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鬼者:我用肉棒驱鬼,还有式神欲求不满求补魔】(21-26)作者:TMF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4-24 9:35 已读8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能

【驱鬼者:我用肉棒驱鬼,还有式神欲求不满求补魔】(21-26)

作者:TMF

标签:#奇幻 #反差 #重口 #凌辱 #丝袜 #性奴 #肉便器 #NP

第三卷 跨江大桥篇

  第21章 孤渊泥沼,妄念之碑
  夜风顺着宽阔的江面卷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与彻骨的寒意,一头撞进跨江大桥底部的阴影里。
  巨大的混凝土三号桥墩犹如一柄直插江底的巨剑,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暗斑。
  江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基座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撞击声。
  少女的躯体被死死压在湿滑的泥地上。
  那张散发着刺眼金芒的纯阳缚灵符贴在她的额头中央,金色的脉络仿佛活物一般,顺着符纸边缘向外蔓延,如同烧红的铁链般死死锁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放开我!”
  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桥底的江风。
  少女猛地向上挺起胸膛,试图顶开那股重压。
  她那呈现出灰白色的半透明指甲在泥地上疯狂抓挠,十指硬生生抠进坚硬的碎石缝隙中,伴随着尖锐的摩擦声,黑红色的怨气顺着她的毛孔向外喷涌,却在触碰到金色光芒的瞬间,爆出“嘶啦嘶啦”的刺耳声响,化作一缕缕白烟溃散。
  “你们这些伪善的活人,都该死!”她死命扭过头,瞳孔犹如两滴化不开的浓墨,死死盯住上方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的男人,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曲歌静静地站在原地,黑色战术靴的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碎石。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疯狂挣扎的灵体,面部的肌肉没有任何波动。
  一阵冷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黑色碎发。
  他缓缓蹲下身,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幻术诱骗,加上熟练地操控水泥进行防御和禁锢。”曲歌的声音在风中平稳地散开,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拿着解剖刀的法医在陈述尸检报告。
  他的目光顺着少女灰白色的面颊,缓缓移向旁边那根巨大的混凝土桥墩,“鬼的能力,往往是死前最深刻的执念和恐惧的具象化。”
  少女的嘶吼声并未停止,她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试图咬向曲歌靠近的战术靴。
  曲歌的脚尖微微一偏,避开那一口,随后站直了身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根布满水痕的桥墩。
  “你喜欢用幻术骗人跳桥,是因为你生前就是被极其信任的人骗了。”曲歌的视线重新落回少女的脸上,“你召唤水泥,是因为你根本不是跳江自杀的——”
  他停顿了半秒,声音陡然下沉。
  “你是被骗到这里,活生生用水泥浇筑在这座桥墩里的地缚灵,对吧?”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前一秒还在疯狂挣扎的少女,身体猛地僵住。那声“活生生用水泥浇筑”如同极其锋利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她层层包裹的狂暴外壳。
  凄厉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她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咯咯”的怪音。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在瞬息间剧烈收缩、放大、再收缩,浓墨般的怨气从眼底褪去,涌上来的,是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惊恐与痛苦。
  她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体表原本凝实的黑红色怨气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炸裂,连带着额头上的纯阳缚灵符都开始明灭不定。
  “看来我猜对了。”
  曲歌没有后退,也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余地。
  他猛地跨前一步,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悍然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按在少女额头那张滚烫的符纸上。
  指尖接触符纸的瞬间,一抹幽蓝色的光芒从他黑色的指缝间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来,如同刺目的闪电,瞬间灌入少女的眉心。
  “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把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幽蓝的光芒轰然炸开,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声响与光影。
  ……
  闷热。
  令人窒息的闷热。
  当光影重新在视网膜上聚焦时,江风与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与刺鼻的扬尘。
  烈日悬挂在毫无云彩的惨白收天空上,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
  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钢筋头和破碎的红砖,汗水的酸臭味与干燥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
  这是二十年前的跨江大桥建筑工地。
  十八岁的少女站在一堆木模板旁。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连衣裙,布料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后背上。
  她不断地踮起脚尖,抬起手背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目光焦急地朝着工地大门的方向张望。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穿着发黄的白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满脸堆笑,厚厚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抬起手,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哎哟,晓雨啊。”包工头老张搓着手,语气热络,“你爸在总部开紧急会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晓雨回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她的手指绞着碎花裙的边缘,布料被揉捏出深深的褶皱。
  老张向前凑近了半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他特地嘱咐我,让我带你去市区里转转,买点好吃的。”
  林晓雨咬了下嘴唇,脚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蹭了蹭,声音细若游丝:“可是……我想等爸爸。”
  “你爸那会开到半夜呢!”老张面不改色,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走吧,张叔还能骗你个小丫头不成?”
  林晓雨抬起头,看着老张那张诚恳的脸。
  在这个没有手机可以随时确认信息的年代,大人的话语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言,有着天然的重量。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陌生且嘈杂的工地,那些赤裸着上身的工人们投来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局促。
  最终,她松开了绞着裙角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好。”
  老张转过身,走在前面。林晓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杂乱的脚手架,走向工地边缘一排用彩钢瓦临时搭起的偏僻工棚。
  推开工棚那扇变形的铁门,里面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和一股难以名状的霉味。
  林晓雨刚迈进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工棚里的摆设,前方的老张猛地转过身。
  那张原本堆满笑容的脸在阴影中变得狰狞无比。
  没等林晓雨发出惊呼,一双粗糙的、表面沾满灰白色泥灰和油污的劳保手套,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从侧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林晓雨的双眼瞬间瞪大,瞳孔中倒映着老张扭曲的五官。
  她拼命地挣扎,双手胡乱地抓挠着那双粗糙的手套,指甲在粗糙的帆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双腿在半空中乱蹬,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生锈铁桶,“咣当”一声巨响在逼仄的工棚里回荡。
  但那双手的力量太大了,死死将她按向后方。化学药剂的辛辣气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林晓雨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抓挠老张手背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彻底软倒在那双肮脏的劳保手套中。
  画面剧烈地摇晃,仿佛老旧的胶片被人生生扯断。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一种能将理智一点点碾碎的死寂与黑暗。没有任何光线,只有耳边隐隐传来从极高处透下的、沉闷的机器转动声。
  “滴答。”
  一滴冰冷、黏稠的液体,准确地砸在了林晓雨的眉心。
  极致的冰凉触感瞬间刺穿了昏迷的屏障。
  林晓雨猛地睁开眼,倒抽了一口冷气。
  浓烈的碱性粉尘气味伴随着潮湿的水汽,瞬间灌满她的肺部,引发了剧烈的咳嗽。
  她试图抬起手擦掉眉心的液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了肉里。双脚也被同样的方式紧紧束缚着。
  后背贴着冰冷且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周围的空间狭窄得只能勉强蜷缩。
  她抬起头。
  在距离头顶几十米高的上方,是一个方型的井口,透出刺目的白色天光。而在那片天光中,一个巨大的钢铁圆筒正在缓缓倾斜。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搅拌声中,灰白色的、粘稠的水泥浆如同决堤的瀑布,夹杂着碎石,从高空倾泻而下!
  “哗啦——”
  第一波泥浆狠狠地砸在坑底,泥浆四溅,冰冷的浆液瞬间打湿了她的小腿。
  “啊啊啊!救命!”林晓雨的嗓音瞬间劈裂,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像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一样,在狭窄的基坑底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站起来,“张叔你在干什么!放我出去!”
  头顶上的人影在白光中晃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更多的泥浆倾泻而下。
  泥浆没过了她的膝盖,灰白色的水泥死死黏附在碎花连衣裙上。原本轻盈的布料瞬间吸满了沉重的水泥,变得像铅块一样重,死命地往下坠。
  “爸爸!爸爸你在哪!”
  林晓雨绝望地仰起头,眼泪和着泥浆在脸上冲刷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她张大嘴巴,冲着那方寸大小的天空嘶吼,“快来救救晓雨啊!爸爸——!”
  “哗——”
  又一波泥浆砸落,冰冷的浆液直接灌进了她大张的嘴里。
  粗糙的沙砾和强碱性的水泥瞬间灼烧着她的口腔和食道。她剧烈地干呕着,鼻涕和眼泪糊满了脸颊。
  泥浆没过了腰际。
  沉重的水泥开始压迫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量。
  碎花裙彻底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厚重外壳,将她的双腿死死固定在坑底,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她拼命地将头往上仰,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下巴努力地想要高过不断上涨的泥浆液面。
  “爸爸……救……”
  最后的声音被淹没在黏稠的翻滚声中。
  灰白色的泥浆漫过了她的下巴,封住了她的口鼻,最后彻底吞没了她的头顶。
  黑暗中,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挤压声。
  沉重的水泥压碎了她的肋骨,胸腔向内塌陷,最后的一丝氧气被强行挤出体外,化作几个微小的气泡,在泥浆表面破裂。
  彻底的死寂。
  ……
  幻境的画面开始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加速。
  高温的工地不见了。刺目的阳光褪去。
  画面定格在阴冷、潮湿的大桥底部。江水拍打着那根已经彻底凝固的混凝土桥墩。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坚硬的桥墩表面缓缓渗透出来。
  那是林晓雨的灵魂。她依然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但裙子上布满了灰白色的水泥斑块,身体的边缘呈现出残缺不全的虚影。
  她茫然地站在江风中,试图迈开脚步离开,却在走出桥墩范围五米的地方,“砰”的一声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是地缚灵。
  她蜷缩在桥底的阴影里,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中。
  “爸爸会来找我的……”细若游丝的哭泣声在江风中回荡,“他一定会报警抓坏人的……他会来带我回家的……”
  一天。一月。一年。
  父亲没有来。
  等来的,是江面上浮现的几道肿胀的、散发着恶臭的黑影。
  那是几只盘踞在水底的恶鬼。它们浑身滴落着散发腥臭的江水,惨白的眼球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饥饿的嘶鸣,手脚并用地朝着桥墩爬来。
  林晓雨惊恐地站起身,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再次贴上那根冰冷的桥墩。
  最前面的那只水鬼猛地扑了上来,张开长满青苔的锯齿,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空。林晓雨肩膀上的一大块半透明灵体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那只水鬼仰起头,贪婪地将那团灵魂能量吞咽下去。
  剩下的水鬼蜂拥而上,枯瘦的鬼爪在林晓雨的身上疯狂抓挠、撕咬。
  她拼命地挥动双手阻挡,但在这些经年累月吞噬同类的恶鬼面前,她纯净的灵魂就像一块散发着香气的肥肉。
  灵体被撕扯得千疮百孔,剧烈的疼痛远远超过了肉体受创。
  在一次次濒临被彻底吞噬的边缘,在这无尽等待却毫无希望的绝望中。
  极度的怨恨与求生本能,终于在被撕裂的缝隙中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为什么……”
  林晓雨停止了惨叫。她垂下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
  一只水鬼正咬住她的手臂,准备撕下下一块灵魂。
  林晓雨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和祈求的眼睛,在瞬间被猩红的血色填满。
  “为什么我被害死还要被你们欺负!为什么我爸不来救我!”
  她张开嘴,下颌骨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脱臼张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啸。
  她猛地向前一扑,反向将那只撕咬她的水鬼压在身下,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嘴,狠狠一口咬在了水鬼的脖颈上!
