世魔神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三件天阶法宝。”殷芸绮语气平淡,好似扔出的不是太荒罕见的至宝,而是几块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曹继文双目赤红,只觉肺都要气炸了。
三件天阶法宝,已是足以掏空一个中等宗门底蕴的天价。
他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恶狠狠地威胁道:“四件天阶法宝!阁下最好掂量掂量,是否有命将这人带出四海阁!”
他心中发狠,打定主意若是知晓了对方身份,必定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一并抽魂炼骨。
殷芸绮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红唇微启,吐出了一句令全场彻底陷入疯狂与死寂的话语:
“一件天阶玄宝。”
轻描淡写,平淡如水。却宛如万丈雷霆,瞬间在拍卖场内炸响,将曹继文那不可一世的魔威,碾得粉碎。
正是:
月娥含嗔别深阁,赘婿闲坐笑风流。
暗城群魔争绝色,龙君掷宝惊中州。
看官你道,这曹继文乃是杀人不眨眼的大乘期魔头,平日里横行无忌,今日在这四海阁大庭广众之下,竟被人生生用天价落了面皮,以他那阴毒张狂的性子,岂肯善罢甘休?
那被困在笼中的极阴妖女,又能否顺利落入北海龙君之手,被带回凤栖宫去伺候鞠景?
若是那曹老魔恼羞成怒强行动手,殷芸绮这尊绝世杀神一旦亮出真身,这地下暗城又该掀起何等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
毕竟不知这曹继文要如何收场,那龙君殷芸绮又将施展何等手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2章 背离 那拍卖场中,一时之间直如死水微澜。
在场群豪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皆是剧震。
两件天阶法宝,放眼太荒修真界,差不多已是买下这化神期魔修妖女的触底天价。
三件,更是远超了这极阴灵根鼎炉本身的价值标的。
至于四件,那不过是曹继文急怒攻心之下的狂悖气话,寻常人便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等身家。
至于“天阶玄宝”四字一出,在场众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暗暗思忖:“这已绝非买一个化神期女修该有的筹码,便是一个中等宗门,也换不来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重宝!”
群雄无不惊叹这神秘买家的出手阔绰。
便连那囚笼中的魔修妖女曲沐霞,也是花容失色,一双狐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透骨髓的浓烈恐惧。
她心中发寒:“这般骇人听闻的代价,买我回去究竟要施展何等歹毒的手段?修仙界中人皆是唯利是图,断无可能有人单为了一副皮囊,便掷出天阶玄宝。此人若非疯子,便是修炼了某种需将我抽魂炼魄、连渣滓都不剩的旷世邪功!”
此刻场中最觉难堪的,当属那大乘期魔修曹继文。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此刻阵青阵红,当真是被打得肿胀不堪。
方才那番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豪言壮志,此时回荡在空荡荡的地下暗城中,显得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场中静默。
众人皆是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狐狸,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自不会在此时出言讥嘲。
这等远超物价的豪掷千金,已非寻常斗气,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曹继文的霉头,定会惹来这老魔的疯狂报复。
“这位道友,是否还要加价?”
拍卖台上的主持人头戴鬼面具,雌雄莫辨,声音虽力求平稳,却仍透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震颤。
他这一出声,立时将群豪的目光重新牵引到了二楼雅间那毫无遮掩的曹继文身上。
曹继文只觉喉头发甜,几欲呕血。
魔道修士,最重颜面威名。
他今日这般招摇过市,本意是借此立威,谁知竟被人以这等蛮横无理的方式狠狠踩在脚下。
他心念电转,暗道:“今日我若退缩,这‘曹继文’三个字,便成了太荒修真界的天大笑话。日后不仅魔道同侪耻笑,只怕心魔滋生,修为还要倒退一大截。”
“天阶玄宝两件!这女人我要定了!道友莫要再作无谓争抢,为个鼎炉,不值当!”
曹继文双目赤红,嗓音嘶哑,这番话已是咬碎了牙根挤出来的。
他实已失了理智,但他既已露脸,便算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颜面。
此刻若是低头认输,比杀了他还难受。
三楼天字号包厢内,殷芸绮斜倚软榻,满头苍银长发如瀑,额间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隐没在幽暗之中。
听得曹继文这般困兽犹斗,她连眼皮也未抬一下,红唇微启,语气淡然如水:“天阶玄宝三件。”
这六个字吐出,不带丝毫烟火气,更未将曹继文放在眼里。
曹继文那暗含威胁的言辞,在她听来直如清风拂山,连教她展颜一笑的资格也无。
她心道:“这姓曹的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娘面前放肆?九天神龙,又岂会在意地底蝼蚁的叫嚣?”
曹继文身子剧烈一颤,死死握住栏杆,手背上青筋暴突。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我……放弃了。”
说罢,他身形一缩,缓缓退回了雅间的阴影之中。
旁人虽未出声,但他只觉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便如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将他心窝子捅得千疮百孔。
他隐在暗处,一双眼眸中透出如毒蛇般的怨毒仇恨。
他绝非出不起更高的价码,只是他深知,再在钱财上纠缠已是自取其辱。
他要用魔道最擅长的法子——血腥残忍,来夺回失去的尊严。
他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买家明白,在这中土神州得罪了他曹继文,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场中气氛诡异,不少修士暗暗摇头,心中暗笑:“这曹老魔平日里横行霸道,今日想卖个老脸,却被人打了这般响亮的一个耳光,当真是天道好轮回。”一时间,细微的冷笑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那么,便恭喜……”
鬼面主持人正欲落锤定音。
“轰隆!”
忽听得台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犹如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地下暗城的阵法结界剧烈震荡,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阴暗的会场内,登时亮起数十道五颜六色的法宝光华,在座修士皆是身经百战之辈,惊变陡生,立时将警惕心提到了顶点,真气流转,兵刃出鞘。
“后台有人捣乱!阁内护卫马上解决,各位道友切勿惊慌!”
主持人虽被那巨响震得气血翻涌,但职业素养极高,立时高声安抚全场。
“是大乘后期的妖兽!快逃啊!护阁的大乘后期妖兽失控了!”
不知是何人在后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音中夹杂着绝望恐惧。
此言一出,原本勉强维持镇定的会场,登时如沸水炸锅,出现了大规模的溃散。
在座的多是合体期的大能,平日里在各自宗门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但在“大乘后期妖兽失控”这等灭顶之灾面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高人风范?
一个个祭出护身法宝,化作流光便要往外冲。
“大家莫乱!拍卖会有地仙之姿的大乘期长老坐镇!区区大乘期凶兽,翻不起风浪,大家不必惊慌——”
主持人急得满头大汗,还在台上强装镇定,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四海阁能在黑市中屹立不倒,凭的便是暗中有一位“地仙之姿”的大乘期高人镇守。
除了那等传说中“天仙之姿”的怪物,这已是世间极顶的战力。
“轰!咔嚓!”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拍卖台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背后的白玉砖墙轰然倒塌。
狂暴的灵气乱流席卷而出,刮得前排修士面颊生疼。
显然,那是拍卖会的地仙大能已与发狂的凶兽交上了手。
“大家不要惊慌——”主持人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但这下再也无人理会他了。
公信力这等虚无缥缈之物,在生死关头简直一文不值。
在座的合体期、大乘期老怪,哪一个不是历经千辛万苦才修得这般境界?
越是高阶修士,越是惜命。
不想被波及也好,怕惹上麻烦也罢,众人争先恐后地朝那唯一的出口冲去。
狭窄的甬道瞬间被数百名高阶修士堵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能,此刻推推搡搡,破口大骂,与市井中争抢避雨屋檐的凡夫俗子竟无半点分别。
乱军之中,巍然不动的仅有寥寥数人。这几人皆是修为通天、对自身实力有着绝对自信的绝顶人物。
殷芸绮自是其中之一。
她那双紫宸色的眼眸透过包厢的珠帘,冷冷注视着台上的乱象。
她的目标极为明确——那被困在囚笼中的魔道妖女。
此女天生极阴灵根,正好抓回去给夫君鞠景做个鼎炉解闷。
如今这等大乱局面,倒是省了她交付天阶玄宝的麻烦,直接出手抢了便是。
她素手微扬,正欲动作。
“嗖——”
便在此时,场中异变又起。一连串剧烈的连环爆炸在拍卖台四周炸开,浓烈的烟尘夹杂着刺鼻的硫磺气味,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烟尘滚滚之中,一道黑色人影犹如鬼魅般自暗处闪出。
那人身法极快,如一缕青烟般掠至囚笼前,掌中寒光一闪,不知用了何等锋锐的兵刃,竟将那精铁打造的囚笼斩出个大洞。
他探手入内,一把抱起被符纸捆缚得严严实实的曲沐霞,足尖一点,便欲遁入烟尘中逃走。
殷芸绮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森寒杀机。
她盯上的猎物,这世上谁敢染指?
她冷哼一声,袖袍一挥,正待祭出那件令太荒群魔闻风丧胆的阴毒法宝“招魂夺魄幡”,给在座的这群土鸡瓦狗来一点阴间的震撼。
殊不知,她这般行径,却恰恰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算计之中。
那曹继文立于阴暗角落,双手捏着诡异的法诀,十指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血线。
小人报仇,从不嫌晚。
他本盘算着等拍卖会结束再伺机截杀,孰料老天开眼,竟降下这等千载难逢的大乱。
身为魔道巨擘,若不趁火打劫,当真对不起他那一身毒功。
只可惜,他选对了绝佳的时机,却挑错了最要命的对手。
殷芸绮的心神方才皆被那抢夺妖女的不速之客牵扯,一时未曾留意周遭。曹继文见机不可失,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啸。
“嗤嗤嗤!”
数十道淬着碧绿幽光的刀片暗器,撕裂空气,如暴雨梨花般向殷芸绮所在的包厢激射而去。
紧接着,十余个浑身滴血、面目狰狞的“血术傀儡”,手持利刃,咆哮着撞破珠帘,发狂般扑向那抹慵懒的身影。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如碎玉般的撞击声在包厢内响起。
曹继文嘴角刚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忽觉心头一震,与那些血术傀儡的感应竟在瞬间被一股浩瀚如海的伟力生生切断。
烟尘渐散,头戴斗笠、身披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的殷芸绮,手提一柄剑身修长、剑柄缠绕着白缎的飞剑,如闲庭信步般自包厢中缓缓踱出。
她周身点尘不惊,完好无损。
而在她身后,那十余个堪比合体期巅峰的血术傀儡,已尽数化作了满地残肢断臂,切口平滑如镜,连一丝污血都未能溅到她裙角。
殷芸绮眸光转动,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扫过全场。
那劫走妖女的黑衣人身法极其诡异,加之此地阵法混乱,竟在这瞬息之间敛去了所有气息,逃得无影无踪。
她心中微微不悦,调转剑锋,隔着数十丈虚空,遥遥指向角落里的曹继文。
“你,与那抢人的蟊贼是一伙的?”
