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在伊万那边】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31374 作者:Alex Y. Grey 本篇又名【爱在哥本哈根】 开头: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37058(25)杰瑞回到旅馆,婷婷听他汇报了跟艾米的过往。杰瑞很兴奋。“不该对她炫富,但也不能总瞒着,所以我明示了你的身份。她装作惊讶,其实冷静。我说的她都想过了。各种艰难险阻。最后我说,实在不行,我劝婷婷把公司上了市,股票一半兑成现钱,一半换作标普五百。总裁的位子也不要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又来了。说套现就套现,说退休就退休?那么多人靠我吃饭呢。”“我是说,你以为买首饰就能获得她的心?做梦!艾米是个不贪心的好姑娘。她有自尊,不愿当被包养的宠物。有一刻我甚至想,这么难,还不如我引诱她,趁做爱时放你进来,你大声呵斥——艾米你个骚货,勾引我男人,我让你好看!她苦苦哀求,然后你立规矩,她从此不离开你……”“你要引诱尽管去,少恶心了!”“我是在形容你面临的问题!”婷婷暂不理杰瑞,给艾米短信。艾米说心情复杂,婷婷也一样。昨天跟艾米亲密了,婷婷充满期待;今天没见到人,顿感失落。杰瑞的话和艾米的短信加重了失落感。昨天轻慢了她,婷婷想。正要给她做,杰瑞来了短信,两人穿上衣服吃饭去了。收获愉悦,而不给予,成什么样子,雇请性工作者吗?“我的问题是,我没能取悦她。”婷婷对杰瑞说,“这问题还是你造成的!”“没能取悦她?我造成的!我跑腿还不够——想想够羞耻的,给妻子找女人——难道要教你给口活?作为接受方,你不也清楚?要循序渐进、浅尝辄止,不要像拳击手打沙袋——”“够了,停!明天三个人一起吗?”“一起做什么?”“逛街——别瞎想。”“我才不要!”“你打算去哪儿?”“去一个我好奇,而你不喜欢的地方,克里斯蒂安尼亚。”杰瑞和妻子旅游,总安排一天分开逛,各去一个不被对方青睐的地方。婷婷说也行。她和艾米约好去瑞典的隆德——艾米想看看那里的大教堂。婷婷心情转好,还有些兴奋,像被杰瑞传染了。他们在哥本哈根市中心逛,不自主又聊起婷婷与艾米的约会。杰瑞嘱咐婷婷记得带护照,过国境会查。夫妻俩都感觉明天会有事发生。第二天早上,婷婷在旅馆的大堂与艾米碰面,然后去火车站——哥本哈根到隆德只需一小时火车。之前婷婷又问杰瑞要不要一起去,他再次拒绝了。“我将不定时汇报克里斯蒂安尼亚的见闻。”艾米见到婷婷,除了友好和钦佩,还带点害羞,这害羞撩拨着婷婷的心。“你怎么吞吞吐吐的?”进了火车,婷婷问。“有点紧张,”艾米说,“怕说错话。”“为什么?”“感觉像个记者,要采访杰出的企业家,为华尔街日报写稿。”怕说错话的是我吧,婷婷想。“我又不能吃了你。有话就说,有问题快问!”婷婷故作严厉,艾米也越发娇媚。“婷婷姐你这么优秀,肯定有不少崇拜者,我是说公司的下属。”她用汉语,免得人偷听。“崇拜者?”婷婷也用汉语说,“什么样的?”“浪漫的。”“新职员一脸纯真望着我,你以为我会抛开业务,想入非非?哪怕她再可爱。”“这么说,有想入非非的时候?勾搭一个,跟杰瑞一起人间蒸发,让全公司摸不着头脑。”“无稽之谈!”婷婷说。上来一对亚裔男女,坐在附近用汉语聊天。两人转普通话题,也欣赏风景。火车驶上跨海大桥,薄雾模糊了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一个风力发电站。一排白色风车立在海水中,雾气飘过,它们懒散地转动。“很美!像到了世界的尽头。”艾米说,“旧金山的海面肯定也棒。”