  黑色的灵液四溅。
  林晓雨用力一扯,撕下一大块腐臭的灵体,连咀嚼都没有,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一股冰冷、驳杂却充满力量的能量顺着喉咙灌入全身。她身上的伤口开始蠕动、愈合。
  她抬起头,嘴角挂着黑色的灵液,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剩下的水鬼。
  幻境犹如快进的恐怖电影,画面闪烁跳跃。
  林晓雨不再躲避,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桥墩下疯狂地追逐、撕咬、吞噬着每一只靠近的孤魂野鬼。
  她的灵体在一次次吞噬中变得越来越庞大,那件碎花裙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满了各种怨灵的驳杂气息。
  直到有一天,桥墩周围再也没有敢靠近的鬼魂。
  但为了维持因过度吞噬而变得庞大且驳杂的灵体,那股深植入骨髓的饥饿感开始疯狂啃噬她的理智。
  她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目光穿透了桥面的混凝土,看向了桥上那些走过的活人。
  画面一转。
  大桥的护栏边。一个满脸愁容的活人正走在风中。
  林晓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她抬起手,灰白色的水泥灰烬在空气中弥漫,扭曲了光线。
  那人眼神一滞,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画面,大叫一声,翻过护栏跳了下去。
  身体坠落江面的瞬间,林晓雨化作一团黑雾呼啸而下,在半空中将其包裹。
  当黑雾散去,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气的肉体砸入江中。
  而林晓雨则站在水面上,优雅地舔舐着指尖,新鲜的灵魂能量让她的灵体变得更加凝实、妖异。
  ……
  “啊啊啊——我恨那个骗子!我更恨陈敬山!”
  伴随着林晓雨凄厉绝望的咆哮,周围的幻境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随后“砰”的一声彻底碎裂、崩塌。
  呼啸的江风重新灌入耳膜。
  跨江大桥桥墩下,现实的冰冷再次降临。
  林晓雨的灵体在纯阳缚灵符的压制下剧烈颤抖着,眼角不断涌出两行黑红色的血泪。
  血泪滴在泥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的双手死死扣着地面,指甲已经断裂。
  “二十年了!”她扬起下巴,冲着无边的黑夜嘶吼,声音嘶哑得仿佛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他一次都没有来过这座桥!他还算一个父亲吗?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撕碎!”
  站在后方的绯红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精致冷艳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反胃。她没有去看地上的林晓雨,而是冷冷地盯着那根桥墩。
  她向后退了半步,红色的高跟鞋在碎石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用活人奠基……”绯红的声音仿佛淬了冰,带着极度的嫌恶,“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
  相比于绯红的冰冷,洛星蓝的反应则剧烈得多。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灵能麻痹枪无力地垂落在腿边。枪口的蓝色光芒微弱地闪烁着。
  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却仿佛感觉不到温度。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了一丝血丝。
  异策局的条例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她本来可以在那个夏天去上大学的……”洛星蓝的声音发着抖,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看着地上那个形容可怖的恶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幻境中那个穿着碎花裙、在阳光下踮脚张望的十八岁少女。
  “是那些人把她变成了吃人的怪物……”洛星蓝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局里只说她杀了人要抹除,可谁来为她这二十年的地狱算账?”
  对于洛星蓝的伤感,曲歌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依然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一分不差地死死按在林晓雨额头的符纸上。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极度冷酷且犀利地俯视着地上癫狂的恶鬼,精准地切开对方最后的伪装。
  “你想雇我杀人?”
  曲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狂风中清晰地传入林晓雨的耳中。
  “抱歉,‘无界咨询’只驱鬼,不干脏活。我不会帮你杀陈敬山。”
  林晓雨疯狂地扭动脖颈,浓烈的怨气在符纸的金光下爆发出更加密集的灼烧声,白烟大股大股地升起。
  “那我就自己去杀!”她咬牙切齿地咆哮,猩红的眼底满是玉石俱焚的疯狂。
  “你是个地缚灵。”曲歌的手指微微用力,将符纸向下压了一寸,“离不开这根桥墩半步。你怎么杀?”
  林晓雨的动作瞬间一僵。
  曲歌没有停顿,话锋猛地一转。他眼底的黑色褪去,泛起属于封印者那深邃而幽蓝的光芒,直刺林晓雨最脆弱的核心。
  “而且,你在这桥底吃了二十年的活人,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难道就是为了做一个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曲歌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你连他当年为什么没来救你都不知道。就算你现在冲出去把他杀了,也填不满你心里的窟窿!”
  林晓雨的挣扎彻底停滞了。
  她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曲歌的脸。
  那猩红的血色深处,闪过一丝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迷茫与极度的痛苦。
  胸口的怨气开始杂乱无章地翻涌,不再向外攻击,而是像找不到出口的野兽在体内乱撞。
  曲歌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能替你杀人。”
  曲歌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
  “但我可以把陈敬山带到这根桥墩前。带到你的面前。”
  林晓雨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的频率瞬间加快。
  “让你亲口问出一句‘为什么’。”曲歌微微眯起眼睛,“问清楚当年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不来救你!”
  曲歌再次微微俯下身,脸庞凑近那张惨白而扭曲的鬼面,一字一句地宣告着他的代价。
  “作为交换,问完之后,你必须彻底放弃抵抗。”
  他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你的灵魂,归我。”
  桥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风依旧在呼啸,江水依旧在拍打着桥墩,但那一刻,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林晓雨定定地看着曲歌。眼中的血泪如同决堤的河水般不断涌出,划过她灰白色的脸颊,滴落在泥土里。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桥底活了二十年。
  吞噬同类,杀戮活人,人不人鬼不鬼地游荡。
  那股支撑她走到现在的疯狂恨意之下,始终掩盖着一个她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窟窿——她极度渴望一个答案。
  一个从那个她最信任的男人口中说出的答案。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灰白色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久之后。
  林晓雨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经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决绝。
  她咬着牙,从喉咙深处,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嘶哑、破损的声音。
  “好……”
  那声音在风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
  “只要你能把他带来……我要亲耳听到他的答案!我要当面问他!”
  曲歌眼底的幽蓝光芒大盛,嘴角的弧度扩大,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他按在符纸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圈幽蓝色的光环顺着他的指尖荡漾开来,瞬间没入林晓雨的眉心。
  “契约成立。”

  第22章 发疯的日记与指路的死局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湿冷,高档住宅小区内的绿化带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叶片上悬挂着几滴晶莹的露水。
  黑色的路虎揽胜在主干道上碾过几片落叶,最终无声地停在了一栋耸立入云的豪华公寓楼下。
  洛星蓝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手中的异策局终端屏幕上。
  幽蓝色的荧光打在她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上,映出她紧紧蹙起的眉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指尖敲击玻璃面板发出细碎且急促的“嗒嗒”声。
  半晌,她抬起头,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车窗外公寓楼大堂奢华的水晶吊灯倒影。她转过身,看向驾驶座上的曲歌,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表哥,麻烦了。”洛星蓝将终端屏幕转了过去,指着上面调取出的鲜红档案印章,“系统显示,陈敬山三年前就因为突发心梗去世了。死亡证明、销户记录,全都在局里的数据库里躺着。活人已经死了,晓雨在桥底下的对质契约,怎么履约?”
  曲歌没有看那块屏幕。
  他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军靴的厚重橡胶底踩在平整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擦音。
  他反手关上车门,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一角。
  他走到公寓单元门旁的一处避风角,后背靠在冰冷的墙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的砂轮擦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丝。一缕青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鼻息喷吐而出,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只要执念够深,死了也得给我从地底下爬上来覆约。”曲歌夹着烟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他的目光穿过薄薄的烟雾,落在公寓大堂那扇厚重的防爆玻璃门上,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先去会会他的家里人,弄清楚他临死前到底在干什么。”
  后座的车门被推开,绯红跨步下车。
  黑色的修身长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黑色过膝皮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框眼镜,红色的瞳孔冷冷地扫了一眼这栋造价不菲的建筑,一言不发地跟在曲歌身后。
  三人穿过大堂,走进了那部散发着昂贵香氛气味的专属电梯。失重感传来,电梯轿厢平稳地向上攀升,楼层指示灯上的数字快速跳动。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脚步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响。曲歌走到尽头的双开红木门前,抬起手,指关节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门铃没有响,但几秒钟后,门锁内部传来了金属齿轮转动的轻微摩擦声。
  厚重的红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高档手冲咖啡和昂贵熏香的热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穿着真丝居家睡衣的年轻男人,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外的三人,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夹带着浓重的不耐烦。
  洛星蓝上前一步,从黑色战术长风衣的胸前口袋里掏出那个印有异策局徽章的证件夹。翻开的皮革夹页里,金属徽章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先生你好,我们是异策局的。”洛星蓝的声音保持着官方的克制,目光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正在调查江东郊外跨江大桥的旧案。我们需要了解一下令尊陈敬山生前的一些情况。”
  陈晓远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嫌恶地移开视线。
  他没有拉开大门邀请他们进去的意思,肩膀斜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堵在玄关的阴影里。
  “什么大桥?不知道。”陈晓远的声音干涩,语气冷硬,“我爸三年前就心梗走了,连警局都结案了。他一个退休老头还能变成恶鬼不成?你们查案查到我这里干什么?”
  曲歌站在洛星蓝的身后,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
  他的视线越过陈晓远的肩膀,投向了玄关后那片开阔的区域。
  整块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通铺,头顶是繁复的琉璃吊灯,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油画,每一个角落都堆砌着冰冷而昂贵的物质。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陈晓远那张写满防备的脸上。
  “陈老先生生前留下了这么大的家业,”曲歌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质问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句随口的闲聊,“想必对你这个小儿子很疼爱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晓远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搭在门框上的手骨节骤然发白,指甲深深抠进了实木的纹理中。
  他站直了身体,原本就不耐烦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怨怼。
  “疼爱?”
  陈晓远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有些尖锐。
  他猛地抬起手,手指死死抓住真丝睡衣的领口,用力向外扯了扯,仿佛那柔软的布料是一条勒住他脖子的绞索。
  真丝面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
  “他根本不爱我!”陈晓远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洛星蓝的脸上,“他给我买豪宅、给生活费,但他看我的眼神根本就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他越说呼吸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松开领口,双手胡乱地抓了两把头发,眼底那一抹愤怒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厌恶所取代。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陈晓远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直直地盯着走廊的墙壁,仿佛陷入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回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抱过我,也没对我笑过。他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偶尔半夜起来去厨房倒水,会看到他像个幽灵一样,就站在客厅那个没有灯的角落里。他死死盯着我,眼睛一眨都不眨。”陈晓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双臂抱在胸前搓了搓,“他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投资项目,或者一件随时可以扔掉的死物。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疯话,什么‘不够’、什么‘还差一点’……你们知道半夜被那种眼神盯着有多毛骨悚然吗?!他简直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洛星蓝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和曲歌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洛星蓝那双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明悟。
  他们还不知道当年大桥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血腥的内幕,但陈晓远的这番话,已经在他们脑海中勾勒出了陈敬山的轮廓。
  一个极端自私、满脑子只有算计、连亲生儿子都能当成筹码的冷血狂。
  空气中弥漫着陈晓远急促的喘息声。
  “钱给到位了,还在这儿抱怨他没给你好脸色?”
  一直站在一旁、如同雕塑般安静的绯红突然开口了。
  她靠在红木门的另一侧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白丝绸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在手臂上敲击着。
  她微微偏过头,暗红色的瞳孔透过银丝边框眼镜,冷冷地锁定了陈晓远。
  绯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刺骨的嘲弄。她上下打量着陈晓远那身昂贵的真丝睡衣,目光仿佛在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一边花着你口中那个‘怪物’给的钱,享受着锦衣玉食,躲在这个金丝笼里当个寄生虫,一边在这里装可怜,抱怨他没给你讲睡前故事?”绯红的声音犹如冰窖里刮出的寒风,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陈晓远紧绷的神经。
  陈晓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双眼死死瞪着绯红,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我装可怜?!”陈晓远的音量拔高到了几乎破音的程度,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们懂个屁!他后来根本就不住在这个家里!”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着空气,仿佛那个他痛恨的人就站在那里。
  “他晚年彻底疯了!他放着市中心的大平层不住,天天跑去重川集团那栋断水断电的废旧老办公楼里!就在那个满地都是老鼠屎的破会议室里,没日没夜地画他那些破建筑图纸!他不接电话,不见人,最后突发心梗死在那个破地方,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这就是他这种冷血动物的报应!”