殷芸绮并未立刻痛下杀手。
她寻思:“这姓曹的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买下那极阴妖女,必定知晓其底细。方才他出言阻挠,莫非是为了掩护同党救人?”这等姿容妖媚的鼎炉,若不能给夫君鞠景送去,实是一大憾事。
那妖女气息既失,这姓曹的便是唯一的线索,暂且留他片刻狗命。
曹继文见她一剑斩灭自己的血术傀儡,心中虽惊,却并未看透对方虚实。
他一生斗法无数,只当对方是倚仗了某件防御重宝。
此刻听得殷芸绮这般问话,未含杀气,反倒误以为对方是外强中干,露了怯意。
“呵!现在想要服软?晚了!”曹继文面庞扭曲,自傲地扬起下巴,双手猛地结印,厉声道,“招惹了我这等拥有地仙之姿的魔道大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死到临头,犹不自知。手中法诀催动至极致。
“轰!轰!轰!”
三股属于大乘期初期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
三尊由千年玄铁与上古凶兽骸骨祭炼而成的本命傀儡,自地底破土而出,手提重剑,呈品字形向殷芸绮合围绞杀。
同时,傀儡口中喷吐出漫天腥臭的毒雾与黑色的咒术符文。
这毒雾乃是曹继文采集万毒之源凝练,触之即刻化为脓水,更兼具自爆之威,阴损至极。
寻常大乘期修士,哪怕是那等地仙之姿的老怪,面对这等同归于尽的杀招,也定会大感棘手,首选必然是抽身飞退,以远程法宝游斗,绝不肯以肉身犯险。
曹继文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此地狭窄封闭,殷芸绮退无可退,这毒雾与自爆的威力将被成倍放大。
但他机关算尽,却独独算漏了一条颠扑不破的江湖铁律——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皆如土鸡瓦狗。
殷芸绮立于原地,不闪不避。她持剑的右手手腕微微一转,那柄斜放的拂络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轻柔曼妙的弧线。
剑光起处,犹如九天长河倒悬。
“砰!砰!砰!”
三尊坚不可摧的大乘期傀儡,在接触到那抹剑光的一瞬,连自爆都未及发动,便如纸糊般被绞得粉碎,炸成三团凄厉的血雾。
漫天剧毒的雾气与咒术,撞在殷芸绮体表骤然亮起的一层法宝清光上,如泥牛入海,消弭得无影无踪。
“怎……怎么会……”
曹继文目瞪口呆地望着从血雾中悠然走出的女子,惨白的脸上布满了不可思议。他喉结滚动,声音已带了浓浓恐惧:“你……你究竟是谁?!”
他下意识地想要操控那些已化作齑粉的傀儡,识海中却空空荡荡,心神反噬之下,“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实难相信,自己耗费半生心血祭炼的本命傀儡,竟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你不是一般的人仙!你也是地仙之姿!那……那把剑,是后天灵宝!道友饶命!仙姑饶命啊!”
曹继文这等魔道老狐狸,眼光何等毒辣。
方才殷芸绮破他血术傀儡,他未看清其出剑;此刻这一剑斩碎大乘傀儡,剑身之上竟泛起五彩斑斓的祥瑞霞光。
这等天地异象,唯有传说中的“后天灵宝”方能具备!
一念及此,曹继文心胆俱裂,一股无可遏制的求生欲直冲脑门。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将坚硬的石板砸出两道裂纹,如捣蒜般疯狂磕头。
在这等堪比天威的力量面前,面子尊严算个什么东西?
唯有保住一条狗命,才有来日。
殷芸绮看也不看他那摇尾乞怜的丑态,手中拂络剑直指他眉心,声音冷冽:“本宫只问一次,那被劫走的极阴妖女,去了何处?”
她心中惦念的,唯有给夫君鞠景备下的这份“重逢大礼”。
一年未见,她深知鞠景身边的莺莺燕燕。
温柔婉约的慕绘仙,清贵高傲的萧帘容,再加个坚韧倔强的戴玉婵。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不怕肆意糟蹋的魔道妖女,方能凑齐一桌绝色。
这等心意,岂能让几个蟊贼坏了事?
“道友饶命!道友请随我来,在下这便带您去寻!”
曹继文何等狡诈,他压根不识得那劫人者是谁,但此刻若敢说半个“不”字,这柄五彩飞剑立时便要洞穿他天灵盖。
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连连磕头。
此时,那群还堵在出口处、进退维谷的竞拍者,见殷芸绮提着那柄神光流转的飞剑逼上前来,无不吓得亡魂皆冒。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硬生生挤出一条宽敞的大道,谁也不敢去触这尊煞星的霉头。
“那是……后天灵宝!剑柄缠白缎,五彩祥光……是拂络剑!她是北海……”
人群中,忽有一名眼尖的老朽指着那柄剑,失声惊呼。
但他话刚出口,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颈,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双眼珠骇得几欲凸出眼眶。
这半声惊呼,犹如一道闪电劈入众人的脑海。在座皆是人精,岂会不知这太荒修真界中,手持拂络剑的绝世魔神究竟是谁?
一时间,整个通道噤若寒蝉。
数百名高阶修士瑟瑟发抖,皆是低下头颅,屈服在“北海龙君”那滔天的凶威之下。
众人心中皆是明镜一般:“难怪这女子财大气粗,视天阶法宝如粪土!难怪那大乘期的曹老魔在她手下走不出一招!原来是这位姑奶奶!她来此地买极阴鼎炉,多半是给凤栖宫那位吃软饭的少宫主补身子用的。这等惊世骇俗之举,放在龙君身上,当真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这等窃窃私语虽在众人心底流转,却无人敢出半点声息。
曹继文听得那半句惊呼,直觉脊背上一阵冰凉,冷汗如瀑布般浸透了衣衫。
他心中暗暗叫苦:“老天爷!我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分明是一头撞在了太古恶龙的逆鳞上!难怪她单挑无敌,这等‘天仙之姿’的怪物,怎会跑到这乌烟瘴气的黑市来?”他若早知这买家是殷芸绮,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造次。
强压下心头那几欲令他神魂崩溃的恐惧,曹继文深知,一旦带路出了这地下城,谎言被拆穿,必定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一边赔笑引路,一边默默将体内真元疯狂压缩。
行至拍卖会阵法出口处。
曹继文面色骤然狰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爆!”他猛地咬破舌尖,不惜损耗百年寿元,发动了魔道最为惨烈的“血遁秘术”。
“砰”的一声闷响,他那具苦修数千年的大乘期肉身瞬间炸作一团浓稠的血雾,元神裹挟在血光之中,化作一道快如闪电的流光,倏地钻出阵法结界,遁入无边夜色之中。
他这一路虚与委蛇,等的就是这拼死一搏的机会。
殷芸绮缓步踏出拍卖会的空间结界,夜风吹拂着她那银色的长发。
她望着前方留在原地的暗红血雾,绝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怒意,反倒流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冷酷。
她五指微张,轻轻松开了手中的拂络剑。那柄后天灵宝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化作一道五彩流星,循着血遁的轨迹激射而出。
殷芸绮立在原地,不紧不慢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描金画骨的油纸伞。
这伞面上绘着无数狰狞的厉鬼怨魂,正是那件令正魔两道闻风丧胆的阴邪至宝——招魂夺魄幡。
她撑开伞柄,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伫立,展示着一种无声却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怖威慑。
那些随她一同出阵的修士,本欲趁机四散奔逃。但见这位姑奶奶撑伞立于当道,谁也不敢挪动半步。殷芸绮未曾发话放行,谁敢做那出头之鸟?
夜风凄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对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修士而言,这短短数十个呼吸,竟似度日如年般漫长。
他们的生死,已完全捏在这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手中。
此时此刻,这群太荒大能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若是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鞠景少宫主在此,能劝这位姑奶奶慈悲为怀、少造杀孽,那该有多好。”
不过片刻工夫。
“铮——”
天际破空声大作,拂络剑如燕子投林般飞旋而回。剑光之中,死死钉着一个缩小了数倍的光团,正是曹继文那残破不堪的元神。
“龙君饶命!殷大人饶命!小人愿做牛做马……”那元神在剑气中疯狂挣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殷芸绮看也不看,玉腕轻轻一翻。招魂夺魄幡中涌出一股黑气,如巨蟒般缠住曹继文的元神,将其强行拖入伞骨之中。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殷芸绮冷笑一声,寻思道:“本宫平生最恨人欺瞒。你骗我一次,便要付出永不超生的代价。招魂夺魄幡虽粗暴,搜取神魂记忆时难免遗失些细枝末节,但在伞底油锅里熬炼出的真话,定是毫无虚假。”
四海阁的混乱与哀嚎依然在地下暗城中蔓延。然而,对于已然逃出生天的魔道妖女曲沐霞而言,这一切恍如隔世。
城外百里,一处僻静的荒谷之中。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冒死救我?”曲沐霞背靠在一块青石上,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名青年。
借着月光,只见这青年身着一袭黑色短打劲装,剑眉朗星,脸颊瘦削,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傲与放荡不羁的气质。
青年并未看她,低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缠在曲沐霞手腕上的符纸锁链,沉声道:“在下周柏洛。是受岁寒三老所托,特来救你脱困。你且莫动,这符纸乃是用上古秘法刻绘,牵一发而动全身,极难解开。”
解救曲沐霞的,正是那被上清宫下达全宗格杀令、被迫叛逃的首席大弟子,周柏洛。
他凝神观察着锁链上的符文走向,双指并拢如剑,指尖凝起一抹纯正的玄门真气,小心翼翼地顺着阵纹流转。
他虽行事狂放,但在上清宫中,其师母萧帘容乃是名震天下的符道大宗师。
周柏洛得其真传,符箓之道虽未臻至化境,却也称得上小有所成。
他叛出宗门这大半年里,全凭着一手画符的绝活,结交散修,混得风生水起,日子倒也逍遥快活。
这等捆缚高阶修士的镇元符,繁复无比。但周柏洛只是端详了片刻,便瞧出了阵眼的破绽。
“岁寒三老托你救我?周柏洛……你……你莫非就是那上清宫叛逃的大师兄,周柏洛?!”
