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89-92) 作者:Black Desert 第89章 邀请 周柏洛端坐于西北面的一处高阶看台之上,头戴斗笠,一袭黑色短打劲装将他挺拔的身姿尽数掩没。
他冷眼俯视着擂台上大杀四方的林寒,斗笠垂纱下的面容却冷若冰霜。
“哼,跳梁小丑,也敢在这卖弄。”周柏洛心下暗暗思忖,“这林寒连自家师姐的清白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戴玉婵被那姓鞠的收作侍女,自己反倒借机拜入凤栖宫。这等摇尾乞怜的行径,与那鞠景门下的一条走狗有何分别?”
周柏洛本就是心高气傲之辈。
昔日在上清宫,他位居首席大弟子,天赋超凡,剑术通神,生平最敬重那些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对于鞠景那等靠着女大能庇护、行事毫无章法的“吃软饭”做派,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眼。
昔日他奉命看护鞠景时,只道此人行事畏首畏尾、墨守成规,毫无修道之人该有的逍遥洒脱。
这等凡人,竟能轻而易举地戴上凤栖宫“少宫主”这等尊贵冠冕。
这让自幼苦修、凭着一刀一剑拼杀出今日地位的周柏洛,如何能生出半点共情?
他们两人,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类人。
然而,这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鄙夷,本不该演变为刻骨铭心的仇恨。真正让周柏洛对鞠景恨之入骨的,实乃那两桩毁去他半生的血海深仇!
其一,便是鞠景害他沦为宗门叛徒。
昔日他在上清宫,纵然向往无拘无束的江湖生涯,但真当自己背负着“重伤小师妹、叛逃出宫”的骂名,如丧家之犬般逃离那片生养他的仙山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骨子里对“上清宫首席大弟子”这重身份有多么骄傲眷恋。
他恨透了这颠沛流离的逃亡岁月!
若非鞠景在看护期间无故失踪,他何至于面临那严苛追责?
又何至于逼得小师妹郝夙蓓为了救他而违抗师命、放他下山?
这所有祸端的源头,皆系于鞠景一身。
其二,便是那桩轰动天下的丑闻——鞠景竟与他最敬重的师尊郝宇戴了一顶绿帽!
周柏洛脑海中浮现出师娘昔日那清冷高洁、宛若广寒仙子般的尊容。
那等冰清玉洁的大乘期天仙,如今竟被传出怀了鞠景的骨肉,更公开宣布“遇着新欢”,要与师尊和离。
这等荒谬绝伦之事,周柏洛打死也不肯信。
“师娘那等高洁傲骨,怎会甘愿委身给一个炼气期的凡人,去做那等不知廉耻的侍妾?”周柏洛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定是那姓鞠的施展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损邪术,强行控制了师娘的心智!”
新仇旧恨交织于胸,周柏洛对鞠景的杀意已然沸腾。正因如此,看着台下那投靠鞠景的林寒,他心中那句“走狗”,当真已是最轻的咒骂了。
“阁下特意跑到这看台上来,难不成便是为了对着下头吹胡子瞪眼?”
一声娇脆柔媚的轻笑打破了周柏洛的沉思。
看台一侧,曲沐霞慵懒地斜倚着玄铁栏杆,一袭宽大的灰布外袍将她那曼妙惹火的身段遮得严严实实,但那一双流转着异样神采的明眸,却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周柏洛。
这魔道妖女行事向来乖张,言辞间更是透着几分肆无忌惮。
周柏洛目光冷凝,视线越过重重人海,投向那高耸的主席台。
凤栖宫所在的高台之上,端坐着的乃是外勤长老万里堂,亦是林寒如今的师尊。
至于那位名动天下的少宫主鞠景,却连个影子都未曾瞧见。
“我本欲看看那姓鞠的究竟有何颜面立足于这等盛会,顺道骂他几句出出恶气。”周柏洛冷哼一声,“可惜他做了缩头乌龟。这条走狗在下头这般卖力地撕咬,他那主子竟连面都不露,当真教人扫兴。”
周柏洛这番话自然是掩人耳目。
他身负上清宫的格杀令,躲藏尚且来不及,怎会有闲情逸致专程跑来辱骂鞠景?
他冒死潜入这天枢城聚宝会,所图唯有一事——那便是寻找一个能与师尊郝宇当面对质、澄清真相的绝佳时机。
他坚信有人在暗中做局陷害于他。
只要能见着师尊,将思过岩那夜的情形和盘托出,他定能洗刷冤屈,重返上清宫门墙。
至于师娘萧帘容,自打那桩绯闻传出,周柏洛心中便存了戒备,早已将她视作不可深信的外人。
然而,聚宝会开幕至今,他望穿秋水,也未曾在上清宫的坐席中寻见郝宇的半片衣角。
“这届聚宝会当真冷清得紧。”曲沐霞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柏洛眼底的失落,咯咯娇笑起来,“三宫这等顶尖势力,竟然只派了几个长老来撑门面。你那师尊也是个极好面子的,自家后院起了火,那绿帽子戴得天下皆知,他哪里还有脸面来这等群英荟萃之地供人嗤笑?”
这魔女字字诛心,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能狠狠戳中周柏洛的痛处,又不至于逼得他当场拔剑相向。
她便是要借此拨弄对方的情绪,好探一探这正道弃徒的虚实。
“住口!”周柏洛面色骤寒,厉声呵斥,“少拿那些市井流言来此乱嚼舌根!师尊不来,自有统御全宗的大计要谋划,关你这魔道妖女何事?”
终究是牵涉到恩师受辱,周柏洛再如何强自镇定,那股愤懑之气仍是从话音里泄露了出来。
论起这等斗嘴撩拨的手段,他这等只知练剑的正道奇才,如何敌得过浸淫此道数十载的魔女?
“唉,阁下若是没有落得这般田地,此刻在那擂台之上大显神威的,多半便是你了罢。”曲沐霞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将视线投向下方那罡风激荡的比斗场,“这外袍穿着着实气闷,若非为了避人耳目,本姑娘才不愿裹成这般模样。”她生性不羁,却极明事理,晓得在这等正道云集之地,一旦暴露出魔道底细,必会招来无尽杀身之祸。
“那是自然。”提到自身修为,周柏洛骨子里的傲气顿显。
他双手环抱胸前,语调中透着一股睥睨群雄的霸气,“区区化神期大比,我若登台,取那魁首犹如探囊取物。”
这绝非他狂妄自大。
昔日作为上清宫年轻一辈的扛鼎之人,他那“金丹九转”的底蕴,加上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放眼同阶,确是难逢抗手。
若非那场变故,他此刻本该是那至高擂台上最耀眼的星辰。
“当真可惜了这等盖世奇才。”曲沐霞美目流转,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深处,“阁下这等天赋,在上清宫内定是前途无量。我实在想不通,你究竟为何要叛逃?莫非……是为了夺取哪件镇派的后天灵宝?这可说不通啊。以你的身份,日后接掌大位,那些灵宝早晚皆是你的囊中之物,何须急于一时,平白断送了大好前程?”
曲沐霞眼光毒辣。
修真界中,那些二流宗门为了一件后天灵宝打得头破血流那是常态。
但在三宫七宗这等底蕴深厚的庞然大物里,后天灵宝绝非独苗。
周柏洛身为首席大弟子,只要按部就班,这等资源自会双手奉上。
她看得分明,周柏洛言谈之间,对上清宫依旧存着极深的眷恋,绝非那等背信弃义、见利忘义的奸恶之徒。
周柏洛闻言,眼眸一凛。
他宽大的衣袖下,手掌正轻轻摩挲着那件温润的后天灵宝“玄龟息壳”。
这件宝物,乃是小师妹郝夙蓓临别之际,拼着重伤昏迷的风险,硬塞给他的定情信物。
那份重于泰山的恩情与期盼,化作他心头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修道之人重信守诺,这等性命相托的情谊,他怎可负了她?
“这是我上清宫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过问。”周柏洛冷硬地封死了话头,毫不留情地回绝,“你倒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性命。那岁寒三老至今未曾与你联络,指不定是路上出了岔子。你再这般闲逛下去,早晚要被正道给收拾了。”
这番话硬梆梆的,直将曲沐霞怼得哑口无言。她暗暗咬牙,这周柏洛当真是一块不开窍的顽石。
不过,周柏洛提及“岁寒三老”,确也勾起了她心底的几分隐忧。
“当真古怪。”曲沐霞秀眉微蹙,低声喃喃,“按着事先的约度,他们脱身后便该立时发出传讯灵符与我汇合。如今这般音信全无,连个影子也未见着……”
她虽忧心,但转念一想,那三个老怪修炼的乃是这世间最为诡谲莫测的遁术与保命法门,便是大乘期大能出手,想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也绝非易事。
若连他们那等逃命功夫都遭了毒手,自己区区一个化神期,便是再如何焦急也是徒劳。
“罢了,现下赶去那拍卖会的故地查探也迟了。”曲沐霞轻叹一声,抬眼看向周柏洛,“既是联络不上他们,我总不能成日里像个游魂般跟着你。你在这聚宝会上,可还有别的谋划?”
周柏洛对这魔女毫无半分情意。他行事干脆利落,心中唯有那远在上清宫苦苦等候的小师妹。只盼着早些甩脱这烫手山芋。
“五气朝元已臻化境,接下来便该筹备突破合体期的天材地宝了。”周柏洛目光远眺,语调平淡。
既然面见师尊的计划落空,他便只能做长远计较。
如今沦为散修,一切修炼资源皆需自己拼杀争夺,这聚宝会的地下交易场,正是他搜刮材料的绝佳去处。
“合体期的材料?其实我这里……”
曲沐霞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本欲用自身携带的珍稀灵材卖个人情,但瞧见周柏洛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形容,心下立时打消了这念头。
此时上赶着送好处,这心高气傲的剑修定不肯受。
倒不如等他在外头碰了一鼻子灰、走投无路之时,自己再抛出这等恩惠,方能叫他乖乖承情。
“你方才说什么?”周柏洛剑眉微挑,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停顿。
“无事。”曲沐霞掩嘴轻笑,纤纤素手指向下方擂台,“那林寒,胜负已分了。”
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擂台之上,林寒暴喝一声,周身火光冲天。
那精铁拳套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砸开了对手的防御罡气,将那名金丹修士轰得直飞出十余丈外,重重跌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散修倒是懂得审时度势。”周柏洛淡淡点评道,“凤栖宫的万里堂长老,一身拳法造诣堪称太荒绝巅。这林寒既拜入他的门下,得传真功,能在这金丹大比中杀入前四,亦在情理之中。且看明后两日的半绝杀与最终对决,方知其真实斤两。”
对于这等金丹期的搏杀,周柏洛这等曾在此道中拔得头筹的绝顶奇才,自是兴致缺缺。
“走罢。这擂台赛已没什么看头了。”周柏洛转身欲走。
师尊既未现身,这熙熙攘攘的会场于他而言便是一座牢笼。
倒不如回客栈静心闭关,多绘制几道保命灵符来得稳妥。
“既然来了,怎能这般扫兴回去?”曲沐霞步履轻盈地跟上,眼波流转,“去那集市上逛逛如何?阁下从前,可曾携女伴游历过这等盛会?”她生性贪玩,对这名门正派的严苛门规与这大师兄的过往,存着万分好奇。
“……曾经,是与师妹同游过。”
提及那抹鹅黄色的俏丽身影,周柏洛冷硬的面容上终是掠过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在曲沐霞那似有若无的言语引导下,他终是改变了主意,顺着这魔道妖女的步伐,朝着那喧嚣繁华的地下集市行去。
与此同时,擂台结界缓缓散去。
林寒长舒一口浊气,抹去额角的汗水,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石阶。
表面上看,他赢得干脆利落,赢得了满堂喝彩,但他的内心深处,正与寄宿在“开天震”内的上古大罗金仙真灵袁震展开一场激烈复盘。
“徒儿,你这套‘王霸拳’的火候,已算初窥门径。”袁震那粗犷而老辣的语声在林寒气海深处隆隆响起,“方才那一击,你破他偷袭之招防得滴水不漏。只是在反守为攻之时,那股一往无前、吞吐天地的刚猛之气,终究是差了三分火候。”
林寒心头微凛,暗自反省。这王霸拳乃是上古金仙遗留的无上绝学,其心法哲理与当世主流功法大相径庭。
“你要牢记,此拳法的精髓,全在一个‘忍’字与一个‘霸’字!”袁震循循善诱,将那上古武道的奥义娓娓道来,“遇着那不可战胜之强敌,便要敛藏锋芒,犹如神龟缩颈,逆风隐忍。任他百般羞辱,千般折磨,你皆要生生受了,将那股屈辱与怨毒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无边怒火积蓄于经脉之中。而一旦对上寻常敌手,便要将这满腔怒气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化作雷霆一击,威猛霸道,势如破竹!”