  吼完这一长串话,陈晓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要将肺里的浑浊空气全部排空。
  曲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废楼。画图。死在那里。
  这三个词在他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没有去理会陈晓远那近乎失控的情绪宣泄,直接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抽出了手。
  黑色的战术手套在空气中带起一阵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在画图?”曲歌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踩在门槛的大理石上,高大的身躯瞬间将玄关的光线遮挡了大半,“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陈晓远被曲歌突然拉近的距离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玄关的实木鞋柜上。
  他咬紧牙关,狠狠地瞪了曲歌一眼。
  他现在只想让这三个晦气的人立刻从他眼前消失,永远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
  “等一下。”
  陈晓远粗暴地转过身,拖鞋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玄关旁边的一组顶天立地的杂物柜前,一把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的滑轨因为用力过猛发出一声哀鸣。
  他在里面胡乱翻找着,扔出了几本旧杂志和一些生锈的钥匙。最后,他的手抓住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硬物。
  他将塑料袋扯掉,露出一本封皮已经发黄卷边、积满灰尘的厚重本子。
  他转过身,像丢弃一件沾满病毒的垃圾一样,用力将那本子扔向曲歌面前的鞋柜台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灰尘在空气中飞舞。
  “当年警察从那栋废楼里带回来的,一本发疯的日记。”陈晓远拍了拍手,指着那本子,语气里满是厌恶,“里面全是他画的破图纸和一些连鬼都看不懂的疯话。我留着它都嫌晦气。你们想要就拿走,慢走不送!”
  说完,陈晓远猛地伸手握住门把手。
  曲歌没有说话。他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稳稳地抓起那本沾满灰尘的日记本。他转过身,走向电梯。洛星蓝和绯红紧随其后。
  在他们跨入电梯的瞬间,身后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红木门被狠狠砸上,震得走廊墙壁上的壁灯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
  黑色的商务车驶出了高档住宅区的林荫大道,汇入了江东魔都川流不息的早高峰车流中。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气味和空调吹出的冷风。
  洛星蓝坐在副驾驶座上,那本发黄的日记平摊在她的膝盖上。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纸张因为受潮和年代久远,边缘已经变得酥脆,翻动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第一页上,是一幅用黑色签字笔画出的复杂结构图。
  线条极其凌乱,有些地方的墨迹因为停留时间过长而晕染成一大片黑斑,有些地方的纸页则被过于用力的笔尖生生划破,留下一道道粗糙的裂口。
  洛星蓝连续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图纸,画的全部是跨江大桥的桥墩结构,尤其是三号桥墩。
  图纸的边缘、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体扭曲、狂躁,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精神崩溃之中。
  “表哥,你看这里。”洛星蓝的手指在其中一页的角落里停住,指尖轻轻点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上。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曲歌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洛星蓝将那一页凑近了些,轻声念出了上面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老张造的孽,数据全毁了……不该让他去挖的,全完了。’还有这里,‘陈明志签的字,结构不对……他是个蠢货,掩盖不住的,会塌的,一定会塌的……’”
  洛星蓝抬起头,看向曲歌的侧脸:“上面没有写任何关于晓雨的事情,全是极其混乱的记录。看起来,当年大桥底下发生的事,不仅和晓雨有关,还牵扯到工程上的大麻烦。”
  曲歌踩下刹车,车子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他伸出右手,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指尖搭在日记本的边缘。
  粗糙起毛的纸张边缘划过皮革的纹理,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曲歌的视线落在那些几乎要将纸张撕裂的狂乱字迹上,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
  “看来是个工作狂走火入魔的疯语。”曲歌收回手,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过,至少他留下了两个名字。老张,和陈明志。”
  洛星蓝立刻将日记本放在一旁,从口袋里抽出异策局的终端设备。
  蓝色的光芒再次映亮了她的脸。
  她的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蜂鸣声。
  两分钟后,她按下了回车键,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查到了!”洛星蓝将屏幕转向曲歌,指着上面的两条档案信息,“陈明志,二十年前是那个大桥工地的实习生。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重川集团旗下的一家核心分公司的负责人了,社会地位很高。至于那个老张,当年是负责土方和地基的包工头,后来工程出了事,他好像破产了,现在在魔都老城区开着一家破烂杂货铺,勉强糊口。”
  绿灯亮起。曲歌一脚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子猛地向前窜去。
  洛星蓝双手握着终端,身体随着车子的加速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她稳住身形,一边在屏幕上调出导航地图,一边问道:“表哥,我们先去分公司找陈明志吗?他现在是高管,就算这日记本里写的是工程事故,他处在核心位置,知道的当年内幕肯定也最多。顺着他这条线,应该能摸出桥底下到底埋了什么秘密。”
  就在洛星蓝的手指即将按下“开始导航”那个绿色按钮时,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宽大的手掌一把按在了终端的屏幕上,直接将画面熄灭。
  洛星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曲歌。
  曲歌目视前方,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笑意。
  “别去打草惊蛇。”曲歌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一个是有钱有势的分公司负责人,坐在高档写字楼里,周围全是保安和法务;一个是社会底层的破落户,守着一家杂货铺。你觉得,如果我们要撬开他们的嘴,哪个更好对付?”
  洛星蓝眨了眨眼,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张?”
  “陈明志现在滑得像泥鳅。他能爬到那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曲歌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入了一条通往老城区的主干道,“我们手里现在有什么?只有一本疯子的日记。里面的话甚至构不成任何法律意义上的证据。我们空口白牙去找他,他有一百种方法把我们打发走。不仅如此,只要我们一露面,他就会立刻察觉到有人在翻当年的旧账,接下来他会有大把的时间去销毁所有的证据,堵死所有的知情人。”
  曲歌的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倒车镜里的他,脸部轮廓紧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要动这种高层的高管,必须先拿到‘实锤’。不能让他有任何狡辩和准备的机会。”曲歌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们先去捏老张这个软柿子。从底层防线最脆弱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把当年的真相从他嘴里撬出来,拿到切实的供词。然后,我们带着这些供词,再去狠狠砸陈明志的脸!”
  商务车的后排座椅上,绯红一直保持着安静。
  此刻,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黑色的包臀皮裙在摩擦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微微扬起下巴,靠在椅背上。
  白丝绸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拂过脸颊旁的黑发。
  她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绯红的红唇微启,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正合我意。”她的声音慵懒却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像是毒蛇在吐信,“我对审问那种生活在底层的垃圾,有一百种让他们生不如死的方法。希望这位老张的骨头,能比他那间破杂货铺硬一点。”
  曲歌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道路前方,脚下的油门再次深深踩了下去。
  “走吧。”
  引擎的轰鸣声在江东老城区的街道上回荡开来。
  “去老城区,会会这位老张。”

  第23章 疯癫的屠夫与迟到二十年的至暗拼图
  老城区的狭窄巷道里,五月的沉闷空气仿佛停滞了。
  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门顶挂着的廉价铜铃撞出一声干瘪的闷响。
  屋内光线昏暗,几缕浑浊的阳光透过蒙着厚厚一层灰垢的玻璃窗勉强挤进来,光柱里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粉尘。
  空气中发酵着一股垃圾腐败的酸臭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陈年霉菌的气息,直往人鼻腔里钻。
  杂货铺深处,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老张正整个人窝在一张褪色的藤椅里。
  他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大拇指沾了沾舌头,正搓着钞票边缘,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三道人影挡住了门口的光。
  老张手上的动作停住,浑浊的三角眼抬起,目光在逆光的三人身上迅速扫过。
  常年混迹社会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脸上的皮肉熟练地堆叠起市侩的笑,嗓门洪亮:“买烟还是买酒?货都在架子上,自己拿。”
  曲歌没有说话,迈步走向柜台。军靴踏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面上,脚步声沉稳得如同敲击在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上。
  他在柜台前停下。一本边缘磨损的旧日记本出现在他手里。
  “嘶啦”一声轻响。
  曲歌修长的手指捏住其中一页,将其撕下,随手拍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木质柜台上。
  薄薄的纸页在浑浊的空气中震颤了一下,静止在老张的视线正下方。
  “二十年前。”曲歌开口,嗓音没有丝毫起伏,冰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解剖报告,“跨江大桥,三号桥墩。总设计师陈敬山的女儿,林晓雨。”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张那沾着口水的大拇指猛地一僵,指甲边缘在钞票上抠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眼底闪过一抹清晰的慌乱,但这慌乱只维持了不到半秒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半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泼皮模样。
  “砰!”
  老张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破旧验钞机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曲歌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什么三号桥墩?!我不认识什么陈敬山林晓雨!你们哪来的小瘪三,敢拿着张破纸跑到我店里来碰瓷?!”
  他一边吼,一边抓起柜台上的老式座机电话,大拇指重重按下按键,发出刺耳的滴滴声:“赶紧滚!再不滚我马上打110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敲诈勒索!让警察把你们全抓进去蹲局子!”
  洛星蓝站在曲歌身后,双手猛地攥紧。她清脆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无赖……”
  “跟这种下水道里的老鼠,废话什么。”
  一道冷冽的女声打断了洛星蓝的话。
  绯红从阴影中踏出。
  随着她的脚步迈动,杂货铺里沉闷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一种令人窒息的炽热感毫无预兆地降临,原本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晕。
  “砰!砰!砰!”
  靠墙的三排玻璃货柜几乎在同一时间炸裂。
  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向外迸射,散落一地。
  木质的房梁和柜台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劈啪”声,木纹在无形的高温下迅速卷曲、开裂,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老张举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视线中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绯红已经到了柜台前。她抬起那条修长的腿,黑色过膝皮靴绷紧了流畅的肌肉线条,脚下那双黑色细跟红底鞋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风声。
  “轰!”
  沉重的实木柜台被这一脚从正面直接踹中。桌面从中向两侧猛烈炸开,木块夹杂着散落的硬币、杂物,如炮弹般砸向后方。
  老张庞大的身躯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被连带着掀飞。
  红底鞋的尖锐鞋跟在踹穿木板的瞬间,精准地凿击在他的胸口。
  他发出一声漏气般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腾空飞起,重重地砸在满地碎玻璃上。
  玻璃碴瞬间刺穿了他油腻的衣衫,扎进后背的皮肉里。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已经踩碎了一地的玻璃,站到了他面前。
  老张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本能地伸出右手想要格挡。
  绯红眼神漠然,右脚抬起,那尖锐的、闪烁着冷光的鞋跟,毫不留情地踏在了老张试图挣扎的手背上。
  全身的重量伴随着那股暗红色的涟漪,瞬间压下。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逼仄的杂货铺里清晰地回荡。
  老张手背上的掌骨在鞋跟的碾压下瞬间折断、粉碎,皮肉被硬生生挤压破裂,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灰尘,沿着碎玻璃流淌。
  绯红脚下微微用力,鞋跟在碎骨和血肉中残忍地扭动了半圈。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报警?好啊。但在警察来之前,我会先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踩碎。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耍滑头?”
  极端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老张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啊啊啊啊!手!我的手断了!”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满了他的脸,那层精明市侩的伪装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像薄纸一样被撕得粉碎。
  他顾不上后背扎满的玻璃,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躯,仅剩的左手胡乱地抓挠着地面:“姑奶奶饶命!别踩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绯红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脚。
  老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下,将地上的灰尘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跳动,强忍着手背上的剧痛,依然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承认!我承认!”老张扯着嗓子哀嚎,声音嘶哑,“当年那批水泥……标号确实造假了!是我们的错!桥墩出了工程事故!但我们绝对没杀人啊!都是高层让我们瞒报事故的!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你们查错人了啊!”
