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师父收徒记】(1-17)作者:枇哩杷啦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25 16:37 已读174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咸鱼师父收徒记

作者:枇哩杷啦


第1章 穷苦人家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左右门板上贴着的红面门神退向两边。

    院内,晾衣竹杆上挂的白抹胸不见了。

    她醒了。

    叶轻舟想,放下半满的菜篮,还有怀里谈不上热乎的包子,看向西边灶房。

    角落的水缸,出门时叶轻舟打满的,此时水面位置矮了不少,旁边地上也有零零星星的湿痕。

    近来天气热,她每天起来都要洗个澡,换下衣服,扔在西屋檐下的木盆里。

    盆是崭新的,旧的那个前段时间裂了。白裳与黄衣深陷在里头,有时白中露出一片黄领,有时黄中夹着一抹白袖,彼此纠缠,不清不楚。

    雪白的是她的,土黄的是叶轻舟的。

    全归叶轻舟洗,她从来不管这些。

    早前她是管的,他们各洗各的。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说得好听。没几天,她问自己的袖口为什么没有他的干净,帮帮她吧。

    有些人,不能帮。

    一帮,就犯懒。

    一帮,就是三年。

    惯会折腾,又不会搓,偏她爱穿白。

    从里到外,白得彻底。

    叶轻舟挽起袖子,三折,到手肘,露出稍显精瘦的手臂。他一手拎起竹扎的矮椅,一手拿上木盆,坐到井边,打水洗衣。

    白白小小的抹胸衣片,又薄又软,纱一样的质地,沾了水可以很清楚看到下面的肌肤,透出手指的轮廓。

    皮肉之色。

    “小叶子。”

    一声随意清爽的女子呼喊,打破沉闷的浆洗,从身后传来,透着浅浅笑意,尾音越发轻短了。

    ——沈月溪。

    沈月溪住在面南的屋子里,听到打水的声音,便知是叶轻舟回来了,好奇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两个人的一日三餐,费不了多少功夫,叶轻舟一般小半个时辰就会回来,今日却让沈月溪好等,等得好饿。

    这个徒弟有一点不好,太闷,而且不尊师重道,晨昏定省且算了,回来了都不晓得叫她这个师傅一下,沈月溪暗想。

    沉心洗衣的叶轻舟漫不经心回答:“我去买鱼了。赵叔刚帮我杀一半,赵婶就来了。追了打了三条街。我等到现在。”

    新鲜的胖头鱼,叶轻舟经过时,想沈月溪会喜欢,就买了。只取鱼头,鱼身不要。

    赵叔刚一刀斩下鱼头,就被赵婶逮着打骂起来,最后还是叶轻舟等腻了,拦在他们夫妻二人面前,念了一句:“我的鱼。”

    赵叔这才有理由哄赵婶先回去,不要耽误客人,末了还要再送叶轻舟一条小鲤鱼。

    叶轻舟没要,因为沈月溪不喜欢鲤鱼,嫌土腥味太重。而且就两个人,吃不完,这样的天气也囤不住。

    会腥会臭。

    立在门前的沈月溪踱步到院里石制的小圆桌旁,拿起凉得正好的包子,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问:“赵婶为什么打赵叔?”

    叶轻舟不咸不淡回答:“逛窑子。”

    “噗——”沈月溪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差点喷出一口菜馅儿。

    反观叶轻舟,小小年纪说这样的词,脸都不带红的。

    十八岁的儿郎,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也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

    做师傅的很忧心,决定好好教教徒弟。

    沈月溪走到叶轻舟身后,半蹲下身子,左手攀住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和蔼可亲地说:“小叶子,你可千万别去那种地方……”

    女人柔软的身体贴近,伴着一股出浴不久的清香,还有膨软的一团。叶轻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拉开自己背脊和沈月溪身体之间的距离。

    一阵叮铃铃的清澈金属之声随之在耳边响起。

    是沈月溪手上带的三光银镯。三只圆环上分别镌着日、月、星的纹样,春里柳枝差不多的粗细,从她雪一样的小臂滑落到腕底,轻轻相撞。

    叶轻舟侧头,看着沈月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一次瞄见镯子内壁,刻有形似篆体的咒文。

    叶轻舟正想辨认一二,听见沈月溪在他耳边补足后半句:“小心得病。”

    “……”

    叶轻舟抬了抬肩膀,把沈月溪的手甩了下去,站起来,准备打水清掉皂液。

    被扔到一边的沈月溪讪讪倚到半人高的石磨上,心想徒弟真不好带,不爱听老人言。

    沈月溪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叶轻舟,关心问:“小叶子,你是不是又要买衣服了?”

    三年,叶轻舟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半头。想当初的叶轻舟,瘦瘦小小的一只,还没她肩膀高,沈月溪当他只有十二三岁呢。

    这样一看,沈月溪突然有点怀念三年前的叶轻舟了,比较好欺负。

    算了,还是别怀念的,小孩子长高长壮是好事。

    只是他这个子蹭蹭蹭地长,衣服自然也是哗哗哗地买。叶轻舟一年置办的衣服,比沈月溪三年的还多。

    而在叶轻舟看来,沈月溪根本不买多余的衣饰,她夏天穿的还是她三年前的衣服。

    沈月溪好像没有什么物欲,除了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可能因为沈月溪曾经是仙门的人?

    叶轻舟已经十九,没太多长的余地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无所谓地说:“不用,你给自己买吧。”

    说着,叶轻舟拧干手里沈月溪的衣服,补了一句:“别买白的。”

    与沈月溪的三年,历历在目。叶轻舟现在也记得很清楚,当初沈月溪带着衣衫褴褛的他去布庄买衣这件事。

    布庄掌柜许是见沈月溪一身素白,捡着客人的喜好来,就给叶轻舟也拿了一身白。

    沈月溪看了却直摇头,指着架上土不拉几的布料说:“给他拿那个颜色的。”

    掌柜十分惋惜,半分为卖手里更贵的白云锦,半分是真的可怜眼前小孩儿的山眉水目,虽然有些灰扑狼狈,劝道:“这件多好啊,衬得小公子气质出尘。”

    沈月溪不以为然,“小屁孩天天泥潭子里乱滚,一下就脏了,懒得洗衣服。”

    现在看来,沈月溪才是那个应该穿土黄色的,她也没洗过几次衣服。

    听到叶轻舟咬紧“白”字,沈月溪明白他从来没说出口的怨念。

    没问题的话,要沈月溪买黑的穿都行。

    问题是,有问题,而且还不小。

    “叶轻舟,”沈月溪叹了一口气,郑重道,“我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

    沈月溪很少会叫他的全名,叶轻舟也认真了几分,虽然没什么差别,因为他素来表情冷肃,“什么?”

    沈月溪双手一摊,“咱们一个月没开张了,要没钱了。”


第2章 摆摊收徒


    都怪世道太好。

    这话说出来大概要杀千刀,不过干一行吃一行的饭,捉妖的便是吃个乱世饭。

    早两年,非天教作恶,妖魔横行。如今可真是太平盛世,连出来作乱的妖怪也少了,他们捉妖的自然也没活干了。整整一个月,坐吃山空。

    没钱,当然是件很严肃的事,但是听多了就没感觉了。

    上个月,上上个月,几乎每个月,沈月溪都要抱怨没钱,不止一次。

    收妖除魔的钱不经叶轻舟的手,但叶轻舟晓得沈月溪出手的价格不菲,毕竟她小有名声,而且她会坐地起价,对方越有钱越贵。

    沈月溪还存了小金库,叶轻舟知道。

    所以关于沈月溪没钱的话,叶轻舟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存那么多钱干嘛,生崽吗?叶轻舟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对沈月溪的看法,她可能不是无欲,而是爱财?

    叶轻舟继续面无表情地晾衣服,回应了一个音节:“哦。”

    “哦?”沈月溪眉毛一挑,“你就这个反应?”

    “那你想怎么办?”叶轻舟淡淡地问,手里动作不停。

    沈月溪一副早知他没主意的样子,指着自己,表情得意,“你觉得我去收点徒,赚点束脩钱怎么样?”

    整理衣褶的手一顿,叶轻舟握住竹竿,转头看向沈月溪,想也没想,当即否决:“不怎么样。”

    “为什么?”沈月溪不服气地问。

    沈月溪教人,主打的就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剑招耍一遍,然后满嘴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就算教了,剩下的靠叶轻舟自己领悟摸索。

    而且沈月溪懒,得学的人时时敦促教的人,否则就会变成师徒一起偷懒。

    因此,叶轻舟三年没学完沈月溪的剑法。

    叶轻舟给出的理由简短却有力:“误人子弟。”

    “你怎么跟你师傅说话的!”沈月溪登时气得火冒三丈。她原也只是个设想,叶轻舟这么一说,她必须去收徒自证了。

    沈月溪拽上叶轻舟就要往外走,“跟我招徒弟去。”

    叶轻舟站在原地不动,觉得不可理喻,“我为什么要去?”

    “你未来的师弟师妹,你不想要去看看?”

    他不想要。

    叶轻舟盯着自己被沈月溪拉住的袖子,微微皱了皱眉,只说:“我还要生火做饭。”

    “我们出去吃。”

    “不是说没钱吗?”

    “收到徒弟不就有钱了?”