当手腕上一轻,那死死禁锢真元的符纸被解开之际,曲沐霞揉着酸痛的皓腕,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名字。
她瞪大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满脸惊异地失声叫道。
正道三大宫的动静,历来是修真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化神期天才周柏洛叛逃上清宫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堪称今年度最大的江湖乐子之一。
这热度,只怕仅次于那凤栖宫少宫主鞠景给郝宇宫主戴绿帽子的风流韵事。
“是我。”
周柏洛原本正准备去解她脚踝上的铃铛符纸,听得这声“叛逃的大师兄”,他身子猛地一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悲凉,暗暗思忖:“我何曾想过要叛宗?若非那鞠景意外失踪,若非郝宇为了自保将我当做弃子,我怎会沦落至此?”
他本该是上清宫最耀眼的天骄,虽素来厌恶那些繁文缛节、伪君子作派,但他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在乎“上清宫大弟子”这个身份。
他以身为郝宇与萧帘容的徒弟为荣。
如今流落江湖,快意恩仇,又有师妹郝夙蓓赠予的后天灵宝“玄龟息壳”遮蔽天机,足以躲过正魔两道的追杀。
但在夜深人静之时,这自由却显得分外空虚。
他这无根的浮萍,无论结交多少绿林豪杰,心中那根刺始终拔不去——他未曾伤害师妹,他背负的欺师灭祖之名,是天大的冤屈!
“没想到,时隔一年,竟还有人记得周某的名字。”周柏洛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落寞,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强行稳住心神,指尖真气吞吐,三两下便将曲沐霞脚踝上的符纸悉数扯落。
“那如何能忘?正道魁首的首席大弟子堕入魔道,这等壮举,足以载入史册了。”曲沐霞站起身来,伸展着僵硬的四肢。
她身段妖娆,举手投足间,那亮红色丝罗下的白腻肌肤若隐若现,脚踝上的鎏金铃铛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轻响。
她盈盈一拜,笑吟吟地向周柏洛伸出一只如玉般的小手,媚声道:“小女子曲沐霞,本体乃是一株红杏。周兄,欢迎加入我们魔道。”
周柏洛剑眉微皱,非但未去握那只手,反而向后退开一步。
这“魔道”二字,宛如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仰起头,冷然道:“人既已救出,我与岁寒三老几位前辈的恩义便算两清了。曲姑娘,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他语气决绝,心中暗道:“周某虽为宗门所弃,但行事光明磊落,绝非邪魔外道!终有一日,我要重返上清宫,洗刷这不白之冤!”
曲沐霞见他这般不解风情,心中大奇。她这等极阴灵根的绝色妖女,寻常男子见了哪个不是神魂颠倒?这周柏洛却视她如无物。
“慢着!”曲沐霞柳眉微挑,几步追上前去,娇嗔道,“岁寒三老与你究竟有何等约定?这四海阁戒备森严,你独闯龙潭救人,可非‘举手之劳’四字能遮掩过去的。”
周柏洛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一片清明。
曲沐霞纵然生得千娇百媚,但在他心中,却不及那个身着鹅黄衣裙、拼死相救的师妹万分之一。
“半年前我遭仇家围剿,性命垂危,是岁寒三老三位前辈高义,施以援手。”周柏洛坦然道,“我这条命是他们给的。今日我拼死救你,不过是报答救命之恩罢了。互不相欠。”
“那三老如今人在何处?”曲沐霞见他态度冷硬如铁,不由得有些气闷。
周柏洛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色,叹道:“四海阁有地仙之姿的大能坐镇。三老为了给我创造破阵救你的时机,主动现身去引开那大能。眼下会场大乱,我实不知他们能否全身而退。”
他结交岁寒三老,乃是意气相投。
这三位大乘期高人,明知他身怀重宝(玄龟息壳),却秋毫无犯,反与他坐而论道,这份高风亮节,令周柏洛折服。
正因如此,他才甘冒奇险来蹚这趟浑水。
“你既然将我救出,难道不该好人做到底,护送我去与三老汇合么?”曲沐霞美目流转,故意胡搅蛮缠,“此地距离四海阁尚近,万一追兵赶来,我手无缚鸡之力,岂不是又要落入魔爪?”
周柏洛面露难色,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曲沐霞这话虽是强词夺理,却也不无几分道理。但他挂念三老安危,实不愿带着这么个累赘。
“那便等有了三老的消息再做计较。他们未曾约定汇合之地,我不放心,须得潜回去查探一番。”周柏洛沉声做出了决断。
“快拉倒吧!”曲沐霞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胸有成竹地娇笑道,“那三个老不死的猴精得很,手里捏着保命的底牌呢。寻常地仙,根本留不住他们。你若现在回去,纯属自投罗网。走走走,先随我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这位狂傲的大师兄,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而他们却不知,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更大风暴,正以那柄后天灵宝拂络剑为中心,悄然酝酿。
这正是:
暗城惊变起狂飙,魔骨猖狂怎奈蛟。
拂络寒光诛血偶,阴幡黑气锁天枭。
孤身弃徒酬恩义,妖影随风遁远郊。
正气长存冤未雪,前途险恶浪滔滔。
看官你道,殷芸绮以这招魂夺魄幡炼那曹老魔的元神,能否顺藤摸瓜,查出劫走鼎炉的黑手?
周柏洛与这极阴妖女曲沐霞结伴同行,在这凶险万状的太荒修真界中,又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凤栖宫那头,苦等鼎炉的鞠景少宫主,又将生出什么变故?
毕竟不知这太荒风云如何变幻,且听下回分解。 第83章 难哄 阴风惨惨,愁云黯黯。
地下暗城的穹顶已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激斗中坍塌大半,无数丈许长短的白玉巨石横七竖八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无数深不见底的坑洞。
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大多碎裂,仅余几颗散发着幽惨惨的绿光,映照着这宛如修罗炼狱般的残垣断壁。
“让我魂飞魄散!我和他们真没有联系!龙君殿下,小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与那些劫匪暗通款曲,小人和他们真的没有关系啊——”
凄厉绝望的哀嚎声,自一柄描金画骨的油纸伞中传出。
这把伞悬浮于半空,伞面非绢非纸,隐隐透出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
若有精通阵法符箓的行家在此,定能看出那伞面上密密麻麻游走的血色符文,皆是太古传下来的恶毒禁制。
伞底黑气翻涌,隐约可见曹继文那残破不堪的元神正被幽冥业火反复熬炼。
他昔日贵为大乘期魔道巨擘,呼风唤雨,何等威风?
今日只因在拍卖会上争夺一个极阴鼎炉,惹恼了这位姑奶奶,落得个肉身尽毁、元神受刑的下场。
直到此刻身入这“招魂夺魄幡”所化的阿鼻地狱,亲身领受了万鬼噬魂之苦,他方才恍然大悟,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何等违逆天道的可怖怪物。
殷芸绮立在废墟中央,身披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裙摆在灵气乱流中猎猎作响。
她头戴一顶遮掩容貌的轻纱斗笠,从笠沿透出的几缕苍银色长发随风轻舞,额间那对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在幽光中闪烁着妖异的色泽。
她闻得伞中曹继文的讨饶,连眼皮也未抬一下,苍青色的双眸古井无波,心念电转:“这老狗方才若老老实实认栽,本宫说不定嫌脏了拂络剑,一剑将他搅得魂飞魄散,倒也给了他个痛快。偏生他心怀鬼胎,妄图借血遁之术在眼皮子底下溜走,这等自作聪明,当真该死。”
如今曹继文在油锅里熬出了实话,殷芸绮确信这老魔当真不知劫匪底细,但这诚实的口供,来得实在太迟了。
“真是无奈。”
殷芸绮红唇微启,吐出冷冰冰的四个字。她微微转头,目光透过斗笠垂下的白纱,在那群缩在墙角、噤若寒蝉的修士身上缓缓扫过。
这一眼扫去,直如九天神龙俯瞰蝼蚁。
在场数十人,无不是名震一方的合体期、大乘期老怪,平日里若是在中土神州走动,哪一个不是开宗立派、受万人香火膜拜的老祖宗?
但此刻被殷芸绮那若有实质的目光一盯,众人只觉心头大震,宛如被太古洪荒中的猛兽锁定了气机,登时手足冰凉,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殷芸绮心中大是不悦。
她此番孤身涉险,远赴中土神州,其一固然是为了替夫君鞠景寻那虚无缥缈的仙药,其二却也是存了私心,要在这黑市中搜罗几个绝色的魔修妖女。
夫君鞠景虽相貌平平、毫无灵根,但在她心中便是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珍宝。
那孔素娥老贱人不是扬言要广开门庭、招纳天下绝色给鞠景做鼎炉么?
她这做正室大妇的,岂能落于人后?
方才那拍卖台上的极阴灵根女魔修,身段妖娆,媚骨天成,正是个解闷的绝佳玩物。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将人劫了去。
她寻思:“本宫若空着手去聚宝之会见夫君,岂不叫那孔孔雀看了笑话?”一念及此,一股无名火起,四周气压陡然降至冰点。
那些老怪见她面露不悦,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殷芸绮左手提着那柄流光溢彩的天阶法宝拂络剑,右手凌空操控着招魂夺魄幡,这等左手仙家至宝、右手魔道凶器的怪诞打扮,放在寻常人身上定是滑稽可笑,若是鞠景在此,指不定便要调侃她几句“夫人今日这装扮好生别致”。
但在这些修真界名宿眼中,这副打扮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与压迫。
众人只觉一股无形无色的杀气在场中弥漫,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叫嚣着恐惧。
他们毫不怀疑,若非这位北海龙君今日出门前心情尚算不错,只怕在场所有人都已化作了那幡中的一缕冤魂。
殷芸绮玉腕轻翻,将那描金画骨的油纸伞轻轻向半空一抛。
油纸伞迎风见长,刹那间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大幡。
幡面上无数青面獠牙的厉鬼怨魂挣扎咆哮,幡顶悬挂的九只白骨风铃在阴风中剧烈摇晃。
“叮铃……叮铃……”
清脆而空灵的铃声,在空旷的地下暗城中悠悠荡开。
此时,百丈开外的阵法结界边缘,方才那头失控的大乘后期狼形妖兽,正与两名四海阁的大乘期供奉缠斗。
那妖兽双目赤红,已然发狂,对自身伤势浑然不顾,一双利爪撕裂虚空,逼得两名大乘期修士节节败退,未露半点疲态。
然而,当这摄人心魄的铃声传入耳中,那两名大乘期供奉如遭雷击,闷哼一声,护体真气瞬间溃散,直挺挺地从半空栽落,双双委顿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那发狂的狼形妖兽亦是哀鸣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浑身骨骼被一股无形巨力压得格格作响。
整个拍卖会遗址,整座悬浮于地底的云顶天宫,皆在这招魂夺魄幡的赫赫凶威下,俯首称臣。
暗城另一端,方才与大乘期供奉激烈交手的“岁寒三老”,此刻也听到了这夺命的魔音。
这三人结成“三才绝杀阵”,本已占据上风,忽听得这清脆刺耳的铃铛声,三张老脸同时骇得没有半分血色。
“是招魂夺魄幡!快逃!”