  在这生死关头,他依然死死咬住“工程造假”不放。他在赌,赌用经济犯罪的帽子,盖住活埋杀人的死罪。
  曲歌看着地上那团烂泥般的躯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走上前,在老张身旁蹲下。
  “还在避重就轻?”曲歌的声音轻缓,却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寒意。
  他盯着老张那双疯狂闪躲的三角眼,“不承认没关系。让你亲自尝尝,她在桥墩里的感觉。”
  话音未落,曲歌动了。
  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猛地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死死扣住了老张满是头油和汗水的头颅。
  五指收紧的瞬间,幽蓝色的光芒从黑色的战术手套指缝间猛然爆发,顺着老张的头皮,直接刺入了他的颅骨深处。
  老张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眼球向上翻起,只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在那个瞬间,老张周围的杂货铺消失了。
  一种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紧接着,是冰冷。那种不带任何生机的、沉重泥泞的冰冷,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挤压过来。
  他感觉到某种灰白色的、极其粘稠沉重的东西,强行撬开了他的嘴唇,顺着他的食道、气管,摧枯拉朽般地灌了进去。
  无法呼吸。
  每一次胸腔的本能起伏,换来的都是更深沉的窒息。
  那粘稠的重量填满了肺泡,封死了每一个气孔。
  冰冷刺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碎了肋骨,压迫着内脏。
  这种绝望的窒息感、在泥浆中被一点点剥夺生机的过程,以百分之百的真实度,毫无保留地砸进了老张的神经中枢。
  “呃……咯咯……”
  现实中,老张躺在碎玻璃上,四肢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痉挛。
  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向外伸出,喉咙里发出粘稠的咕噜声,仿佛那里真的塞满了未干的水泥。
  他仅剩的左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脖子,手指死死抠进皮肉里。
  浑浊的指甲在粗糙的脖颈上犁出一条条深红色的血痕,皮肉翻卷,鲜血渗出,但他仿佛毫无痛觉,只是拼命想要把气管里那根本不存在的泥浆挖出来。
  曲歌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张把自己的脖子抓得鲜血淋漓,手套上的幽蓝光芒没有丝毫减弱。
  十秒,二十秒。
  当老张的抽搐开始变得微弱,瞳孔开始涣散,嘴角溢出白沫时,曲歌终于松开了手。
  “呼——哈!哈!”
  氧气重新涌入肺部的瞬间,老张猛地弹了起来,双手撑在满地的玻璃碎渣上,如同拉风箱般疯狂地喘息着。
  大口大口的混合着胃液的酸水被他呕吐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浑身抖如筛糠。
  那远超人类认知的极度恐惧,像一柄巨锤,彻底将他内心深处的防线砸得粉碎。
  “工程要打生桩,只要八字合就行。”曲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陈敬山是总设计师,你们为什么偏偏敢动他的女儿?为什么是林晓雨!”
  老张趴在满地的呕吐物和血水中,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
  他痛哭流涕,额头重重地磕在碎玻璃上,砸出沉闷的响声:“不是的……不是的!本来不是她!”
  他的声音凄厉而沙哑,带着彻底崩溃后的语无伦次:“高层给了钱……好大一笔钱。我们本来……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一个生辰八字符合的农村哑巴丫头……都谈好了,钱也给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滑动,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恐惧:“但是在运过来的路上……车在山道上爆了胎。那哑巴不知道怎么弄开了绳子,趁我们换胎的时候,跳下车钻进后山跑了!”
  老张浑身发抖,牙齿打着战发出咔咔的声响:“上面催得紧……死命令,说今晚必须浇筑。我吓坏了,根本不敢担这个责任,赶紧给集团的贺总打电话汇报。结果……”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和怨毒:“结果贺总在电话里说,陈敬山女儿晓雨,今天下午会去工地看他!贺总就直接在电话里给我下死命令,说既然哑巴跑了,那就用林晓雨填进去!”
  老张一边说,一边用没断的那只手狠狠地捶打着地面,溅起一阵混浊的水花:“大师!你们想啊!虎毒还不食子呢!当时风水先生一算,林晓雨的八字竟然也完美合得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极其恶毒的狞笑:“我一直都怀疑……陈敬山那天为什么偏偏去重川集团总部开会?他根本就是瞒着我们,去跟贺总谈卖女儿的价钱去了!他就是拿自己的亲生女儿,换了他下半辈子的前途啊!”
  这句带着极其恶意揣测的话语在杂货铺里回荡。
  曲歌眼底的冰冷更甚。洛星蓝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然后呢。”曲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老张打了个寒颤,像是陷入了最恐怖、最深沉的梦魇。
  他缩起脖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上的一摊血水,吐出了连化作厉鬼的林晓雨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林晓雨到了工地后……我们几个就拿陈工的名义,把她骗到了偏僻的工棚里。刚一进去,柱子就从后面,一棍子敲在了她后脑勺上……她连声都没吭,就晕过去了……”
  老张突然抬起手,开始疯狂地扇自己的巴掌。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他绝望的哭喊:“大家都吓尿了!那可是活埋的死罪啊!谁也不敢先动手绑人……谁都怕!怕以后万一出事,有人去报警点炮,把自己摘出去!”
  他扇打的动作停住,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有个兄弟……眼睛通红地说,这事儿太大,必须所有人一起下水。谁也别想干净。为了……为了把所有人都绑死在一条船上,当个投名状……”
  老张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恐惧某种无形的审判:“我们就……就把工棚的门从里面锁死。把昏迷的她给……给……”
  他没敢把那个词说出来。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里的无尽罪恶。
  “有了这事儿……”老张把头死死贴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像一只鸵鸟,“大家就都成了强奸杀人犯……这二十年,才谁也不敢往外吐半个字啊……”
  空气在这个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老张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洛星蓝站在原地,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一股炽热的血液瞬间从心室泵出,直冲脑门。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底层恶棍的色欲发泄,却没想到,这是一种用最令人发指的罪恶来强行捆绑彼此的极端恶毒。
  比色欲更冰冷,比谋杀更令人毛骨悚然。
  洛星蓝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她双眼通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刷啦——”
  她双手猛地向两侧掀开那件偏大一号的黑色战术长风衣的下摆,布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右手顺势探向腰间的战术武装带。指尖死死扣住那把沉甸甸的灵能麻痹枪的握把,猛地向上一拔。
  “咔哒。”
  保险栓被大拇指用力挑开。
  洛星蓝的手指在枪身侧面的功率调节旋钮上猛地一拨,直接旋到了代表致死的最高档位。
  枪口处瞬间亮起一团刺目的蓝光。
  她双手握枪,枪口死死指着地上的老张,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两排银牙死死咬在一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咆哮:“你们……简直是畜生!我杀了你!”
  她的手指已经压向了扳机。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侧面伸来,稳稳地按在了洛星蓝握枪的手背上。
  强大的力量让洛星蓝的手腕无法再下压分毫。
  曲歌站在她身边,面部的线条绷得极紧,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别脏了你的手。让他这么痛快地死,太便宜他了。”
  洛星蓝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曲歌,眼眶通红。但最终,她咬着牙,没有扣下扳机,只是死死握着枪,手臂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绯红站在一旁,眼神中尽是对人类恶意的极致鄙夷。
  她极其嫌弃地抬起戴着白丝绸手套的双手,轻轻掸了掸黑色风衣的衣角,仿佛这屋里的空气沾在衣服上都会让她觉得恶心。
  曲歌松开洛星蓝的手,转头重新看向地上的老张。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底的深渊:“刚才的事,林晓雨在昏迷中并不知道。”
  老张浑身一僵。
  “但现在,”曲歌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迟钝的锯子,在老张的神经上反复切割,“她的怨灵,已经从桥墩里出来了。否则我们异策局不会接手这样的案子。”
  老张那双浑浊的眼球瞬间放大,瞳孔骤缩到了极致。
  “你猜,”曲歌微微俯身,眼神如同看着一具尸体,“等她今晚来找你,读取了这段记忆,她会怎么把你这身皮肉,一点一点、一条一条地撕下来?”
  “啊——!”
  老张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极度恐惧的惨叫从他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一阵淅沥的水声响起。
  他那条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的破旧灰长裤裆部,瞬间被深色的液体浸透。
  失禁的尿液顺着大腿流下,滴落在地面的玻璃渣上,迅速向四周洇开。
  浓烈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屋里原本的酸臭。
  老张连滚带爬地扑向曲歌,却又不敢触碰到对方的衣角,只能在距离曲歌半步的地方疯狂磕头:“大师!救命啊!我不想死!我不想被鬼吃掉!求求你们救救我!”
  曲歌冷漠地直起身,抬起手,指向杂货铺大门外被夕阳拉长的街道:“整座城市里,只有警察局的阳气和正义磁场最重,连百年的厉鬼都不敢随便闯进去。”
  他居高临下地宣判了老张的结局:“去警局,把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供出来。坐牢,是你现在唯一能活命的办法。”
  听到“警局”两个字,原本极度贪生怕死的老张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只断掉的右手,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
  可刚跑出两步,他突然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下脚步。
  他霍然转头,满脸绝望地对着曲歌大喊:“我去!我去坐牢!可是……可是光凭我一张嘴跑去交代二十年前的杀人案,警察肯定以为我是个疯子!他们不可能因为我几句疯话,就去批条子拆跨江大桥的承重桥墩找尸体啊!”
  老张的眼泪和鼻涕糊作一团,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尖叫着,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犯下的死罪:“如果警察不信我,把我当神经病赶出大门,我今晚走在街上还是会被她弄死!我还是会死!”
  极度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语速:“证据!你们得帮我找证据,让警察相信我、抓我!”
  老张瞪着通红的双眼,扯着嗓子嘶吼:“去找陈明志!当年的实习生陈明志!那天晚上,多浇进去的那几吨水泥,还有活埋填进去的异常耗材……全是他帮我们做假账、签的字!”
  他用没断的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手里绝对有当年材料异常签收单的底根!拿到那个……拿到那个警察就必须立案拆桥!我才能安安稳稳地被关进大牢里避难!”
  喊完这最后几句话,老张彻底转过身,拖着那条湿透的灰长裤,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疯狂地冲出了杂货铺。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几百米外街头的派出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曲歌、绯红和洛星蓝三人站在杂货铺门外的街道阴影处。
  不远处的派出所门口亮着刺目的白光。
  老张冲破了傍晚的夜色,一头扎进那片光亮里。
  他像疯了一样扑在值班室的玻璃窗上,双手用力拍打着,嘶哑的破音穿透了半条街道。
  “我强奸杀了人!”
  “快把我关起来!”
  “有鬼要吃我!快抓我!”