她望窗外的样子很美,婷婷想。下一站,如果那对中国人下车,我就用汉语说,“我爱你,艾米。”隆德是中世纪的小镇,比哥本哈根安静。砖石路更窄,更不规则。也有更多老房子,包括木柱的间隙里砌砖的那种。木柱有弯处,墙面也有起伏,但两者契合,相互支撑,也过了几百年。婷婷说此地适合隐居,艾米点头,又说没这个计划。“隐居太消沉。趁年轻不该闯荡,干一番事业,像婷婷姐这样?”“哎呦,还对你有了启发?”“当然,最佩服你了。”她们参观了隆德著名的大教堂,有九百年历史。两座钟楼高耸着,上有金字塔式的尖顶。石墙都厚重、规整,大门层层凹进,拱窗、拱廊都是半圆顶。石头经日晒雨淋,不均匀地显黑色,石缝里可见苔藓。总体留下古旧却坚固挺拔的印象。艾米说这是罗马式教堂。钟楼是十九世纪重修的。“久了难免修补,”婷婷说,“没料到修得如此协调。”“开始未必,”艾米说,“风吹雨打多年就协调了。”“博学又有哲理,艾米我佩服你!”“我懂什么!”艾米害羞地说,“昨晚上网查的。”这时下雨了。艾米撑起她记得带上的伞,两人继续漫步。站在同一把伞下,听着细碎的雨声,身边是她倾慕的人,对自己亲切如常,婷婷有种冲动,想对艾米说点什么。但广场上全是旅游者。不少人照相,雨水没能浇灭他们的兴致,婷婷和艾米时而躲避。艾米也热衷观光,看过了教堂的外墙,还得亲手摸摸。发现了有趣的细节也研究一番。那就逛吧,婷婷想。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婷婷和艾米发现了一尊青铜像。没有铜绿,应该不古老,却有中世纪的诡异。一个长发女人平静地站着,隆起的腹部从上至下划开,露出许多人头。“这位母亲麻烦大了。”婷婷说,“十几个胎儿,头都朝上,怪不得要剖腹产。不然,雕塑家是男的,以为孩子是头朝上生的。”“女人坦然承受苦难,创意虽好,是否太恐怖?”艾米问。手机上网还查到了:雕塑家是女的。那不是被剖开的腹部,而是一件大衣,象征大地母亲庇佑各种人。“庇佑?”婷婷说,“更像溺爱。”“有可能,”艾米点头,“按作者的意图,有些人宁愿躲着不出来。”“可否这样理解,”婷婷说,“女人是总经理,袍子里的是股东,吃白饭的。”“股东之中,”艾米笑着问,“就没有经理喜欢的吗?”婷婷不答,领艾米绕着教堂漫步。看过绿地和小型建筑,回望教堂的大斜顶,然后回到正门,随其他游客进去。婷婷进教堂常有种陌生感,教堂越古老,越威严,陌生感越强。站在主厅,仰望高高的穹顶,她跟艾米说起。艾米说,建筑空旷,衬托人的渺小;石头坚硬而持久,衬托人的脆弱;教堂以此感化人,不光靠布道和唱诗。“艾米你被感化了吗?”“没有,我不信教。”“感化看来不易。”婷婷说,“教堂再威严,祭坛金光灿烂,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这是现在,”艾米小声说,“中世纪你这个态度,看不绑在铁架上用火烧……”这女人越来越挑逗了,婷婷想。她随着艾米挪动脚步,查看了左侧的天文钟、立柱上刻的主教名讳,还有唱诗班的座椅。天文钟上的图案和字符繁多。唱诗班的座椅磨得圆滑,扶手和后背有古朴的木刻。祭坛另一边葬着不知哪位要人,石碑的铭文是婷婷不懂的语言。她的陌生感在加深。她们回到天文钟前面,在几排椅子之间选了相邻的空位坐下。一位白衣女士上前,自我介绍是牧师,为大家讲解天文钟。用英语讲一遍,再用瑞典语,先客后主。偶尔伸手指点。亲切实在,值得信赖,婷婷过后对艾米说,若是宣教,可能被她感化了。“那是神职人员啊,婷婷姐,神职人员!”艾米意味深长地说。天文钟是几百年前德国匠人所制,也曾多次修复。上方是钟盘。带金色太阳标识的时针指向标有罗马字的大圆环;另一根指针上戳着个半黑半白的小球,显示月相。还有其他复杂的器件和装饰。下方是万年历,分内外两环。外环一年转一圈;内环不动。