那居中主阵的枯瘦老者厉声大喝。
三人皆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江湖阅历何等丰富?
在这太荒修真界,听到这铃声还能活命的,可谓凤毛麟角。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原本正拼死相搏的四海阁供奉与岁寒三老,竟在这一刻出奇地达成了默契,宛如忘却了彼此的血海深仇,各自收了法宝,化作四道流光,拼了老命朝结界之外狂飙。
这等时候,跑慢了半步,便是对那位北海龙君手段的极大不敬,更是拿自家性命开玩笑。
那四海阁供奉仗着熟悉地形,强行催动本源精血,连喷三口血雾,硬生生撞破了一道偏门的禁制。
他心念电转,暗暗庆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四海阁被这女魔头掀了底朝天,老夫也算尽力了。”
却不知,他逃出结界百里之遥,耳畔那连绵不绝的铃铛声不仅未曾减弱,反而越发清晰尖锐。
招魂夺魄幡中积攒了数万年的冤魂,正发出凄厉的诅咒,渴望着更多鲜活的灵魂坠入这无间地狱,与他们一同经受那永无止境的业火熬炼。
“啊——”
那供奉惨呼一声,只觉泥丸宫中一阵剧痛,元神竟已不受控制地要破体而出。
那强大的咒力如无数只无形的鬼爪,死死扣住他的三魂七魄,硬生生将他的元神从肉壳中剥离,如拖拽死狗般,朝着那云顶天宫的方向倒拉回去。
另一边,岁寒三老虽跑得略快,却也陷入了同样的绝境。
“大哥,逃不掉了!快用遁术!”三老中那名身形矮胖、修木系功法的老者大声嘶吼。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决绝。
他们身上猛地燃起熊熊的青色烈火,那是耗费本命元气催动的木系无上遁法。
三人化作三个巨大的青色火球,宛如流星赶月,狠狠撞向四壁那坚不可摧的玄铁岩壁,试图借土木相生之理,遁入地脉逃生。
殷芸绮冷笑一声。
她这招魂夺魄幡虽不如孔素娥那件“万里定云伞”能定住乾坤万里、强行硬控,但这幡中自带上古“阴绝阵”,用来阻拦这等寻常大乘期修士,实是杀鸡用牛刀。
果不其然,那三团火球刚触及岩壁,便被一层黑光弹回。
“竹弟,梅妹,断枝活命!”
那身形挺拔如青松的老者见退路被彻底锁死,当机立断,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话音未落,他那强悍无匹的大乘期肉身竟在半空中轰然爆裂开来。
另外两人听得传音,亦是不带丝毫犹豫,纷纷引爆了苦修千载的肉身。
“砰!砰!砰!”
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三位大乘期高手的肉身炸成了漫天璀璨的血色烟花,狂暴的灵气乱流瞬间将周遭的禁制摧毁殆尽。
方才那名试图逃走的四海阁供奉却没有这等“枯木逢春、断尾求生”的玄妙功法。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深渊,元神则在绝望的惨叫中,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吸入了招魂夺魄幡的黑气之中。
万籁俱寂,只余一轮清冷的明月,透过坍塌的穹顶,将冷冽的光辉洒在这片死地。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殷芸绮这唯一一个活人。
周遭所有的生机、灵气,尽数被那阴煞滔天的大幡抽离。
叮铃叮铃的风铃声盖过了地底暗河的涛声,那些被摄入幡中的鬼怪冤魂也似被这凶威震慑,不敢再发出半点哀嚎。
“你们自己商量吧,给本宫一个交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敢从本宫眼皮子底下劫走那妖女?”
殷芸绮慢条斯理地收起拂络剑,苍青色的眸子冷冷注视着幡面上那一团团正被业火炙烤的元神。
她心道:“这般一网打尽,审问起来倒也高效。可惜那魔道妖女身上戴着隔绝气息的异宝,竟未能将其元神一同锁拿。”
幡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拍卖会高层、各地巨擘,此刻只剩下元神,被业火一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能风范?
简直如菜市口争抢烂菜叶的泼妇,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是岁寒三老!龙君殿下明鉴,此事与我四海阁绝无半点干系,都是那岁寒三老惹的祸!”
“不错!突入台上劫人的那小贼毫无境界气息,定是身上揣了隐匿天机的上古重宝。但老朽亲眼所见,他在外围接应的同党,正是那岁寒三老!”
“我也瞧见了!那三个老妖怪才是主谋,求龙君殿下明察秋毫,饶我等狗命啊!”
众人争先恐后地抖落情报,唯恐说得慢了,惹得这位姑奶奶不快。
没有谁脑子一根筋去讲什么江湖道义,更没人敢在这生死关头去触犯北海龙君的逆鳞。
特别是听着身旁曹继文那被业火烧得撕心裂肺的惨叫,这群元神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深知,自己此刻还能保留神智说话,全仗着殷芸绮手下留情;若是惹恼了她,立刻便要化作这招魂夺魄幡的薪柴。
须臾之间,殷芸绮便从这杂乱无章的拼凑中,理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岁寒三老借着妖兽发狂之机,潜入拍卖会,强行牵制住了四海阁坐镇的两名大乘期高手。
随后,另有一名神秘人趁乱破开囚笼,劫走了那极阴灵根的魔修妖女。
一众元神眼巴巴地望着斗笠下那张若隐若现的绝世容颜,心中将岁寒三老和那个神秘劫匪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通透,却连一丝仇视殷芸绮的念头也不敢生出。
“岁寒三老?”
殷芸绮低声沉吟,修长的指节在伞柄上轻轻叩击。
她虽久居北冥大泽,却也听过这三人的名头。
这是三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妖修,本体分别是松、竹、梅。
平日里形影不离,号称“岁寒三老”。
“不错,正是那三个老妖怪。”幡中,那名方才被抽入的四海阁供奉元神谄媚道,“这三人虽仅是人仙之姿的修为,但三人同根同源,心意相通,一旦结成阵法,便能发挥出堪比地仙之姿的战力。老朽方才与他们交手,久战不下,本指望阁中另一位长老腾出手来相助,没成想……没成想迎来了龙君殿下的大驾。”他本想诉苦,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变成了一记生硬的马屁。
“他们人呢?就这般逃走了?”殷芸绮白衣胜雪,神识在招魂夺魄幡中扫过,却未发现这三老的元神,秀眉不禁微微一蹙。
“自爆而亡了!龙君殿下,方才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便是他们自爆的余波。这三个老妖怪定是害怕被摄入殿下这无上法宝之中,故而选择了玉石俱焚。”那供奉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他心底暗暗懊悔:“老夫方才怎么就没这份刚烈?哪怕肉身尽毁,元神自爆,也强过在这幡里受这等生不如死的活罪啊。”
“是这样么?方才的自爆,当真是玉石俱焚?”
殷芸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她足踏虚空,使出那门名震天下的身法“咫尺天涯”,身形微晃,便已跨越百丈距离,来到了岁寒三老方才自爆的半空。
她伸出一只白玉无瑕的纤手,闭上眼眸,似在感应风中残留的狂暴真气。
“好一招金蝉脱壳!这等修为,还不配在本宫面前装死。”殷芸绮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美眸中精光大盛。
她大袖一挥,一阵清风拂过,地上残破的石缝中,缓缓飘起几片枯枝败叶。
落入她掌中一看,赫然是一截青翠的竹叶、几根枯黄的松针,以及一瓣犹带血丝的梅花。
“修行的术法倒也有些门道。元神自爆,竟还能借这草木枯荣之理保住一丝真灵。让他们给逃了。”
殷芸绮把玩着手中的枯叶,心下计较:“看这遁术的痕迹,他们定是去寻那劫持妖女的神秘人了。本宫只需循着这气息追踪,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千里迢迢赶来中土神州,正事还未办妥。
若为了追捕几个蝼蚁耽搁了行程,让夫君鞠景在聚宝之会上等得心焦,那才是得不偿失。
“也罢,聚宝之会即将开启。你们四海阁的人听着,帮本宫留意一下资质绝佳的美人。”
殷芸绮沉吟片刻,随手将那枯枝败叶收入储物戒,对着招魂夺魄幡内那群战战兢兢的元神吩咐道。
此言一出,幡中众元神顿时如听闻仙音,一个个喜出望外,宛如在无尽深渊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龙君殿下放心!我等必定倾尽四海阁全阁之力,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将那被劫走的魔道妖女寻回献给殿下!同时加派人手,密切留意天下名门大派的极品鼎炉,任凭殿下挑选!”
四海阁的几位大乘期管事元神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叩首。
他们哪能不知这位北海龙君四处搜罗绝色美人的缘由?
那凤栖宫少宫主鞠景吃软饭的名声,早已传遍太荒。
龙君此举,显然是在为她那位毫无修为的凡人夫君铺路。
“你们倒也机灵。”殷芸绮听他们提起要寻绝色,语气登时柔和了几分,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意也如春风化雨般消散无踪。
她幽幽叹道:“本宫那夫君虽好双修之道,眼界却是极高,寻常货色断然入不了他的眼。是以这鼎炉的样式必须稀缺。你们也莫要以为本宫仗势欺人,只要寻得佳丽,无论多珍贵的天材地宝、天阶法器,本宫都出得起价。”
提到鞠景,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身上竟流露出一种教人毛骨悚然的娇柔与宠溺。
她素来行事霸道,但也深谙“细水长流”的道理,竭泽而渔虽爽快,但让这些地头蛇心甘情愿去办事,方能源源不断地给夫君搜集极品。
“我等愿为龙君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龙君慈悲为怀,我等必定尽心竭力!”
见四海阁的人捞到了活命的差事,那些本是来竞拍的各路高阶修士也急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方才他们在拍卖会上,正道魔道还互相看不顺眼,大有“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来买鼎炉”的鄙夷;后来遭遇杀劫,又一同哀叹百年修为一朝丧尽。
如今见殷芸绮抛下这等活命的鱼钩,谁还顾得上面子?