袁震的语调陡然转厉:“方才那对手,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小辈,他绝非你所观想的那等通天大敌!对付这等蝼蚁,你何须瞻前顾后?何须隐忍退让?王霸拳一出,同阶之内,唯有以力服人,以霸摧折!”
这门功法的核心,便在于“观想”。
需在神识中烙印下一个强大、能轻易挑动自身爱恨嗔痴的仇敌作为假想目标。
而林寒所选的观想之敌,正是那个夺走他一切骄傲与尊严的凤栖宫少宫主——鞠景。
在修炼之时,林寒必须在脑海中无数次模拟面对鞠景时的那种无力、绝望与屈辱。
想象着鞠景高高在上的蔑视,想象着师姐在那人身畔侍奉的场景。
每一次心如刀绞,皆是这门魔性功法的养料。
“弟子受教。明日的半决之战,弟子绝不再留半分余力。”林寒在心底沉稳作答。
名师指路,确实省却了他百年苦修。
这等以实战磨砺功法的机缘,他定要牢牢把握。
“这便对了。”袁震满意地大笑一声,“待你在这聚宝会上拔得头筹,名震太荒之时,咱们便该谋划那提升金丹品阶的大事了。”
谈及天地大道,这位上古金仙的语声透出几分感慨:“这方中千世界的天道法则,倒也设计得颇为精妙。天道不仁,却懂损有余而补不足。它刻意营造出正魔对立的乱世格局,让尔等在生死搏杀中磨砺道心,最终将那等出类拔萃的奇才筛选出来,助其脱颖而出,好源源不断地向仙界输送飞升大能。”
“要登临天仙大道,九转金丹乃是必由之路。”林寒目光坚毅,心下暗忖,“凤栖宫内虽有无数天材地宝,但顶多能铺就地仙之途。那等逆天改命的九转秘境,非得靠自己去尸山血海中争夺不可。只盼此番声名鹊起,能让我在寻觅秘境时少几分阻碍。”
“若是换作寻常途径,确是凶险万分。但吾那上古道场之中,便藏着凝练九转金丹的无上道蕴!”袁震的语调中透着几分傲然,随即又化作一声无奈叹息,“只可惜,那道场犹如仙界崩落的残片,其中虽无仙人驻守,但单凭那些护道神兽与残存的阵法,便足以将化神期修士绞成齑粉。你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若是贸然踏足,无异于引颈就戮。少说也得踏入合体期,方有资格去图谋一番。”
袁震向来快人快语,从不故弄玄虚。
林寒听罢,非但未见气馁,反倒生出万丈豪情:“师尊放心。那捷径走不通也无妨。弟子自信,凭着这双铁拳,即便在这太荒界内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也定能夺下那金丹九转的造化!”
修道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
金丹九转固然艰难,但放眼这广袤太荒,各方大陆皆有秘境现世。
如今的对手,不过是同洲的天骄;唯有踏入合体期,遭遇“八风交汇”的大劫,与全天下的绝顶奇才争夺那寥寥无几的天仙机缘,那才是真正的绞肉机。
无数修士便是在那等惨烈的倾轧中心生怯意,匆匆突破大乘,终身无望天仙之境。
“好胆魄!这才是吾辈传人该有的雄姿。”袁震大加赞赏,随即便抛出一记重磅警钟,“但你须得加快脚程。那天魔入侵之祸,远比凡人想象的更为酷烈。这方世界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若不能在大劫降临前超脱,早晚要沦为大自在天魔口中的血食!”
天魔灭世,吞噬天地。
这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祸,哪怕只在心底稍作勾勒,便叫林寒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死亡的阴影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他不敢有片刻喘息。
“弟子定当夜以继日,参悟王霸拳真意,早日问鼎大乘!”林寒咬牙起誓。
“倒也无需这般紧绷。”察觉到徒弟心神激荡,袁震适时出言宽慰,“天塌下来,尚有高个子顶着。正常光景下,这方世界至少还能支撑个千年岁月。天魔的本体难以强降,顶多派遣些被迷了心智的傀儡来祸乱人间。只要你稳扎稳打,五百年内修至巅峰,替老夫寻回那几缕残魂,咱们便可借助这方世界的飞升之力,直冲九霄,将那天魔远远抛在身后!”
在袁震看来,这中千世界同时涌现出五个具备天仙资质的奇才,实乃世界意志面临毁灭危机时,向大千仙界发出的一场绝望求救。
它榨干了底蕴,试图培养出能破局的绝代人物。
“恭贺林师兄,成功杀入金丹四强。”
一道温婉轻柔的女声打断了林寒与师尊的神识交谈。
林寒回过神来,只见看台石阶旁,一名身着淡紫色防御法袍的娇俏少女正含笑而立,明眸善睐中满是真诚的喜悦。
此女正是凤栖宫孔雀一族的旁支,孔青黛。
“多谢青黛师妹特来贺喜。”林寒收起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拱手回礼,“师妹那边的战况如何?”
孔青黛轻叹一声,秀丽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惋惜:“终究是没能熬过赤莲宗的那位道友。那斗法场上,他竟是一把接一把地吞服高阶回气丹药,硬生生仗着雄浑无尽的灵力将我耗到了力竭。”
作为世家旁支,她虽有几分保命手段,但遇到这等财大气粗、以丹药砸人的斗法路数,确也是无可奈何。
“赤莲宗本就以炼丹立派,这等底蕴,咱们散修出身的自是艳羡不来。”林寒微微颔首,出言宽慰,“天下各宗武学,皆有其独到之处。便如上清宫那漫天飞舞的符箓,或是北海龙宫霸烈无匹的雷法,皆是扬长避短。这聚宝会的擂台,能让咱们开阔眼界,见识各派真功,已是极大的历练了。”
提起天下大宗,孔青黛眸光微黯,低声道:“说起这三宫七宗,此番大比,上清宫与北海龙宫的战绩当真是惨淡。龙宫自打那场大变故后,年轻一辈确是青黄不接。可那上清宫乃是正道魁首,此番从金丹到化神,竟无一人杀入四强,委实令人大跌眼镜。”
“内忧外患,家门不幸罢。”林寒冷笑一声,“那首徒周柏洛叛门而出,宗主郝宇又闹出那等天大的丑闻。门派中枢无心操持,自然无力筹备这等盛会。为了避嫌免嘲,这两大宗的宫主连脸都不露,可见这斗法大比,早已成了一场闹剧。”
林寒口中虽说得淡然,心中却再度掠过鞠景那令人嫉恨的嘴脸。
那等能将正道魁首的师娘收入房中、令大乘期宫主颜面扫地的通天手段,确实比任何绝世神兵都来得震撼。
“是呀。鞠少宫主与……明王殿下,此番也未曾莅临天枢城。”孔青黛顺着话头接道,神态间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单纯,“想必也是畏惧天下修士的悠悠众口罢。若是少宫主现身,只怕要被众人当做稀罕景致围观了。”
“畏惧人言?”林寒摇了摇头,讥讽道,“师妹你还是太小觑他了。那等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方承认北海龙君为其正妻的狂徒,岂会在乎区区流言蜚语?至于孔雀明王,能毫无芥蒂地收他为徒,其行事之高深莫测,更非你我所能揣度。”
“师兄说得在理。或许他们真有别的要务在身。”孔青黛不再纠缠于此,眼眸中闪烁着期冀的光芒,壮着胆子提议道,“林师兄,明日才是半决之战。今日天色尚早,不知师兄可有闲暇,一同去那集市上逛逛?”
孔青黛这番主动邀约,情意已是昭然若揭。
林寒眉头微皱,本欲开口婉拒。
他满心满眼皆是明日的战局剖析,正欲回客栈静修,细细推演对手的破绽。
“去罢!左右也耗费不了几个时辰。”
正欲开口间,袁震那老辣的语声再度在气海中轰然回荡。
这位精于算计的上古金仙,主张林寒与这凤栖宫旁支结下善缘,以此作为稳固地位、窃取凤栖宫权柄的第一步棋。
林寒心神一凛,将那到了嘴边的拒绝生生咽下。他抬起头,迎着孔青黛那期盼的目光,沉声道:“既然师妹有此雅兴,林某自当奉陪。”
正是:
旧恨成霜遮傲骨,新谋化火炼金丹。
两路各怀惊天志,风云暗涌会阑珊。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与林寒这两路心思各异、背负着血海深仇与滔天野心的人物,竟是巧之又巧,不约而同地皆奔那繁华喧嚣的地下集市去了。
那暗流涌动的集市之中,究竟藏着何等能教人脱胎换骨的天材地宝?
林寒这怀着虎狼之心、欲借孔青黛上位的算计,又将惹出怎样的业障风波?
那身处风暴中心、惹得正道弃徒咬牙切齿的少宫主鞠景,此刻又在何处逍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0章 风情 “夫君,你瞧瞧这支步摇……”
天枢城,四海阁高阶坊市的深处。一间以上等沉香木辟出的静谧更衣室内,明珠生晕,宝玉生辉。
殷芸绮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素手轻抬,将一支嵌着点点血色梅花的寒玉发钗,斜斜插入那满头苍银色的长发之中。
她这等身份,本是那北海之上统御万魔、杀伐决断的龙君,昔日里莫说这等市井女儿家的钗环首饰,便是那能搅动天地风云的先天灵宝,于她眼中也不过是称手的杀器罢了。
可此时此刻,那血梅发钗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她那雪白透明的肌肤,竟将那一对宛若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衬得不再狰狞,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温婉来。
任谁见了这般贤淑柔媚的形容,只怕也绝难料到,这美妇人只需素手一翻,便能教百里之内的生灵尽数化作飞灰,落得个抽魂炼魄的下场。
“真好看。”
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赞叹。
鞠景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的身后,他身上全无半点修士该有的护体罡气,不过是个凝体期的肉体凡胎,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殷芸绮那大乘期巅峰修士本能的护身气场。
他俯下身来,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美艳龙妻那盈盈一握的楚腰,低头在那白玉般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这等举动,若换作旁人,只怕还未靠近三尺,便已被那护体魔气震成一团血雾。
但殷芸绮非但没有半分抗拒,那双清冷睥睨的眸子里,反倒漾起了一层犹如春水般的柔情。
“搞怪——”
殷芸绮娇嗔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倚在鞠景怀中,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两下。
这等欲拒还迎的小女儿姿态,她做来竟是浑然天成。
她深知自家这小夫君的脾性,若是一味顺从,倒失了几分情趣;唯有这般设下个不痛不痒的小障碍,教他生出几分“逾矩”的快意,方能哄得他开怀。
果然,鞠景心头一热,搂得越发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殷芸绮发丝间那独有的清冽香气,心下寻思:“这门外不远处,便立着那四海阁的随侍。在这等随时可能被人撞破的所在与夫人这般亲昵,当真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这修仙界中危机四伏,各路高人行事多有隐秘,四海阁为投其所好,特意设了这等隔绝神识查探的更衣秘室。
却不知,这等布置,反倒成了鞠景与这绝世魔头夫妻调情的绝佳所在。
两人轻声挣扎笑闹间,那寒玉步摇的流苏摇曳生姿,殷芸绮那等若空谷幽兰、风姿绰约的美态,毫无保留地印入鞠景眼帘。
“又不做甚么出格的事,只是觉得夫人这般美貌,当真是千秋万载也看不够的!”
鞠景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直视着铜镜中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嘴角泛起一抹踏实幸福的笑意。
他这番话绝非那等登徒子的油腔滑调,实是肺腑之言。
他不过是个从异界流落至此的凡人,在这人命如草芥、大能如云的修真界里,他最初的奢望,不过是能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而如今,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算来咱们在这一处温存,也有一日的光景了,夫君还没抱够么?”