    “……”

    就这样,叶轻舟被沈月溪连拖带拽到了集市摆摊,还被命令写了一副大字对联:名师教指,童叟无欺。

    横批:仙道收徒。

    挂好悬好,叶轻舟柱子一样叉手站在沈月溪旁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胖头鱼。

    白等那么久了,她并不想吃。

    也不知道这对联横批十二字有什么吸引之处,竟真有一人前来询问。

    可能凡人对神仙之事、不老不死总是向往的吧,叶轻舟看着“仙道”二字如是想。

    来者看了一眼上联,彬彬有礼问沈月溪:“名师?敢问大师出自何门何派?”

    听到这个问题,叶轻舟也瞥向了沈月溪。

    叶轻舟亦曾问过沈月溪的师承,但沈月溪总是避而不答,说什么英雄不问出处。

    “呃……”此时,沈月溪仍然含糊其辞,憋了半天,茅塞顿开,大腿一拍,认真说,“红薯派!”

    “……”叶轻舟移开了眼,看向别处。

    来者也讪笑着,拱了拱手离开。

    “诶——”沈月溪不舍地望着好不容易等来的人又要走,伸手挽留。

    一旁的叶轻舟忍不住挑了挑嘴角,揶揄道:“你编也编个好听的名。红薯派?人愿意来才怪。”

    “哎呀,我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不能随便报师门的名字的,”沈月溪瞥向叶轻舟,“你嫌不好听,你编个好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叶轻舟回道:“编不如蹭。当世最有名的两大修仙门派,北灵虚,南浮玉,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沈月溪抿了抿嘴,没忍住开口:“应该把浮玉放前面。”

    “为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有格律,仄起平收。”沈月溪一本正经说道。

    一些意想不到的讲究。

    叶轻舟如她所愿改口:“那南浮玉,北灵虚,你挑。”

    “那就……灵虚派吧,”沈月溪一脸笑嘻嘻,眼睛眯成月牙状,“这名字一听就比较出尘。”

    ***

    事实证明,世人还是比较看重出身的,大部分英雄也是问出处的。

    横批换成“灵虚收徒”后,不过一会儿,人就零零碎碎地来了。

    沈月溪笑脸相迎,热心相问:“拜师吗小兄弟?”

    “不,我就看看。”

    来人上下打量了一圈沈月溪,怎一个“简”字了得。

    二十岁上下的样子,一身无花无纹、纯白发旧的裙衫,头发也只用一根桃木簪简单盘起,耳鬓留出两缕碎发,别无他饰。

    仙风道骨,没有;一穷二白,几分。

    他颇为怀疑地问:“你真是灵虚派的弟子?怎么在这儿收徒?我看你连炼气都玄吧。”

    炼精化气,运行通达,此第一重也。

    沈月溪的笑容僵在脸上,反诘:“不拜废话这么多?”

    后又来了一个,倒不以貌取人了,穿着也大方富贵,却开口就是要东西:“我听说灵虚派有灵宝三千,你能给我也整一个吗?也好辅助修行,早登大道。”

    闻言,沈月溪柔柔一笑,十分轻松地说:“这个好办,黄金万两,天地双剑我都给你整来。”

    “天地双剑是浮玉派至宝,”他乜着沈月溪,轻骂了一声离去,“骗子。”

    一直作壁上观的叶轻舟轻笑,“你这徒,还收不收了?”

    叶轻舟今天好像很高兴看她吃瘪?

    沈月溪翻了个白眼,十分不爽,“这一个个的什么玩意儿?我是收徒不是找爹。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伺候他们?”

    叶轻舟暗疑,没忍住问:“你到底多大?”

    沈月溪脱口而出:“十六。”

    前几天她还说自己十八。

    叶轻舟语迟,“不是六十就行。”


第3章 黄仙讨封


    大抵用名声吸引来的,最终也只能是在乎名声的。

    眼见日头越来越毒,来的又尽是找茬的,沈月溪也懒得再相看,直接和叶轻舟收了摊回家,路上买了俩烧饼做午餐。

    二人坐在树荫下的石桌旁,一边吃饼一边闲聊。

    沈月溪长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仙门要设立重重关卡、验证资质才收徒了。你看看吆喝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什么叫我连炼气都玄,我早八百年就炼精化气了!狗眼看人低!”

    坐在一旁的叶轻舟适时给沈月溪倒了杯水,道:“真正立志修仙的,当然会去各灵山仙派。你这样随便大街上拉人,大多是对神仙之事有些向往的俗世闲者,和街上算命的也没太多区别。”

    目的也都是骗钱,既然本来用心就不纯粹,也别怪来的人不合心意。

    “徒弟又哪有那么好捡,还是好徒弟。”叶轻舟接着说,尽是打击人兴头的话。

    她最好收起兴头。

    沈月溪摇头表示不赞同,“我就是我师父捡的啊。”叶轻舟也是她捡的,怎么就捡不到好徒弟呢。

    “所以最后被逐出师门?”叶轻舟调侃。

    “找打!”

    喊着,沈月溪一掌就朝叶轻舟劈去。叶轻舟眼疾手快,微微侧身,将将躲过。

    叶轻舟正自得意,岂料真招在底下,结结实实被沈月溪踹了一脚,小腿胫骨。

    嘶——

    沈月溪笑得合不拢嘴,半晌才收住,“不同你玩笑了。我说认真的,我们总得想点谋生的活计吧,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揭不开锅了。”

    叶轻舟揉着痛处,无奈何道:“既没有妖,你找个妖不就行了。”

    养寇自重。

    “你小子——”沈月溪一脸鄙夷,又抬起了手掌,朝着叶轻舟的背,却是轻轻一拍,生出坏笑,“可以啊。”

    这个主意很不错,沈月溪心甚爱之。

    择日不如撞日,当天傍晚,暑热消散,妖魔出行,沈月溪提着叶轻舟、叶轻舟提着剑就去了紫薇岭。

    紫薇岭在城北郊外,遍开紫薇,尤其是夏天,紫的、粉的、红的,混在一起,火烧一样。现在的人已说不清这座山岭得名的由来,是因为和紫薇星一样在北边,还是满山的紫薇花。但有一点深入人心——

    轻易不要靠近,这里,常有妖魔出入。

    沈月溪正是来寻妖的。

    这个妖,要有点本事,但又别太有本事,最重要的是能听懂人话、听从人话,不然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伤了无辜之人的性命,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主要是来给沈月溪抱剑的叶轻舟,只觉得沈月溪想多了,能抓到一只就不错了,更不用担心听不听话。叶轻舟漫不经心提醒:“你不会御妖之术吗?”

    以术驭身,以咒控心,方法多得是。

    然这些,沈月溪一个都不会,因为与仙门教义不符。仙门教导的,只有结契,没有驭心。

    “万物生于天地,有灵、有识、有慧,不可强行用咒术控制。控心驭身也没你说的这么简单,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所控之物越强,所需力量越大,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沈月溪不自觉停下了步子,缓缓道,“叶轻舟,不要……”

    话音未竟,只听叶轻舟腰间的辟邪金铃突然作响,由轻及重,铃铃不停。

    沈月溪也旋即感觉到一阵妖气,警惕转头,但见一个耄耋老妇,杏衣白发,拄着个黄梨拐,大步流星行来。

    老妇人拐杖一杵,停在一丈开外,中气十足问:“你们看我,像人像仙呐?”


第4章 鼬精嗯嗯


    炼气化神,可辨灵邪,是故沈月溪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个老妪非人非仙。

    外表虽然是八十老者,还拄着杖,却步伐矫健,拐了等于没拐。

    变幻之术,但只学了个形,没有学神。

    而且连妖气都不会隐藏,看起来修为尚浅。

    这不是送上门的小妖吗,嘿嘿嘿。

    ——好阴险的表情,也不说话,就看着她笑,那种有所图的笑。

    讨封小妖当即觉得这一白一黄二人不太妙,扭头就跑,也顾不上维持变化术,露出了真相:一个十五六岁的杏衫少女,手握的拐杖也变回了一根干树枝。

    见势,沈月溪左手一扬,腕上月光镯瞬间变得盆口大,脱手而去,直奔抱头鼠窜的女妖。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圈环从天而降,骤然收紧,便箍住了杏裙少女纤长的脖子,严丝合缝。

    少女变回更小的黄鼬原形,欲从圈里逃脱,岂料此环也跟着变小了一圈,仍结结实实套在她脖子上。

    什么鬼东西!还可大可小!

    少女又化出人身,双手用力抓着颈上圆环,试图用蛮力妖法挣脱。

    一柄剑,架到颈上,无声无息。

    未出鞘的。

    却仍能感受到凌冽的剑意,寒气逼人。

    登时,少女停下手里所有动作,顺着莹白的剑鞘一点点抬眼望去,只见那名清俊的黄衣少年,也正冷冷地盯着她。

    第一眼,其实不会觉得此人清冷无情,因他所着,发带暗红,长袍深黄,总体是偏暖色的。但他的表情实在太冷,比不苟言笑还要多一分严肃,和他手中的长剑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正如他一身黄红中掺杂的暗调。

    被环箍剑迫的黄鼬精顿感大难临头,一把扔掉手中的枯枝,泪眼汪汪地朝少年大腿抱去,“大爷!”