不管内环外环都写满了字,可以算出今天是星期几。牧师讲解之后,众人一起观望,等钟敲十二点。艾米乘间跟婷婷提起,领圣职的女人越来越多,隆德的前任主教也是女的。“女人能当牧师,布道,主持婚礼,感觉时代进步了。”“他们办同性婚礼吗?”婷婷问。“办。”同性婚礼虽然普及,婷婷忽然想,再过一百年,这架古怪的天文钟转到了尽头,也不会有教堂举办三个人——一个女人同时嫁给一男一女——的婚礼。只听三声清脆的撞击声,钟上方两位塑像骑士挥剑互搏,宣告正午已至。众人凝神细看。钟盘和万年历之间,两位传令者举起号角。小型管风琴奏起一段中世纪的曲子,然后中部两侧各开一个小门,若干塑像——三位国王和他们的仆人们——从怀抱耶稣的玛丽亚面前鱼贯而过,国王们向圣母圣子低头(仆人们反而没有)。天文钟的演示结束了。 (26)虽是同一个人,隔一天相见,艾米难以从脑子里剔除婷婷是富豪这件事。她不愿轻慢婷婷。热情、钦佩、害羞比平常展露更多。但不过于亲密,显得她的友好跟钱有关。后来,尤其是到了教堂——她不常去欧洲,很少游览这类雄伟的建筑——她随性游逛,也不介意调笑。出了教堂,雨还在下,两人打着伞在周边散步。婷婷流露一点忧郁,感觉有话要说,出口了却是普通话题。“我是个无趣的人。”婷婷说,“闲来宁愿跟杰瑞对坐,听他说笑。跟别人聊不来。”“不是你无趣,”艾米说,“是别人害怕,或者有求于你。”“杰瑞比我强,亲戚也好,下属也罢,他都能周旋。与人相处比赚钱难,有时真不愿花心思。”你杯满钵满,艾米想,当然觉得赚钱容易。她说:“他待人有一套,可不得为你分忧?难得那么忠心。其实,婷婷姐找到杰瑞——”“走运的是我。”婷婷笑笑说,“谢谢你。”“谢我做什么?”“谢谢你陪我,跟我说这些。很舒心。”艾米也舒心。感觉了解婷婷,懂她的心思。婷婷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艾米都能对付。雨大了,两人进了教堂附近一家活动中心躲避。狭长的大厅分成几个区域,有咖啡厅、小书店,也有关于教堂的展览区。两人在咖啡厅买了餐,选小书店旁一张圆桌坐下,将外衣挂在椅背上,喝咖啡,吃烘焙品。近旁无人,两个大块头的白人男子坐在大厅另一头,咖啡厅的柜台旁边。艾米尝了一口越橘巧克力曲奇,说了一句关于物价的闲话(没想到隆德食品这么便宜)只听婷婷说:“艾米,思前想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什么?”心里一阵酸涩。恍如回到了几年前,一个艾米在意的小伙请她吃饭的晚上。那人体贴,为了钝化给她的打击,找了个高档餐馆,桌上点了蜡烛。光线和饭菜不同,措辞是一样的。“你是个好姑娘。能找到你我很幸运。纯粹是我的原因……”婷婷语气平静,目光诚挚。艾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眼前模糊了。“你怎么哭了。我好像说错话了,对不起。我想说的是,感情需要培养。我们相识未久,了解有限,问题又复杂——是我的原因——一时没法解决。做朋友是妥当的。等将来——”“真没想到,”艾米笑笑,眼泪滚落,“你这么急着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恰恰相反,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别哭了。”“不要说了。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是伤心,是意外。睡了一次就甩的,以为只有男人。是我高看了自己。果然彼此不了解。你表白过吗?(她改用了汉语。)没听你说过一句我爱你,哪怕你高潮时。不,那不是亲密,是帮我探索性取向。该谢谢你。