殷芸绮任由他抱着,低垂了眉眼,看着这相貌平平、甚至还透着几分书生稚气的小男人。
她捕捉到鞠景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几分难耐的情热,堂堂魔尊,面颊上竟飞起两朵红晕,显出几分娇羞来。
“要抱一辈子的,区区一日,如何能够?此番一别,下次能这般安稳地将夫人抱在怀里,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鞠景收敛了笑意,语调中多了一丝郑重不舍。
他心知肚明,此番分离,按着孔素娥的盘算,少说也得是一年载。
在凡人眼中,一年或许漫长,但对这些动辄闭关百年的大乘期老怪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
但他鞠景终究是个凡人心性,小别胜新婚,这离别在即,自是恨不能将两人揉作一处。
“是妾身疏忽夫君了。”
听得此言,殷芸绮看着镜中那对交颈鸳鸯,脸上的笑意虽浓,眼底却悄然掠过一抹愧疚之色。
昔日里,她这等立于太荒绝巅的大能,对那虚无缥缈的“金仙之境”并无甚执念。
她行事但凭喜怒,纵横四海,只求个痛快。
可自从鞠景险些遭了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毒手,见识了那等堪比大罗金仙的恐怖位格后,殷芸绮的道心便起了波澜。
她不怕死,却怕自己护不住怀里这个男人。
为了给鞠景铺就一条通往天仙大道的坦途,她不得不去追寻那传说中的天上阙与金仙之谜。
“夫人说的哪里话?”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仙妻的内疚,双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柔声道,“我支持夫人去谋划那通天大道,正犹如夫人不遗余力地护持于我。做正经事,又有何可愧疚的?自打我认下我是你夫君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有觉悟。这修仙界波谲云诡,咱们夫妻同心,方能走得长远。”
这番话,鞠景说得坦荡自然。
他行事圆滑,深谙这世间能屈能伸的道理,但他对殷芸绮的这份情意,却是清澈见底,绝无半分虚假。
两人虽性情迥异,一魔一凡,但底色却出奇的契合。
殷芸绮所求,乃是掌握绝对力量以护持长生;而鞠景所求,不过是长情陪伴。
殊途同归,大道至简。
“每次听夫君这般说,本宫都在想,你莫不是这天道降下来的一场阴谋?”殷芸绮反手握住鞠景的手掌,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得宛如梦呓,“你这般体贴入微,这般契合本宫心意,简直像是苍天专为本宫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这等防备心极重的魔头,昔日若有人敢这般揣摩她的心意,早被她一掌毙了。
最初遇见鞠景时,她原本只以为是处理一件损她名声的琐事。
带走鞠景也不过是在孔素娥面前存着霸占的念头,权当是放在龙宫解闷的工具人。
谁曾想,在这凡人的温柔通透面前,她那颗冰封了数百年的无情魔心,竟是一点点融化,最终死心塌地、泥足深陷。
“此事倒也说不准。”鞠景微微一笑,手指绕着她一缕苍银色的发丝把玩,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顺口打趣道,“我从那不知名的小世界跌落至此,本就是一桩奇闻。若按着戏本子里的道理,师尊孔素娥既然强行替我洗毛伐髓、又将我推上这少宫主的高位,我本该顺理成章地待在凤栖宫,做她的乖徒儿才对。可这兜兜转转,我却落入了夫人的怀抱。冥冥之中,确是自有天意安排。”
鞠景心中暗暗思忖:这修真界的际遇当真奇妙。
殷芸绮总觉得他是个易碎美梦,他又何尝不觉得,自己能以凡人之躯驾驭这等通天彻地的魔头娇妻,如在梦中?
“你这口中,倒还时常惦记着你那位好师尊呢?”
殷芸绮闻言,红唇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虽无杀机,却透着一股霸道:“早些绝了那份心思罢。孔素娥那等眼高于顶的女人,岂能看上你这等修为?你倒不如老老实实指望本宫,待本宫寻得了那金仙之谜,日后帮你重塑金身……”
这等假设的话语,在殷芸绮听来尤为刺耳。鞠景是她的,生生世世皆是她的,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半分,哪怕只是言语间的假设也不行!
“夫人快饶了我罢!”鞠景一听这飞醋的酸味,登时叫起撞天屈来,“师尊那等性子,哪里是我喜欢的款?你可千万莫要乱吃飞醋。师尊她老人家外表看着虽是个绝色佳人,行事也时有那种少女般的蛮横无理。我敬她畏她,是因为她捏着我的生死,但要说喜欢?那可是半点也无!”
鞠景这番表态可谓是斩钉截铁。
开什么玩笑?
在凤栖宫那段时日,孔素娥对他施加的那等“高三式”的魔鬼操练,那等病态折磨,早将鞠景骨子里的那点绮念磨得一干二净。
他若是还能对孔素娥生出男女之情,那他便是天底下第一等有受虐癖的疯子。
他应对那化身白兔的大自在天魔,敢毫不客气地揉捏警告;但对自家这患得患失的夫人,却必须把话揉碎了、掰扯清楚了,绝不能让她心生芥蒂。
这阵子坊间流言四起,自打他与那“天下第一美人”萧帘容的绯闻传出后,天下修士皆在暗自揣测:这姓鞠的小子既然连上清宫的师娘都能搞定,那凤栖宫的宫主孔素娥,只怕也早成了他的裙下之臣。
这等无稽之谈,偏偏殷芸绮极为上心。
“哼,本宫也是有脾气的。算来,本宫这等凶名在外的魔修,也并非夫君最心仪的类型罢?”殷芸绮见他赌咒发誓,心中稍安,却仍是忍不住出言试探,“依本宫看,夫君最喜欢的,怕是你那位贴身大丫鬟慕绘仙吧?那等身段,那等成熟温柔、千依百顺的性子,只怕夫君恨不能整日埋在她怀里,吃着葡萄喊她亲娘呢!”
鞠景方才说孔素娥“蛮横无理”,殷芸绮这等聪明人,立时便听出弦外之音。
鞠景骨子里偏爱的,定是那等能提供情绪价值的温婉女子。
她虽高傲,此刻说出这番话来,语调中竟也透出几分羞恼。
“夫人这又是说的什么赌气话?”鞠景双手捧住殷芸绮的脸颊,正色道,“你既已成了我的正头夫人,那脾气好坏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我也看在眼里,夫人为了我,已然敛去了许多锋芒。既是双向奔赴,我也理当为了夫人,改一改我这散漫的性子。”
这番话全无半点虚伪讨好。
鞠景是个在现代法治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他深知维持一段关系的核心在于包容。
他愿意踏入这残酷的修仙界去忍受筋骨之痛,殷芸绮也愿意为了他压抑那嗜杀的魔性。
“哦?你倒是说说,你为了本宫,改变了什么?”
殷芸绮被他说得心头一软,顺势取下了头上的寒玉步摇,拿在手中把玩。
她虽钟意这原本面目,但为了避免在天枢城惹出不必要的祸端,她还是需得做些伪装。
“譬如说,我这等惫懒性子,如今也开始想要拼命修炼,好歹能追上夫人的一星半点脚步,免得总教夫人挡在身前。”鞠景接过步摇,顺手将一顶缀着厚重垂纱的斗笠替她戴上,隔着那层轻纱,轻抚着她的脸颊,“况且,我也察觉到了,夫人如今行事仁慈温柔了许多,好几桩大事,皆是肯听我的劝了。”
鞠景所指之事,自然是殷芸绮放过慕绘仙,又在地下暗城宽宥了四海阁等人。
这些变故,皆是这位魔尊为了替鞠景积攒那一星半点的“仁善福报”,硬生生压下了骨子里的戾气。
“你心里倒跟明镜儿似的。”殷芸绮透过那朦胧的斗笠垂纱,深深看了鞠景一眼,语调中透着几分心疼,“你那师尊孔素娥,行事虽霸道,但对你确是不薄的。她那些折磨人的法子,本宫也看得分明,那是在生生替你重塑道体。只是……苦了本宫的夫君。”
“夫人怎的又绕回这茬了?”鞠景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师尊只是师尊,我只爱夫人一人。她昔日将我从泥沼中拉起,这份恩情我自当铭记;但夫人却是与我性命相托的妻子。这两者,又岂能混为一谈?”
鞠景心境澄明,坦坦荡荡。
孔素娥那等集美貌与毒辣于一身的大乘期女修,于他而言便是一尊供在神龛里的杀神,哪里生得出一丝半毫的男女之情?
“罢了,本宫知道自己在夫君心中是个特例,便不逗你了。走罢。”
殷芸绮反手挽住鞠景的臂弯,那股患得患失的焦虑已然一扫而空。
她本就是个睥睨天下的人物,这般言语试探,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看鞠景那着急撇清的模样,她心头那口陈年老醋早已化作了蜜糖。
“夫人,这等闺房密语,你日后对上师尊时,可千万莫要当做炫耀资本漏了出去。”鞠景深知孔素娥那攀比心,心下微凛,低声叮嘱道,“师尊那人别扭,她虽对我无男女之情,但若知道咱们私下里这般编排她,定要寻个由头狠狠发作,到时候受苦的还得是我。”
“本宫又不是那等蠢钝之辈。这等体己话,若真拿出去四处宣扬,岂非叫人看了笑话?”
殷芸绮轻哼一声,拉着鞠景推开了更衣室的木门。
夫妻两人方一踏出房门,正欲往外间走去。
便在这时,迎面款款走来一名女修。
此女面蒙轻纱,一袭宽大的灰布外袍遮掩了身段,但那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眸,却画着深长浓烈的暗紫色眼影。
只那么随随便便的一瞥,便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魅惑魔力。
不过在鞠景眼中,这等姿色自是远不及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来得惊艳绝伦。
“怎么了?”
那女修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入了另一间更衣室。鞠景却敏锐地察觉到,身畔的殷芸绮步伐微微一顿,挽着他手臂的柔荑也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无事。只是觉得那女子的眼影画得颇为精巧。若是有暇,本宫也画一个给你瞧瞧可好?”
殷芸绮语气平淡,宛如寻常妇人论及脂粉。
但唯有她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她已然看穿了那女修的底细。
这女修,正是前几日在地下暗城聚宝会上现身过的那位魔道妖女!
那面纱虽是件能扭曲容貌的法宝,但殷芸绮何等修为?
她身上带着一件专门克制“蜃境珠”幻术的法器——那本是为了防备孔素娥而准备的——此刻却轻而易举地窥破了这魔女的真容。
“确是有些别致。不过这等妆容,若是落到夫人这般绝世仙颜之上,定能平添百倍风华。待会儿咱们便去寻些上好的青黛胭脂,我亲自给夫人画。”
鞠景顺着她的话头接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外间休息区。
只见那檀木大椅上,正端坐着一名头戴斗笠、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男子。
这男子背挺得笔直,虽收敛气息,但那股内敛的剑意,却教鞠景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此人身形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鞠景心下暗暗思忖,但顾忌着对方乃是修士,且面蒙斗笠,贸然上前探问乃是大忌,便也按下了这份好奇。
“就凭你那画技?别在这大言不惭了,莫要把妾身画成个花脸猫便算烧了高香。”
殷芸绮掩口轻笑,言辞间尽是恩爱夫妻的熟稔娇嗔。
她目光未曾在那魔道妖女消失的方向多作停留,心中却已暗下了杀机。
在这天枢城内,当着鞠景的面,她自然不愿展露那等血腥手段,免得惊吓了这见不得杀生的小夫君。
但她已悄无声息地在那魔女身上种下了一缕魔气印记。
待到寻个无人之处,定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道妖女擒来,投入招魂夺魄幡中狠狠炮制一番,调教成一具最听话的傀儡。
“店家,劳烦结账。”
鞠景收回目光,拉着殷芸绮走到柜台前,抛出几块灵气氤氲的上品灵晶,将那装有寒玉步摇的锦盒妥帖收起。
他心中已然浮现出一幅旖旎画卷:待到夜深人静,与夫人共赴巫山之时,那步摇上的血梅流苏随着动作起伏摇晃,该是何等蚀骨销魂的光景。
然而,这几声寻常的言语,落在不远处的周柏洛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斗笠垂纱之下,周柏洛的面色骤然一变,右手拇指已然不自觉地抵在了剑柄之上。
那声音……那带着几分市井气、却又透着从容不迫的语调,实在太过耳熟。
“是谁?究竟是谁?”周柏洛心念电转,脑海中飞速掠过上清宫内那些同门师兄弟的面容,却始终无法将这声音与任何一张脸对上号。
他昔日奉命看护鞠景时,两人交谈寥寥,且那时的鞠景不过是个被当做棋子的蝼蚁,与如今这底气十足的“少宫主”判若两人。
周柏洛一时之间,竟未将这男子与那害他落得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联系到一处。
“若是上清宫的追兵,此刻定已发难。这男子毫无杀气,且身畔那女修气息深不可测……”周柏洛强压下心头震惊,维持着调息吐纳的平稳。
他如今乃是背负格杀令的弃徒,若真在这等坊市中与人起了冲突,只怕立时便会遭到正道群雄的围剿。
万幸的是,鞠景不过是随口一言,并未对他多加留意。只见那一对如胶似漆的璧人,手挽着手,低声语笑间,已然步出了四海阁的大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周柏洛方才如释重负地松脱了握剑的手。
“当真没意思——这天工坊的东西虽好,却没个识货的人来品评。你瞧方才那一对夫妻,那般恩爱缱绻,哪里像你这般活似根木头!”