    举剑的叶轻舟瞬时侧移了半步,避了开来,剑仍稳稳当当停在她颈侧。

    扑了个空,杏裙少女直接扑到地上。

    眼瞧少年生人勿近,少女转向后至的沈月溪,抱住了沈月溪的大腿,“大……”

    男的唤“大爷”,女的唤什么,不能唤“大娘”吧。

    她灵机一动,哭哭嚷嚷地央求:“大师!大仙!饶命呐!我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呀!真的!我对天发誓!别杀我!”

    她好不容易修得人形,只需得过路之人一句“像人”,就可以修为精进、稳固人身,反之则功亏一篑。

    前刻她还在得意自己聪明,只问像人像仙,二选一,无论怎么答她都稳赚不赔。后脚就遇到这对狗男女。

    她怎么这么背时!

    她的百年道行!

    还有她的小命!

    想到此处,她难过到不能自抑,拼命拽着女子白花花的裙角,“饶命啊!”

    整个人沉醉在要死的悲伤中,完全没注意颈边的剑已经移开,在她扑向沈月溪大腿时。

    沈月溪只觉得自己拖了个千斤重的沙袋,甩都甩不掉,无奈又好笑,“我不要你性命!”

    “果真?”霎时,少女的眼泪止住,吸了一口鼻子。

    “果真,”沈月溪失笑出声,蹲下身子,与泪眼朦胧的少女平视,觉得新奇,“你是黄……”

    黄什么?黄大仙,黄鼠狼,黄皮子?

    “大仙!”少女连忙打断,“你想想再说!你这一句话,可关系到我百年修为。”

    黄仙讨封,沈月溪也是第一次遇到,毕竟没妖会傻到跟修道之人讨封。

    所谓之讨封,其实是偷懒耍滑,借人的灵力免除修行。虽说也不失为一种机缘,代价也不小,不成功,便成仁。

    这样冒失的小妖,还是莫要想着投机取巧了,白白把自己的命门送到别人手中。

    沈月溪眼儿一转,轻挥手指,月镯便松了,复回到她腕上。沈月溪眉眼弯弯,好言相问:“我不坏你修为,你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脖子回归空荡,少女喜不自胜,听到后半句,整张脸垮掉。

    她看了一眼笑眯眯的沈月溪,又看了一眼冷冰冰的叶轻舟,和叶轻舟手里更冷的剑,心里拔凉拔凉。

    打也打不赢,跑也跑不掉。

    少女认命问:“什……什么事啊?我很弱的……”

    杀人害命,做不来的。

    “很简单的,”沈月溪如谈论吃食一样稀松平常,“就是做点小怪,扰点小民,再假装被我抓一回。”

    原是自导自演,坑蒙拐骗。

    少女松了一口气,“这个我在行的。”

    沈月溪挑眉,“你不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呃……”少女干笑,“只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偷过几只鸡。不过我们黄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嘛,不算伤害天理的……”

    理直气壮做坏事。

    原是一路人,沈月溪越发中意这只小妖了。

    “行了,”沈月溪撑着双膝站起,拍了拍手上灰尘,示意趴坐在地上的少女,“走吧小黄。”

    迈出两步,却不见人跟上,沈月溪回头问:“怎么?”

    少女指着自己,“你叫我?”

    小黄,她以为叫那个黄衣少年呢。

    “对啊,你不黄……嗯嗯吗。”说到“鼠狼”二字时,沈月溪嗯了两下带过去。

    少女认真摇头,“我不叫小黄。”

    “那你叫什么?”

    “我还没有名字。”四百年清修,方成人形,还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尚没来得及取个好听的名字。

    “黄嗯嗯,”少女轻念了一遍,“挺好听的,我用这个名字成吗?”

    “嗯嗯,”沈月溪连连点头,啧啧赞赏,“你很有眼光!”

    旁观的叶轻舟:“……”


第5章 扰人清梦


    莫名其妙拐了只黄鼬精,常年只有师徒二人的四合小院顿觉有些局促。

    黄嗯嗯随沈月溪睡在正房,叶轻舟睡东厢。

    叶轻舟没睡好,天方蒙蒙亮就醒了。

    他本就少眠,且睡得浅,稍有心绪便会如此。

    今天好像醒得更早。

    叶轻舟呆呆地望着微黄的麻布帐顶,跳跃的灯火投出闪烁的影子。一直到日光胜过灯光,阴影消退,叶轻舟仰身坐起,撩帘下床,掐灭了小几上彻夜长燃的油灯。

    开门,叶轻舟下意识望向主屋。

    和平常一样开着窗,用竹竿撑到最开,为让风进得更多些。

    她们两个挤一起,不晓得热也不热。

    想着,叶轻舟冷水抹了把脸,便提着篮子出门去了。

    叶轻舟回来的时候,时辰仍尚早。刚到巷口,叶轻舟远远看到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

    她帽檐上坠的雪纱比一般的要长很多,没过腰间。虽大半个身子隐在纱后,但仍可以看出所着之华丽,橘红色的香云纱裙上印有七宝五色花,还垂着根孔雀蓝的披帛。

    她华贵得不应该出现在这条狭促的小巷,所以叶轻舟一眼就注意到了。

    与之擦肩而过时,叶轻舟还嗅到一股很浓的味道。

    脂腻、酒重。

    不好闻。

    再有百步,叶轻舟站到自己亲手贴的门神面前。推门进屋,却见沈月溪坐在院里小竹椅上,撑着下巴,双眼呆滞。

    她没睡好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叶轻舟站定到沈月溪身边,奇怪问:“怎么这么早醒了?”

    “嗯?”沈月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迟钝地仰头看向买菜回来的叶轻舟,眉头皱成八字,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小黄鼠狼,晚上磨牙!”

    咯吱咯吱了大半夜,扰得人不得安生。沈月溪好不容睡着,啪嗒一掌从天而降,拍到沈月溪鼻子上,疼得沈月溪一激灵,然后又是一脚,没差点把沈月溪踹下去。

    沈月溪不是没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睡过,破庙的小乞丐、十五岁的叶轻舟,但是第一次遇见睡相这么差的!

    沈月溪不住叹了一口长气,一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一旁的叶轻舟思索了片刻,问:“要去我房里再睡一会儿吗?”

    “算了,也睡不着了,”沈月溪起身伸了个懒腰,恶狠狠地说,“等她醒来,找她算账!”

    不成想,这只小黄鼠狼精一直睡到正午。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因为饭菜的香味,不然估计她还能接着睡。

    三人围坐在院内石桌旁,沈月溪与叶轻舟正常吃完饭,便开始商量选定哪户人家成为这个被骗掏钱的冤大头。

    孙员外吧,沈月溪首先想到,十里八乡最有钱的人家非他莫属。

    方才说出口,沈月溪又觉得不妥,“听说最近孙员外老母卧病,还是不要落井下石了吧。君子爱财,也要取之有道嘛。”

    还在吃饭的黄嗯嗯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月溪,嘴边还粘着两粒饭,“啊?”

    都做这种事了,也算有道?她对人的标准越来越不理解了。

    “怎么了?”沈月溪不解地看向黄嗯嗯。

    “没什么!”黄嗯嗯摇了摇头,不敢置喙,缓缓伸出手里的碗,“能再来一碗吗?”

    第三碗了……

    知道的是只黄鼬精,不知道的以为是只饿死鬼呢。

    沈月溪有一瞬间失语,指着西厢灶房说:“你直接拿饭锅饭铲吃吧,我懒得给你盛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幸好刚才因摸不准煮多少,索性淘米二升多,五个人都绰绰有余,却才将将糊住这只黄鼠狼的口。

    看着黄嗯嗯一手锅、一手铲,大口吃饭、大口吃肉的样子,沈月溪心口发梗,轻轻踢了叶轻舟脚尖一下,催促道:“小叶子,快点想想,哪家合适。”

    再这么闹下去、吃下去,沈月溪不先被黄嗯嗯逼疯,也要被吃穷。沈月溪现在只想快点完事、快点分道扬镳。

    旁侧的叶轻舟淡淡然,反问:“家中有人染病,不更好说是妖鬼作乱吗?”

    “也是哦,”沈月溪醍醐灌顶,当即拍板,“那就孙员外吧,大不了少诓他些。这事就交给你们俩了!”

    谁俩?和阴森森的叶轻舟?

    黄嗯嗯停下所有动作,怯怯地问沈月溪:“那你呢?”

    “我?”沈月溪笑容款款地面向黄嗯嗯,一顿一挫地说,“我、要、补、觉!”