至于耳坠,以为多有意义,早上犹豫是否戴上——你还没看过呢——其实对于你来说——”“不,艾米,我真的说错了。听我解释。”婷婷站起身,掏出一条手帕,一看是脏的,又扔桌上,伸手帮艾米擦脸。艾米避开她,哭出了声。“艾米,我爱你!”婷婷大声说。虽是汉语,大厅另一头的两个人和咖啡厅的职员也转头看。艾米止住了声音,眼泪照样流。“我不想分手。”婷婷继续说,“我不确定你喜欢我。我怕你不在乎我,假期结束——你的十日游快完了吧——就丢开了。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的性取向是否……所以要做朋友……”“你欺负我!你怎么能这样?那些话亏你说得出口——”她没法说下去,因为婷婷俯身吻住了她的嘴唇。她们又分开,各自穿上外衣,匆匆离开。出门前艾米瞥了一眼咖啡厅的另两位客人。她诧异,在世界的尽头,宽容的城市,她仍然在乎陌生人的目光。到了街上,站在雨中,婷婷解释说,整个早上她都想说说她们的关系和将来的打算,话出口了,又说错了。“怎么补偿你?”“我们是恋人,不准你分手。要分手必须我提。我还要跟杰瑞调情,不许你生气。”话出了口,艾米真有心跟杰瑞调情,不只是撒娇。“我因为这个生气过吗?”“不生气?那我改主意了。不仅要跟杰瑞调情,还得在隆德逛个痛快,你要陪我——今天你逛街半心半意的。”“好,随你去哪儿。”艾米冒雨领着婷婷继续逛,从一条窄街转入另一条,很快迷路了。正打开找路软件,杰瑞发来一张自拍,给她和婷婷。杰瑞笑容可鞠,站在一个怪异的大门前。两根木柱之间搭一条横梁。木柱下端贴了狗皮膏药,上面刻了许多滑稽的人头像;横梁上写着“克里斯蒂安尼亚”。一会儿又收到短视频。杰瑞在一幢破烂的、墙上满是涂鸦的矮房子前伸展双臂,张大口演唱,却没有声音。“请路人拍的,够艺术吧?猜猜是哪个咏叹调——没真唱,做口型。”婷婷和艾米细看,只见门上悬着“歌剧院”这个词,虽是丹麦语,跟英语类似,读得懂。不知此处是真跟歌剧有关,还是只为揶揄艾米和杰瑞去过的那栋富丽堂皇的大楼。艾米给杰瑞发短信,“我猜不是《艾米,我爱你》。”又对婷婷说,“这算跟杰瑞调情了。”“是《今夜无人入睡》!”杰瑞回复说。“城中村感觉如何?”婷婷短信问,“足够波西米亚?没被大麻熏坏吧?”“以为会喜欢,起初也行,逛了一条街……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马上!如果能走出这个植物园。”艾米短信说,“抱歉,我带着婷婷迷路了。”杰瑞回复:“迷失在中世纪的小镇,挺有诗意。”“还是杰瑞你找路有本事。”婷婷回复。“没去隆德帮你们找路,”杰瑞回复,“跋涉在克里斯蒂安尼亚的泥土街上,加倍后悔。”她们所在的植物园很大,艾米像进了迷宫。手机地图也不好用。杰瑞短信说,与其焦虑,不如享受过程。“怎么享受?”艾米问他。“放慢脚步,欣赏植物,碰上有趣的发给我。”“这么有兴致。”艾米对婷婷说。“这叫有诗意。”婷婷说,“没人陪他玩,他就产生了各种灵感。”雨停了,两人放慢脚步,按杰瑞说的,发照片。艾米发了中国的竹子、非洲的仙人掌,还有加勒比海的棕榈。婷婷不关注植物(她的心思在艾米身上,艾米能觉察)看到特别稀奇的,比如八英尺高的巨人大黄,才发一个。“叶柄红红的,像超市卖的做馅饼的大黄。”艾米评论说。“我知道婷婷的想法,”杰瑞群发回复,“可惜,这个虽大,不能吃。”不知不觉到了出口。她们离开植物园,去火车站附近找了家餐馆。婷婷点了鳕鱼,艾米点了熏三文鱼,都很美味。艾米也喜欢店家免费提供、任食客自取的芝麻菜沙拉,堆了满盘。吃之前发照片给杰瑞。“艾米选对了餐馆。”杰瑞赞道,“看来我的肚感也不是不可替代。”艾米和婷婷又换过盘子尝了对方的。边吃边刷手机,看杰瑞的照片和视频。“杰瑞真逗,像个孩子。”艾米说。“可不是?