恰在此时,曲沐霞换回了那身灰布外袍,手中把玩着一对坠着南珠的耳环,满面幽怨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这魔道妖女,生性风流,最见不得的便是周柏洛这等冷冰冰、硬邦邦的剑修。
“试好了?可是定下要买这件了?”
周柏洛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语调冷硬得如同三九天的冰窟。他满脑子皆是方才那男子的身份,哪里有心思去理会这魔女的做派?
“不买了!无趣得紧!回去了!”
曲沐霞被他这副冷淡模样气得七窍生烟,重重地将那南珠耳环拍在柜台上,冷哼一声,拂袖便向门外走去。
她步子迈得极大,心下却暗自期盼着这剑修能识些情趣,上前温言挽留几句。
孰料,周柏洛虽是起身跟了上来,但那脱口而出的话语,却险些将曲沐霞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你切莫离我太远。这坊市之中鱼龙混杂,我若不能用‘玄龟息壳’遮掩你的魔气,一旦你惹上那些正道高人,遭了什么不测,我可不好向岁寒三老交代。”
周柏洛眉头微皱,满脸的无可奈何。
他心中暗自比较:“这魔女行事乖张,喜怒无常,简直如同疯魔了一般。还是我那远在上清宫的小师妹好,性子温婉软糯,心思纯澈,断不会这般平白无故地折磨人。”
“你!你这不解风情的蠢材!”
曲沐霞闻言,气得花容失色,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直恨不得回身将那斗笠砸在周柏洛的脸上。
她本是有意放慢的脚步,此刻因着气恼,猛地加快,竟是连神识探路都忘了施展,只顾着埋头向外冲去。
“哎哟!”
这般失魂落魄之下,她竟是一头撞在了一名刚刚踏入阁内的白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怀中,还抱着一只雪白滚圆、生着一对红宝石般眼瞳的大白兔。
两人身形相触的刹那,周遭的灵气竟是起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曲沐霞身为化神期魔修,肉身何等强横,便是撞在一堵金精铁岩上,也决计不会有半分摇晃。
可撞在这白衣女子身上,她竟觉察到一股犹如渊海般深不可测的柔韧反震之力,直将她震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抱歉,抱歉……是我走得急了。”
曲沐霞心头大骇,连忙低头赔罪。
她掩饰着眼底的惊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我这等修为,撞在她身上,竟连护体罡气都未曾激起,便被一股浑然天成的气息化解。这分明是修为远高出我数个大境界的大能!”
“无妨,无妨。姑娘走路还是当心些为好。”
那白衣女子——正是一身素雅伪装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微微一笑,声音清越犹如出谷黄鹂,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
此时,周柏洛已然快步追至近前。曲沐霞生怕露了行迹,再顾不得与他斗气,借着这赔罪的由头,身形一晃,便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孔素娥驻足立于原处,望着那一前一后追逐而去的背影,那一双紫宸色的凤眸中,竟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温情与笑意,嘴角更是泛起一抹宛若长辈般的“姨母笑”。
“你在这傻笑个甚么劲儿?这破集市逛了半日,连个后天灵宝的残片都未曾淘换到。看来咱们两个,皆没有那些气运之子的命数。”
孔素娥怀中,那只大白兔不安分地踩着她的臂弯,那双红宝石般的兔眼鄙夷地扫过周遭的摊位,神念传音之中尽是扫兴与大失所望。
这大白兔,正是那不可一世的大自在天魔“弱水”所化。
它曾搜读过鞠景的记忆,深知那些“气运之子”逛个地摊便能捡漏绝世神兵的套路,今日满怀希冀地跟着孔素娥出来,却落得个两手空空,自是十分不爽。
“孤不过是在感慨这世间少男少女的情丝美好罢了。”孔素娥并不恼,顺手捋了捋兔毛,神念轻柔地回敬道,“方才那两人,一个使气狂奔,一个急急追赶。这等青涩慕艾、打情骂俏的景致,岂不比那些冷冰冰的法宝来得鲜活有趣?”
自打对鞠景生出那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情愫后,这位素来高高在上、修持无情道的大乘期宫主,似是被沾染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爱屋及乌之下,瞧见旁人这等“追逐”,竟也生出几分祈愿与祝福的心思来。
“嘿,事实恐怕并非如你这般想得那般旖旎。”
大白兔冷笑一声,那萌态可掬的兔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神色:“你以为那是情郎追逐心上人?本座方才瞧得分明,那分明是一场生死不休的追杀!那女子身上,虽用秘法极力掩饰,但仍透出一股纯正的邪气。而那追赶的男子,身上却是正气浩然。依我看,这定是正道大宗的弟子在暗中追猎魔道妖女。只因顾忌这天枢城大阵的规矩,才未曾当街动手罢了。”
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登时如同一盆冷水,将孔素娥心中那点旖旎的美好想象浇了个通透。
“你胡乱猜疑些什么?孤也是大乘期修为,怎的未曾在这女修身上察觉到半点所谓的‘邪气’?”孔素娥秀眉微蹙,仍欲为自己方才的推断寻个台阶,“况且,我修真界中,这正魔之分,向来只看行事做派与功法路数,哪里有什么天生便带在身上的‘邪气’?”
她对弱水的眼光提出了质疑。
毕竟,在太荒界,唯有那些嗜杀成性、业障缠身之辈,方能被称作魔修。
若对方不动手施展功法,单凭气息,极难断定其正邪归属。
“你懂什么?因为本座便是天魔!”
大白兔的传音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绝对傲慢:“本座在这诸天万界之中,见过的人如恒河沙数。那女子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那股气质,那等根植于神魂深处的扭曲与放纵,与我天魔一族简直是如出一辙!本座甚至怀疑,她身上定是修习了某种意图向天魔转化、或是借用天魔之力的禁忌功法!”
听得这般笃定的断言,孔素娥面色微沉。牵涉到天魔之事,她绝不敢掉以轻心。这方中千世界面临的最大浩劫,便是这域外天魔的入侵。
“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等腌臜事,只要不惹到孤的头上,孤也懒得去理会。”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试图重新寻回方才的闲情逸致,“走罢,咱们去前头的多宝阁再看看。”
“还看个甚么劲?早些回去罢。”大白兔在孔素娥怀中拱了拱,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那光洁的藕臂,语带不耐,“你倒不如趁这功夫,好好与本座研究一番如何开启那座上古秘境。本座方才听你描述,总觉得你口中那些个什么洞天福地皆是似是而非,全无半点能藏匿大罗金仙元神的气象。”
天魔弱水满心筹谋的,皆是如何寻回那当年为争夺混沌莲子而陨落的金仙袁震的残魂。
它可没闲工夫陪着这大乘期女修在此玩甚么淘宝的把戏。
不是什么人都能像鞠景那般,随便施恩便能白捡一颗先天灵宝的。
“你当那是坊市里的白菜,说找便能找着?”孔素娥叹了口气,神念中透着几分无奈,“这中土神州之内的顶尖秘境,孤皆已暗中探查过。若是连那些地方都不是,那唯一的可能……”
她顿了顿,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传音道:“殷芸绮手中,倒是握着一枚极品秘境的阵法秘钥。那秘境三百年方开启一次,内中不仅灵气充裕如海,生着无数奇花异草,更传闻有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虚影,能在其中开坛授法。这等气象,倒与你所描绘的袁震避劫之所,有几分暗合。”
“上古大能授法?”弱水闻言,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瞳登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中带了几分棘手,“听着确是极像。只是……这秘钥既然落在了那头母龙手中,便有些难办了。”
“哦?莫非以你这天魔的手段,能忽悠得了孤,却忽悠不了一个北海龙君?”孔素娥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双手架住大白兔的前肢,将它举至面前,那紫宸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戏谑之色。
这大自在天魔素来诡计多端,怎的对上殷芸绮,竟也生出了退缩之意?
“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大白兔被她这般悬空吊着,四只爪子胡乱蹬踏了几下,索性放弃了挣扎,苦笑道,“殷芸绮那女人,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她那一颗道心坚如磐石,除了听她那小夫君鞠景的话,这世上任何人的言语,于她而言皆是耳旁风!哪怕本座将天塌地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也定会固执己见,绝不肯分出半点那秘境的好处来。”
对于殷芸绮那等偏执、满心只有鞠景的“恋爱脑”,便是擅长操弄人心的大自在天魔,也是深感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这倒也是实情。”孔素娥深以为然地将大白兔重新抱回怀中,指尖轻点着它那长长的兔耳,“实不相瞒,孤此番设局,原本也是存了将其击杀、夺取那秘钥的心思。可如今……她既已成了景儿的正妻,那景儿的一颗心便全数悬在了她身上。孤若是强行动手,只怕要伤了景儿的心。这法子行不通,咱们还是另寻他法罢。”
孔素娥嘴上说得轻巧,实则做出了极大让步。为了徒弟的感受,她竟甘愿放弃图谋已久的至宝线索。
“嘿嘿,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大白兔那三瓣嘴一咧,“本座若没记错,你起初对你那宝贝徒儿宣称的,可是说你这正道魁首当得气闷,飞升前想要寻个乐子,故而才要去北海斩杀魔尊扬名立万的。怎的如今,竟成了投鼠忌器,舍不得徒弟伤心了?”
大白兔洞若观火,瞬间便戳破了孔素娥那高傲的伪装。它早看穿了这女人的真实图谋。
“你知道的太多了。”
孔素娥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冷冷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大白兔的脑袋两侧,稍稍用力揉搓,好似要将这天魔的这段记忆生生挤出脑海一般。
她强作镇定地辩解道:“孤那般说辞,不过是怕景儿初入修真界,对孤这等大能的图谋生出防备与抵触罢了。孤身为他的师尊,用心良苦,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少在老娘面前装那副大义凛然的嘴脸!你这伪君子,坏心眼的女人!”弱水受制于人,只能在神念中破口大骂,“你打的什么算盘本座岂能不知?你这分明是打算‘曲线救国’!表面上对那小夫君千般照顾、万般回护,实则便是想要借此讨好殷芸绮,好名正言顺地从她手里借得那秘钥,进入那秘境图谋金仙造化!”
这等常年浸淫于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之中的古老天魔,永远习惯以最深沉的恶意去揣度人心。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据孤所知,那秘境开启之时,对进入的人数并无苛刻限制。”孔素娥被戳破了心思,反倒坦然起来。
她微微昂起雪白的下颌,那绝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股俯瞰苍生的大气,“若真能在此行中寻出那金仙袁震的残魂并将其磨灭,便算是替这方世界免去了一场大劫。为了天下苍生,这等‘伪君子’的虚名,孤担了又何妨?”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将自己那点私心杂念、以及对鞠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尽数掩盖在“为了世界安宁”的堂皇冠冕之下。
“我呸!满嘴仁义道德,说穿了,你还不是对那金仙之谜垂涎三……”
弱水正欲毫不留情地扯下她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她那傲娇的本质揭露个底朝天。然而,它那传音传到一半,却犹如被利刃骤然斩断,戛然而止。
“怎么了?”
孔素娥敏锐地察觉到了大白兔的异样,低头看去。
只见怀中这只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天魔,此刻浑身的兔毛竟如钢针般根根倒竖,那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死死地盯住了长街的另一头。
顺着弱水的视线,孔素娥抬眼望去。
熙攘的人流之中,一男一女正并肩行来。
那女子身着淡紫色防御法袍,面容清丽,言笑晏晏,正是凤栖宫旁支的孔青黛。
而走在她身侧的,乃是一名身形高大、双手佩戴着一副漆黑精铁拳套的青年。
那青年面容冷厉,但此刻听着孔青黛的言语,神情间也透出几分放松与隐秘的欢喜。
正是那在此次大比中异军突起、杀入金丹四强的散修,林寒。
孔素娥正欲出声,却听得神念深处,大白兔那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此刻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低沉:
“这个叫林寒的小子,有问题……”
这还是这尊大自在天魔,降临此界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用肉眼去打量林寒。
在那双能看透前世今生的魔眼之中,它看到的,绝非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天骄,而是一个被无边屈辱、嫉妒与怨毒生生扭曲了经脉与神魂,正一步步走向无底深渊的怪物!