  那歇斯底里的疯叫声在空中回荡,带着某种极其荒诞的滑稽与悲哀。
  洛星蓝站在暗影里,看着这一幕,握着枪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咔哒”一声,她将保险栓拨回原位,把枪插回战术腰带。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声音依然有些干涩:“屠夫落网了。”
  曲歌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衔在嘴里。打火机的齿轮转动,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偏过头,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面容。曲歌那双深邃的黑瞳中,闪过一丝极其精算的冰冷光芒。
  “口供有了。”
  曲歌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现在,我们有绝对的理由,去拜访那位已经高升为分公司负责人的陈明志了。”
  他转过身,将烟头掐灭在旁边的砖墙上,火星四溅。
  “走。去拿最后一块铁证。”

  第24章 迟到的铁证与人渣父亲:
  傍晚的风带着江面上特有的潮气,撞击在重川集团分公司大厦顶层的全景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宽敞的负责人办公室内,夕阳的余晖如同冷却的铁水,暗红地铺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面上。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持续送出干燥且恒温的冷气,吹拂着桌角一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迎客松。
  陈明志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捏着几页刚打印出来的财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实木双开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门轴转动的摩擦音直接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死寂。
  陈明志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视线越过纸页的上缘,落在了门口。
  曲歌走在最前面,黑色的战术靴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洛星蓝紧跟其后,偏大一号的黑色战术长风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最后走进来的是绯红,银丝边框眼镜后的红色瞳孔冷漠地扫过整个房间。
  伴随着她的步入,办公室里那股原本由高级香薰和皮革混合的味道,瞬间被一股冷冽的梅花香气切开,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在悄无声息中向下跌落。
  陈明志放下了手里的财报。
  洛星蓝快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手腕翻转,黑色的异策局证件重重地拍在了光滑的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
  “陈总,”洛星蓝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二十年前跨江大桥三号桥墩的案子,我们来拿真相。”
  陈明志的眼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那本黑色的证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挪开。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手指捏住了衬衫袖口那枚精致的金属袖扣。
  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传递。他慢慢地转动了一下袖扣,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几位,这里是重川集团分公司。”陈明志的声音很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圆滑与从容,“什么三号桥墩?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他说着,身体猛地前倾,右臂伸长,手掌直接抓向了桌角那部黑色的内线电话。
  “想来这里敲诈我?”他的下巴扬起,视线从下往上斜睨着桌前的三人,手指已经扣在了话筒上,“你们找错地方了,我马上让保安把你们扔出去!”
  他的指尖刚刚发力准备提起话筒,一只宽大且骨节分明的手凭空探了过来,“啪”地一声,死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明志的手指瞬间被压回了原位,塑料话筒在他的掌心下方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曲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边。他俯下身,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的眼眸,但那股视线却如同实质般钉在陈明志的脸上。
  “敲诈?”曲歌的嘴角向上扬起,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老城区开杂货铺的包工头老张,半小时前已经冲进了街头派出所,把当年活埋林晓雨的事全招了。你猜,警察现在在哪?”
  陈明志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按在电话上的那只手,肌肉瞬间绷紧。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曲歌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往回抽手,将手掌从曲歌的压迫下挣脱出来,身体重重地砸回椅背上。
  “老张?”陈明志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额角,“他是个老无赖。一个底层包工头发疯乱咬人的口供,你们觉得我们集团的法务部会当真?”
  他的胸膛起伏开始变大,但语气依然强硬,试图用那套早已熟稔于心的规则壁垒将自己包裹起来。
  曲歌没有继续逼近。他直起身,随手拉过办公桌对面那把专供客人的真皮转椅,转了半圈,直接坐了下去。
  转椅的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曲歌的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下巴微抬,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陈明志。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嘲弄。
  “陈总,你确实很聪明。”曲歌开口了,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你高估了你主子的人性。”
  陈明志的双手猛地抓住了座椅的扶手。
  曲歌的上半身缓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死死锁住陈明志的双眼:“老张为了保命,把‘预谋杀人’的锅全甩给了你们贺总。你猜,这个贺总一旦收到风声,他们是会动用法务部保你,还是立刻找个当年在所有异常材料单上签过字的‘实习生’来扛下所有死罪?”
  这句话就像一柄生锈的钝刀,直接捅进了陈明志的肺管子里。
  陈明志的瞳孔瞬间缩紧成了一个黑点。他抓着扶手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洛星蓝往前迈了半步,军靴的鞋跟在地毯上碾压出凹痕。
  她紧接着开口,声音像一记重锤:“老张的口供里,签字的人可是你!在法律上你就是帮凶。你们贺总有一百种方法把所有证据做成是你当年为了贪墨工程款、联合老张杀人灭口!你现在是想被贺总推出来当替罪羊,还是把底单交出来争取立功?”
  “替罪羊”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陈明志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空调的冷气依然在吹,但陈明志却感觉整个房间的氧气被瞬间抽干了。
  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透出来,汇聚成水滴,顺着鬓角滑落,砸在他那件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翻领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资本抛弃弃子时的冷酷,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二十年来,他每天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的人互相倾轧,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那个在单子上签字的“实习生”,那个在所有环节都留下了名字的自己,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祭品。
  “不……”陈明志的嘴唇开始哆嗦,他下意识地摇着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管我的事……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参与!”
  他突然觉得脖子上的那条真丝领带变成了一根绞索,正在一点点勒断他的气管。
  他猛地抬起双手,一把抓住那条打得完美无缺的领带结,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
  他死命地往外扯,丝绸布料在暴力的拉扯下发出刺耳的纤维断裂声。
  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那件高档的衬衫领口也被他粗暴地揉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布。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已经散落下来,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陈明志突然从宽大的转椅上滑了下来。他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办公桌后面的地毯上,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手脚并用地转过身,向着办公室最深处的那面胡桃木书柜爬去。
  书柜的下层伪装成木板的地方,镶嵌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
  陈明志跪在保险柜前,颤抖着伸出手指。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连续按错了两次密码。
  电子提示音发出刺耳的蜂鸣。
  他抬起手背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汗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按下数字。
  “咔哒”一声,沉重的金属柜门弹开了。
  陈明志跪在地上,双手探进保险柜里,把一叠文件和杂物粗暴地扒拉出来。
  在翻找的过程中,他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突兀,笑声里夹杂着抽泣,透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彻底崩溃的病态解脱感。
  “终于……终于来了……”他一边翻找,一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唾沫星子喷在暗灰色的地毯上,“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搅拌机的声音……拿走!把这些要命的东西拿走!抓我去坐牢吧,我受够了!”
  他的手终于在保险柜的最深处停住了。
  陈明志转过身,手里死死捏着两样东西。他仰着头,把手举向洛星蓝。
  那是一份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的复印件,以及一盘老旧的黑色微型磁带。
  “这是当年贺总逼我签的异常水泥追加单。”陈明志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盯着洛星蓝,声音嘶哑,“我偷偷复印了一份带有贺总私章的底根保命……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那天晚上用来掩盖尸体的异常水泥消耗量。”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着,目光死死钉在另一只手里的磁带上。
  “还有这盘黑晶磁带……是我当年怕被灭口,在庆功饭局上偷偷录下来的!里面有老张亲口承认是贺总下令临时换人打生桩的罪证!”陈明志把手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怼到洛星蓝的脸上,“拿着这个去报警,警察就必须去拆桥墩!”
  洛星蓝上前一步,迅速从陈明志手里接过那两样沾满二十年灰尘与罪恶的铁证。
  复印件的纸张摸在手里有一种粗糙的干涩感,黑晶磁带的塑料外壳上则残留着陈明志掌心的冷汗。
  洛星蓝没有停顿。
  她双手捏住那件偏大一号的战术长风衣的拉链头,猛地向下一拉。
  金属锯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尤为清晰。
  她将那份发黄的复印件小心翼翼地对折,连同那盘微型磁带一起,塞进了风衣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她的手掌隔着布料,死死地按在那个位置,仿佛生怕这两样东西长翅膀飞走。
  做完这一切,洛星蓝低头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陈明志。她的眼眶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陈敬山当年是总设计师!”洛星蓝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发着颤,“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工地上失踪,甚至被活埋了,他就这么咽下去了?他为什么不报警?!”
  听到“陈敬山”这个名字,陈明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靠着保险柜瘫坐着,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惨笑。
  那笑声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反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快意。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是林晓雨!”陈明志抬起手,指着天花板,眼角因为狂笑而挤出了眼泪,“老张录音里只说买了个外地的哑巴村姑!我也是第二天听见陈敬山发疯,才知道老张临时换了人,填进去的竟然是总设计师的女儿!”
  他喘息着,目光在洛星蓝和曲歌脸上扫过,嘴角挂着一抹恶毒的弧度。
  “至于报警?他凭什么报警!”陈明志冷哼了一声,鼻腔里发出不屑的气音,“你们没查过他家的户口本吗?他早就跟老婆离婚了!那女孩甚至都不跟他姓陈,而是跟着她妈姓林!我们当年在私底下都传,林晓雨根本就不是陈敬山的亲生种!”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办公室里。
  陈明志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因为陷入过往的回忆而变得狰狞起来。他双手撑着地毯,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极其肮脏的秘密。
  “那天他从集团开会回来,知道自己女儿被打生桩后,立马又回了集团。”陈明志死死盯着地面,语气里透着一种嫉妒与愤恨的混合物,“可你猜怎么着?第二天,陈敬山不仅没有报警,贺总反而直接下达了调令,把他从工地上调回了集团总部,直接高升了!”
  陈明志说到这里,拳头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哪有亲爹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活埋还能心安理得去升官发财的?”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他就是拿一个可能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拖油瓶’,换了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他拿着高薪在总部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他才是最精明的畜生!”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落地钟的秒针,在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洛星蓝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半步。军靴的鞋跟磕在地毯边缘的金属压条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睁得很大。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萝莉面庞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苍白。
  “用女儿的命……换前途?”洛星蓝的声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绝望,“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渣父亲……”
  一直站在办公室靠近落地窗角落里的绯红,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那双被纯白丝绸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掌,在半空中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掸去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肮脏灰尘。
  “把亲生骨肉放在天平上估价,连借口都找得这么精打细算。”绯红冷冷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却不带一丝温度,犹如两片薄薄的冰刃相互摩擦,“这本账,算得可真清楚。”
  她那双红色的瞳孔在银丝眼镜后眯了起来,视线冰冷地扫过陈明志,仿佛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伴随着她的开口,那股冷冽的梅花香气瞬间变得浓烈起来,强硬地压制住了办公室里那股因陈明志的恐惧而散发出的浑浊气味。
  坐在转椅上的曲歌依然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陈明志的脸上移开,视线投向了落地窗外那渐渐被夜色吞噬的城市轮廓。
  “不过他也没好下场,他晚年彻底疯了!”陈明志并没有察觉到房间内气氛的异样,他依然沉浸在自己那种病态的报复快感中,嘴角扯动着,“三年前他突发心梗,死在集团那栋废弃的老办公楼里了。他死后,那里就开始闹鬼!连着吓跑了三拨去翻新大楼的工人,都说听到有男人在空会议室里又哭又笑地撕纸,还有搅拌机空转的声音。那就是他遭的报应!”
  曲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双手撑着大腿,缓缓从转椅上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那把沉重的真皮转椅向后滑开,轮子在地毯上碾压出一条深深的轨迹。
  “报应?”曲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死在那里算哪门子报应。”
  他没有再多看瘫在地上的陈明志一眼,直接转过身,迈开长腿,大步朝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走。”曲歌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一股绝对的压迫感。
  绯红立刻转身跟上,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的边缘,发出规律且清脆的“咔哒”声。
  洛星蓝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领带凌乱、满脸汗水的集团高管,双手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快步跟了出去。
  沉重的胡桃木双开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陈明志粗重的喘息声被彻底隔绝在了那间充满谎言与算计的豪华办公室里。
  ……
  分公司大厦的地下车库里,空气阴冷且混浊,弥漫着汽车尾气与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
  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安静地停在车位上,庞大的车身隐没在昏暗的灯光阴影中。
  曲歌走上前,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结实的手臂一撑,整个人坐了进去。车门在他手下重重地关上,将地下车库的阴冷隔绝在外。
  洛星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顺手扯过安全带。安全带的锁扣插入卡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车厢内的光线很暗。
  洛星蓝低下头,双手依然死死捂住胸前那个装着铁证的风衣口袋。
  她的眼眶依然红红的,眼底蓄着一层水汽,在微弱的车内阅读灯下闪烁着。
  “表哥,”洛星蓝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曲歌,声音闷闷的,“晓雨太可怜了。我们要去废楼找那个人渣父亲的鬼魂吗?”