第6章 赠君宝剑


    听说要和叶轻舟单独出门,黄嗯嗯如闻惊天噩耗,饭都吃不下了,剩下半碗。

    见此,沈月溪起身准备收拾碗筷,一旁的叶轻舟比她快一步,说:“我来吧。”

    在做饭这件事上,沈月溪不太在行,唯一称得上手艺的只有两样,烤鱼烧鸟,架起火来烤就行,是她小时候流落时练成的。

    显然,这两样并不适合日常,沈月溪后面也试过做饭。

    焦了。

    所以最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沈月溪只能带着叶轻舟去巷口吃馄饨。

    那个馄饨摊现在已经不在,沈月溪觉得活该,因为老板实在太黑心,卖得不便宜,肉馅却没她小拇指尖多,全是馄饨皮。

    但无可奈何,因为彼时的他们虽然靠收妖小赚了一笔,但是院子一租、东西一买,钱就所剩无几了,还有叶轻舟的医药。

    按照当时叶轻舟的伤情,心肺俱损,体无完肤,沈月溪给他留了至少半年的医药费,所以根本没有去酒楼酒馆挥霍的资本,不每天白面馒头已经很好。

    而这不妨碍沈月溪一边吃一边骂。那段时间,沈月溪和叶轻舟说的最多的一个词莫过于“难吃”,骂了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后,遍体鳞伤的叶轻舟竟好得七八,煎了个蛋。

    人间美味!

    当事者叶轻舟不以为然。其实叶轻舟不比沈月溪强多少,此前从未染过庖厨,只是小时候常见母亲作羹汤,恰巧邻居为感谢沈月溪为之驱蛇送来一筐鸡蛋,姑且一试,差强人意。

    “那证明你很聪明啊,看一遍就会了,”沈月溪如是说,一边吃一边笑,“和我一样。”

    他要是看一遍就能会,就不至于学不会她的剑术了。

    叶轻舟觉得,沈月溪只是为了哄他继续干,总比天天面条馄饨强。她也真是厚脸皮,夸别人还不忘夸自己。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从那以后,做饭这事便归了叶轻舟。

    事实证明,叶轻舟是有点子烹饪天赋在身上的,短短半载,鸡鸭鱼肉,信手拈来。

    诸如此等家务,全甩给叶轻舟,多少有点说不过去,毕竟沈月溪也不是什么黑心师傅。

    叶轻舟做饭,沈月溪洗碗;叶轻舟洗衣,沈月溪扫地。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小部分时候沈月溪会想偷懒,就拉着叶轻舟比试,输的听赢的差遣。

    一般是猜拳,看天意让不让她沈月溪干活。不一般的时候,比剑,战无不胜。

    这次可不是她耍赖,是他自愿洗的哦。

    沈月溪坐在原地,优哉游哉闭目养神。一旁的黄嗯嗯见叶轻舟走了,凑到沈月溪身旁,劝道:“你去嘛,你去嘛。”

    “都说了不去了,我要困死了。”沈月溪懒懒地说。

    “回来再睡嘛……要不然,等你睡醒再去……”

    “不行。”沈月溪无情拒绝。

    “为什么?”

    收拾妥当的叶轻舟一出来就看到这幅景象——沈月溪双目紧闭,黄嗯嗯在旁边一个劲摇着沈月溪的胳膊。

    叶轻舟走近二人,吐出两个字,颇有催促的意思:“走了。”

    对黄嗯嗯说的。

    沈月溪抬眼看向叶轻舟,“晚点吧。”

    虽说夏天还只是冒了点苗头,但太阳已经有毒辣的感觉,沈月溪是绝不会这个时候出门的。

    “早点做完,早点回来,”叶轻舟望着沈月溪倦倦的脸色,轻道,“你好好休息吧。”

    沈月溪讪笑,“你可以晚点回来。”

    “什么?”叶轻舟不懂。

    沈月溪没有答话,右手一招,一道雪白的剑影流光似的驰来,稳稳当当入她掌中。

    “拿着,”沈月溪轻轻把配剑抛给叶轻舟,叮嘱道,“一切小心。”


第7章 上房揭瓦


    天光炎热,举步维艰。

    本就不喜欢白天出行的黄嗯嗯更是觉得难耐,一面小手扇着风,一面亦步亦趋跟在叶轻舟后面。

    黄嗯嗯觉得走了好久,大着胆子问:“到了吗?还有多远呀?”

    “前面。”叶轻舟语静声平回答,听来却又觉得没答。

    谁不知道在前面呀。

    黄嗯嗯默默翻了个白眼,“我们到时候怎么弄呀?”

    “不知道。”

    “啊?”黄嗯嗯当他们惯犯呢。

    他既没主意,那便只能她黄大爷想办法了,扰民这事儿她还是挺有经验的。

    “那不如这样……”黄嗯嗯越说越得意,色舞眉飞,“我去拿几只鸡。你不晓得的,鸡一受惊就叫,叫得可响了,扰得人不得安生。你到时候……”

    话未说完,走在前面的叶轻舟忽然停下步子,眼神停驻在斜前方。

    顺着叶轻舟的视线看去,只见高墙朱户,富贵非常。两尊石狮雄立于门前,牌匾高悬,赫然写着“孙宅”二字。

    黄嗯嗯不甚识字,只是通灵后听凡人念多了,些许认得几个简单的。

    “小子”为“孙”,原来他们已经到了。

    只是如此高门大院,大概……可能……也许……不会养鸡?

    黄嗯嗯抿嘴,低声问叶轻舟:“你觉得他家有鸡吗?”

    就算有鸡,一只黄鼠狼也算不上妖祸,用不着收妖除魔。

    叶轻舟睨了黄嗯嗯一眼,没有应答,徐徐道:“等我进去,举剑为号,你就化作一团黑雾,上房掀几片瓦。”

    妖怪常会幻化成雾,因为缥缈无形,难以捉摸,行事便宜,也足够怪异,足够唬人。

    但……

    “我不行的,我还不太能维持变幻之术。我连……”说到一半,黄嗯嗯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咦,她怎么还是人形?别说两个时辰,十个时辰都有了吧?

    想到此处,黄嗯嗯双手成印,默默催动体内真气,运行一小周天,只觉得通达无比,远非昨日可比。

    “诶——”黄嗯嗯心花怒放,正欲寻问叶轻舟怎么回事,方才吐出一个音节,叶轻舟已经迈出步子,径直朝孙宅大门而去,头也不回。

    哼!

    黄嗯嗯偷偷在背后冲叶轻舟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神闲气定的叶轻舟还未行至门口,门前尚有些午间犯迷糊的值守小厮顿时清醒,紧张站起来,客客气气替叶轻舟进去通报。

    少顷,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急匆匆出来迎接,头顶乌纱方巾,身穿浮光柔锦,正是孙员外本人。

    听说叶轻舟和沈月溪在这镇上颇有点除妖名气,大概没有哪家乐意被他们俩找上门。看孙员外的表情,下意识皱眉,笑得好逞强。

    他们对答了几句,但是距离太远,黄嗯嗯一个字也听不见。不出片刻,叶轻舟举起了手里的剑,朝北一指。

    正是此时!

    甫见剑举,黄嗯嗯一个腾身,幻形成一朵小黑云,朝着叶轻舟指的房顶而去。

    为更吓人,黄嗯嗯不仅变得能多黑有多黑,简直就像刚从烟囱里过了一遭,还特意变出了一对灯笼眼、一张血盆口。

    烟雾所过之处,传出瓦片战栗的声音。黄嗯嗯只略施小术,半个屋顶都被她掀去。

    顶上,青瓦噼里啪啦掉到地上,碎裂成片。顶下,孙家上下仓皇无措,尖叫连连。

    她有点得意忘形了。

    大部分人面对突如其来、不劳而获的力量,可能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阶前的叶轻舟冷眼看着,听到身旁孙员外颤抖的呢喃:“这是……这是……怎么会……”

    一块瓦砾飞溅,差点崩到孙员外脸上。孙员外大惊失色,忙不迭躲到叶轻舟身后,结结巴巴地求道:“大侠,你你你、快帮我收了这妖吧!”

    对比方才,无论如何不信叶轻舟之所谓有妖、不让叶轻舟进门,态度急转。

    瞬时,叶轻舟拔剑而出,投掷而去。

    宝剑出雪鞘,剑身亦是十分干净的银白色,颀长秀丽,纤尘不染,映着天苍日光,划出一道耀目的线,势不可挡朝黄嗯嗯的方向来。

    一瞬都没有,光一样的剑影已经从黄嗯嗯眼侧闪过,伴着嗡嗡剑鸣,嘭一声,刺进裸露的房梁。

    刺穿了,仅凭剑锋本身的凌厉。

    黄嗯嗯惊诧地回首看着锃亮的剑体,隐隐有蓝白两色的剑气游走于两刃。剑身之上、剑柄之下的位置,镌有两个圆圆的文字,像两个小人。

    无论名字,这无疑是一柄绝世的仙剑。

    叶轻舟那家伙,竟然直接用仙剑刺过来!

    叫他如斯不义,手中无剑了吧。

    黄嗯嗯不服气,毫不犹豫地朝着无剑护身的叶轻舟扑去,张着大口獠牙,欲把他吞入雾身中,也算报他昨日以剑威吓的仇。

    叶轻舟面不改色,眼见烟雾状的黄嗯嗯就要虎扑过来,扬手就是一剑鞘。

    痛!

    当头一棒,黄嗯嗯直接被打回原形,双手捂着额头,眼泪挂在眼角。

    纵使功力更上一层楼,也还是打不赢。

    黄嗯嗯怨怼地看向叶轻舟,却不敢多吱声。

    至此,事情可算告捷。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而巨大的闷响,有如狂风怒吼。回首看去,只见方才黄嗯嗯所在的位置,从房里升腾起一股紫烟,渐渐汇集,遮天蔽日。

    什么鬼,这和她可没关系!