正是:
步摇梅血印魔心,长街暗影动杀音。
天魔一眼辨真伪,王霸深藏恨海沉。
欲知林寒身上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天隐秘,孔素娥又将如何应对这暗潮汹涌的天枢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91章 长线 长街之上,人烟辐辏,叫卖声与法宝的光华交织成一片喧嚣。
孔素娥一袭白衣,雪纱覆眼,那双紫宸色的凤眸隐在市井的烟火气中,冷冷地望向长街尽头。
在那处,一男一女正缓步走来。
男子身形挺拔,双手垂在身侧,那一副漆黑的精铁拳套在日影下泛着幽冷乌光。
女子着淡紫色防御法袍,面容清丽,正偏过头去同男子说话。
这两人皆未施展掩饰容貌的法术,就这般大剌剌地走在天枢城的通衢大道上。
孔素娥何等眼力,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轻轻一转,心中便已洞明。
那女修孔青黛,眉眼间虽带着几分主动的讨好与欢喜,但那男修林寒,周身气机却始终紧绷。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之间的节奏却格格不入。
林寒的脚步极沉,每一步踏下,脚底涌泉穴皆有微弱的真气勃发,分明是常年处在戒备防范之中的做派。
他听着孔青黛的言语,面庞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却浮在皮肉表面,未达眼底。
这两人看似同行,实则貌合神离。
“你什么意思?”孔素娥收回目光,素手轻轻抚上怀中那只大白兔。
那兔毛虽也算得柔顺光洁,但触在掌心,孔素娥心底却暗暗思忖:“这畜生的皮毛,到底比不上撸弄景儿那满头黑发来得丝滑趁手。”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神念已然沉入灵台,向大白兔传音发问,“这小子能有什么大问题?”
大白兔那对红宝石般的双瞳死死盯住远处的林寒,瞳孔深处竟有诡异的幽芒闪烁。
它在孔素娥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传音的语调中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怨毒:“他身上,藏着袁震的元神!”
此言一出,孔素娥那无情道心,亦是不由自主地猛然一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兔子。
大自在天魔弱水,冒着身死道消的奇险,强行降临这方中千世界,甚至不惜被那混沌莲子反噬,屈尊降贵依附在鞠景身畔,所图者何?
不正是为了寻觅那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踪迹,将其彻底挫骨扬灰,以报当年争夺至宝之仇?
如今,这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泼天大仇,竟这般突兀地送到了眼前。
“你怎么发现的?”孔素娥秀眉微蹙,眸光再次越过重重人海,锁定了林寒。
她身为大乘期巅峰、距离天仙之境只差一线的大能,神识何等浩瀚渊深。
莫说是一个金丹期的晚辈,便是同阶修士,若有什么异样,也绝难逃过她的法眼。
林寒此人,她自然是知晓的。
在凤栖宫的入门大比上,这小子凭着一套古怪霸道的新拳法大放异彩,如今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踏入了六转金丹的境界。
但任凭孔素娥如何探查,也只能看出他体内火德纯灵根的气息炽烈霸道,却半点也察觉不出那上古金仙元神的蛛丝马迹。
“哼,你能看出来,那你便是大罗金仙了。”弱水那骄狂声音在孔素娥脑海中回荡,带着天魔一族特有的睥睨,“这小子的身上,明明白白地缠绕着两股气。其中一股,如这长街上的庸碌蝼蚁一般,稀松平常,乃是这方世界的本源浊气;而另一股,却深藏于他的神魂深处,与这中千界的天地法则格格不入。那等独断万古的傲慢气息,除了袁震那老匹夫,还能有谁?”
这便是天魔位格的恐怖之处。
弱水虽失去了移山填海的法力,但那洞察本源、直视灵魂的天魔之眼,却是与生俱来。
这种隐匿极深的“老爷爷外挂”,瞒得过太荒界的大乘修士,却瞒不过曾与大罗金仙厮杀的天魔。
弱水心下暗自冷笑,寻思:“袁震啊袁震,你做梦也料不到,本座会这般潜入此界。按你的算计,本座最多在界外操控些魑魅魍魉进来捣乱。毕竟这方世界的天道仍在死死抵抗,天魔本体降临,力量太强会被天道排斥绞杀;力量太弱,又极易在界内暴毙。你定以为本座不会冒这等奇险。”
那上古金仙确是算无遗策,但他偏偏算漏了一点——这大自在天魔的心思,比那九幽冥府还要深沉。
弱水非但进来了,更在这中千世界里翻了车,如今委屈求全,化作一只任人揉捏的白兔苟活。
这等屈辱,唯有用袁震的元神来洗刷!
“既然如此,那咱们该怎么做?”孔素娥饶有兴趣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两人。
看那光景,孔青黛句句殷勤,乃是主动示好;林寒虽未曾出言拒绝,但那副神态,也绝无半点欣然接受的欢喜。
这等利用女子的做派,落在大乘期宫主眼中,自是不值一哂。
“怎么做?自然是杀了他!”大白兔三瓣嘴一咧,露出森森意念,“直接动手,捏碎他的肉身,逼出袁震的元神!将那元神投入九幽冥火中日夜拷问,定能逼问出这世间各个上古秘境的坐落。那老东西的记忆中,说不定便藏着你朝思暮想的金仙之谜!”
弱水这方案,当真是简单粗暴,深谙魔道法则。
在这坊市里闲逛半日,原本指望能淘换些后天灵宝的残片,孰料宝物未见,却撞见了生死大仇。
此等良机,自当杀之而后快。
“哦?杀了他就行?”
孔素娥眼帘微垂,那凤眸中,刹那间掠过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寒光一出,周遭数丈之内的空气登时凝结。
虽无半点真气外泄,但那种高位者对生杀予夺的绝对掌控力,直教人如坠冰窟。
长街上熙熙攘攘的散修,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一股无名的战栗从脊尾升起,下意识地便绕开了这名抱着白兔的白衣女子。
大白兔被这股凭空生出的杀气激得浑身一哆嗦,满背的兔毛瞬间竖起。
它立时察觉到了孔素娥的道心——这位凤栖宫的宫主,是当真打算在这天枢城的大街上暴起发难!
不管这四海阁立下了何等不得私斗的铁律,也不顾林寒如今已是凤栖宫的内门弟子。
在大乘期巅峰的无上伟力面前,在金仙之谜的滔天诱惑面前,这些规矩与身份,皆如梦幻泡影。
孔素娥只需动一动手指,林寒便会化作一团血雾。
“没错!等等——”
就在孔素娥右手指尖已然凝聚起一缕太清罡气,准备一指点碎林寒眉心的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准备看一场血雨腥风的大白兔,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急急传音叫停。
“怎么了?”孔素娥那蓄势待发的一指微微一顿,真气在指尖含而不发,传音中带着几分不豫,“你不是做梦都想将袁震千刀万剐么?孤还等着逼问他秘境的下落。”
利益当前,即便是这位修持无情道的正道魁首,心境亦生出了一丝急迫。
金仙之谜,那是何等虚无缥缈却又令人疯狂的造化!
天下修士,如过江之鲫,谁不想逆天改命,一步步爬上那大道的最高绝巅?
“不可莽撞!”大白兔伸出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孔素娥的手腕,“你莫忘了,袁震乃是大罗金仙!这等存在,有通天彻地之能,狡兔尚有三窟,何况金仙?他既在此界布局,说明他至少留有三条性命或是三道主魂!如今这小子身上藏着的,可能只是一道残魂。你若图一时痛快弄死了这一条,惊动了另外两道潜伏的元神,他若龟缩不出,咱们去哪里寻他?此举怕是会打草惊蛇,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这番话说得丝丝入扣,切中利害。
一个不慎,没能彻底禁锢住袁震,反倒逼得他自毁元神,那所有的线索便在这天枢城中彻底断绝,再想揪出那金仙背后的隐秘,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
孔素娥指尖那缕凌厉无匹的太清罡气缓缓散去,周遭凝结的空气也随之春暖花开。她心下盘算,这天魔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杀了林寒,揪出元神,严刑逼供。
这一切,皆是建立在最理想的推演之上。
现实之中,变数极多。
上古金仙的手段防不胜防,若在抽魂炼魄的瞬间被他施展秘法走脱,那才是追悔莫及。
本来她与弱水在这太荒界中,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觅秘境,如今好容易有个活生生的线索在眼前晃荡,若是这般轻易掐断,实是暴殄天物。
“再者说,”弱水见孔素娥杀机暂敛,继续添油加醋地传音剖析,“你当那大罗金仙是那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杀这小子,将袁震逼上绝路,他自知断无生还之理,又岂会乖乖将那上古秘境的真相吐露给你?你我两人的盘算,虽有一致之处,却非完全同路。你所求,是寻得那金仙之姿,飞升上界;而本座所求,是寻齐他所有元神,将他彻底扬了灰!你只需问出一处秘境便可撒手,本座却不能容他留下一星半点的火种。”
大自在天魔看人心看得何等透彻。孔素娥要的是造化,她弱水要的是斩草除根。
“照你这般说法,等这小子慢慢修炼,有了资格去探索那传说中天上阙的秘境,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孔素娥目光清冷,遥望着长街上那笑容虚伪的林寒,心中不耐,“他如今不过是个六转金丹的蝼蚁。想要踏足那等仙界坠落的绝地,起码也得是合体期的大能。孤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哪里有这数百年光阴去等他成长?”
“放心罢。”弱水冷笑一声,“你身在局中,看不透这方天地的气象。这中千世界的世界意识,早被本座一族逼到了绝境。天道将倾,反扑必烈。接下来的百来年间,这天下修士绝不可能再如往昔那般循规蹈矩地破境。天道会如回光返照一般,将那些深藏秘境、绝世的天材地宝尽数喷吐而出!你们往日需要两三百年方能走完的大道,如今的这些蝼蚁,不出百年便能登顶!这既是世界自救,也是在挑选最后的火种。林寒身上既寄宿着金仙,必定能把握住这变更脉络。咱们只需冷眼旁观,由他去探路寻宝。”
天魔这番论调,将那修真界残酷的生存法则与天地大劫的底色,剖析得淋漓尽致。
“当真能如此?”孔素娥凤眸微眯,看着林寒的背影,就像看着一座会行走的宝库。
理智告诉她弱水说得对,但那大乘修士骨子里的掌控欲,却让她仍觉得,“孤还是觉得,一掌拍死他,搜魂夺魄来得省事。”
说到底,孔素娥便是那等守着金山,却仍想先抓一把金币在手中把玩的性子。
“你急什么?”弱水见这女人油盐不进,只得搬出了杀手锏,“你便是再急,也总得等你的小夫君将那戴玉婵的红丸拿到手罢?戴玉婵那小妮子,乃是万中无一的‘转阴灵根’。你若此刻杀了林寒,那剑修妮子定会发疯寻死。届时,你的小夫君岂不是凭空少了一桩补全道基、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至少,也要等林寒发挥了他最后一丝价值,拿他去胁迫戴玉婵就范。待到那小妮子乖乖献出红丸,你再寻个由头,杀林寒炼魄,取袁震元神,本座绝不拦你。”
提到鞠景,提到那关乎鞠景道途的绝世鼎炉,孔素娥那坚如磐石的杀心,终于出现了松动。
林寒死不足惜,但若因此坏了她那宝贝徒弟的机缘,那便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好个天魔……”孔素娥神情呆滞了半瞬,随即低头望向怀中那毛茸茸的大白兔。
这等长着最纯洁的人畜无害外表,嘴里却吐露着敲骨吸髓、杀人炼魄之计的怪物,果真是那无恶不作的域外天魔。
自己往日里对她,确是存了几分轻视了。
“这便是你的缓兵之计?”孔素娥传音试探。
“缓什么兵?”弱水叹了口气,兔耳无力地耷拉下来,“本座是当真察觉到这世界将有大变,秘境如海,若不留着这小子做个寻宝的饵,单凭咱们俩,怕是你飞升了,本座也凑不齐袁震的那些碎魂。”
这便是两人最根本的矛盾所在。孔素娥只需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拿到她所需的大道底蕴;而弱水,却是要一个斩草除根。
“既然你觉得咱们自己找太慢,那就让你那一口一个小夫君的徒弟去帮你找如何?”孔素娥轻笑道,“还是说,你这天魔也生出了凡俗的情感,舍不得景儿去那等凶险之地冒险,故而才想使唤林寒这等耗材?拿我们凤栖宫的弟子去给你当填线的棋子?”
孔素娥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这只大白兔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偏爱?弱水对鞠景的占有欲,早在那一次次的神念交锋中暴露无遗。
“你胡乱攀扯什么!”大白兔闻言,登时急了,红眼珠子一瞪,气恼地传音道,“那是本座舍不得么?那是因为你那宝贝徒弟根本就蛊惑不动!你与他说金仙之谜、长生大道,他只回你一句‘地仙也挺好,能活便成’;你与他提那毁天灭地的先天灵宝,他却跟你说‘够用就行,莫要贪多嚼不烂’!这个人满脑子皆是如何保命、如何苟活,连一丝一毫去争夺天命、逆天改命的野心都没有。他就是在摆烂!”