恨不得立刻削尖了脑袋钻进四海阁的阵营,只求不被这女魔头扔进那熬炼曹继文的油锅。
殷芸绮冷眼看着这些丑态百出的高阶修士,心中满是鄙夷。
她暗暗思忖:“这群酒囊饭袋能顶什么用?”但她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鞠景那张温和清俊的脸庞,想起夫君曾柔声劝她:“夫人杀心太重,有伤天和,日后行事不妨宽和些。”
一念及此,殷芸绮心中的杀意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她素手在半空虚按,冷冷道:“你们这群废物,本也没什么用处。不过罢了,我家夫君仁善,嘱咐本宫平日里少造杀孽。你们今日既未曾招惹本宫,便放你们一条生路。记着,这条命,是我家夫君鞠景赏你们的。”
若放在从前,这群看到了她出手的高手,定会被悉数收入招魂夺魄幡化作纯粹的煞气养料。
但如今这头太古恶龙有了逆鳞,为了替夫君积攒福报、树立仁善名声,行事竟也破天荒地收敛了几分。
在一众修士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哭喊声中,殷芸绮玉腕轻振。
那面遮天蔽日的招魂夺魄幡猛地逆转,幡面上黑气翻卷,无数灵魂宛如万千星光,从幡中喷涌而出,精准无比地落回了各自残破的躯壳之中。
“滚吧!难不成这乌烟瘴气的拍卖会,你们还想接着办?”殷芸绮凤目一瞪,厉声喝道。
那些劫后余生的修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各展神通,甚至连句客套话都不敢多留,化作鸟兽散去。
唯独四海阁那几名管事修士,犹豫了片刻,刚想挪动脚步。
“你们几个,给本宫留下!”殷芸绮语气冰冷,“立刻给本宫用留影阵法,将方才妖女被劫时的场景,一五一十地模拟出来!中了何等术法,兵刃是何模样,本宫的铃声是何时响起的……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那几个经历了幡中业火教育的管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立刻战战兢兢地在这残垣断壁中忙碌起来,布置阵法,重构现场。
殷芸绮立在一旁,心中盘算:“那小贼既能悄无声息地破开囚笼,定是有些手段。本宫掌握了这些线索,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能将那魔道妖女揪出来,给夫君一个天大的惊喜。”
她心知鞠景为人洒脱,不慕名利,不贪财宝,唯一的“癖好”便是那阴阳大道。
作为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殷芸绮满心满眼只想满足自家夫君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她甚至已通过岁寒三老残留的气息,锁定了追踪的方向,但她生怕耽搁了与鞠景在聚宝之会的重逢。
“若是为了追一个鼎炉,让夫君久等,那才是本末倒置。聚宝之会……夫君此刻,想必也在念着我罢?”
殷芸绮遥望天枢城的方向,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眸中,竟泛起了一层如水般的柔波。
……
中土神州,天枢城。
作为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商贸重镇,四海阁举办的聚宝之会,便设在这座灵气氤氲的雄城之中。
宽阔的青石长街上,两旁商铺林立,飞檐翘角,灵光闪烁。
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皆是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
叫卖法宝、丹药的吆喝声,伴随着灵兽拉车的清脆铃响,汇聚成一片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气。
与地下暗城的血腥残酷截然不同,这里是一派繁花似锦的太平气象。
人群中,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地浏览着街边的摊铺,却引得无数路人频频侧目。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月白暗银线交织的长衫,腰悬一柄古拙的连鞘长剑。
若是熟悉他的人在此,定会惊骇于他身上的变化。
数月前那个在凤栖宫中被大能威压逼得只能强行硬挺的孱弱凡人,如今肌肤如玉,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渊渟岳峙,正是已然突破至“凝体期”大成、重塑了半道体雏形的征兆。
此人,正是那在太荒修真界名声大噪、褒贬不一的凤栖宫少宫主,鞠景。
而在他身侧,落后了半步的女子,身量高挑。
她披着一件看似寻常、实则暗藏五彩灵光的素雅斗篷,一头淡青色长发如瀑般垂落。
最为惹眼的,是她面上覆着的一层“皎月纱”,将那足以倾倒众生的绝世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若冰霜、透着紫宸色幽光的凤眸。
这女子虽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高居云端、俯瞰众生的上位者威严,却如鹤立鸡群,让周遭的散修不自觉地避开三尺之地。
她,正是名震天下的正道魁首,凤栖宫宫主,孔雀明王孔素娥。
此番师徒二人隐匿行踪,秘密来到这天枢城,表面上是来参加聚宝之会,实则是孔素娥为了防备殷芸绮那头护食的母龙,亲自将鞠景这枚“重要的棋子”带在身边。
鞠景在一处兜售东海鲛珠的摊位前停下脚步,目光在那琳琅满目的光华中流转,俊朗的面容上却泛起了一丝苦恼。
他正筹谋着,要在聚宝之会上寻几件合用的稀罕物件,送给自己的夫人殷芸绮。
但修真界法宝丹药种类繁杂,他一个拥有现代思维的“门外汉”,面对这些修仙界的奢侈品,顿时犯了选择困难症。
“糟糕,这次出门没带绘仙过来。”鞠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她若是在场,凭她化神期的眼界和女子的细腻心思,定能帮我参谋参谋。我也不必为了选个礼物,这般头疼了。”
站在他身侧的孔素娥闻言,斗笠下的紫宸凤眸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还不是你自己挑的好差事?”孔素娥冷笑一声,“那姓慕的丫头不过说了句要闭关提升资质,你便由着她去了?她以为她是谁?能像那转阴灵根的戴玉婵一般,提升了资质便能补全你的道基么?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鼎炉罢了,你倒是宠得紧。”
孔素娥这番话夹枪带棒。
此行聚宝会,她未让任何长老随行,连戴玉婵和慕绘仙都被留在了凤栖宫中。
戴玉婵闭关洗髓是正理,但慕绘仙那般卑微的身份,竟也借口闭关,避开了这趟差事,而在孔素娥看来,这一切都是鞠景在纵容。
“师尊此言差矣。”鞠景转过身,对孔素娥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绘仙的心思我最清楚。她知道我这趟出来,是要与夫人相会的。她心思敏感,知道我与夫人许久未见,不愿跟在身边碍眼,打扰了我们夫妻二人的清静罢了。”
鞠景何等通透,他深知慕绘仙对殷芸绮那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借口闭关,实则是慕绘仙绝境求生的一点小聪明,他自是乐得成全,也算是对这位全心全意依附自己的鼎炉的一点温存。
“哦?怕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孔素娥听得“夫人”二字,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冷冷一哼,骨子里的病态掌控欲与那股子反骨瞬间被激了出来,以一种似笑非笑、半是认真半是戏谑的口吻道,“她怕打扰,孤可不怕!你那魔头夫人若真来了,孤倒要好好在一旁看着,免得她那几句甜言蜜语,便将你这凤栖宫的少宫主给拐到了魔道去。你这乖徒儿,可是孤费尽心血才让你踏上正道的。”
她这话刻意咬重了“正道”二字。
在她眼中,鞠景体内那颗足以演化世界的“混沌莲子”,加上这段时日经她亲手洗髓伐骨培养出的半道体雏形,已是她手中最为完美、也最不容他人染指的艺术品。
鞠景听罢,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生出几分哭笑不得。
他太了解这位大乘期宫主的脾性了,外表端庄高冷,实则占有欲极强,且极易被激起胜负欲。
若是真由着她的性子来,待会儿殷芸绮到了,两位大乘巅峰在这天枢城大街上掐起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师尊,您这话说的。”鞠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压低了声音,调侃道,“您堂堂正道魁首,难不成还要自降身份,去学那贴身丫鬟的做派?这做丫鬟的,最要紧的便是懂得看眼色,主子和主母要说私房话,丫鬟自然得退避三舍,留出门道来。您这般强行横插一杠子,岂不是失了明王殿下的体面?”
“放肆!”
孔素娥听他竟将自己比作端茶倒水的丫鬟,登时柳眉倒竖,本能地便要发作。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强忍住大乘期的威压,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有什么私密话,是孤这做师尊的听不得的?孤早与你说过,在这世上,孤便是你最亲近的长辈!你的一切,孤都要过问!”
她嘴上虽死咬着不放,心中却隐隐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她那修了数百年的无情道,在探查过鞠景那些荒诞又新奇的现代记忆后,早已产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裂痕。
她自然知道,夫妻床笫间的私密话,莫说是师尊,便是生身父母也无权去听。
她这般无理取闹,不过是因着心头那一丝莫名其妙的烦躁,强行找个台阶下罢了。
鞠景见好就收,深谙“顺毛捋”的精髓。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而恭敬:“师尊息怒,弟子心中,自然是将您视作最亲近的长辈。您细想,自从拜入凤栖宫,弟子每日在您跟前聆听教诲(忍受折磨),陪伴师尊的时日,早已远远超出了陪伴夫人的时间。弟子不过是想请个假,好好陪夫人几日,这要求……合情合理吧?”
他顿了顿,又换上了一副关切的神色,叹息道:“再者说,师尊乃正道明灯,我夫人却是魔道魁首。这正邪自古不两立,真要是碰了面,三言两语不合动起手来,弟子肉体凡胎,只怕还不够你们二人斗法时一道罡风刮的。弟子是真怕……真怕师尊您伤了我夫人啊。”
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却又偏偏挠到了孔素娥的痒处。
她平日里最在意的,便是与那死对头殷芸绮的攀比。此刻听鞠景这般说,她那颗骄傲的孔雀心登时被抚平了大半。
“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孔素娥微微扬起下巴,透过皎月纱瞥了鞠景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你怎的不怕你那魔头夫人伤了孤?”
她虽知道以殷芸绮“天仙之姿”的绝顶战力,自己这未达化境的孔雀法相若真拼死一搏,多半要落个下风。
但她就是想听鞠景亲口承认自己的强大。
“师尊说笑了。”鞠景满脸堆笑,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师尊名列登仙榜第二,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夫人那点微末道行,哪里是师尊您的对手?所以弟子绝不担心师尊会吃亏,只求师尊手下留情罢了。既然师尊大人有大量,不如……帮弟子给夫人挑挑礼物?”