  曲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下了启动键。
  “轰——”
  黑色的路虎揽胜发出一声凶猛的咆哮,大排量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底盘传递到座椅上,整个车厢似乎都在这股力量下微微颤栗。
  前照灯瞬间点亮,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撕开地下车库的昏暗,直直地打在对面的水泥墙壁上。
  “闹鬼?正好。”曲歌握住了方向盘。黑色的皮革在他宽大的手掌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右脚踏在了油门踏板上,脚踝微微发力。
  车子的转速表指针瞬间向上飙升。
  “他以为在废楼里装疯卖傻画图纸就能赎罪了?”曲歌的视线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昏暗车道。
  挡风玻璃上映出他此刻的侧脸,那是一种绝对的冷酷。
  曲歌的嘴角向上牵扯,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的边缘。
  “我们手里现在有了老张落网的下场,还有陈明志造假的铁证与录音。”
  曲歌猛地踩下油门。
  庞大的车身猛地向前窜去,轮胎在环氧地坪上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路虎揽胜像一头脱缰的黑色猛兽,咆哮着冲向了地下车库的出口匝道。
  车厢外,排气管的轰鸣声在空荡的车库里来回激荡。
  “带上这些‘敲门砖’,”曲歌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而冷硬,“去废楼把那个人渣从疯癫里强行唤醒。然后,把他拽回大桥底下,让他亲口告诉他的女儿,当年是怎么把她卖掉的!”
  商务车冲出地下车库的瞬间,车身猛地上扬。
  外界的光影交错着投射进车厢。街道两旁刚刚亮起的霓虹灯,化作一条条流动的光带,掠过曲歌那双冷酷的黑色眼眸。
  车辆汇入傍晚的滚滚车流,向着夜色深处那栋被遗弃的旧大楼疾驰而去。

  第25章 废楼的困局与残酷的唤醒
  黑暗像粘稠的积水,死死淹没着重川集团老办公楼的顶层走廊。
  曲歌走在最前面,黑色的战术靴踩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份的水泥灰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双开实木大门。黄铜把手表面结满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门框边缘的缝隙里塞满了蛛网和死去的飞虫尸体。
  曲歌停下脚步,黑色战术手套包裹的右掌按在了布满灰尘的门板上。他手臂肌肉瞬间紧绷,肩膀前倾,手腕发力向内一推。
  “嘎吱——”
  生锈的合页发出牙酸的惨叫。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轰然敞开,积攒了多年的灰尘从门框顶部落下,像是一场灰色的雪。
  门开的瞬间,没有断电废楼该有的阴寒与死寂。
  刺眼的白炽灯光如同潮水般从门缝里汹涌而出,将三人身后的漆黑走廊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走廊里的霉味、鼠粪味和朽木味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醇厚且极其高级的沉香气息。
  这股香气甚至带着一丝木质燃烧后的温热感,顺着门框强硬地钻进三人的鼻腔。
  大门之内,是一间宽敞明亮到令人炫目的总工程师办公室。
  脚下是花纹繁复的手工羊毛地毯,厚实得连脚步声都能完全吞没。
  两侧的墙壁贴着暗红色的实木护墙板,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冷光。
  正对大门的方向,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明净得没有一丝水渍,窗外是魔都璀璨的霓虹夜景。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横在落地窗前。
  桌面的木纹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影。
  桌角摆着一座精致的博山炉,那股醇厚的沉香味正从炉顶的孔洞里丝丝缕缕地升腾。
  炉子旁边,一套紫砂茶具正冒着袅袅热气,极品大红袍的茶汤呈现出澄澈的琥珀色。
  红木办公桌后,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没有一丝褶皱的铁灰色高定西装,内搭的白衬衫领口笔挺。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男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做工考究的金笔,笔尖正在桌面上铺开的一份宏大图纸上快速游走,发出细密而清脆的“沙沙”声。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动静,那支金笔的笔尖在图纸上重重顿了一下,晕开一团微小的墨点。
  男人没有立刻抬头。
  他慢条斯理地将金笔的笔帽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金边眼镜的镜框边缘,往鼻梁上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陈敬山才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目光越过宽大的红木桌面,落在站在门口的曲歌三人身上。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哪个部门的?”陈敬山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沉稳与不耐烦。
  他将手里的金笔随手扔在图纸上,金属笔身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体向后靠去,背脊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中,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西装的腹部。
  “保安是怎么做事的?”他盯着曲歌那身满是灰尘的工装裤和战术靴,视线又扫过洛星蓝手里的记录本,眼神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进总工办公室,不知道先敲门吗?”
  走廊外的冷风顺着大门灌进来,吹动了洛星蓝偏大一号的黑色战术长风衣。
  她站在曲歌身后,死死盯着真皮座椅上的那个男人。
  她咬紧了牙关,腮部的肌肉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成了拳头,随后又迅速摸向了腰间武装带上挂载的灵能麻痹枪。
  洛星蓝的手指死死扣住枪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这人渣……”洛星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她盯着那套一尘不染的西装,盯着那壶冒着热气的大红袍,“活着的时候把女儿填进桥墩换前途,死了居然躲在这里过着土皇帝的日子!”
  陈敬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宽厚的肩膀微微耸起。
  “没看我正在忙吗?”他伸手抖了抖桌面上那份铺开的图纸,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他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镜片上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洛星蓝,“我十分钟后还要去省里汇报‘魔都电视塔’的新项目,这可是几百亿的工程!耽误了进度,你们负得起责吗?”
  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门外。
  “出去!”
  沉厚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自我感动演给谁看。”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这阵回音。
  绯红从曲歌身侧走入办公室。她踩着那双黑色细跟尖头红底鞋,鞋跟敲击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连面对现实的胆子都没有,只敢躲在这里装模作样。”
  绯红冷着脸,迈开笔直修长的双腿,径直走到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她停下脚步,隔着半米的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敬山。办公室里明亮的水晶灯光打在她冷白皮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温度。
  绯红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被纯白色的丝绸手套紧紧包裹着,布料贴合着她修长的指节,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脂肪的骨骼轮廓。
  手套的指腹越过桌面,准确地悬停在那只正冒着热气的紫砂茶杯上方。
  陈敬山的视线跟着那只白色的手套移动,眼角的肌肉猛地一跳。他张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开口呵斥。
  绯红没有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白丝绸包裹的五指轻轻下压,大拇指与食指捏住了紫砂茶杯滚烫的杯沿。
  极品大红袍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荡,白色的水汽氤氲着升腾起来,熏在绯红冷漠的下颌上。
  她红润饱满的唇角微微向下一撇,露出一个充满嫌弃与傲慢的弧度。
  下一秒,捏住杯沿的五指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紫砂茶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在重力的拉扯下直坠而下。
  “啪——!”
  杯底砸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脆弱的紫砂胎体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褐色的茶汤如同炸开的喷泉,混合着锋利的碎瓷片,向四周轰然飞溅。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越过桌子的边缘,大面积地泼向了陈敬山的腹部。
  铁灰色的高定西装布料瞬间将茶水吸收,原本平整的纤维迅速变色、发暗,形成了一大片极其丑陋、湿漉漉的深色污渍。
  西装的下摆紧贴在陈敬山的腹部上,高温透过布料直接烫在他的皮肤上,腾起了一丝白色的雾气。
  陈敬山浑身的肌肉猛地一抽缩。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双腿猛地蹬向地面,真皮老板椅的滑轮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险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他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腹部湿透的西装,沾满茶水的碎瓷片从他的大腿上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你们干什么!”陈敬山惊怒交加地站稳脚跟,双手撑在椅背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金边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了一半,露出一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信不信我让集团法务……”
  “还在装疯卖傻?”
  曲歌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寒风,生硬地切断了陈敬山的咆哮。
  战术靴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突然加快。
  曲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办公桌。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平日常有的微笑,黑色的瞳孔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冷酷。
  曲歌双手猛地向前一按。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掌心重重地撑在满是茶水和碎瓷片的红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张实木大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桌角那座博山炉里的香灰被震得飞起,洒落在红木纹理上。
  茶水顺着桌子的边缘“滴滴答答”地砸向地面。
  曲歌的身体向前倾斜,脸部的阴影死死压在陈敬山的视线上方。
  “你当年那个同伙,”曲歌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张合,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包工头老张,半天前已经冲进警局全招了。”
  陈敬山嘴里的官腔戛然而止。
  他半张着的嘴巴僵在空气中,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死人的惨白。
  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球外凸,眼白上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刚刚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的那支金笔,在他剧烈颤抖的动作中,顺着倾斜的桌面边缘滑落。
  “啪嗒。”
  金笔砸在陈敬山脚边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
  陈敬山整个身躯像打摆子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手死死抠住老板椅的真皮靠背,指甲几乎要陷入皮肉里,却依然无法阻止双腿的发软。
  曲歌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再次将脸向前逼近了寸许,黑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眼神冰冷得能够冻结血液。
  “连带着你女儿怎么被骗去工棚,”曲歌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着冰块,“怎么被敲晕、活埋前又是怎么被他们几个畜生轮奸的。”
  曲歌的下颌线绷紧如刀。
  “他一字不落,全供出来了。”
  陈敬山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脚下一个踉跄,膝盖重重地磕在办公桌内侧的挡板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跌坐回真皮椅里。
  洛星蓝从曲歌侧后方快步走上前来。
  她左手松开灵能麻痹枪的握把,右手从战术风衣胸前的口袋里猛地抽出一叠折叠好的纸张和一盒老旧的微型磁带。
  洛星蓝的手臂高高扬起,随后狠狠向下砸去。
  “啪!”
  几张复印件和那个塑料材质的微型磁带盒被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纸张在气流的冲击下散开,一直滑到了陈敬山的视线正下方。
  白底黑字的底单复印件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数据清晰可见。那个老旧的磁带盒外壳上,还贴着泛黄的标签纸。
  “那个帮你做假账掩盖罪行的陈明志,”洛星蓝蔚蓝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怒火,胸口的起伏频率更快了,“把底单和饭局上的录音交给我们了!”
  她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当年为了掩盖工程事故、为了你回总部高升而做的那笔肮脏交易,已经彻底败露了!”洛星蓝的声音在宽阔的办公室里回响,震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陈敬山僵住了。
  他剧烈颤抖的身体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视线像被强力胶死死黏住了一样,停留在那些散落的复印件和那个微型磁带盒上。
  金边眼镜从鼻梁上滑落到了鼻尖,他没有伸手去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博山炉里的沉香味还在苟延残喘地弥漫。
  陈敬山缓缓抬起双手。
  那双长年握着图纸、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僵硬得像两块生锈的铁板。
  他将这双手缓缓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掌心紧紧贴着皮肉。
  突然,一阵怪异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里挤了出来。
  “咯……咯咯……”
  声音一开始很轻,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紧接着,声音迅速放大,变得尖锐、撕裂。
  “哈哈……啊哈哈哈哈!”
  陈敬山捂着脸,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
  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让他前方的桌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双肩随着笑声剧烈地抽动。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愉悦,只透着一种病态到极点的解脱。
  就好像一具背负了万钧巨石走了二十年的躯壳,终于在悬崖边上被推了下去,迎来了粉身碎骨的终局。
  他猛地将双手从脸上挪开,十指在半空中神经质地抓挠着。
  “败露了……”陈敬山的眼泪混合着鼻涕流进嘴里,嘴角却疯狂地上扬着,脸部的肌肉扭曲在一起,“终于败露了……呵呵……报应……报应终于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面前的曲歌和洛星蓝。
  “抓我啊!”他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西装上的茶渍被拍得四处飞溅,“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啊!把我抓走啊!”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陷入癫狂的男人,洛星蓝眼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炽烈了。
  她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补充道。
  “难怪你能第二天就心安理得去总部升官发财。”洛星蓝紧紧盯着陈敬山的眼睛,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书,“反正林晓雨跟着她妈姓林,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对吧?”