兔兔越说越气,两只前爪在孔素娥臂弯里直刨。
它堂堂大自在天魔,精通PUA与攻心之计,往日里只需抛出一点蝇头小利,便能引得无数天骄为之癫狂。
可偏偏对上鞠景这个油盐不进的异类,它的一切手段皆如泥牛入海。
“呵呵呵……”孔素娥听得此言,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真如春花初绽,绝艳倾城,引得周遭路过的修士纷纷侧目,却又在触及她那清冷如雪的气质时,骇然低头。
“这倒确实是景儿的脾性。”孔素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鞠景那等秉持着现代人底线与实用主义的行事作风,在修仙界这等丛林法则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自洽。
“他修仙不求达济天下,亦不求天下无敌。这等心态,比起咱们这些为了名利造化、连自我仪态都舍得抛弃的修士,倒更暗合了道家那‘清静无为’的至高要旨。”孔素娥语气中透出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溺爱赞赏。
“拉倒罢!还清静无为呢!”大白兔气得直磨牙,“他主要就是对本座严防死守!你瞧他平时对我又是摸头又是顺毛,跟逗弄宠物一般。可实际上,这小子戒心重得可怕!他必定是把本座当成了那些话本戏文里、只要一有机会便会反水噬主的恶毒反派。本座与他分析利弊,他便在一旁‘对对对’地敷衍了事,反正就是坚决不按本座说的去做!”
弱水只觉一口老血憋在胸口。
它都将本源与鞠景绑定了,同生共死,哪里还会去害他?
可那鞠景宁愿去信那些市井小民的防骗口诀,也不肯信它这等天地大魔的肺腑之言。
“孤看景儿防得一点没错。”孔素娥笑容更盛,凤眸中满是促狭,“你这等怪物,本就不安好心。只有孤这等心中生了贪念的人,才会与你这天魔做交易。景儿那法子,看似笨拙,却是个应付你的极佳对策。任你如何舌灿莲花、狡诈多端,他自岿然不动。只要他不生出非分之想,你便永远寻不到破绽钻他的空子。”
“哼!本座是想做坏事不假。”大白兔傲娇地仰起头,一脚踩在孔素娥的小臂上,理直气壮地传音,“本座便是图谋篡位,想要将那殷芸绮取而代之,做他的正室!这等心思,你不也是默许了的?你我既然结盟,除了绝不伤害小夫君这一条底线,其它的,不应当是百无禁忌么?”
一人一魔,在这长街之上,凭借神念暗中达成了这等共识。两人虽正邪对立,但在这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派上,三观却出奇契合。
“徒弟媳妇嘛……”孔素娥语气变得漫不经心,眼神深邃莫测,“该换就换。不管是北海龙君,还是大自在天魔,皆是过眼云烟。只要景儿自个儿愿意,与孤这做师尊的何干?”
她这番话,透出一种护短的“婆婆”心态。在她眼中,什么大乘巅峰,什么天地大劫,皆不如自家徒弟的心意来得要紧。
“既然你句句不离景儿的安危机缘,那孤今日便入了这个套。”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近在咫尺便能擒获金仙线索的贪欲强行压下,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便依你所言,放长线,钓大鱼。”
“啧啧啧,你这做师尊的,倒真是心疼小夫君。本座起初还以为,你只是为了曲线救国,借着讨好他,去谋夺殷芸绮手里那把秘境的钥匙呢。”
弱水见好就收,毛茸茸的脑袋讨好似地蹭了蹭孔素娥的臂弯。
“起初自然是这般盘算的。”孔素娥眸光一黯,神识中泛起一阵复杂波澜。
从凤栖宫寝殿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肉搏,到那颗破了她护宗大阵的混沌莲子;从她高高在上的算计,到神魂联觉中窥见的鞠景那纯粹的凡人执念。
怒火、屈辱、感激、算计、怜悯……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若是那混沌莲子是一件杀伐至宝,她大可一剑斩了鞠景,屠龙夺宝。
但殷芸绮实力滔天,她拦不住其遁逃;而鞠景那坚守底线的不杀之恩,又在她的无情道心上凿开了一道裂痕。
是以,她选择了妥协。
“本座看你,莫不是被那一巴掌扇出了感情罢?”
大白兔那恶劣的本性终究是按捺不住,抓住机会便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它后腿一蹬,便欲从孔素娥臂弯里跃出逃走。
然而,大乘期修士的反应何等迅捷。白兔的身子还在半空,孔素娥的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死死揪住了那长长兔耳。
“孤看你,才是被景儿欺负出了感情!被当成宠物揉捏,反倒乐在其中!”
孔素娥冷笑一声,她指间真气一吐,顺势掐住了大白兔的脖颈,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
“呜……”
大白兔登时四肢乱蹬,喉管被锁,呼吸立断。
孔素娥的手法极有分寸,每当兔眼翻白、即将窒息晕厥之际,便稍稍松开一丝缝隙,待它喘上一口气,复又重新收紧。
如此反复,手段端的是冷酷狠辣。
“呼呼……本座承认!”大白兔在死亡边缘挣扎,索性破罐子破摔,施展出了那不要脸的自爆流打法,神念在孔素娥脑海中疯狂嘶吼,“本座就是喜欢被小夫君欺负!就是乐在其中!你敢说你不是?你被他一巴掌扇在脸上,受了那等奇耻大辱,心里其实是盼着他再打你一巴掌的罢!所以你才日日那般严厉地折磨他,教导他,不就是盼着他有朝一日忍受不住,再对你发作一回么!”
这番话直如一柄利刃,直直刺入了孔素娥内心最隐秘深处。
孔素娥眉头紧锁,凤栖宫寝殿内那屈辱的一掌,本是只有她与鞠景两人知晓的绝密。
若换作旁人知晓了此事,哪怕是大乘期修士,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轰杀至渣。
但眼前这天魔,其本源已与鞠景性命相连。
杀兔子,便等于毁鞠景的根基。
投鼠忌器,莫过于此。
“好!你既这般口无遮拦,那孤便先让你尝尝被孤欺负的滋味!”
孔素娥压下心头的杀人灭口之念,神念冰冷地回击。她何等骄傲,岂肯承认这天魔的污蔑?
“孤关心景儿,只因他是个心性纯良的好孩子。孤最初授他功法,确是为了走个过场,借教导之名行熬鹰折磨之实。孰料世事无常,越是与他相处,孤便越觉得这个徒弟收得极对。看着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步步适应这残酷的修仙界,便如同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一株幼苗,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番自白,半真半假。
她起初许下的承诺,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竟真让她生出了一种养了个疲懒儿子的错觉。
若说鞠景那等圆滑通透的性子,是契合殷芸绮那绝世魔头的完美夫君;那么对于孔素娥这等傲慢、掌控欲强的严师而言,鞠景又何尝不是一个能恰到好处地中和她那股锐气、懂得分寸退让的完美徒儿?
鞠景身上的诸多特质,让孔素娥又爱又恨。他那纯粹而不越矩的尊敬,他那安贫乐道的疲懒,皆是这修真界里绝无仅有的异数。
“少来这套!本座喜欢被小夫君欺负,那是因为他身上有混沌莲子的气息,又不是喜欢被你这冷冰冰的老女人欺负!你说这么多解释给谁听?反正本座是不信的,唔……”
兔兔被掐住了喉咙,神念传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嘴硬如铁。
这等专看乐子的天魔,一旦触怒了大能,被暴打亦是理所当然。
那句“老女人”和“不信”,更是彻底点燃了孔素娥那微薄的耐心,直恨不得当场架起一盆炭火,将这畜生剥皮抽筋给烤了。
“回去了。与你这腌臜物待在一处,端的是扫兴。”
孔素娥手腕一翻,犹如市井农妇拎着一只待宰的肉鸡般,提着那一双兔耳,大步向着青云楼的方向走去。
那大白兔被倒吊在半空,一双红眼珠子翻得全是眼白,过了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呸!你和小夫君在一处时,也没见你有好心情!”大白兔悬在半空,两只后腿还在不屈地扑腾,“本座看他成日里敷衍你,把你气得够呛!你这就叫无能狂怒,如同个争宠失败的败犬,只能拿本座来撒气!”
这天魔当真是作死无下限,疯狂在孔素娥的底线边缘反复横跳。
孔素娥停下脚步,紫宸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不再言语,空出的左手骈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太清真气,对准大白兔腰腹间的几处大穴,闪电般地点了下去。
“喀喇、喀喇!”
几声轻响,大白兔浑身剧烈地一颤,紧接着,那一身原本还生龙活虎的筋肉竟如烂泥般瘫软下来。
孔素娥这一手“分筋错骨”的点穴功夫,乃是凤栖宫惩戒叛徒的绝学。
不伤其性命,不断其经脉,却能让受刑者浑身骨骼与肌肉强行错位分离,发不出半点声音,唯留一口气吊着,承受那等钻心蚀骨的剧痛。
被制服的天魔,再也发不出一丝神念。
孔素娥冷哼一声,将这软绵绵的兔躯随手夹在腋下。
至于长街那头的林寒与孔青黛,她连眼角都懒得再扫一下。
左右不过是凤栖宫的瓮中之鳖,那上古金仙的元神再能藏,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远处的林寒,正一边与孔青黛虚与委蛇,一边在神识中聆听袁震对长街上诸般法宝的点评。
他背脊忽然微微一寒,却只当是风声,哪里知晓,就在方才那短短的一炷香内,他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生生从地狱里捡回了一条命。
……
青云楼,上等客房内。
檀香袅袅,孔素娥端坐于紫檀木圆桌旁,素手执起一块四海阁特供的酥香绵软的云片糕,朱唇微启,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糕点的香气混合着灵茶的氤氲,在房内弥漫。
她随手将那瘫软如泥的大白兔扔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
“你方才不是巧舌如簧、很是能说么?”孔素娥凤眸中满是快意,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重重地在那兔头上戳了两下,“如今再给孤点评一二如何?”
强权滋味,确是令人沉醉。尤其是将这等不可一世的天魔镇压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更是让孔素娥心头那口恶气出了大半。
那大白兔瘫在桌上,浑身动弹不得,唯有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死死地瞪着孔素娥。
天魔的心中正在盘算:“这心胸狭隘的毒妇!待到本座得势,定要让小夫君将你按在榻上,狠狠地鞭挞折磨,方消今日之恨!”
这等双标怪物,自是绝不会反思自己言语犯上的过错。天下道理,端看谁的拳头大。眼下,孔素娥的拳头不仅大,而且硬。
“师尊,我回来了!”
就在孔素娥通过折磨兔子重获大能者的愉悦心境之时,客房外传来了鞠景那熟悉温润的嗓音。
听得这声呼唤,孔素娥指尖一弹,一缕真气没入大白兔体内,解了那分筋错骨的禁制。
大白兔四肢一抽,虽痛得龇牙咧嘴,却终是恢复了行动之力。
孔素娥一拂衣袖,房门无风自开。
“徒儿。”
她端坐在圆桌旁,微微抬眸望去。只这一眼,便让她心头那刚刚平复的波澜,再次翻涌起来。
门外,鞠景与殷芸绮并肩而立。两人虽皆戴着遮掩容貌的垂纱斗笠,但那等身姿气度,却与长街上的林寒二人形成了极端反差。
若说林寒与孔青黛之间,似是隔着一堵无形且冰冷的厚墙;那么鞠景与殷芸绮之间,便是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两人没有刻意释放,但那并肩站立时双臂自然挽住的姿态,那彼此气机间毫无防备的流转,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乃是一对如胶似漆、心意相通的新婚燕尔。
哪怕隔着那厚重的垂纱,孔素娥亦能清晰地感受到,斗笠之下,那两人面庞上正洋溢着何等满足与盈盈的笑意。
那种纯粹的情感羁绊,如同这冰冷修真界里的一把火,刺得孔素娥这位修持无情道的大能,眼眸深处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正是:
长街暗布寻仙网,天魔大能共谋图。
莫道冰心无挂碍,双飞燕影刺寒孤。
看官你道,孔素娥堂堂大乘期正道魁首,修的是太上无情的大道,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
偏生今日见了自家徒儿与那魔道妖女这般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恩爱做派,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竟如被酸醋泡过一般,生生绞出了一阵邪火。
她这肚里的暗火一旦烧将起来,这青云楼的客房岂不成了个危机四伏的修罗场?
那殷芸绮又是何等护食的霸道性子,若察觉了这师尊眼底的幽怨,又该生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鞠景这小夫君,夹在两个手段通天的大乘期绝顶大能之间,又要如何凭着他那张讨巧的嘴保全自身?