这番恭维虽有水分,但鞠景说得情真意切,孔素娥听在耳中,只觉犹如饮了琼浆玉液般舒泰。
这凡人徒弟虽然平日里没大没小,但关键时刻,终究是认同她这位师尊的。
“罢了罢了。看在你平日还算恭顺的份上,孤便纡尊降贵,替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夫人长长眼。”孔素娥冷哼一声,高傲地扬了扬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你且去挑吧。就凭你这点身家,无论买什么破铜烂铁,你那夫人只怕也要感恩戴德地收下。”
鞠景见她心情大好,趁热打铁道:“其实,弟子之所以心心念念希望绘仙在,也不全是为了夫人。”
他直视着孔素娥,语气忽地变得十分认真:“弟子……也是想给师尊您挑几件趁手的礼物。”
孔素娥身子微微一僵,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给孤买礼物?”她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正是。”鞠景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储物袋,那是他这段时日,在凤栖宫灵矿深处,凭借凝体期生出的拔山扛鼎的神力,日夜不休地“高三式”苦挖出来的灵晶。
他回忆起在矿洞中濒临极限的痛苦,若无孔素娥暗中护持,并以那天阶锻体灵液为他洗髓,他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攒下这笔巨款。
这其中虽饱含了孔素娥病态的施虐欲,但鞠景这拥有现代思维的灵魂,却从中看出了几分异样的“慈母严师”的护短之情。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孔素娥这师尊虽不做人,但比起那些动辄杀人夺宝、把徒弟当炉鼎的传统修真界老怪,已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了。
鞠景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投桃报李,他自然也想借着这“第一笔工资”,表达一番心意。
“师尊于弟子有再造之恩。弟子赚了第一笔灵晶,怎敢忘了孝敬您?”鞠景说得坦荡。
孔素娥听了这话,心中那股窃喜几乎要溢出眼底,但她那高傲的孔雀性子,又岂肯轻易表露?
她偏过头去,留给鞠景一个冷冰冰的侧脸,语气不屑道:“可笑!孤堂堂凤栖宫宫主,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岂会在意你这区区几块挖矿得来的破石头?你这点微末孝心,还是留着讨好你那夫人去吧!”
鞠景不以为意,他深知对付这等傲娇大能,便要用凡间的人情世故去破防。
他轻叹一声,娓娓道来:“师尊,在我们凡间,孩子第一份做工赚了钱,总要给家里的长辈爱人买些物件。东西贵重与否,那是其次。哪怕是一根木簪、半块糖糕,那也是一份心意。我知道师尊看不上这些俗物,但弟子想让师尊知道,弟子心中一直感念师尊的教导。若师尊真的收到礼物,难道会不高兴么?”
这番带着浓郁世俗人情味的话语,如同一缕温和春风,吹进了孔素娥那冰封了数百年的无情道心中。
她不由自主地代入到了“家人、长辈”的身份中,只觉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温软。
她暗暗思忖:“这小子,嘴上倒是像抹了蜜一般。也罢,孤便勉为其难,收下他这片孝心便是。”
但她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你若是非要死皮赖脸地送,孤为了全你的面子,也不是不能收下。只是……这送礼讲究个出其不意。你这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了出来,连东西都没买着,岂不是把那份惊喜感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这般说,实则是心中已有了极大的期待,却又埋怨鞠景为何不直接将礼物呈到她面前,非要这般吊着她的胃口。
鞠景闻言,直呼冤枉:“师尊明鉴啊!弟子本是想着偷偷买下,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可方才若非师尊步步紧逼、连番追问,弟子哪敢在师尊面前隐瞒半句?若是遮遮掩掩,师尊又要治我个欺师灭祖之罪。这怎么反倒成了弟子的不是了?”
孔素娥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自知理亏,方才确实是自己一再追问,才逼出了鞠景这番心里话。
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徒弟,这位素来高高在上的宫主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愧疚。
但要她这大乘期的老祖宗向一个炼气/凝体期的徒弟低头认错,那是万万不能的。
“知道了!就你话多!”孔素娥语气软了下来,连带着身上的冰冷气息也尽数收敛,“你随便买个什么小物件便好,孤也不挑剔。你既有这份心,无论你送什么,孤……孤心里都有数。”
鞠景心中暗笑,只觉这位在外人眼中杀伐决断、手段狠毒的孔雀明王,此刻竟有几分邻家大姐的娇憨。
他转头望向熙熙攘攘的集市,看着那些叫卖声、灵光闪烁的法宝,竟真生出了一种在现代社会陪家人逛街的错觉。
他此刻腰包鼓鼓,正是“有钱大晒”的豪气时刻。
“那可不行。随手糊弄买来的,价值再高也是个玩意儿。精心挑选的,哪怕是个不值钱的草编,那也是弟子的一片诚心。弟子岂敢在师尊面前有半点敷衍?”鞠景一本正经地说道。
孔素娥被他这左一套右一套的歪理说得毫无招架之力,她本就不擅长这等市井间的唇枪舌剑。
当下只能端起师尊的架子,冷哼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这顶嘴的功夫倒是见长,看来是孤这阵子对你太过放松,忘了那每日在灵矿中挥汗如雨的规矩了!”
这是说不过道理,准备直接用修为降维打击了。
鞠景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绝不在这等原则性问题上与大乘期大能硬刚。
他目光一扫,恰巧瞧见旁边一个摊铺上,挂着一枚碧绿欲滴、雕工颇为精致的璎珞配饰。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将那璎珞摘下,转身在孔素娥眼前晃了晃,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师尊,您给长长眼,看看这枚绿璎珞如何?”
孔素娥见他知机,便也顺坡下驴。她微微扬起下颌,紫宸色的眸光只在那璎珞上轻轻一扫,便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
“色调寡淡,毫无灵韵可言。雕工粗糙,那阵法刻痕深浅不一,灵力流转滞涩。至于这用料,不过是最下等的碧水寒玉,连给孤凤栖宫外门弟子做腰牌都不配。不要!”
正是:
暗城业火方才歇,天枢长街挑玉玦。
莫言明王心似铁,须防魔尊乱风月。
看官你道,这孔雀明王眼高于顶,平日里惯看的是先天异宝、天阶仙器,自是瞧不上这等凡俗粗劣的碧水寒玉。
只是鞠景这囊中初赚的血汗灵晶,究竟要买下何等奇珍,方能填得满这傲娇师尊的胃口?
再说那北海龙君殷芸绮,此刻正满心满眼念着自家夫君,正往这聚宝之会赶来。
若是教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护夫狂魔,迎头撞见这师徒二人在长街之上携手游逛、言语调笑,又该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不知鞠景在这两位大乘期绝世大能的夹缝中,要如何端平这碗水?
殷芸绮撞见孔素娥后,又是否会当街拔剑掀了这天枢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4章 摸摸 西海苍茫,浩渺无极。
九区泉泽之地,自古便是修真界一等一的形胜之所。
此处灵气氤氲,云海翻腾之间,足足悬浮着数百座大小不一的仙山岛屿。
这些浮空岛皆由上古阵法托举,铁索连环,飞阁流丹,端的是气象万千。
此地,亦是威震天下的“四海商会”发祥之所。
每逢甲子之数,四海阁便会在此广发英雄帖,举办一场震动整个修真界的聚宝盛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六十年一度的盛会,引得五湖四海、正邪两道的修行者尽数云集于此,直将这西海九区变作了天下第一等繁华喧嚣的所在。
修真界的规矩,历来森严。
从炼气、筑基的底层修士,到金丹、元婴的中坚力量,乃至化神、合体的高阶巨擘,皆有其对应的交易坊市。
坊市之中,奇珍异宝、神兵利器层出不穷。
寻常修士步入其中,只觉乱花渐欲迷人眼,能否寻得合用之物全凭机缘;至于兜里究竟有没有足够交换的底蕴,那便要看各自的造化了。
且说那高阶区域,专供化神与合体期的高人互通有无。
鞠景身着一袭月白暗银线长衫,漫步于这等高阶坊市之中。
他本是一介凡人,得逢奇遇,历经重塑半道体雏形,如今虽只是凝体期大成,但其步履从容,气度俨然,在一众高阶修士中竟也毫不违和。
只是面对周遭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秘籍法器,鞠景也是看花了眼,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再往上,便是那大乘期绝顶高手方能踏足的禁区。
到了那等境界,寻常的灵石灵晶早已沦为俗物,唯有以物易物,方能打动那些站在修真界金字塔顶端的老怪。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
往来修士多有头戴斗笠、以法宝遮掩容貌之人。
修真界恩怨情仇错综复杂,出门在外隐匿真容,实乃江湖常态。
便是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杀人不眨眼的魔道巨擘,混迹于人群之中,此刻也得乖乖收敛了通身煞气,做出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毕竟,这四海阁背后,可是有一位修为通天的大乘期地仙坐镇。
谁敢在此地放肆,便是与天下群雄为敌。
鞠景身畔,同行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披一件素雅斗篷,眼覆皎月纱,头戴一顶垂纱斗笠,将那倾国倾城的绝世仙颜遮掩得严严实实。
此女非是旁人,正是凤栖宫宫主、威震正道的孔雀明王孔素娥。
两人并肩而行,孔素娥步履轻盈,足不点地,通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威压。
两人一路行来,不多时,便路过一家专营女修法衣的织造商铺。
鞠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双晶莹剔透的白色罗袜之上。
他脑中思绪急转,想起孔素娥那双白皙如玉、完美无瑕的玲珑小脚,心中暗暗盘算起尺寸来。
“师尊,你看这白袜大小,与你的脚倒是绝配。”鞠景转过头,语气熟络地向孔素娥说道。
铺子内,一位中年妇人见有客驻足,立刻笑脸迎了出来。
这妇人乃是丝造宗的掌柜,常年在西海摸爬滚打,极具眼色。
她打量了二人一眼,虽看不透斗笠下孔素娥的修为,却也能察觉到两人气度非凡。
“两位道友当真好眼力。这冰丝罗袜,乃是取极北之地的千年冰蚕吐丝,经由我丝造宗的秘法百般淬炼打磨而成。不仅水火不侵,更是亲肤贴体,穿戴在身,尤能温养经脉。”许淑范口若悬河,热情地介绍起自家宝物。
斗笠之下,孔素娥那张素日里冷若冰霜的俏脸,此刻微微泛起波澜。
鞠景方才那句漫不经心的调侃,直刺她心底隐秘之处。
幸而这掌柜及时出言打岔,化解了些许尴尬。
她暗暗咬碎一口银牙,压低声音质问道:
“你这孽徒,连为师的尺寸都记得这般清楚?”