    黄嗯嗯不曾见过这个架势,被吓得愣在原地,其余人更是惊惧恐慌,乱成一团。

    一旁的叶轻舟眉头微皱,抬手引剑,铮铮唤道:“旻昱!”


第8章 旻昱剑意


    剑名旻昱。旻者,天也;昱者,耀也。

    应着少年沉静的呼唤,旻昱低鸣不止,猛然从深嵌的梁木里挣脱,朝着叶轻舟的方向飞驰而去。

    剑焕蓝光,划破紫烟,捅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须臾,被剑气驱散的烟雾又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成团,补洞弥窟,笼天盖地。

    旻昱神仙剑,蓄蕴天之气。雷电炼体,风雨淬刃,轻灵锋利无匹。一般的妖物只要触碰,就会被剑气所伤。

    这妖,却丝毫不为所损。

    叶轻舟把剑,凝神观望。陡然,方才恢复七八分形状的浓雾旋转成风卷,直袭过来。

    飓风浓烟迫在眉睫,身边,还有呆若木鸡的黄嗯嗯和手无寸铁的孙员外。一旦被击中,他们必定会被撞飞,骨头摔得粉碎。

    叶轻舟顾盼了一圈身侧身后,放弃跃身躲避,举剑重重一杵。剑尖抵入青砖三寸有余,一面方圆一丈的结界应势布开。

    几乎是同时,紫烟煞气如洪水一般冲流过来,尽数砸压在蝉翼一样晶莹透明的结界屏障上。

    好重。

    千万钧的碾压感悉数回馈到叶轻舟身上,叶轻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滚石压过,连心肺都在痛。

    终于,叶轻舟再支持不住,扑通一声,单膝跪到地上,跪到碎裂尖锐的瓦粒中,却仍死死握着剑柄不松,手背青筋凸起。

    结界之外,是无边木落与遍处哀嚎。

    打在结界上的污烟秽气溃散成小团,涌向四周。碰到树,树瞬间枯死,落叶满地。缠上人,便从人的耳鼻口目钻入体内。

    “啊——啊——”

    立时,被异物入体的人众痛声惨啸,掐着火烧烟燎的喉咙,五官拧巴成一团。

    这样……不是办法……

    叶轻舟垂眸,盯着冰冷的三尺剑锋,加紧了握剑的手。剑柄菱花纹深深印入掌心,沁出鲜红的血,顺着剑脊,徐徐流下。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异常浓郁的血腥味,隐隐带着甘甜。

    嗅觉敏锐的黄嗯嗯第一个闻到,觉得味道重得古怪、香得古怪,望向气味的源头——执剑的叶轻舟。

    晶莹似水光的剑气屏障,竟渐渐变成了浅红色,并向四处散发蔓延,一时也分不清是剑光还是血色,抑或是二者相杂。

    在弥弥血味中,院中之人接连失神躺地,一旁的孙员外也哐一下趴倒。

    幻术?

    黄嗯嗯反应过来,赶忙捏诀运气,清心定神。

    所谓之幻术,其实是扰乱人的感知,使之神智陷入迷幻。轻则短暂察觉不到现实,重则完全沦为提线木偶。

    叶轻舟此举,是为了缓解那些人的痛苦?

    正自思索,只见旻昱剑气一荡,威力比之前强了百千倍不止,震得黄嗯嗯险些没站住。

    像一阵爽而劲的风,只是带着锈一样的血腥味,除散黑天。

    风中,一片片干枯的叶扬扬纷飞。从叶尖开始,恢复成非常鲜嫩的绿色,是只有春天的雨后才会有的新绿。

    满掌血痕的叶轻舟拔剑而起,一跃而上,岩岩立于屋脊鸱吻,双指成扣,比出三清印。

    指印一出,青嫩的落叶齐齐突向天上浓烟,刀片一样。

    可又有什么用呢?锋利灵秀如旻昱,也奈何不了,几片叶子,不过多打出几个小眼罢了。

    孰料,流矢般销金断玉的叶片猛的炸开,顿时火星四溅。

    整片云烧了起来,红烟黑烟,仿佛火龙盘踞乌云中,里外翻滚,不放过一丝一毫。

    热浪习习,烧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不该什么也不剩。天地生万物,既有形者,必有其心。

    果然,这团雾不是实体。

    打那里冒出来的吗?

    叶轻舟望向不远处的无顶之屋,如是猜测,转身朝去。

    仰头观望的黄嗯嗯只见一阵阵火光四溢,火势骇人。

    救命呐!

    黄嗯嗯左右乱窜,避之不及,却还是被溅到皮毛上,一片带着火的树叶。

    黄嗯嗯惊恐地把叶子扫落,抚着方才火焰停留的手臂,却没有发现任何灼伤的痕迹。

    拂却在地的火叶,也好像燃尽了一样,渐渐熄灭,余下一片干枯而完整的叶片。

    黄嗯嗯奇怪地拈起这片叶,枯黄干脆,仿佛曾经的绿、曾经的火,都不曾发生,它只是普普通通零落了。

    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幻觉么?

    黄嗯嗯心里直打鼓,眼见叶轻舟追进房里、身影消失,黄嗯嗯抿了抿嘴,夹着尾巴,溜了。

    她答应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可不关她的事。

    屋内,一股长久没有通风的闷人味道扑鼻而来,烟尘气、药味,交织夹杂,浸透了一般。

    叶轻舟捂了捂鼻,转到里间,只见榻上躺着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妇人,呼吸微弱,正是卧病在床的孙家老母。旁侧小几,一个蛇缠铜珠的香炉安静地摆着,造型诡异。

    腰间辟邪金铃颤颤不止,不等叶轻舟靠近,吐信蛇眼突然闪起两点起诡异的红光,化出数十条黑蛇,血口大张,毒牙尖锐,涌扑而来。

    叶轻舟举剑捏诀,化出三十六重剑光,齐齐朝蛇影刺去,直贯蛇头,死死钉住在壁上。

    蛇形扑腾,剑意缭乱,叶轻舟一剑劈下,雪刃击金铜,清脆一声,香炉应声裂成两半。

    黑灰,泄了一地。

    “啊!”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叶轻舟回首,但见醒转过来的孙员外站在门外,扶着门框,难掩痛惜,又很快恢复神色,蹒跚进屋,道:“哎,这顶香炉,是我从一名道人手里买的,花了三千两,没想到竟是妖物,可惜了!还要多谢道长,为我家除害。”

    一边说着,孙员外一边冲叶轻舟拱手。

    叶轻舟从来没说过,这香炉是妖物。可惜一个香炉,对榻上亲人却只字不问。

    叶轻舟对他们的家事不感兴趣,收剑回鞘,冷声道:“不用了。”

    ***

    从孙宅离开,不出三步,叶轻舟吐出一口鲜血。

    适才硬接那一下,实打实伤到了心肺。

    叶轻舟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将口中余下的血腥味咽了回去,直起腰,继续朝前走。

    他寻了一个僻静无人处,静坐调息。

    脏腑之损,不比外伤。手心膝盖的磨痕裂口,已经尽数结痂愈合,但心肺所受的压迫,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痊愈。

    但至少,叶轻舟不想叫沈月溪太过担心,姑且调整好些。

    气运通畅,脉复平静,已是云暗暗,天黑黑,更敲两下,犬吠三声。

    叶轻舟扶墙站起,拍了拍衣袖灰尘,徐徐迈步回到家中。

    却是黑灯瞎火,漆黑一片,没有一人。

    就着一盏小油灯,叶轻舟坐在床头等候,约摸也有小半个时辰,却始终不见沈月溪回来。

    今天这个日子,又这么晚了,她去哪儿了?

    叶轻舟不放心,敲响了邻居的门,试图询问沈月溪的下落。

    邻居大娘笑得别有深意,“你师父啊,好像……好像去天香楼了。”

    天香楼,历城最有名的青楼。


第9章 国色天香


    国色天香者,牡丹与美人也。花团锦簇,莺歌燕舞,人间天上,正是天香楼。楼里,还有一味真正的“天香”,是专门调配的,淡漫空中,侵染衣袖,使人心情怡悦。

    不过对于疲乏的沈月溪而言,再扑鼻的熏香,再曼妙的歌舞,也无心品赏。

    绯红绣金的幔子从楼顶垂落,飘飘然,舞得人昏昏欲睡。沈月溪半个身子倚在二楼朱红的雕花栏杆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经意瞟到楼下角落里一对男女卿卿我我。

    发鬓轻散的女子玉颈长伸,眼神迷离,一双雪乳呼之欲出,男人俯在女儿颈间乳上乱亲。

    唧唧嘬吻的声音仿佛传到了耳畔,沈月溪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来一杯?”

    一只粉青酒盅探到眼前,抬眼看去,只见一身湖蓝的阮娘,捧杯劝酒,语笑嫣然。

    “你这儿的酒,我可不敢乱喝,”沈月溪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调侃道,“要倾家荡产的。”

    “乱讲,”阮娘嗔道,“既是我请你来的,自然是我招待你。你海了吃喝。”

    “勒得我胸口闷,吃不下,”沈月溪低头示意了一眼系在自己胸前的襦裙,丝绸一层一层,“干嘛叫我换成这样?”