  惨笑声瞬间被掐断了。
  陈敬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他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
  “拿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拖油瓶换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洛星蓝的手指在桌面上捏紧成拳,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你这算盘打得真好!”
  陈敬山没有反驳。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试图用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如同被抽去了全身最后一点骨头般,软绵绵地滑落在椅子里。
  他那双僵硬的手颤抖着向上抬起,十指深深地插进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里。手指死死扣住头皮,用力地撕扯着。
  “啊——!”
  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哀嚎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晓雨……我的晓雨啊……”陈敬山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铁灰色的西装翻领上,“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啊……”
  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整个身躯缩成了一团,嚎啕大哭的声音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浓烈的腥锈味。
  曲歌冷冷地看着他。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双手离开了桌面,自然地垂在身侧。
  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陈敬山崩溃的丑态,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
  连一丁点可悲的同情都没有。
  “你确实对不起她。”
  曲歌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拥有着压倒一切哀嚎的穿透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缩在椅子里的懦夫,冷酷地下达了最后一锤。
  “你以为死在这里,给自己盖个金碧辉煌的纸房子,就能逃避了?”
  曲歌向前走了一步,靴尖踢开了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你以为自己下了十八层地狱,就算解脱了?”曲歌的声音犹如敲响的丧钟,沉缓,却震耳欲聋。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陈敬山埋在膝盖里的后脑勺。
  “你那个被你当成筹码卖掉的女儿,根本没去投胎。”
  陈敬山扯着头发的双手猛地僵住了。
  “她在跨江大桥的那个桥墩里,被困了整整二十年。”曲歌直起身板,下颌线冷硬如铁,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为了活下去,她变成了一个吃人的厉鬼。”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
  陈敬山瞳孔里最后一丝病态的解脱光芒,被海啸般的绝望与心碎彻底冲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一秒,这间维持了三年的防御幻境,轰然崩塌。
  头顶那盏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灯泡的光芒急剧闪烁了两下,随后在一声沉闷的爆裂中,彻底熄灭。
  四周墙壁上暗红色的实木护墙板,如同被浇了高浓度的硫酸。油漆表面瞬间起泡、剥落,露出里面发黑、腐朽的木质纤维。
  脚下柔软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灰蒙蒙的飞絮,随即散落成满地的灰尘和木刺。
  空气中那股高级醇厚的沉香味,在一瞬间被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废弃老楼里那种刺鼻的、发霉的老鼠屎味,以及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劣质墨水味。
  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桌面迅速开裂,木纹断层。名贵的紫砂壶碎片变成了几个破烂的搪瓷缸底座。
  而陈敬山身上的变化最为剧烈。
  那套剪裁得体的铁灰色高定西装,布料纤维在空气中寸寸断裂。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西装的颜色褪去,化作了一件起了无数毛球、沾满灰尘的破旧灰色工作服。
  工作服的袖口和胸前,沾着大片大片洗不掉的黑色墨迹和铅笔灰。
  他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翼而飞,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如同枯草般杂乱。
  陈敬山高高在上的官僚做派粉碎殆尽。失去了真皮老板椅的支撑,他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满是灰尘和木刺的烂木地板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周围盘踞的阴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顺着破败的窗框缝隙尽数消散在夜风里。
  曲歌迈开脚步,黑色的战术靴直接踩在那些腐朽的碎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大步走到陈敬山面前。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猛地向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陈敬山灰色工作服的衣领。
  曲歌的手臂肌肉隆起,手腕猛然发力,向上狠狠一拽。
  “嘶啦——”
  陈敬山工作服衣领处的布料发出紧绷到极点的撕裂声。
  他整个人被曲歌从灰尘里粗暴地硬生生提了起来。
  陈敬山的双脚脚尖勉强擦着地面,脖颈被勒得通红,发出艰难的喘息声。
  “现在,给我滚起来。”曲歌逼视着他的双眼,眼神中透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置疑的冷漠,“跟我去桥底。亲口告诉她,你当年是怎么把她卖掉的。”
  曲歌的手腕一松。
  失去支撑的陈敬山“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他没有站起来。他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沾满了灰尘和墨水。接着,他上半身猛地向下倒去。
  “砰!”
  陈敬山的额头狠狠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虚幻的额头在剧烈的撞击下并没有流血,但满地的泥灰混杂着他手指上的墨水,瞬间将他整张脸抹得漆黑、肮脏不堪。
  “带我去见她……”
  陈敬山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趴在曲歌的战术靴前,一下又一下地疯狂磕头。
  “砰!砰!”
  额头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荡破败的会议室里回荡。
  “求求你……带我去见她……”陈敬山满脸灰黑的泥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他的手指在木地板上抠出十道深深的痕迹,木刺扎进他的指缝里,“哪怕她把我撕碎吃了……我也要见她一面!”
  看着跪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般疯狂磕头的陈敬山,曲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冷着脸,从工装裤侧边的口袋里,伸出两根手指。
  两指之间,夹着一张画满繁复朱砂纹路的黄色符纸。
  曲歌手腕微翻,将封魂符的正面准准地对向了地上正在疯狂磕头的躯体。
  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符纸表面炸开。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极强的吸力。
  光芒接触到陈敬山的瞬间,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工作服连同他沾满墨水的脸庞,开始剧烈地扭曲、拉长。
  陈敬山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他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剥离。
  短短两秒钟。地上的躯体化作一道灰色的气流,被毫无阻碍地吸入了那张薄薄的符纸中。
  蓝光隐没。
  空荡荡的废墟木地板上,只剩下几缕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灰尘,以及一滩混杂着泪水与墨迹的污渍。
  曲歌折叠起封魂符,将其塞回了工装裤的口袋里。他转过身,深灰色连帽卫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地上的积灰。
  他没有再看这间破败的会议室一眼,大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双开木门,背影迅速融入走廊外粘稠的黑暗中。
  绯红和洛星蓝跟了上去。
  高跟鞋与战术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走。”曲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得像江面上的夜风,“去跨江大桥。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对质,该开场了。”

  第26章 桥墩的对峙与迟到二十年的真相
  深夜,江风如同夹杂着冰碴的刀片,顺着江面贴地卷来。
  跨江大桥三号桥墩下,翻滚的江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混凝土基座,溅起浑浊的水沫。
  四周弥漫着刺骨的阴寒,连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进这片桥底,都被拉扯成了扭曲而惨淡的暗红色。
  曲歌停下脚步,黑色的战术靴踩在满是粗糙砂石的泥水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
  他抬起手,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向上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指骨间,夹着一张昏黄的封魂符。
  前方三米开外,纯阳缚灵符散发着灼目的金光,死死钉在虚空中。
  金光之下,林晓雨被迫维持着跪伏的姿态。
  那件生前穿过的碎花连衣裙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裙摆上沾满了大块虚幻的灰白水泥结块与暗红的血迹。
  “你要的人,你要的答案,我带来了。”
  曲歌的声线平稳得出奇,没有任何起伏。他冷眼看着前方,指尖轻轻一抖。
  封魂符无火自燃,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
  一道灰白色的阴气直坠地面,迅速在泥泞中凝聚、膨胀,最终化作了一个穿着陈旧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身影。
  曲歌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多口袋机能工装裤的口袋里,仿佛在注视着两件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摆件。
  那是陈敬山。
  林晓雨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深褐色瞳孔,在倒映出那件满是灰尘与墨水的工作服的瞬间,陡然扩张。
  一抹猩红的血色顺着她的眼白疯狂攀爬,连带着周围的江风都发出了类似于生锈铁器摩擦的尖啸。
  “陈敬山——!”
  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林晓雨猛地向前扑去,纯阳缚灵符爆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金色的流光灼烧着她苍白娇嫩的皮肤,冒出阵阵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十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泥地,指甲在混凝土基座上刮出十道深深的白印,指尖渗出黑红色的虚幻血液。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敢来这座桥看我?!”
  她扬起那张保留着十八岁青春气却爬满青筋的脸,原本温热的灵体此刻散发出骇人的冰寒。
  碎花连衣裙下的身躯在剧烈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带动着布料上的水泥结块簌簌掉落:“我在冰冷的水泥里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他们活埋的时候,你在哪!”
  陈敬山看着女儿半透明灵体上那些恐怖的灰白痕迹,灰败的面容瞬间扭曲。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跪在了粗糙的泥泞砂石上。
  锋利的石子刺破了工作服的布料,他却浑然不觉。
  他弯下腰,额头狠狠地磕在肮脏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工作服衣襟,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眼的惨白。
  泥水溅满了他那张爬满皱纹的脸。
  “晓雨……晓雨……”沙哑的嗓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陈敬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混着泥水砸在地上,“爸爸对不起你……我不敢……我没脸来见你。”
  他不敢抬头看那张定格在十八岁的脸,只是将额头抵在泥水里,指甲几乎要抠进自己的胸膛里:“我为了晓远放弃了你……我只要一靠近江边,我就能听到你在水泥里哭……我是个懦夫,我不敢踏上这座埋着你的桥啊!”
  江风在桥墩间打着旋。陈敬山含混不清的认罪与躲闪,让站在一旁的洛星蓝攥紧了拳头。
  洛星蓝大步走上前,偏大一号的黑色战术长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黑色的低帮战术小皮靴踩碎了水洼,泥点溅上了她纯白色的中筒袜。
  她停在林晓雨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水里的陈敬山。
  帽檐下的蓝色瞳孔里,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愤怒。
  脑海中,陈明志在废楼里那句“非亲生”的论断如同毒蛇般啃咬着她的理智。
  她转过头,不再看那个只知道磕头的男人。她看向被缚灵符压制、满脸泪水与怨毒的林晓雨。
  “晓雨,别问了,他根本不敢告诉你真相。”洛星蓝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冷硬的刀片,一点点切开夜色,“我来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敢来这座桥。”
  林晓雨的动作僵住了。她停止了挣扎,那双充血的眼睛呆呆地移向洛星蓝。
  “因为那天过后,他拿着你的命,换了回集团总部高升的调令。”洛星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最锋利的字眼,当着受害者的面,一刀一刀地捅了进去,“就因为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你跟着你妈姓林,所以他跟你妈才会离婚。他把你当成了垫脚石,换了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风声停滞了一瞬。
  林晓雨脸上的煞气、怨毒、凄厉,在这一刻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瞬间僵死在脸上。她微微张着嘴,粉润的嘴唇失去了最后的血色。
  她呆呆地转动脖颈,看向泥水里的陈敬山。
  十八岁的少女灵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花:“爸……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了升官……把我卖了?”
  “没有!”
  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的凄厉咆哮从泥水里炸开。
  陈敬山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双眼鼓胀得几乎要凸出眼眶。
  这个生前任由儿子谩骂、默默承受一切的懦弱父亲,此刻却像是被生生踩断了脊梁骨的野狗,爆发出绝望的反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双手死死抓着衣襟,指甲甚至在胸口的皮肤上抓出了血痕。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胡说!胡说八道!晓雨,你是我的亲骨肉,是我的命根子啊!我怎么可能卖你!”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扑腾了两步,想要去抓林晓雨的裙摆,却被缚灵符的金光猛地弹开。
  他重重地摔进水坑里,仰着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抓你啊!”