鞠景闻言,面色坦然,并无半点局促,只低声回道:“给师尊揉了那么多次脚,弟子心里总该有个数。今日瞧着也只是粗略估量,待下次师尊乏了,想叫弟子按脚时,弟子再好好量个明白。”
鞠景说得理直气壮,全未察觉孔素娥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羞愤。
在他看来,买双袜子与买件披风全无分别。
往日里在北冥龙宫,殷芸绮由着他把玩;便是慕绘仙与萧帘容,对他此等行径也是曲意逢迎。
他以凡人的世俗眼光度量修真界,直把这送袜之举当作寻常的孝敬。
孰知,孔素娥修炼无情道数百年,身为正道魁首,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等轻薄言语?
她心中暗恼:“这混账东西,竟敢在旁人面前扒孤的面皮!”她只觉足底升起一阵异样的酥麻,当下便想抬腿狠狠踹鞠景一脚,以此惩治他的口出狂言。
她与殷芸绮、慕绘仙截然不同。
那些女人对鞠景死心塌地,满心满眼皆是男女情爱,为了讨鞠景欢心,莫说穿罗袜,便是登高跟鞋摇尾乞怜也心甘情愿。
可在修仙界,女修的肉身每一寸皆是重中之重,除了合欢宗那群放浪形骸的妖女,谁会将贴身足衣这等隐秘之物轻易许人评说?
鞠景虽未抬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孔素娥气息的紊乱。
他深谙大能强权之理,知晓这疯批宫主的脾性,当下立断,不再去触碰她的逆鳞,连忙顺毛捋道:“好好好,以后不按便是了。不过师尊,弟子瞧着这罗袜与你当真登对。那冰蚕丝材质温软,定能修饰足形,师尊穿上,必定好看得紧。”
他此言一出,直接向孔素娥服软。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鞠景通透得很,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只要顺着这脾气古怪的师尊,少受些那“高三式”的非人折磨,低个头又有何妨?
一旁的许淑范极具眼力见,听闻二人这番对话,立刻顺水推舟,冲着孔素娥恭维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前辈修为高深,气度不凡,此等宝物,唯有配上前辈这般大能,方能彰显其真正价值。若落入凡夫俗子手中,当真是明珠暗投了。”
许淑范虽瞧不见孔素娥真容,探不出其深浅,但凭着这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开口闭口尊称“大能”,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对师徒言语间透着几分不清不楚的亲昵,关系定不寻常。
不过江湖险恶,明哲保身才是正道,她只管做自己的营生,对这等风流韵事权当未觉。
修真界中,师徒结为道侣之事屡见不鲜。
底下弟子若能攀上师尊这棵大树,日后在江湖上行走,自然多了一重坚实的靠山。
只是这世道冰冷残酷,真正能借此逆天改命者寥寥无几,多的是门当户对与微末时的相濡以沫。
鞠景听得掌柜助攻,立刻打蛇随棍上,连声附和:“掌柜说得在理。师尊,这罗袜若不能让您这般绝世美人穿戴,它若是有朝一日通了灵智,知晓错失了被师尊踩在足底的福分,怕是要委屈得哭出声来。”
鞠景这番说辞,倒也并非全凭阿谀奉承。
孔素娥身为大乘期顶尖大能,身上随便一件法宝皆是天阶神物。
他囊中羞涩,买不起什么绝世奇珍,环顾四周,唯有这双冰丝罗袜品相绝佳,堪堪能拿得出手。
“为师……孤……”
孔素娥被他这般连珠炮似的吹捧,一时竟语塞。
她本欲拂袖而去,或是将鞠景拖至无人的暗巷狠狠教训一顿。
但若是这般做派,倒显得她这位堂堂孔雀明王露了怯,倒似被个毛头小子拿捏住了软肋。
她心中计较:“方才已被这小子用言语挤兑得搬出长辈威仪,已落了下乘,此刻绝不可再退让半步。若是逃了,定要被他看扁,日后还不知要如何编排孤。”
她心下虽觉羞恼,却也能分辨出鞠景话语中的真诚。
那小子语气中并无半点讥嘲之意,满心满眼皆是觉得这物事与她相配。
她修炼无情道数百载,鲜少有人敢这般直白地送她这等贴身之物,一时间,道心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异样的波澜。
许淑范见孔素娥沉默不语,立刻抓住时机,巧舌如簧道:“前辈,这位公子一片纯孝之心,当真难得。前辈若再推辞,岂不是要伤了公子尊师重道、饮水思源的赤子情怀?”
她常年迎来送往,只听鞠景声音清朗,便知其年纪不大;再观孔素娥那踌躇不决的身姿,便断定这位前辈心中已然动摇。
这一番说辞,直如一把重锤,敲开了孔素娥最后的矜持。
鞠景心如明镜,察觉到孔素娥气息中的抗拒之意已然消散。
他深知送礼之道,送些寻常的金钗玉环,以孔素娥的眼界转头便忘;唯有这等能撩拨情绪的物件,方能在她心底刻下印记,也算是在这枯燥残酷的修真岁月中,给她添点出其不意的鲜活气。
“好啦师尊,您便收下吧,权当弟子的一片心意。”鞠景转头向许淑范问道,“掌柜,这罗袜作价几何?”
许淑范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和声道:“公子,这罗袜作价五十块上品灵晶。您且莫嫌贵,我丝造宗做买卖,向来童叟无欺,这冰蚕丝的采摘与炼制耗费巨大,成本便占了大半……”
她正欲细细分说这地阶法宝的珍贵之处,鞠景却摆了摆手,直接将话头打断。
“成,拿两双来。”
鞠景行事干脆利落,手腕翻转,从须弥戒中取出一百块光泽流转的上品灵晶。
这些灵晶,皆是他前些时日在绝等灵石矿脉中,顶着孔素娥那残酷折磨,拼死拼活挖出来的血汗钱。
面对鞠景这般豪掷千金的做派,许淑范一时竟愣在当场,回过神后,赶忙喜笑颜开地转身去取货。
孔素娥见掌柜走远,微微侧过头,声音自斗笠下传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你这蠢货,买贵了!怎的连讨价还价都不懂?平白让人坑去几块灵晶。”
鞠景面对大乘期老怪的斥责,毫不怯场,随口扯着场面话:“千金难买师尊高兴。几块灵晶算得了什么?能博师尊一笑,便是倾家荡产也值当。再说,在此地与人斤斤计较,平白落了师尊的颜面,不如早些买完离去。”
他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却字字句句敲在孔素娥的心坎上。
“满嘴胡言,你也知孤嫌此地尴尬?况且……孤何时说过高兴了?”孔素娥压低嗓音,冷声反驳。那声音虽冷,却少了几分素日里的狠厉杀伐。
话音未落,许淑范已双手捧着包装精美的木盒快步走来。木盒上雕着精致的花纹,旁边还附带一枚梭形玉佩。
“公子的罗袜已包好。这玉佩乃我丝造宗的贵客令,日后公子再光顾本宗名下的商铺,皆可享有折让。”许淑范将物件递了过去。
鞠景接过木盒,将一百块上品灵晶尽数推给许淑范,道了声谢。许淑范却从中点出几枚灵晶,又推回给鞠景。
“既是贵客,自然要按折让后的价钱收取。公子且收好。”许淑范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她乃是拖家带口的正经买卖人,深知和气生财的道理。
能在这聚宝阁高阶区域阔绰出手的,哪一个身后没有滔天的背景?
她可不敢贪图蝇头小利,惹来杀身之祸。
鞠景也不推辞,随手将退回的灵晶收入袖中。他转过身,双手捧着木盒,神色郑重,恭恭敬敬地递到孔素娥面前。
“师尊,弟子在矿里挣了些许辛苦钱,特为师尊备下这份薄礼,万望师尊莫要嫌弃。”
孔素娥透过皎月纱,看着鞠景那张坦荡真诚的面庞,又察觉到一旁许淑范那暗含艳羡的目光,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是松了。
她抬起素手,接过了木盒。
只觉那木盒沉甸甸的,装的似不是两双罗袜,而是一份凡俗世间罕有的温情。
“你有心了。”孔素娥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这一刻,她那坚如磐石的无情道心竟生出几丝裂痕,眼看着眼前这被自己百般折磨的弟子,心底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来。
鞠景见她收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全赖师尊悉心栽培,若无师尊,弟子岂有今日?只是……日后师尊若是能稍稍宽宥些,改那高压修炼为循循善诱的‘素质教育’,弟子定当铭感五内。”
他顺竿爬的本事炉火纯青,将那现代人的通透发挥到了极致。
在他心里,孔素娥固然是个疯批,却也切切实实传了他真本事,便如那高考前魔鬼训练的班主任,虽让人恨得牙痒,却也不乏几分敬畏。
孔素娥闻言,冷笑一声,果断回绝:“你少做春秋大梦!你既知尊师重道,孤日后自当加倍严苛地督促你。今日乏了,回青云楼。”
她语气冷硬,将那严师的做派拿捏得死死的,全然看不出方才拿人手软的局促。
鞠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乖巧地跟在身后。
他却不知,孔素娥转身之际,心湖已然泛起波澜,竟生出一股想要立时回房试穿那罗袜的隐秘冲动。
这弟子费心备下的物事,当真让她觉得慰藉。
许淑范立在铺门前,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暗自庆幸自己方才应对得体。
能包下青云楼客房的人物,其实力底蕴,捏死她一个小小的丝造宗掌柜,便如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两位贵客慢走!”许淑范鼓足勇气,朗声喊道,“在下许淑范,日后若有用得着丝造宗的布料织物,尽可来寻在下。”
她不放过任何结交权贵的机会,尽足了人事,至于对方记不记得住,那便听天由命了。
鞠景听闻此言,心中倒是活络开来。
他暗想,修真界的衣饰多为长袍广袖,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找这许淑范定制些前世的款式——什么透肉黑丝、素净白袜,再弄些开叉旗袍、贴身围裙。
可惜眼下孔素娥就在前头,他若敢开口,定要被扣上一顶“沉溺淫邪、不务正业”的大帽子,只得将这念头暂且压下。
“师尊,您走这般急作甚,也不怕弟子跟不上走丢了!”
鞠景一路小跑着追上前去。孔素娥嘴上说着乏了,脚下却健步如飞,身形如风中飘叶,哪里见得半分疲态?