    阮娘上下打量了一圈沈月溪,很满意自己给她准备的行头妆面,“你整天一身白,跟守丧似的,太打眼,旁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这里的。”

    沈月溪耸了耸肩,“你给钱,你说了算,只是弄脏弄坏了别怪我。”

    阮娘呵笑,同倚到栏杆上,嗅着空气里弥漫的天香,啜了一口手中清酒。

    恍然一眼,只见木作大门大跨步进来一清俊少郎,黄衣红巾,玉树阶庭。阮娘再定睛一看,拿手肘撞了撞旁边的沈月溪,“咦,那不是你宝贝徒弟吗?”

    “啊?”沈月溪惊诧转头,顺着阮娘的视线眺看,人群中身量清减、左顾右盼的,不是叶轻舟是谁。

    叶轻舟听得沈月溪去了天香楼,脑子一蒙,马不停蹄赶来。将将跨进天香楼的门槛,便有艳丽女子凑上来,热情招呼。叶轻舟不善应付,退后半步,只道:“我是来找人的。”

    被婉拒的女子轻笑,媚眼如丝,“来这儿的,哪个不是来找人、找乐子的?”

    叶轻舟:“……”

    楼上的阮娘兴致勃勃观戏,尤其钟意其中语噎的小郎君——十八九岁的年纪,同时具有少年人的纯净青涩,和青年的蓬勃力量。

    阮娘感慨道:“你这个徒弟,端的是一表人才,越来越成熟了哦。”

    沈月溪乜了一眼阮娘,并不喜欢阮娘看叶轻舟的眼光以及形容,“什么熟不熟的,他又不是颗果子……”

    话音刚落,阮娘柳眉一挑,提醒道:“他上来了。”

    在嘈乱无章的人声中、千万眼观望里,叶轻舟抬头,仰见凭栏的盛装的沈月溪,姿势懒懒的,侧头似是在和身边的女人说话。

    她真的在这里。

    二话不说,叶轻舟登上阁楼,站到沈月溪面前。

    烟花柳巷,师傅被徒弟逮到,尤其前一天还一本正经同人家说不要来这种地方。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沈月溪干笑,“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她又怎么来了?

    叶轻舟端详着眼前的沈月溪,他未曾见过的沈月溪。罗髻偏绾,流苏长缀,荔枝红的十六破裙恍若云烟,缥色长帛搭在臂弯,连鞋履翘头上都点着珍珠。

    鲜妍,精致。

    碍眼。

    他说她别穿白,今日终见了,却好像七八月的烈日,刺得眼痛。

    叶轻舟已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皱眉,听闻她在秦楼楚馆,还是见她如此模样。

    叶轻舟上前一把拉住沈月溪的腕子就往外走,“跟我回去!”

    “诶诶诶——”沈月溪提起碍事的裙摆,一边挣扎一边说,“我事还没干完呢。”

    “你有什么事!”

    这是什么地方,她有什么事。叶轻舟想到,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滚绞痛,好像又要吐出一口血来。

    她缺钱至此吗?

    那不如……不如……卖了他的血!

    愤怒到极处,转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与强硬。叶轻舟加重手上的力气,拖着沈月溪急速下楼,声调冰冷,“跟我回去。”

    沈月溪被拽得手腕生疼,脚步踉跄,险些踩空楼梯。

    “小叶子。小叶子!”沈月溪接连叫了叶轻舟好几声,他却置若罔闻,一时之间,沈月溪也有点心情不愉,“叶轻舟!”

    应着微愠的声音,皓腕日镯灿然一亮。

    火一样灼热,炙得叶轻舟瞬间松了手,闷哼一声,“呃——”

    是不是太过了?

    “小……”沈月溪下意识探出手,想看看叶轻舟的情况,最终收了回来,故作正经,冷淡地说,“我自有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无关?

    叶轻舟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台阶之上的沈月溪,“你说什么,与我……无关?”

    四个字像透骨的冰水,从头浇到尾,彻底淋灭了他的心火。

    “呵,”叶轻舟冷笑出声,“与我无关,确实……”

    她是师他是徒,他没有资格对她指手画脚,就像她要收徒,要带黄鼠狼回家,要在这里。

    只有她差遣他的时候。

    叶轻舟忍不住咳了两声,心肺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痛,轻微,却无法忽略,连同气力也抽去了。

    叶轻舟拖着无比僵硬的躯体,转身下了阁楼,离开天香楼。

    土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沈月溪还盯着大门方向,有几分痴傻味。

    “你徒弟,怕不是误会了,”阮娘慢悠悠走到沈月溪身边,“怎么不直接告诉你徒弟你是来捉妖的,还能有个帮手。”

    一旦说了,叶轻舟必不会先走。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情色场,销金窟,暧昧靡乱。

    “他不拖我后腿就是——”话音未竟,沈月溪眼眶微缩,飞身而起。

    红裙青带,衣袂飘散,舒如流云,最终停落到门口,挡在一个正要离开的姑娘面前,“万幸,总算找到了。”


第10章 飞天摘星


    天香楼睡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至今未醒。

    起初,大家并没没有发现异常,只当两人是夜里颠鸾倒凤太过疲累。连叫了好几次,直到晌午还未有人应,阮娘心觉奇怪,叫来龟公破门而入,只见二人肩并肩躺在榻上,双手交迭在腹部,衣衫整齐,嘴角微莞。

    上手推搡,床上男女还是一点反应没有,始终保持着微笑的样子。

    木偶人一样。

    还有一股奇异的香味,甜腻腻的。

    这段时间,楼里也时有姑娘失魂,一夜春风后浑不记事,陪同的客人也精神萎靡、面色蜡黄。

    两者一联想,阮娘心内惶惶,稳住众人,便去了通天观。

    通天观是历城最大的道观,烟火旺盛地,却不愿意前往同样烟火旺盛的天香楼。

    无奈之下,阮娘想起了巷尾的沈月溪。

    沈月溪倒没有那么多讲究,人人都是爹生娘养的,何况阮娘出手不菲。

    但叶轻舟不能去,所以沈月溪趁机支走了叶轻舟和黄嗯嗯,孰料他还是找来了。

    可能这就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吧。

    也怪那汲人精气的妖物,藏得太好,耽误时间。

    沈月溪有些厌躁,目送叶轻舟离开,忽闻得一丝妖气,和昏睡二人身上相似的味道。

    绿酒红灯中,丁香色的美人起身欲去,身旁男子拉住她香柔的袖子,捂到鼻尖嗅了嗅,调笑问:“美人,你去哪里?”

    美人红唇微挑,弯腰凑到他耳边,呢喃:“去……”

    字音悠长,迟迟没有下文,男人忍不住转头,迎面一缕如兰之息。

    顿时,男子握袖的手松了,板板正正坐在席中,一杯一杯无停歇地饮起酒来。

    见此人已陷入迷幻中,女子迫不及待转身,寻着叶轻舟的方向而去。

    那个少年人,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像初秋山间的野柰,青中泛红,比这个男人不知好闻多少。可惜那个女人不识货,赶走了他。不过没关系,她会追上他,安慰他。

    得到他。

    女子越想越开怀,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正要迈出大门,一个红色身影从天而降,挡住她的去路。

    “你是谁?”女子问。

    沈月溪二话没有多说,左手一挥,月镯脱腕而去。

    镯上镌有封印法咒,熠熠生光。女子当即明白此器非比寻常,不可触碰,瞬间从凡人躯体里脱身,跃向高处,如兽一样趴伏在壁上。

    被附身的女子失去神魄的支撑,登时晕倒。沈月溪赶忙上前扶住了她,并简单摸了一下她的脉,没有大碍。

    正在分神之际,伺伏在高处的妖物伸出利爪,朝着沈月溪脖子抓扑过来,身后赤红三尾摇曳。

    一尾百年,三尾,便是至少三百年造化。

    沈月溪将怀中女子放下,已没有多余时间出手抵挡,只能身体后仰倒退。一直退到梁柱前,沈月溪突然闪身。妖女反应不及,一双利爪结结实实扣入漆红的柱子里,整个身体撞了上去。

    “哈哈哈——”沈月溪踮脚立于旁边的莲花头立杆上,身量娉婷,鞋上珍珠如莲子,忍俊不禁,“原来是只不太聪明的狐狸精。”

    “我生平,”沈月溪抬起食指,一下一下画着圈,月光镯在她指尖一圈圈转着,语气渐渐严厉,“最讨厌狐狸精!”