欲知后事如何,客房内又要掀起何等风月波澜,且听下回分解! 第92章 强袭 夜幕深沉,天枢城青云楼的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鞠景自袖中摸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温润勾玉,含笑倾身,反手便将那玉坠子挂在化作大白兔的大自在天魔弱水颈间。
那白兔本是乖觉地伏在一旁,乍触此玉,浑身雪白纤柔的毛发登时如钢针般根根倒竖,原本顺溜的皮毛竟变得歪七扭八,显得甚是滑稽。
鞠景见状,不由得伸出手去,在兔背上轻轻顺了顺,奇道:“给弱水姐姐备了这枚护玉,倒也别致。怎地这毛发却这般凌乱?”
一旁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冷哼一声,衣袖微摆,双眸中掠过一丝幽光,淡淡地道:“这畜生白日里不听话,被孤随手教训了一番,自然狼狈。怎地,你既送了它护玉,却不知又买这发带作甚?你给孤的谢礼,不是早已送过了么?”她口中虽说得漫不经心,玉手却已将那条明黄色的发带接了过去。
那发带质地轻柔,色泽鲜亮,孔素娥暗暗寻思:“孤这满头青绿柔发,若配上这明黄之色,倒定然是相得益彰,这小贼倒也有几分眼光。”
鞠景指腹轻轻梳理着白兔炸起的绒毛,口中温言答道:“这发带却不是弟子买的,乃是我家夫人亲自挑选,特意命我送与师尊,借此答谢师尊这段时日对弟子的悉心教导与栽培之恩。”
此言一出,原本眼角还带着三分喜色的孔素娥面色陡然一僵,犹如数九寒天里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心中一凛,暗骂道:“好个北海龙君!殷芸绮那妖妇能有这等好心?”当下不动声色,指尖暗吐一道大乘期精纯灵力,如游丝般探入那发带之中,来回查探了数遍,生怕那魔头在物事中埋下什么歹毒的阵法暗器。
待探明确无异状,孔素娥心中那股无明火却烧得更旺。
她只觉手中这根发带犹如一块烫手山芋,直欲掷在地上踩上两脚。
她本就不喜殷芸绮,更不喜鞠景与那妖妇出双入对地去挑选什物,偏生还要打着“感谢教导”的幌子。
孔素娥暗自咬牙:“孤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倒叫这头母猪给拱了去!这妖妇一句轻飘飘的道谢便算完事,简直是欺人太甚!”
鞠景对大能间的暗流汹涌浑然不觉,全未察觉孔素娥周身气机的微妙变化。
他只当孔素娥还在端着师尊的架子,便又笑吟吟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双手递将过去,兴高采烈地道:“师尊,今日在街上,见有女修画的眼线极是好看,弟子便自作主张,买了几支上等的眼线笔。人人有份,这青色的款式,最是衬托师尊的气质。”
孔素娥秀眉微挑,身为天下第一大美人的傲气登时被激了起来,胜负欲一生,冷冷地睨了鞠景一眼,悠然问道:“哦?你倒说说看,那女修画得有多漂亮,能让你这般上心?”
鞠景心念电转,深谙这顺毛捋的道理,当即正色道:“那女修姿色平平,这眼线画得嘛……大概只有师尊您千万分之一的风采罢了。师尊这等天仙之姿,岂是凡俗女子可比?”
这一记马屁拍得端的是恰到好处。
孔素娥闻言,纵是修持百年的无情道心,亦不由得漾起一丝涟漪。
一盆热水登时浇灭了她先前不悦,白皙的俏脸在热气蒸腾下竟泛起一丝微红。
她暗想:“这小贼嘴里说得虽是夸张,美貌这等虚妄之物又岂能以数量衡量?但这番话听来,当真熨帖得很。”孔素娥偏偏就吃这一套,鞠景这般一捧,她顿觉通体舒泰,宛如得了糖果的孩童,再无细究的念头。
“一天到晚,就属你这嘴巴最甜。”孔素娥微微勾起丹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眉宇间透着愉悦。
她把玩着手中木盒,开颜道,“你既这般孝敬,你给的谢礼孤也收下了。说罢,你想要什么回礼?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孤都能替你摘来。”
鞠景却是摆了摆手,一副知足常乐的豁达模样,道:“弟子别无他求,只望师尊平日里能多些欢颜。只要能见着师尊眉开眼笑,弟子便心满意足了。当下怀抱娇妻美妾,听诗颂歌,已是平生极乐,这现状极好,实不需要什么礼物。”
他这一番话,却是道出了他骨子里那一以贯之的小市民思想。
老婆孩子热炕头,此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如今娇妻在侧,靠山稳固,连更大胆的后宫之念也隐隐有了苗头,倒真教他生出一种“夫复何求”的知足。
孔素娥闻言,手中正拨弄发带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全然没有将那发带扎在头上的念头,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嗔怪之色,斜着那双紫宸凤眸瞅了鞠景一眼,冷笑道:“怎地?你这般说话,倒似在指责孤平时对你笑得少了?”
鞠景心中暗道不妙,知晓自己言语有失,哪敢正面应承?
连忙干咳一声,扯了个浑如天外飞仙般离谱的谎头,道:“师尊误会了!只因平时师尊多以眼纱遮面,弟子能一睹师尊凤目的机会实是少之又少,故而难以窥见师尊眉开眼笑的全貌。弟子不过是想多看看师尊这双美眸罢了。”
这等胡言乱语,若是换作旁人,孔素娥早一巴掌将其拍成肉泥了。
但此刻她心情极佳,自然不会去细究这番话的真伪。
她轻哼一声,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娇憨:“算你舌灿莲花!也罢,日后若是唯有你我二人单独相处,孤便不戴这眼纱了。”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大乘期宗师的威严,“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既不肯开口指定,本宫可就自行做主,替你选份回礼了。”
鞠景心头一跳,生怕这疯批师尊弄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物件来,苦着脸道:“师尊随便选便是……只求师尊高抬贵手,只要送的不是‘人’就好!”他心下暗自叫苦:“殷芸绮那边已是一个姑奶奶,孔素娥若再往我后宅里塞几个女修,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只要不是人?”孔素娥玉指缠绕着发带,目光悠悠一转,似笑非笑地瞥向一直端坐在一旁、神色冷冽的殷芸绮。
两位大能的视线在半空中虚虚一碰,立时激起无形暗流。
片刻后,孔素娥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到时候再说罢。后日便是聚宝之会,你且回去好生准备一番。那盲盒区,倒也有些意趣。”
“聚宝会?这盛会不是须得等斗法大比彻底结束方才举行么?说来惭愧,今日大比已到了几强,弟子都不甚清楚。”鞠景连日来心思全在殷芸绮身上,对那打生打死的斗法全无兴致,听闻聚宝会之名,也是意兴阑珊。
孔素娥见他这般不思进取的模样,却也不恼,耐着性子解释道:“如今已是四强角逐。后日虽是正式的聚宝会,但明日却有一场预热。四海阁弄出了个唤作‘摸奖’的门道,会不定量地往那阵法盲盒中投入些天材地宝。此举安排在斗法间隙,无非是为了招揽人气,吸引各方散修多去观摩斗法,借此拔高这大比的含金量罢了。”
鞠景听罢,恍然大悟,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额头,心中暗道:“这四海阁的当家人倒是生财有道,这不就是前世那观赛抽奖的套路么?引流之法,竟被他们学了个十成十,只不过这修真界送的可是真金白银的天材地宝。”口中却叹道:“殊不知是谁教给他们这等稀奇古怪的引流手段?”
“孤又去何处知晓?”孔素娥微微一哂,“不过此法倒真有奇效。那盲盒中所藏之物,价值多半不亏,天下修士哪有不贪图些便宜的?自然都乐意去搏一搏气运。”说到此处,她那双紫眸中忽地闪过一丝促狭光芒,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盯着鞠景,轻声道:“景儿,明日你可敢与孤去那盲盒区,比一比谁的运气更好?”
鞠景头皮一紧,暗忖:“比运气?明日我可是打算与夫人携手漫步,再回去温存一番的,哪有闲工夫陪你这老神仙去抽什么盲盒?”但他深知孔素娥脾气喜怒无常,若直言拒绝,这天仙非当场翻脸不可。
当下堆起笑容,谦恭道:“弟子一介凡骨,哪敢与师尊比拼气运?师尊福泽深厚、气运齐天,若非如此,又怎能年纪轻轻便登临大乘之境,傲视神州?师尊便莫要在夫人面前折煞弟子了。”
孔素娥却是不依不饶,胜负欲已被彻底勾起,傲然道:“孤的气运固然不差,却也没你吹嘘得这般邪乎。倒是你这小子,气运端的是异于常人。你想想,你如今有魔道魁首做夫人,有正道明王做师尊,还有那天下第一的慕绘仙给你做妾室,这等奇遇,纵观古今也是独一份了。明日孤倒要看看,究竟是你这等怪胎运气好,还是孤这天命之女更胜一筹。”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与天斗、与人斗,争强好胜之心乃是修士本能。孔素娥这般修为,这股好胜心自然更是炽烈。
鞠景听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言辞,知她未曾听出自己话语中的推托之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周旋:“师尊此言差矣。这结果全无悬念,定是师尊拔得头筹。按照师尊方才的说法,魔尊的夫君、月娥仙子的情人,皆成了您的座下弟子,这不正是彰显了师尊您的无上气运么?况且,为着些寻常的玩意儿,去那熙熙攘攘的市集苦等几个时辰,实是徒劳无功,何苦来哉?”
在鞠景心中,这修真界的打打杀杀、法宝争夺固然能看个热闹,但若与陪伴娇妻殷芸绮游山玩水相比,那简直是一文不值。
这就好比将心仪的女子约出来,却带她去破落网吧看自己打一整夜游戏,当真是脑子有病。
他这般分清主次,本意是想抽身退步。
孔素娥见他接连两次推三阻四,眉宇间已隐隐生出一层寒霜。
她目光如电,先是在鞠景脸上冷冷一扫,随后又瞥向一旁正襟危坐、神色冷清的殷芸绮。
孔素娥只当鞠景是受了那妖妇的蛊惑,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冷然道:“这般推托作甚?明日去看旁人斗法,对你观摩各派武学、体悟实战之道大有裨益。孤不过是想借机看看,你究竟能从那盲盒中抽出个什么稀罕物事罢了。莫不是连孤这点小小的要求,你都要忤逆?”
气氛一时僵冷。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芸绮忽地伸出欺霜赛雪的柔荑,轻轻拉了拉鞠景的衣袖,朱唇微启:“本宫倒也生了几分兴致。既是比拼气运,夫君,明日我们便一道去罢。”
殷芸绮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她昔日虽也孤身赴过这等盛会,但与心心念念的夫君同游市集,体会这等凡俗之乐,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那所谓的“摸奖”盲盒,对她这等大乘期巅峰的北海龙君而言不过是小儿科,但若当作与鞠景调情约会的小游戏,却也未尝不可。
“好!既然夫人发了话,明日咱们便一同前去。”鞠景闻言,如蒙大赦,想也未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他这一应,却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孔素娥脸上。
孔素娥方才威逼利诱,鞠景百般推诿;殷芸绮不过轻飘飘一句,鞠景便满口答应。
孔素娥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冀的俏脸,霎时间罩上了一层严霜,眼中紫气翻腾,杀机隐现。
“呵啊……”便在此时,那只一直伏在鞠景怀中的大白兔忽地发出一声拟人的嗤笑。
弱水一跃而起,顺着鞠景的手臂攀上肩头,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紧紧抱住鞠景的脖颈。
在那柔韧的兔毛磨蹭下,鞠景只觉左臂与颈间一阵麻痒。
“弱水姐姐,你笑什么?”鞠景不明所以,赶忙伸手扶稳了这只随时可能惹祸的天魔白兔。
孔素娥何等修为,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弱水这声笑中的浓浓讥讽之意。
她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大白兔身上,若非顾忌鞠景在此,只怕早已施展分筋错骨的手法,将这天魔活剥了皮。
大自在天魔弱水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此刻倚在鞠景这最安全的避风港里,胆气立壮。
她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滴溜溜一转,口吐人言,慢条斯理地拱火道:“本座倒是好奇得很。明日那盲盒区,不知是名列登仙榜第二的明王殿下气运更隆,还是位列第三的北海龙君更受天道眷顾?”
弱水这一招端的是阴损至极,看似解了鞠景进退两难的围,实则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两位绝顶大能最敏感的神经。
在这一堆暴躁的女子中,只有小夫君鞠景的身畔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而这番话,彻底挑起了孔素娥与殷芸绮这两个绝不服输的女人的熊熊斗志。
殷芸绮闻言,神色不变,苍银长发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傲然端坐,语带不屑地道:“一堆寻常物件,无非是些哄人耳目的玩意儿,孰胜孰负并不打紧。本宫这一路走来,斩获无数,凭的皆是杀伐决断,何时指望过那虚无缥缈的好运?不过……”她话音微微一顿,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忽地转柔,深深凝视着鞠景,“本宫此生最大、最好的一次运气,便是遇见了夫君。说来,这还多亏了明王殿下当初的‘成全’呢。”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殷芸绮乃是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上大乘期巅峰的魔尊,何曾信过半点气运?