有人劝我生孩子,我就想,家里有一个呢。”“怕不怕人抢走?”“要抢随便。谁稀罕!”婷婷付了账。胖乎乎的服务员微露笑脸,用美式英语说再见,称两人为“家伙们”。她们完全和好了。 27“你想表白,她以为要分手?蹊跷!”“像吃错了药,一出口就不对。”“很快又和好了?不是腹黑总裁欲擒故纵?”“哪有。我急的。”“怎么会这样……肯定是教堂!”“怎么讲?”“你进了教堂,却有不纯洁的念头,玻璃彩绘上的圣徒们发威了,决定天黑之前,你将惹恼你的女朋友。但鉴于你诚心待她,也不抛弃丈夫——”“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味?”婷婷回到旅馆,跟杰瑞讲了隆德的事。杰瑞取笑过了,问明天的安排。“正想请你筹划。艾米的十日游快结束了。后天的飞机。”婷婷带点失落说。“这么快!也是,跟她纠缠这么多天了。”杰瑞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考虑瞬间完成。哥本哈根还有许多没跟艾米逛过的地方。可以请她延迟回国——这样不太自然,也可能耽误她的事,虽然钱不是问题。可以去安徒生故居,但来回几个小时,像乘车上班。可以在旅馆游泳、蒸桑拿。只是三人一起性感程度太高,指不定发生什么。而且预报是晴天,待室内可惜了。杰瑞建议就近逛,哪怕是去河边散步。“请带上我,三个人逛。”杰瑞说。“这不是问题——艾米也这么说,”婷婷说,“晚上怎么办?”“这得看你和艾米了。你跟她什么关系?”“恋人。她说的。”“让我想想,恋人起飞前的晚上……”杰瑞忽然很兴奋,“你不喜欢去夜店蹦跳到天明,不知她喜不喜欢;这里又不适合登高看星星。烛光晚餐得有,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后半夜。有了!我去书店帮你买一本安徒生。”“买书做什么?”“你跑到她的旅馆,两人都穿上印着小动物的睡衣躺在床上,捧起书给彼此讲童话;快天亮才一起打哈欠,进入甜蜜的梦乡。”杰瑞忍着笑。婷婷白了他一眼。“你建议做爱,我跟她?”“你不想?”“我跟她做爱,你做什么?”这个题难住了杰瑞。他想了想说:“你先跟她商量吧。还不知她怎么想呢。”当晚夫妻早早睡觉。杰瑞做了个梦。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开车送女友回家,行驶在加州灰扑扑的老街上。前后左右是车,走走停停。他和女友聊天。女友说当务之急是存钱买房。通胀将至,房子保值。“房价要是跌了呢?”杰瑞说,“有钱该快点花,别填在房子里。”“那我们住哪儿,难道一直租房?”“不租房,住游轮。游轮业不景气,好多船舱空着。阿拉斯加十日游,才一千美元,包吃包住。”“你倒享受,”女友说,“游轮上喝气泡酒,跳迪斯科。工作呢?”“找个自由职业,写写旅行、食品部落格,也赚钱。”“那得靠人气,可遇而不可求。我看你是玩野了。”手机显示是早上五点,窗口泛着微光。杰瑞带着惋惜,回味那个梦,梦境有超出现实的真实感。现实中他很富有,在异国首都游玩,即将陪妻子约会她的女情人。梦中的女友不知是谁,但他还是那个性格。坐游轮的梦想,他如今能轻松实现,却不感兴趣——漂流海上,过几天就烦了,哪怕舱位豪华。他属于现实比梦境更光鲜的少数人,虽然也有烦恼。怎么做了这种梦?为什么会惋惜?杰瑞望着身边睡着的妻子,心想:在一起多年,清醒时我不再认真设想,当初做了别的选择会怎样。天亮后,杰瑞和婷婷吃了早饭,去艾米的旅馆找到她,一起逛街。当杰瑞抱着婷婷的皮夹克和艾米的羽绒服——他明智地没穿外套,在阳光下长时间走动也不热——随她们在河边的砖石路上散步,对岸五颜六色的房子连成一排,河面的船只和波纹干扰了它们的倒影,他诧异,幻想的外边缘成了现实。三个人不尴尬。像好友或家人,亲密但不炫耀。