    说着,沈月溪朝狐女一指,月镯径直追出去。

    相较于方才,这次大有不死不休之势,无论狐妖躲往哪里,银镯始终追着她,不放松。

    一味躲避,是没有用的,力竭之际,就是受死之时,没有人比旷原狩猎的野兽更明白这个道理。

    思及此,狐妖飞身而上,用锋利如刀的指甲割断悬垂数丈的纱绸,挥向镯环。

    天下至刚者金,打在至柔的绸上,化掉了所有力气,继而被缚住、裹住,逃脱不出。

    沈月溪也是一愣,没想到这只看起来不聪明的狐狸,能想到阴阳相生、刚柔相克的办法,不过也因为月镯没有伤人的能力。然后,沈月溪脸上浮起赞赏的笑。

    看在狐妖眼里,却更像嘲讽,以一种强者的眼光审视弱者。

    这个女人,确实不是一般的厉害,但她有所累。

    狐妖不再正面迎击沈月溪,而是扑向昏倒地上的凡人女子。

    沈月溪大骇,也紧忙赶过去相救,一把抓住狐妖的手腕。

    狐妖得逞一笑,旋即附身到凡人女子身上,拔下头上银簪,刺向沈月溪心口位置。

    没有刺到,不是因为沈月溪退得太快,而是簪子弯了,弯成一个直角。

    狐狸,果然狡猾。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月溪躲时已来不及,急中用念力将簪子弯折,才没有受伤。

    沈月溪不想再跟她磨叽,正要运气,无端的,从心脏冒出一阵、一阵心痛,血烧起来一样,“嗯呃……”

    这种独特的痛感,沈月溪至少两年没有再体会过。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会是十五吧。

    沈月溪捂着心口,抬头,从方方正正的窗子里看到圆圆满满的月亮。

    她竟忘了,叶轻舟给她用的药,抑或说诅咒。

    也难怪她忘了,平日里叶轻舟会早早把他的祖传药方准备好,她喝就行了,根本不用记。

    沈月溪懊恼地闭上眼,也因为心头难忍的疼痛。

    一旁的狐妖不知道沈月溪为什么突然痛苦不堪的样子,但敌虚正是我强的时候。毫不犹豫,狐妖同时挥出六根长绸,意将沈月溪团团绑住。

    没有时间再和这只狐妖纠缠了,必须马上回去找叶轻舟,沈月溪想。

    一念之间,藕臂上的星镯裂成七七四十九段,如星环,环绕在沈月溪身后。

    彗星一样,四十九段裂金齐齐射出,每一根都锋利尖锐无比,划破柔软不堪的绸缎,连同围困月镯的软绸,一片一片,零零碎碎,花瓣似的凋落。

    花雨伴着星光针影,从四面八方朝狐妖而来,避无可避,钉进她的掌心、手臂、大腿。

    “啊——”人声,交织着兽鸣,痛苦地吼叫。

    沈月溪不忍,但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暂时人妖一起就地封印。

    腕上最后一光,日镯,恢复本体剑形,纤长秀丽,深深扎入木质地板中。月镯飞来,浮于日光剑柄上,噌然一声,内壁篆文化成金色锁链,封锁住妖狐。

    此症,越用功越严重。沈月溪做完一切,痛到几欲作呕,却因为夜里什么也没吃,胃中无物,口里发苦。

    稍稍喘息了一会儿,沈月溪养蓄了一点力气,忍着胸口的剧痛,离开天香楼。

    回家,她只想。

    一路扶墙,一路佝偻,沈月溪终于来到家门口。

    推门而入,不见一盏灯亮。

    叶轻舟没有回来。

    他怕黑,夜里从不熄灯。

    “呃……”沈月溪痛得冷汗直冒,紧咬着后牙槽,倚着门,一点点无力地坐到地上,心里只有一句话。

    叶轻舟,你……大爷的……


第11章 师傅月溪


    夜已深了,街道两旁的楼馆仍人声鼎沸,通明的灯火洒在地上,照得道路分外明亮。

    叶轻舟走在分外明亮的路上,也不知走了多久,一直到路的尽头,一汪浅塘前。

    他不是第一次经过这里,却是第一次见到夜色中的这塘水。

    夏日鸣虫的声音清晰嘹亮,风只轻微,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还有树梢探头的月亮。

    此处,已没有人的灯,却仍明朗可见。

    原来在照亮他的,不仅有烛火,还有天上的月亮。

    叶轻舟抬头看向西边的夜天,连一朵云也没有,星光也暗淡了,只有一轮皓白明月高悬。

    璧玉一样,圆满无缺。

    无缺……

    糟了!

    叶轻舟脸色骤紧,火急火燎跑回天香楼。天香楼无人阻拦,叶轻舟直接冲了进去,气喘吁吁斥问:“沈月溪呢!”

    一片狼藉的天香楼早已人去楼空,阮娘撩起耳边凌乱的碎发,没好气地说:“沈月溪?早回去了。捉妖把我这里捉成这样,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不等阮娘抱怨完,叶轻舟已经掉头跑了出去,直奔巷里。

    重新回到家门口,叶轻舟推门,却感觉到一股陌生的阻力。叶轻舟急切地加大了力气,推开门的一瞬间,听到闷的一声响。

    沈月溪倒在门内,满脸冷汗,唇色苍白。

    沈月溪!

    胸膛里因急速奔跑而乱跳的心,随着那一声闷响跌入谷地。

    叶轻舟火速上前搂起昏迷不醒的沈月溪,接连唤了几声,却不见她一点反应,直接将人打横抱回了屋内。缥青色的披帛被杂草勾住,一点点从蒲草一样虚软的女子的臂弯滑落,遗落在院子里。

    叶轻舟抱着沈月溪一起坐在紫竹凉簟上,肩膀托着她的头,指尖聚气成刃,划破了自己手指。

    血,汩汩流了出来。

    叶轻舟捏住沈月溪两腮,试图掰开她的嘴,但她的牙咬得太紧,勉强捏开一点唇缝,把手指放到她两瓣唇间,血流入口腔,又全部顺着嘴角流出,流落到胸前蔓草纹的罗锦上。

    花开叶上,怀中的身体却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醒醒,”叶轻舟一边喃喃祷念,一边不懈把手指往她口里探,甚至碰到了牙齿,“求你……”

    无济于事。

    她不会吮,一点也喝不下去。

    她必须喝下去!

    她不可以有事。

    心中下定一种绝不会更改的决心,心情反而镇定下来。

    叶轻舟的大拇指轻轻划过沈月溪被鲜血染红、实则苍白的唇,生怕磨破一样,替她擦掉污秽的血迹,然后咬开自己指尖已经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吸了一口,低下头。

    雨后浅樱一样,无色,冰凉,而柔嫩,叶轻舟吻到时感觉。

    轻哺一口,血腥味从男人嘴里扩散到女子齿舌,多余的血水从他们不能完全贴合的唇隙流下,玷染了衣袍裙衫。

    就这样,血液混着涎津,一口一口相渡。

    数不清多少次,一次又是多长时间,渐渐,怀里女子的身体恢复温暖。

    却仍不放心似的,继续着这场相哺,缓缓地。

    暖热聚集在他们之间,催发出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和酒气,叶轻舟恍惚闻到。

    她从不喝酒,也不点妆,叶轻舟第一次从她身上闻到这样的味道。

    好香。

    熏得人醉。

    叶轻舟也从没喝过酒,不晓得醉酒是什么感觉,只是见过捕蛇人把白蛇泡入酒中。初初被浓烈的酒淹没,蛇不断挣扎,紧绷着身体胡乱弹动,慢慢瘫软,慢慢死在酒中。

    他的头已昏、意已迷,半步之后就是死亡。但他不仅不退,甚至还想,还想攫取更多,一如醉中的人不知醉。

    他轻抿了一口怀中人薄嫩的花唇,随后贴着女子脸颊,滑到耳边,深嗅了一口。

    发间肤里,暖香弥漫。手触之下,衣裙柔软。

    香纱如云,轻薄细腻,故名香云纱。

    嫩黄的上衣浮薄似水上浅冰,隐隐透出女人雪白圆润的膀子。红裙上的碎花细叶,竟是用金丝银线绣成的,在皎洁的月色中潋滟生光。

    花红柳绿,奢靡艳香。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是无瑕的。

    叶轻舟搂紧了怀里的人,手从女人纤细的腰间,一点点爬上肩膀,再顺着手臂向下。扯着,搓着,嫩黄的上衫、荔红的下裙松垮开来,展露出莹白的臂膀与半抹胸乳。

    夏间荔肉,溪中玉璧,涓涓细流日以继夜的冲刷,光滑洁白,在剥开、打捞起的那一刻沾上人的体温。

    含在他唇间的荔,捂在他怀里的玉。

    顺着玉的纹理,荔的软肉,徐徐吻下,亲过秀挺的颈项,咬过单薄的锁骨,留下梅花样的淤痕与浅淡的齿迹。

    昏迷中玉人,瘫软无力,脑袋失去男人臂膀的承托,向后垂落在半空。珍珠流苏簪一曳一曳,逐渐从云髻滑脱,落在少年摊开的深黄衣摆上,乌黑的发像瀑布一样落泻。

    水仙,雪姬,玉人,无一个不是她,又无一个是她。

    欠缺了什么?

    他不知道。

    空洞,与不餍足,开始吞噬他。

    他不满地继续向下侵略寻找,直吻到半托出的乳山。

    强有力的心跳,从她胸膛深处传来。

    他所能感受到的唯一反馈。

    亦是他所要找寻的,渴求的。

    不是雪雕玉琢的冰冷躯体,而是活蹦乱跳的鲜活灵魂。

    可堪慰暖的灵魂。

    他轻抿了一口,眷恋地伏在她胸口,无意识念了出来:

    “师父……”

    瞬间,叶轻舟清醒过来。

    他所怀抱的,他所亲吻的。

    他的师父,沈月溪。


第12章 庄周梦蝶


    痛,会死人吗?