  “只会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双黑色的战术靴踏碎了两人之间的积水。
  曲歌走了过来,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怜悯的温度。
  他俯视着泥水里崩溃的陈敬山,语调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平稳:“活人的嘴会撒谎,但灵魂不会。我没时间听你们在这扯皮。”
  他猛地弯下腰,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五指如铁钳般张开,一把死死按住了陈敬山虚幻的天灵盖。
  “灵体共感,记忆剥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曲歌的双眼爆发出极其耀眼的幽蓝光芒。狂暴的灵力顺着他手臂的肌肉线条,穿透黑色的手套,从指缝间倾泻而出。
  蓝色的光波犹如实质的海啸,以曲歌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将桥墩下的所有人吞没。
  脚下冰冷刺骨的泥水消失了。腥咸的江风被截断。
  光影重构。
  视线重新聚焦时,四周已是一间极其宽敞、明亮的集团高层会议室。
  中央空调的冷风徐徐吹出,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
  真皮座椅的皮革味道与上等绿茶的清香混杂在空气里。
  时间,二十年前的那天。
  长长的会议桌尽头,年轻的陈敬山正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将桌上散乱的图纸塞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的鼻尖上挂着几滴细密的汗珠,但眼角和眉梢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领导,今天会议能早点结束吗?”陈敬山将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男人的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一对铂金袖扣在白炽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那是贺总。
  “晓雨今天大老远来工地看我了。”陈敬山搓了搓双手,笑容里透着一个父亲特有的局促与期盼,“自从离婚后,她跟着前妻,我好久没见她了。我想早点回去,带她去市区吃顿好的,给她买几身新衣服。”
  贺总放下手里的金笔,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眼神却在镜片后微微闪烁了一下。
  “老陈啊,父女团聚是好事。”贺总的声音沉稳且充满关切,他伸手点了点桌面上另外几份厚重的文件,“不过,这几个桥墩的图纸还差最后一点细节。你也知道,三号桥墩的位置地质结构复杂,之前的事故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事关重大。你再坐会儿,我们对完这点就走。总不能把安全隐患留到明天嘛。”
  陈敬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拉开椅子坐下:“行,领导说得对,安全第一。那我抓紧看。”
  然而,这一坐,时间便开始了残酷的跳跃。
  墙上挂钟的指针如同被抽打的陀螺。
  六点。七点。八点。
  会议室的门被一次次推开。贺总的助理不断地抱进一摞又一摞沾着灰尘的旧档、早就废弃的备用方案、甚至是两年前的物料清单。
  “老陈,这个再核对一下。”
  “老陈,这一组数据我觉得有出入,你重新算一遍。”
  “老陈,不着急,慢工出细活。”
  贺总始终坐在主位上,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平和地注视着几乎被文件淹没的陈敬山。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工地的探照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室的地上切割出惨白的条纹。
  十点。十一点。凌晨。
  幻境外的洛星蓝死死盯着这一幕。
  她清晰地看到,陈敬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工作服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拿着笔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瞟向墙上的挂钟。
  “领导……”陈敬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哀求,“十二点了,这些旧账明天再查行吗?晓雨……晓雨还在宿舍等我。她一个人,那地方乱……”
  “老陈!”贺总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他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工程责任重如泰山!你今天作为项目总设计师,这些数据不签字,明天的进度谁负责?女儿等一晚上怎么了?她多大了,还能走丢了不成?坐下!看完!”
  陈敬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敢反驳。他低着头,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机械地翻动着手里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废纸。
  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凌晨四点。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贺总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行了,老陈,今天辛苦了。回去陪女儿吧。”
  陈敬山如同弹簧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公文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会议室。
  幻境内,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贺总看着陈敬山消失的方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三号桥墩,灌满了吗?”
  “好。把现场清理干净。”
  电话挂断。
  幻境外的林晓雨,那半透明的身躯犹如风中的残叶,剧烈地摇晃着。
  她看着明亮的会议室,看着那个为了工作、为了早点回去见她而被死死拖在这里的父亲。
  而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在距离这间会议室不到十公里的江边,她正被几个满身酒气的包工头拖进漆黑的工地,后脑勺被铁棍砸碎,冰冷沉重的水泥顺着她的口鼻疯狂地灌进去。
  极度的错位感让洛星蓝感到一阵令人发指的毛骨悚然。她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呼吸急促得像是在吞咽刀片。
  空间再次扭曲。
  周围的场景如同被揉碎的画卷般旋转、拉扯,刺眼的白光闪过之后,四周的装潢变得更加奢华。
  集团高层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巨大的落地窗外,清晨的阳光刺眼而冰冷。
  “砰!”
  两扇实木双开门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沉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陈敬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狮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头发蓬乱如杂草,双眼充血得几乎滴出血来,工作服的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猛地冲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狠狠砸在光洁的桌面上,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咆哮:
  “你们这群畜生——!”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暴突,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老张说你们为了赶工期,把晓雨填进三号桥墩了!你们昨晚是故意把我留在会议室的!是你们干的!”
  唾沫星子喷在红木桌面上。陈敬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要报警!我现在就报警!我要让你们所有人去给我女儿陪葬!”
  红木办公桌后,贺总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惊慌,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暴怒的陈敬山。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柄镶金的精致剪刀,左手轻轻拨弄着桌角一株造型奇特的黑松盆景。
  银色的剪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咔嚓。”
  一声轻脆的细响。
  一根长得略微有些出格的墨绿色松枝被剪断,落在桌面上。
  贺总伸出戴着名表的手腕,用手背随意地将那根断枝扫进了脚下的高档垃圾桶里。
  “老陈啊。”
  贺总放下剪刀,扯过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一旁的茶水台,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顶级红茶,走回桌边,轻轻推到陈敬山面前。
  “我理解你作为父亲的心情。”贺总拉开老板椅坐下,目光终于落在了陈敬山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但你看看桌上这份报表。”贺总修长的手指点在几份装订精美的文件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音,“三号桥墩,是整个跨江大桥的受力核心。如果昨天夜里不连夜浇筑,工期就要延误整整两个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你知道延误两个月是什么概念吗?一天违约金,八百万。集团的股票,明天一早开盘,会直接跌停,市值蒸发几个亿。银行的贷款会立刻收紧。”
  贺总微微前倾身体,看着陈敬山那张扭曲的脸:“你女儿的意外,我很痛心。我也批评了下面做事没分寸的人。但是老陈,为了这几个亿,为了成千上万跟着集团吃饭的员工能按时发工资……这笔账,总得有人买单吧?”
  陈敬山呆住了。
  他瞪大了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对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包裹着一层完美无瑕的商业逻辑,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人命……我女儿的人命,在你们眼里就是用来平账的?!”陈敬山的嘴唇哆嗦着,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向桌上的座机电话,“我操你妈的账!我现在就打电话!”
  贺总没有阻拦。他看着陈敬山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键上颤抖。
  然后,他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一张薄薄的A4纸被拿了出来。贺总伸出两根手指按住纸的边缘,顺着宽大的红木桌面,轻飘飘地滑了过去。
  纸张滑过桌面的沙沙声,在此刻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刺耳。
  那张纸不偏不倚,停在了陈敬山准备拨号的手边。
  陈敬山的视线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击中,僵硬在原地。
  手里的电话听筒“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发出忙音的嘟嘟声。
  那是一张用彩色蜡笔涂涂画画的小学课程表。
  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稚嫩笔迹写着几个字:三年级二班,陈晓远。
  贺总端起那杯红茶,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犹如毒蛇吐出的信子,顺着陈敬山的耳道钻进大脑:
  “老陈,节哀。报警电话就在桌上,你随便打。”
  贺总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死死盯住陈敬山:“不过,你也知道,这工地上的土方车啊,平时拉的货重,刹车总是不太好使。如果警察今天接了电话,我真怕明天下午四点半,晓远放学过马路的时候,会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
  陈敬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呜咽,他猛地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椅子上。
  贺总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逐渐扩散,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恶毒的嘲弄。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那套杀人诛心的逻辑,一字一顿地钉进陈敬山的灵魂里:
  “老陈,林晓雨跟着她妈姓林,连你们陈家的族谱都没进。外人都说那是替别人养的丫头。而晓远,可是你们老陈家唯一的独苗。”
  “为了一个不跟你姓的丫头,搭上你亲儿子的命。老陈,你是聪明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吧?”
  贺总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敬山身边。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陈敬山已经僵硬如石块的肩膀。
  “下周,集团总部的调令就会下来。集团副总工程师的位置,是你的。待遇翻倍。”贺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领导般的和蔼,“死人回不来,活人的日子还得过。把委屈咽下去,老陈。为了晓远。”
  幻境内,陈敬山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张花花绿绿的课程表上。
  他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双原本充血、愤怒、要拼命的眼睛里,红血丝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最深邃的恐惧、无力与绝望。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画出了整座大桥的图纸,却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在无声的僵持中,陈敬山那挺直的脊梁,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的断裂声。
  所有的骄傲、愤怒、父爱,在这张轻飘飘的课程表面前,被彻底碾碎。
  “扑通。”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额头重重地磕在贺总皮鞋旁边的地板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被割断喉管般绝望的呜咽。
  “砰——!”
  幻境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在众人眼前轰然碎裂。
  幽蓝色的光芒化作无数光屑消散在空气中。江风的冷冽、江水的腥气、污泥的腐臭味,瞬间重新包裹了所有人的感官。
  跨江大桥的桥墩下,依然是那个漆黑的深夜。
  洛星蓝呆呆地站在泥水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蓝色的瞳孔剧烈地震颤。
  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大步走上前时,那种自以为是的悲悯;想起了自己将那些恶毒的谣言当作真相,一把撕开给受害者看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正义感”。
  那个被她鄙夷、被她指着鼻子痛骂的懦夫父亲,确实懦弱。他做出了牺牲大女儿保全小儿子的自私妥协。
  但他没有卖女求荣。他被困在明亮的会议室里焦灼等待,他在那张课程表面前被活活抽干了骨血。
  而她呢?她洛星蓝,竟然拿着道听途说的恶毒流言,去残忍地点醒一个已经痛苦了二十年的死者,去随意审判一个被逼上绝路的父亲。
  洛星蓝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的手指向内弯曲,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那种将自己摆在道德制高点去刺痛别人的傲慢,和那个在办公室里一边修剪盆景、一边用人命平账的贺总,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浓烈的羞愧感让她连看一眼陈敬山的勇气都没有。
  绯红站在曲歌身侧,她微微低下头,极其嫌弃地用白丝绸手套掸了掸黑色长风衣的衣角,仿佛刚才幻境里的空气弄脏了她的衣服。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到极点的怒火。
  “一边喝着热茶修剪盆景,一边把别人一家逼上绝路。”绯红的声音清冷而傲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刀子不见血,人命只是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好体面的手段。”
  她转过头,看着桥墩表面那些粗糙的纹理,眼底的红芒微微闪烁。
  金色的纯阳缚灵符依旧悬在半空。
  但被镇压在地上的林晓雨,已经彻底停止了挣扎。
  她那双原本深褐色、后来因为极度怨恨而变成血红色的瞳孔里,此刻那股浓郁的煞气正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褪去。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跪在泥水里、依然保持着磕头姿势、身体因为哭泣而不断抽搐的老人。
  她认知中那个“用她的命去换升官发财的残忍父亲”在幻境破碎的那一刻,彻底蒸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保全弟弟、被冷血的算计活活逼疯、在愧疚与恐惧中煎熬了二十年的可怜懦夫。
  林晓雨缓缓低下头。
  缠绕在她灵体周围、支撑了她整整二十年、让她化作极恶厉鬼的滔天恨意,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那个向来冰冷、怨毒的厉鬼消失了。
  泥水里,只剩下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十八岁少女。
  她颓然地瘫坐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沾满泥污的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冰冷的江风中,传来了少女微弱而绝望的啜泣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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