艾米很少触碰婷婷,偶尔拉一下手,提醒路上有不平的砖石。婷婷也不直勾勾地望艾米,除了审视耳坠——买了几天,第一次戴出门。“怕丢,”艾米说,“也怕劫匪。”“不怕,”婷婷说,“我们三个人一起打跑。”“不怕,”杰瑞说,“很大很亮,会以为是假钻石。”杰瑞跟她们探讨去哪儿,怎么走。进店前拉门,购物时掏信用卡——都是小钱,艾米和婷婷说谢谢,他说不客气。边逛边说笑。河上驶过两条船,一条气派,另一条寒酸。他将两者都挖苦一番。坐在一幢外墙黑亮、墙体稍倾斜的现代建筑下面,三个人吃三明治,他说还是旧金山方便,不必砌斜墙,等地震即可。参加美术展,杰瑞盯着某客人毛衣的下摆,随之转头。那下摆不整齐,垂着几根线头,是一种时尚。“好险,”杰瑞用汉语说,“我艰难地忍住了抓线头的冲动,不然她看完抽线派发现毛衣变成了围脖。”“有这个冲动哦,”艾米大笑,“虽然我不是猫。”“省省吧,”婷婷说,“当心生误会。”“又不是俄勒冈的波特兰市,”杰瑞说,“谁会因为一句玩笑掏枪。”杰瑞喜欢模仿雕像。某广场有双层的青铜群像。下层是四个猪头人身像,上层是四个但丁的半身像,正中一只大手竖起中指。杰瑞站在这组重口味的雕像旁,摆个大声疾呼的姿势,艾米以为他在模仿但丁,婷婷则以为是猪头。“我领会了雕塑的意义。”杰瑞说,“在这个糟烂的时代,人们连但丁和猪头都分不清。”他说笑,艾米最开心;婷婷有时笑,有时讽刺。她们承认,他今天格外风趣。“多亏了他,玩得开心,”艾米说。“这叫人来疯,”婷婷说,“没有我们两个,他也风趣不起来。”“所以只须感谢我们自己?”艾米问。“正是。”杰瑞说。有杰瑞逗趣,婷婷很随性,她的话语和动作衬托杰瑞的笑话,夫妇不经演练,就是合拍的演员。艾米有时参演,有时纯粹当观众。逛了一路,乐了一路。杰瑞忘了衡量某些场景的性感程度,或者斟酌什么举止最妥当。当互相体贴、不存私心,也没有偏见的几个人在一起,不管是朋友、恋人还是夫妻,不管做多么平常的事,日子是多么惬意啊。“惬意”这个词他学丹麦语时常见。不到哥本哈根真不能领会它的含义。这天的快活远超意料,然后天晚了。光线减弱。街上繁华,游人如织,但一种忧郁在蔓延。路口传来感伤的老电影插曲,是小提琴拉的。游船靠岸,游人起身离开,导游大声提醒客人注意安全,岸上都能听见。还在游逛的三个人放慢脚步。杰瑞平静了,不刻意逗趣。婷婷跟艾米确认起飞时间,说她和杰瑞会送艾米去机场。艾米回忆了初相识的情景。“真想不到,平常一个饭馆。”她问杰瑞和婷婷,是否再去那里吃饭,虽然晚餐还早。找到地方,今天关门。还无意间路过以色列大使馆,门口有穿迷彩服、挎步枪的人站岗。最近巴以冲突升级。上个月,就在那大使馆附近,有人引爆手榴弹,炸坏了一栋建筑的屋顶,还好没有人员伤亡。闹市区有持枪士兵,艾米惊愕许久。杰瑞说,到了哥本哈根最不逗趣的地方。三个人绕道返回河边。28太阳落了,光线越发暗淡。三人继续聊。杰瑞听她们为吃什么、是否逛夜市,你一句我一句。一天他都陪在她们身边,他想离开,让她们单独待会儿。恰好艾米渴了,杰瑞自告奋勇,去对岸给她和婷婷买饮料。他端着两杯珍珠奶茶出店门,只见她们相距很近站在一栋红砖建筑旁。墙面覆有藤蔓,叶子有的深绿,有的泛黄。晚霞散照在砖墙、藤蔓和两个女人身上。看似好友闲聊,没有激烈的举止,身体也不接触。杰瑞心里涌起一股不掺杂念的幸福感,如此强烈,他巴望能永远持续。“我们送艾米回旅馆吧。”杰瑞过了河,婷婷对他说。“好啊。”他好奇婷婷跟艾米聊了什么,又不方便问。夫妻俩在艾米的旅馆门口与她道别,出奇地草率:婷婷和艾米各自挥挥手,转身走了。杰瑞跟在婷婷身后,走过一条街,心里失落与疑惑并存。婷婷倒挺激动。杰瑞问她:“我们去哪儿?”“旅馆。”“艾米呢?”“艾米不是已经回了吗?”“那么今晚——”“今晚我陪她。我回旅馆拿睡衣。”“啊,你们今晚在一起?你怎么说服她的?”“没有说服。