“这般便丢不了了。”
孔素娥顿住脚步,回转过身,一把擒住了鞠景的手腕,握得死紧。
她心中藏着事,急于回客房试穿罗袜;更因这份急迫,生出了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涩。
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在铺子里那番干脆利落的拒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鞠景被她一把拽住,如同被大人强行拖拽的稚童,踉跄着向前走去。
孔素娥的步伐放缓了些,鞠景却觉手腕处传来阵阵滚烫。
他极少与孔素娥有这般肌肤相亲,只觉那掌心温度骇人,随即想到孔素娥身负孔雀一族的极品火系灵根,便也释然。
穿街过巷,不多时,青云楼高耸的飞檐已在眼前。
“师尊,青云楼到了。”鞠景试着挣了挣手腕,想要摆脱钳制,孔素娥却铁铸般纹丝不动。
“随孤来。”
孔素娥不由分说,拉着鞠景便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她满心想着试穿罗袜,若鞠景滚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她穿给谁看?
至于在一个男弟子面前更换贴身衣物是否不妥,她身为大能,心境高远,全然没将这凡俗礼教放在眼里。
在她眼中,鞠景便是她养在身边随意拿捏的物件,换件罗袜又有何惧?
被强行拽入客房的鞠景满头雾水。
“师尊,您唤弟子进来所为何事?您不是说乏了要歇息么?”鞠景出言试探。
他寻思着,孔素娥分明拒了自己揉脚的提议,此刻将自己困在此处,莫不是又要寻什么由头折磨于他?
孔素娥本欲开口命鞠景为她换袜,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下。
若是开了这口,岂不坐实了自己对此物欢喜至极、急不可耐?
她心下计较:“孤堂堂明王,怎能在此等小事上失了分寸?不如晾他一晾,明日再说。”
斗笠之下,孔素娥面色阴晴不定。
她不开口,鞠景自然不敢多言,两人就这般僵立在房中。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鞠景喘不过气来,他心中惴惴,只当这疯婆子又在酝酿什么骇人的杀招。
便在此时,两声清脆的敲击声自门外响起。
“咚咚。”
房门上的防御阵法闪烁起微光。孔素娥收敛心神,沉声问道:“门外何人?”
她只当是青云楼的杂役前来奉茶问安。
“夫君,是我。”
一道清冷幽静、宛若九天寒泉的女声自门外传来。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极道威压。
鞠景听闻此声,那张原本发苦的脸庞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心头大石轰然落地。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大声谢道:“原来师尊是让弟子在此等候夫人!多谢师尊赐下的惊喜!”
他毫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同样头戴垂纱斗笠。
那熟悉的身段、那周身萦绕的北冥幽寒之气,让鞠景一搭眼便断定,来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北海龙君,殷芸绮。
久别重逢,鞠景激动得难以自持,满腔情思不知从何诉起。他顾不得旁人,双手猛地伸出,撩开了那层遮掩容颜的面纱,直探入斗笠之下。
殷芸绮静立原地,任由鞠景施为,她顺势反手摘下了鞠景的斗笠,露出了那张略显书生气、相貌平平却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庞。
两人目光交汇,胜过千言万语。
鞠景的双手抚上那张绝美的容颜。
肌肤细腻温润,一如往昔。
他的手顺着柔滑如绸的银发向上,穿过鬓角,稳稳地握住了那对殷红如血、形似荆棘珊瑚的龙角。
软硬交织的触感传来,鞠景的心彻底踏实了。
那是独属于殷芸绮的印记。
面纱被彻底掀开,露出殷芸绮那张高贵典雅、美艳不可方物的娇颜。
她望着鞠景,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痴恋,唇角勾起一抹心安的笑意。
这对被天下人视为禁忌的红珊瑚龙角,在此刻却成了夫妻相认的信物。
龙角被鞠景温热的双手握住,殷芸绮只觉一股酥麻之意自头顶直贯四肢百骸。
那千丈白龙的盖世修为,在这一瞬尽数化作了绕指柔,她身子一软,险些便要瘫倒在鞠景那宽阔的怀中。
这便是天命所归的羁绊。
她的夫君,并未被上清宫的萧帘容迷了心智,亦未沉溺于慕绘仙的温柔乡。
鞠景看她的目光,一如初见时那般纯粹、炽烈。
“夫君……一会儿回房再慢慢摸,你师尊在此看着呢。”殷芸绮吐气如兰,声音中带着娇嗔。
她堂堂大乘期巅峰、名列登仙榜前三的绝世魔尊,此刻面对一双凝体期修士的凡胎肉手,竟生出求饶之意。
若再这般把玩下去,她怕是要在这死敌面前丢盔弃甲,失了所有的仪态。
这肉身的本能臣服,全因眼前之人是她的夫君,是她此生唯一的逆鳞。
龙君在世人面前残忍霸道,在鞠景面前,却只是个患得患失的娇妻。
这份触碰,带来的心神激荡远胜肉体,直教她欲罢不能。
“哦……好。”鞠景如梦初醒,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那想要俯身亲吻爱妻的冲动生生扼杀。
他深知孔素娥就在身后虎视眈眈。
夫妻间的体己话,须得关起门来私下说;若当着这掌控欲极强的疯批师尊面上演深情,日后定会被她寻机报复,穿不完的小鞋。
鞠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顺势摘下殷芸绮头上的斗笠,退后半步,将主场留给了两位当世巨头。
“龙君,你比约定之时,来得迟了些。”
孔素娥抬手摘下斗笠,解去覆眼的皎月纱。
那双紫宸色的凤眸豁然睁开,目光如冷电般直逼殷芸绮。
同为大乘期绝顶高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殷芸绮身上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当下敛去所有凡俗情绪,浑身爆发出正道魁首的凛然威势,严阵以待。
殷芸绮毫不退避,目光迎上,淡淡说道:“中途遇上些许琐事,耽搁了脚程。本宫倒是要多谢明王殿下。夫君的修为进境如此神速,殿下的教导,当居首功。”
她一眼便看穿了鞠景体内重塑的半道体雏形。
若鞠景一直留在她北海龙宫,凭她那极端溺爱的护短性子,绝不忍心让凡人夫君受半点苦楚,只怕如今鞠景还在炼气期打转。
孔素娥紫眸微敛,冷声回敬:“孤不敢居功。这全赖他自个儿求来的机缘。去上清宫与那宫主夫人私通也罢,日复一日在矿脉中熬打筋骨也罢,皆是他自己挣来的造化。”
她口中虽说着不居功,言辞间却毫不留情地点破了鞠景与萧帘容的纠葛,存心给这魔头添堵。那句“私通”,直刺殷芸绮的逆鳞。
殷芸绮闻言,面色微黯,却并未发作,只叹息一声:“若留在本宫身边,他定不需历经这些离奇凶险。本宫只想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何须什么生死历练?若见他熬打凝体受苦,本宫定会心如刀绞。三天打鱼两日晒网,自是修不来如今的根基。”
她倒是坦诚,将自己对夫君的纵容溺爱展露无遗。
那在外威风八面、动辄灭门炼魂的绝世魔头,此刻剖白心迹,贤惠得宛如寻常人家的主妇,满心满眼皆是担忧夫君劳累。
鞠景听着两位大能夹枪带棒的言语交锋,暗呼不妙。
方才他刚求孔素娥实行“素质教育”被拒,如今殷芸绮又对孔素娥的魔鬼训练大加赞赏,这不是将他往绝路上推么?
若再任由她们论道下去,自己未来的日子怕是暗无天日了。
“好了好了,两位休要再论此事。夫人,我们也是因为在矿脉中突破凝体,刚刚抵达不久。原以为你已早早在此等候,怎的却比我们还晚?可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了?”鞠景赶忙出言岔开话题,将祸水东引。
殷芸绮闻言,面上浮现出深深的自责。
她上前一步,轻轻将鞠景拥入怀中,低声道:“对不住,夫君。本宫原在地下暗城寻得一个化神期的极阴灵根妖女,那妖女身段风流,艳绝人寰,本打算买下送予夫君做鼎炉,助你修行。孰料生出变故,被人劫了去。本宫为了追踪那劫人的蟊贼,耽搁了时日,以致错过了多场拍卖,未能为夫君寻得一件称心的重礼。本宫当真没用。”
她言辞恳切,满心懊恼。在她这魔头眼中,那绝色妖女不过是个供夫君采补消遣的物件,错失了这等绝佳的鼎炉,实乃莫大的遗憾。
鞠景反手抱住殷芸绮,温言软语地安抚道:“夫人说哪里话?能得见夫人平安归来,便是我此生收到的最好厚礼。天下至宝,又怎及我挚爱的龙君殿下展颜一笑?况且,为夫此番匆忙,也未能为夫人备下礼物,夫人难道见了我,便不心生欢喜么?”
他这番情话张口便来,偏生说得真挚无比。身处这残酷无情的修真界,能有殷芸绮这般全心全意护持自己的妻子,鞠景早已别无所求。
“夫君!本宫自然欢喜!得见夫君,本宫心中便如灌了蜜一般。夫君便是本宫命里的至宝,何须什么俗物作礼?”殷芸绮听得此言,心防尽卸。
她将光洁的下颌轻轻抵在鞠景肩头,脸上绽放出极为纯粹的幸福笑靥。
时光荏苒,山高水长,距离与分别非但未能消磨两人的情分,反倒让这羁绊愈发深沉绵长。
这一幕深情缱绻,落在孔素娥眼中,却觉分外刺目。
孔雀明王静立在一旁,紫宸色的双眸深沉如水,周遭的热闹与温存皆与她无关。
她低头瞥见那装着冰丝罗袜的木盒,方才还在心底激荡的那一丝温情与喜悦,此刻竟如春雪消融般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心的索然无味。
那几块灵晶买来的俗物,终究比不得人家夫妻久别重逢的肺腑之言。
修真界的婆媳之争,古往今来皆是解不开的死局。更何况,她们所争夺的,是这世间唯一能让她们那寂灭道心泛起微澜的凡人。
正是:
无情道骨本胜霜,半袜温存意暗藏。
怎奈惊龙忽入室,徒留冷眼对鸳鸯。
看官你道,这一个是威临北海的绝世魔尊,一个是震慑正道的孔雀明王。
两大乘期巨擘齐聚这小小客房,竟为着一个凝体期的凡胎暗潮汹涌。
孔素娥遭这番冷遇,手中那重金买来的罗袜顿时失了温度,她那高高在上的傲骨与隐秘的占有欲,岂能容忍这般憋屈?
殷芸绮更是个极端护短的主儿,眼下柔情蜜意,若教她知晓夫君在矿脉中受的那番“扒皮抽筋”之苦,又当生出何等滔天震怒?
鞠景夹在这冰火两重天之间,究竟是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左右逢源,还是要在两位大能的醋海翻波中翻了船?
毕竟不知三人同处一室又将惹出什么祸端,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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