但她这一番贴脸开大的嘲讽,却已立于不败之地。
什么天材地宝的盲盒大奖,在她眼中皆如粪土。
鞠景本人,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大奖!
她这番话,是在赤裸裸地向孔素娥宣示主权——不论明日盲盒输赢如何,鞠景这最珍贵的宝物,已稳稳落入她殷芸绮的囊中。
然而,作为这件“大奖”的本人,鞠景却因现代人的迟钝,全然未能读懂这两位大能言语间深藏的机锋。
他见殷芸绮松了口,反而来了兴致,抚掌笑道:“既然只是些消遣的玩意儿,那去玩玩倒也无妨。我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了,正好明日要去观摩斗法,就当是顺道散散心罢。”
他只觉眼前这局面甚是有趣,师尊与夫人,一个是底蕴深厚的正道巨擘,一个是杀伐果决的魔道至尊,简直宛如说书人口中“龙傲天”与“虐主流”主角的碰撞,不知究竟谁能压过谁一头。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自己明日将会遭遇何等修罗场,更不知自己日后将为今日这句轻率的附和懊悔多少次。
“东西既已送到,弟子便不打扰了。师尊早些安歇,弟子告辞。”鞠景本还有心让殷芸绮亲手替孔素娥戴上那发带,看看师尊那绝世容光。
但眼见室内的气氛已降至冰点,两位大能隔空交锋的灵力波动震得桌上茶盏铮然作响,他哪里还敢久留?
当即双手抱拳,行了个干净利落的江湖晚辈礼,脚底抹油般溜出了雅间。
回到自己的客房,鞠景立时被殷芸绮那柔若无骨的双臂缠上。
这一夜,被殷芸绮极尽压榨的鞠景,心中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夫人今夜会这般欢愉雀跃?
那绝美的魔尊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冰冷伪装,任由鞠景把玩着她头顶那对如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
龙角乃是她最为敏感的情感开关,每一次触碰,都引得这不可一世的魔尊身子瘫软,口中发出痴缠的低吟,那股入骨的媚意,直撩得鞠景脊骨麻痒,几乎魂飞天外。
而另一边的雅间内,被独自留下的孔素娥却是彻夜未眠。
她孤零零地立在窗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根发带,直气得银牙暗咬。
鞠景被殷芸绮堂而皇之地带走,这是她此生吃过的最大一次闷亏。
这已不是简单的颜面受损,而是实打实的“真实伤害”。
大白兔弱水那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与之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师尊,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夫人,一主动一被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孔素娥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糊涂:“孤分明已对景儿设下两层考验,怎地最后竟鬼迷心窍,拿他去钓殷芸绮?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当真气煞人也!”
次日清晨,天枢城上空云气低垂,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鞠景挽着殷芸绮那截皓如霜雪的藕臂,缓步踏上斗法大比的观战台。
方一落座,鞠景便觉周身被一股无形的低气压死死笼罩。
他心中发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去抽个盲盒比比运气,何至于摆出这般势不两立、如临大敌的架势?”
此时的观战台上,群雄汇聚,三教九流的修士熙熙攘攘,喧闹声直上云霄。
然而,在鞠景所在的这方寸之间,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
昨日乃至更早之前,孔素娥与殷芸绮给鞠景的感觉,虽有芥蒂,却尚能“求同存异”。
两大能虽互相看不顺眼,却默认了彼此的存在,而鞠景就像是那缓和火药桶的溶剂,两人为了顾及他的感受,绝不在他面前表露露骨的敌意。
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孔素娥一袭白衣,端坐在左侧,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殷芸绮披着月白混青色流仙裙,戴着轻纱斗笠,稳坐在右,举手投足间隐现大乘魔尊的慑人威压。
两人皮笑肉不笑,隔着一层面纱对视时,那目光交错之处,虚空中竟隐隐爆出极其细微的灵气火花。
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鞠景,只觉如坐针毡。
他不敢偏袒任何一方,唯有僵着脖子,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面昆仑镜转播的斗法画面。
这场面若说是争风吃醋的修罗场,却也不尽然。
这矛盾因他而起,却又似乎与他无关。
他就像个无辜的媒介,两大能不是在抢他,而是在为各自的傲气争一口高下。
一旁的大自在天魔弱水蜷缩在鞠景怀中,那双红宝石般的兔眼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她早已看穿了一切:这分明就是凡俗间最难解的婆媳矛盾!
那殷芸绮昨夜的行径,宛如新过门的媳妇在婆婆面前炫耀自己拔了婆婆辛辛苦苦养大的水灵白菜。
这口恶气,孔素娥这等孤高绝傲之人如何能咽得下?
鞠景对此等玄机一无所知,他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宛如一具被人抽去神魂的提线木偶,死死盯着那法镜。
他双手在怀中白兔背上不停地抚弄,只图借此缓解满心的紧张。
他心中暗自祈祷:“诸天神佛保佑,这劳什子斗法快些结束罢!”他绞尽脑汁,也只当是昨夜提起的“摸奖”惹的祸,却不知,他鞠景本人,才是这两位大乘期绝顶大能眼中唯一的大奖!
这般如坐火盆的煎熬,直到林寒踏上斗法擂台的那一刻,方才被打破。
只听得广场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钟鸣,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如铁塔般跃上擂台。
来人神情冷厉,面容透着一股暗沉的青紫之气,正是那凤栖宫万里堂长老门下的新锐散修——林寒。
他双手之上,赫然佩戴着一副通体黝黑、表面隐现晦涩金纹的精铁拳套。
那拳套古朴沉重,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鞠景的精神陡然一振,将身边的暗流暂抛脑后,全神贯注地看了过去。
今日与林寒对阵的,乃是赤莲宗的内门修士,名叫史卫岭。
这史卫岭显然是对林寒此前那刚猛无俦的打法颇为忌惮,方一上台,也不搭话,伸手入怀,犹如嚼豆子般连吞了数枚色泽赤红的丹药。
丹药入腹,史卫岭周身灵力顿时如决堤之水般暴涨。
他双手捏了个法诀,祭出一面地阶防御法宝。
霎时间,一道半圆形的青色光罩平地升起,将其连人带法宝严严实实地护在中央。
这史卫岭竟是打定了主意,连飞剑也不屑祭出,摆出了一副乌龟不出头的架势,专等林寒主动来攻。
此等怯懦保守的战法一出,偌大的观战台上登时嘘声四起、喝倒彩之声不绝于耳。
江湖好汉、修真修士,来看的是刀光剑影、法术轰鸣,谁有那闲工夫看你缩在壳里做乌龟?
不过这等打法虽为人所不齿,却也并未违背大比的规矩。
面对这等局面,林寒若是心有顾忌,大可盘膝坐下,与对方比拼内力消耗,待那史卫岭丹药药力耗尽、护罩不攻自破。
但这等“你做乌龟我便做缩头王八”的无赖打法,对于已将偏执与自尊视作性命的林寒而言,绝无可能。
“哼,区区龟壳,也敢阻我大路?!”林寒心中怒火中烧,眼中凶光大盛。
他修炼的乃是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所授的《王霸拳》。
这门功法奇诡至极,需以无尽的屈辱愤怒为养料。
他脑海中闪过戴玉婵的身影,闪过鞠景那高高在上的少宫主姿态,胸中那口郁结之气登时化作滔天战意。
林寒沉腰立马,双足猛地在地砖上一踏。
只听“喀喇”一声巨响,坚硬的精钢石地面竟被他生生踏出两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借着这一踏的反震之力,高大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头暴怒的凶兽,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直扑那青色护罩而去!
“咚——!”
一声宛如古钟被巨木撞击的沉闷巨响,在擂台之上轰然炸开。
林寒右臂肌肉虬结,戴着精铁拳套的铁拳结结实实地轰在那灵光流转的护罩之上。
拳罡与护罩相激,发出一阵犹如冰雹砸击铁皮般令人牙酸的“当当”异响。
观战群雄无不耸然动容。
这一拳所蕴含的劲力,刚猛至极,哪里是一个区区金丹期修士所能打出的力道?
只怕是元婴期的老怪,硬接此拳也要气血翻腾。
林寒心知肚明,对付这等丹修的乌龟流,绝不能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他一招得势,双臂登时如风车般轮转开来。
王霸拳的精义在他手中施展得淋漓尽致,拳法大开大合,既无花俏的虚招,也无繁复的后手,唯有快、准、狠!
“砰砰砰砰——!”
一时间,擂台上只见一道道黑色拳影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幻网,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在那青色护罩之上。
每一拳击出,都伴随着震撼大地的闷雷之声,拳风呼啸,刮得擂台四周的阵法光幕明灭不定。
身处护罩中央的史卫岭此刻已是面无血色,浑身冷汗浸透了道袍。
他怎么也料不到,这林寒的爆发力竟恐怖如斯。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地阶法宝护罩,在这等暴雨梨花般的铁拳轰击下,竟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微响,护罩表面已然浮现出丝丝缕缕细微的龟裂纹路。
“这……这不可能!”史卫岭惊骇欲绝,顾不得心疼,手忙脚乱地再次掏出两枚固元丹塞入口中,拼命催动体内灵力,试图修补那摇摇欲坠的护罩。
他心中发了狠:“地阶灵宝的防御,岂是肉身能破?这莽夫如此挥霍灵力,定然撑不了多久。只要他力竭,便是我反击之时!”
果不其然,在接连轰出百余拳后,林寒拳势一缓,周身那狂暴的灵力波动也似乎随之减弱了半分。
但史卫岭却不知,林寒这并非力竭,而是将所有狂暴的内劲尽数收敛于丹田,乃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蓄势!
林寒双目血红,脑海中浮现出师尊袁震在识海中的厉喝声,王霸拳的无上奥义在心中流转不息。
他猛吸一口长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即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狂暴大喝:“一拳——裂地!”
话音未落,他右臂经脉突起,一股精纯至极的火德纯灵气自丹田顺着经脉狂涌而出。
那漆黑的精铁拳套之上,陡然腾起一团烈烈燃烧的赤红火焰。
林寒腰部发力,脊椎如大龙般一抖,将全身劲力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那护罩裂纹最密之处!
“轰——咔嚓!”
巨响声中,那被史卫岭寄予厚望的地阶灵宝护罩,在这一记犹如天神下凡的烈焰铁拳面前,竟如脆弱的琉璃般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青色流光,四散飞溅!
“啊——好!”
“哈——打得好!”
观战台上登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欢呼。
在这刀头舔血的江湖中,任你阵法再玄、法宝再奇,终究敌不过这拳拳到肉、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
以绝强力量粉碎乌龟壳,这等场面,最是能激起男儿的热血。
护罩一破,史卫岭顿时如脱光的鸡子般暴露在林寒的凶威之下。
林寒眼中杀机一闪,毫不迟疑,脚下步法一错,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那惊慌失措的史卫岭直扑过去,便要将其一举击溃。
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眼看林寒那一记烈焰铁拳便要印在史卫岭胸膛之上,擂台坚实的地面忽地传来一阵诡异的蠕动。
“嗤嗤——”
数条水桶粗细、通体泛着幽青色光泽的诡异藤蔓,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宛如数十条灵动无比的毒蟒,瞬间交织成一面厚实的木墙,硬生生挡在了林寒与史卫岭之间。
紧接着,一股阴煞至极的冰寒之气自地底狂涌而出。
气温骤降,擂台四周竟结起了一层白霜。
在那青色藤蔓的中心,一株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参天大槐树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的人脸。
大乘期妖气!
全场十万修士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众人的面色齐齐大变。
这等毁天灭地的大乘期树妖,何等尊崇的身份,怎会突兀地降临在这后辈较量的擂台之上?
那股阴煞之气,分明是邪魔外道的路数!
魔道贼子,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正道魁首云集的聚宝大比之上,明目张胆地现身搅局?!
正是:
铁拳碎甲镇群雄,突起阴风擂九重。
煞气遮天生诡木,魔尊冷眼笑惊龙。
百年盛会横生劫,万座修士尽失容。
且看风云何处定,乾坤倒转血光浓。
看官你道,这大乘期树妖究竟是何方神圣?
它怎敢在天下正道眼皮子底下、在这聚宝大比的擂台之上公然破土而出?
那夹在两位绝世大能之间的少宫主鞠景,又该如何在这等惊变中护得自身周全?
那高台上的正道明王孔素娥与北海龙君殷芸绮,面对这等猖狂的魔道贼子,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知这大乘树妖意欲何为,擂台上林寒的性命又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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