就问了一句,她说她也这么想的。”“你们站在墙边聊了好半天。”“那是聊别的。”回到旅馆,婷婷洗了澡,收拾了睡衣、牙具、化妆盒,放进一个挎包。杰瑞坐在沙发上看她忙。“你的挎包,借我用可以吧?”婷婷问杰瑞。他点头。“你有心事?”婷婷问。杰瑞说起了买饮料后,看见她们站在红砖墙边的感受;趁婷婷记得,他想探究当时无从得知的细节,哪怕她们聊的未必要紧。“这场景对你可能比对我还重要,我理解。”婷婷说,“我说了些肉麻的话:我爱她,请她相信我。回去之后不能忘了我。诸如此类。”“为什么说这些?”“有种冲动,像是不能失去机会。”“你们整晚在一起,不是有很多机会吗?”婷婷审视了丈夫,坐在他身边说:“你不在的话,的确如此。”“怎么说?”“艾米说,我去陪她,杰瑞岂不一个人。我说,老夫老妻无所谓。艾米说,不如让杰瑞看着办。我答应了。”“什么叫看着办?”“你不愿一个人过夜,可以去找我们。这是艾米的房卡,方便你进门。她让我给你的。”你一直揣着,却不露声色,杰瑞心想,腹黑!他接过婷婷递来的房卡。“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她的房间?我去做什么?”“艾米说随你。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跟你们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看侦探片?”杰瑞笑道。“可以。”“我们都没吃晚饭呢。我可否捧着一个披萨饼,溜进客厅等着,听到卧室有人喘息、呻吟再冲进去,问要不要补充能量?”“你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婷婷哼了一声。“什么都行?有不许我做的吗?”“什么都行。艾米只强调,触碰她的时候你得先申请。”“触碰?申请……她是什么用意?”杰瑞的心猛跳。“用意不是很明显吗?”婷婷不耐烦地说,“她想睡你。”“我以为她想睡你,而不是我。”“我怎么知道她怎么想。你不想去也行。把房卡给我,我待会儿还给她。”“不,房卡留下,我考虑考虑。”“你怎么兴奋成这样?都喘气了。”“我能不兴奋吗?按艾米说的,你们做爱,允许我步入卧室?甚至加入你们,来个三人组?”“对,确认了,她不排除三人组。我说我也不介意。”“不排除!她仔细考虑过吗?”“看似想好了,虽然给房卡时挺害羞。”“她不怕我们俩合伙欺负她?把她灌醉……”“她信任我。有我在,你不敢胡来。”“也许她并不想三人组。她很随和,你提醒她,这张房卡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收回……对了,房卡给你了,她自己用什么?难道她早有预备,出门前拿了两张?”“她的确拿了两张,却不是这个原因。她说,入住时前台问,两张房卡可以吗?她随口答应了,还一直都揣着。”婷婷想了想,又说,“给出房卡,她有碰运气的意思。”“怎么讲?”“她一直说相识多么不可思议。跟你一样,她说到了概率。她还说,入住那天,拿了两张房卡,她有种荒唐的想法,要把一张交给一个亲密的人,谁知快退房了,成了现实。”她刚失恋,还是男朋友跟闺蜜偷情,杰瑞想,有这种想法。以为太荒唐、太一厢情愿、没有可能的事发生时,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杰瑞也有过。“我是说,”杰瑞说,“她给房卡,为什么是碰运气?”“如果你不跟我一起,而是用上房卡,保不定我和她已经睡着了,嫌你吵醒我们。请你睡沙发,或者走人,三人组就泡汤了——记住,她愿意才行。”“所以我进房时有三种可能——你们还没做爱,正在做爱,或者……”“你考虑挺多的。艾米给你房卡,莫不是熟悉你的习性,故意逗你,让你脑子多转几圈?”“我不是考虑多,我是不相信。三人组超出了我最狂野的想象。以为要坐特斯拉车,或者波音客机,结果是宇宙飞船。你们真的这么开放吗?”“如我所说,你不去也可以。”“我去!”“我们一起吗?你先洗个澡。”“不,你先去。一起去我有点尴尬。像家长带着见老师。”婷婷琢磨了他这句话,摇摇头说:“口才比白天差远了。”婷婷走后,杰瑞去浴室洗澡,听着哗哗的水声想心事。艾米给房卡,婷婷以为她想跟杰瑞亲密,杰瑞以为未必。即使真想,她也许有这种考虑:当着婷婷的面,胜过背后偷偷摸摸。也许,她想获得的不是亲密,而是宽容——杰瑞虽然说过,他不介意婷婷找女人,艾米未必信,她希望杰瑞在场,而不是窝在旅馆嫉恨她。也许她只是测试他,面对这个性感度爆表的场景,他能否应付。再也许,三个人开心地逛了一天,艾米自然以为,夜幕降临也没必要分开,尤其在她离开前的晚上;凭直觉也知道,这样的快乐不会长久。杰瑞倾向最后的可能,因为他是同样的想法。洗完澡,杰瑞穿得风度翩翩,匆匆赶往艾米的旅馆。刷房卡启动电梯,上了楼。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为的是防止工作人员,而不是杰瑞,贸然闯入。他平息心情,不敲门,刷卡进屋,站在他来过几次、已经熟悉的客厅。枝形吊灯灿烂发光。电动壁炉里,以假乱真的火焰也在摇曳,舔舐着圆木。咖啡桌上杯盘狼藉,有人开了小包的坚果、薯片和小瓶的香槟。两只高脚杯里剩有淡黄的酒液。不叫旅馆送像样的晚餐进房间,像出差那样抢劫迷你吧,婷婷你也做得出来,杰瑞鄙视地想。他衡量她们喝了多少酒,只听有人问:“谁呀?”是汉语,艾米的声音。“是我,杰瑞!婷婷给的房卡!”他朗声回答,将目光转向通往卧室的法式门。门关着,门口地上散落两件内衣,黑色半透明的,都是婷婷的——她的外衣不知在哪儿。杰瑞没来得及像侦探片里的探长那样,分析关着的门、随手扔掉的内衣,还有确认他身份之后,卧室再无声息的奇怪现象都意味着什么,下身就有了强烈的反应。太紧张了,杰瑞想,洗澡时忘了手淫,据说是重大约会前缓解情绪的好办法。杰瑞在沙发上坐下,思忖穿什么、以什么姿态进入卧室——单看婷婷迫切扔掉的内衣,场景的性感程度就前所未有;她们大概率在做爱,除了裸身加入,没有别的体面举动。杰瑞足够自信,能全裸着,带着下身的生理反应坦然面对一个,甚至两个女人;问题是怎样从衣冠楚楚的状态过渡到全裸。他期望卧室里传来指令。最好是,“你来得正好,进来吧。”他就问,“穿衣服吗?”如果是,“先别急,喝口香槟。”他就问,“没开始吗?”甚至她们说,“我们正忙呢,别打扰。你看电视吧。”什么都比不确定的状态强。“你们怎么样?”杰瑞问。卧室里仍然无声息。全裸进去,小概率她们没有做爱,或者做爱完毕,坐在床边喝咖啡,那么自己的裸体,尤其是生理反应就尴尬了。穿衣进去,她们在愉悦的顶端,渴望他加入,他还得脱衣,扫兴。杰瑞后悔不能像老电影里的女士们那样,裸身穿貂皮大衣,脱下只需一秒钟。另一个方案是跳着脱衣舞进去。杰瑞舞姿还行,尽管不常训练,尤其是脱衣舞,只是此情此景,她们未必欣赏。琢磨一刻,无意扫视客厅,发现衣架上挂着一件浴袍——艾米游泳用过的。杰瑞跑过去,脱光衣物,穿上既方便脱掉,又宽松能隐藏生理反应的浴袍,不忘将裤兜里的物件转移到浴袍的兜里。他去桌边持起一只高脚杯,喝光了其中的香槟——不知是婷婷还是艾米剩的——放下杯子,走向卧室,拉开法式门。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6_03 11:53:1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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