    不知道,但肯定会让人没有力气,一如现在的沈月溪,哪怕只是想弯动一下手指,也难以做到。

    她甚至有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躯,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切都虚飘飘的。

    也许在云里,沈月溪想。

    腾云驾雾,一日四万里,是只有趋近仙道的人才能做到的。沈月溪小时候蹭过大师兄的小白云,就是这样软乎乎的一团,却又如雾一样把握不住。

    只是这云雾里,实在有点太冷了。

    忽忽然,有温热的触感贴上沈月溪的面颊,轻轻抚动。

    应该是一只手,沈月溪感觉,谈不上柔软,甚至有点硬朗,但动作却很小心,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朵虞美人的花瓣。

    沈月溪勉强睁开眼,只见到一个逆光而坐的人影。

    一个纤瘦的男人的影子。

    她也并非在云端,亦不在雾上,而是仰躺在一张雕花床里,身下是绵软的褥子,四周是绯红的帐幔。

    这帐幔是如此厚实严密,把他们两个团团围住,仅透出一点外面的灯火,渲染成暧昧的昏红色,投在男人的身上,更显人形暗淡。

    谁……

    沈月溪试图开口,嘴巴微微张合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反而含住了此人流连于她唇上的手指。

    独特而熟悉的腥甜味道,汇集口腔,从他指上又长又深的伤口。

    这么深的伤口,痛吗?

    那也不及她的痛。

    虽如此,在血液滋养下身体渐渐回暖的沈月溪还是伸出了一点舌尖,舔走了他指尖凝结的血珠,用最原始本能的方法,猫儿一样,试图缓解他的疼痛、治愈他的伤口。

    他明显也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温柔的舔舐,没有丝毫贪婪的掠取。

    她一直是这样的,他知道的。

    刀穿剑刺过的冷硬心脏,终于一日臣服于她的善良纯粹,变得软和。

    却还不够心软心甘,不然又怎么会有意图征服她的欲望。

    她的唇,碾在他指下,因就血而愈发糜红,给他一种探进红花心蕊的错觉。

    但触感无比真实,热腻,粘稠。

    真真幻幻,无心再分辨。他并拢了两指,强硬地抵开了她的齿关,伸了进去,足足两个指节。

    难受。

    察觉他企图的瞬间,沈月溪开始挣扎,侧头欲躲。

    而他死死扳着她的下巴,双指压着她的舌头,抵着她的齿根,时不时翻搅几下,感受她软糯舌肉的强烈抗拒,还有不情愿的嗯嗯呻吟。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有这么恶劣,对她。

    自省过后,他伸进去了更多,碰到了她的喉头。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袭来。

    沈月溪重重咬了他一口,奋力推开他,趴到床边,开始干呕,“咳咳咳——”

    背上,有他假惺惺的轻拍。

    此人!

    沈月溪回头,攒眉看着他,控诉他的无状,十分后悔自己的好心。她应该直接用牙啮住他的伤口,咬穿他的白骨,教他痛上加痛,管他是否血流如注。

    因干咳而溢出的泪光,妆点在她眼角,有一番别致的可怜意味,亦削减了她的愤怒与严肃。

    他自是晓得她在生气,但对着这样的沈月溪,他生不出除了欢喜以外的其他情绪,更谈不上敬畏。

    他搂住她双肩,将她捞起,便吻住了她血红的双唇。

    对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沈月溪好像永远缺少防备,明明前刻他才对她做了那样恶劣的举动,还是轻松被他吻住。

    手指的玩弄和双唇的亲吻,沈月溪也说不上来哪个更过分更亲昵,但沈月溪既不希望他玩弄她,也不希望他亲吻她。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他们不该做这种事情。

    她蜷拳锤他,终究没什么力气,刚才推开他那一下,已经是蓄力的极限。男人清瘦,但身形依旧比她宽阔,封锁着她的身躯。

    于亲吻之事,他们两个都因没有经验而显得相当笨拙,不会其中的机巧。起先,他们只是嘴唇相贴,渐渐,男人开始不满足于现状。

    片刻前,他的手指是怎么在她口中兴风作浪的?是如何揪弄她的齿舌的?他回忆起来,触类旁通,舌头依样伸到沈月溪嘴里,勾着她的舌一起。

    手上的抚摸也没有一刻停止,从她毫无意义挣扎的肩头,到手臂,以至于侧乳。

    系在胸前的绑带,悄然松懈。垂顺的襦裳,滑到腰间,唯留下薄透的对襟衫子。

    她底下没有穿抹胸,嫩黄的上衣近似透明,不用细瞧就能看见她白色的乳、红色的尖。

    她不要他看。

    沈月溪想着,搂住了男人,开始回应他的亲吻,试图以此勾住他,不要低头。

    然这是无用的,沈月溪后知后觉明白,因为人心的不足,靠近了总想再近。她这样只是在抱薪救火,实则引火上身,且她的技术实在拙劣,所谓的回应不过是放松了口腔,拘束地挑着他的舌。

    但已足够令他癫狂。

    他还以更为有力的拥抱,似要将她的骨骼都拢碎,贴着一层若无还有的香纱,感受到她细腻的肌肤,沿着她笔直的脊沟向下。

    脊柱之下,就是臀胯。

    他要……下到哪里去?

    沈月溪想躲,但前后都无退路,憋得浑身筋弦崩起。

    指节分明的手,撩拨到腰处时停滞了。他摸到短襦的下摆,玩味地用大拇指轻轻挑起,然后整只手摸了进去。

    粗粝的指腹,光滑的背肌,抚一张上好的琵琶般。

    美丽的肩胛骨如蝴蝶翅膀一样扇动了两下,沈月溪紧张得缩起两肩,紧贴住男人,试图用他的衣物掩盖自己几近赤裸的身体。

    尖端细细磨在软纱上,微微发痒,发硬。

    沈月溪不禁吟出声:“嗯……”

    又不禁地,贴着男人坚实的胸膛,磨了两下。

    更硬了,石子似的。

    身体,却软得不像话,比初时还无力,要瘫下去一样。

    欲望的火焰,终殃及抱薪者。

    他用手掌托着瘫软的她的背,如嗜血的虎豹,一点点吻舔而下,下巴,脖子,胸口,曲线迂回。

    浑身发烫发麻的沈月溪拼命向后曲着颈,摸着他伏在她两肋间的头,想抓住点什么聊以慰藉,碰到了一根尺余长的发带,深红色的,像蛇的信,火的苗。

    这火,也许早在最初触碰的那一刻,就已经燃起来了,非要烧个精光不可。

    最后一层嫩黄纱衫也被叼开,衣襟向两边散落,挂在沈月溪臂弯,兔儿跳脱出来。

    被人无情揉了一把。

    “呃——”

    哼唧声混着银镯响,玉臂垂,臂环落,打在红帐上,漾开一线缝。

    一簇光照进来,照亮了他们。

    她看清了他的脸,听见了他的声音。

    “师父……”他喊。

    沈月溪猛然睁眼,惊魂不定,胸口极速起伏。

    原来是梦。

    竟然是梦。


第13章 自欺欺人


    五感回笼,沈月溪衣裳规整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米黄素雅的帐顶,还有些恍惚。

    杀千刀的,她梦到了什么?

    青楼,果然不是能逛的,梦里都是红绡帐、卧鸳鸯。

    卧的还是……

    “咳咳——”

    沈月溪干咳了两声,喉咙深处翻滚出一股血腥味。

    不属于她的血腥味。

    她侧头看向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窗子投射出一方皎亮。

    她起身坐起,撩开帘帐,翘头绣鞋整齐地摆在脚踏上,珍珠步摇置于床头小几。

    沈月溪没有取簪绾发,简单踩进鞋子里,步履迟缓地走到门口。

    木门吱呀,应声而开。满院溶溶月色,树影婆娑,空彻明亮,白衣少年背身鹤立。

    少年亦没有束发,还有些微湿,应是刚沐浴过,所以只穿着内里长袍。

    他踱步在迷茫空明的院子里,看到溪水一样蜿蜒的淡青色披帛,近前俯身拾起。

    娇贵的丝绸,被初夏乱生的灌木杂草刮坏,勾出丝来,不复平整。

    他挑起一缕,只是轻轻用了一点力气,整条帛纱都皱缩起来,越缩越紧。

    开门声,从身后传来,惊破夜的静谧。

    断了。

    脆弱的丝线,崩断在他指间。

    叶轻舟怔怔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沈月溪。

    她好像和往常一样,又有些不一样,不仅仅是衣服,更多的是一种感觉。

    夜风清凉,吹起她乌黑的长发与俏红的裙摆,不着一饰的出尘,又混着款款盛装的妍丽。

    沈月溪抓紧了门框,指甲碰到经年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刺耳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口里像是糊着一层粘稠的蜜浆,完全没办法叫出平日里玩笑的称呼,唯余一句干涩的废话:“你……回来了。”

    “嗯。”他定定地望着她,回应,连嘴唇都没有动。

    仿佛只有风从他们之间走过。

    沈月溪不自觉舔了舔唇,又想起梦里唇上的荒唐,撇开目光,随便抓起话题:“嗯嗯呢?”

    “不知道,”叶轻舟一边回答,一边开始整理手上的丝帛,一层层迭好,“跑了吧。”

    随着他手部的动作,劲瘦的腕子上隐约露出一圈绷带。因为和衣服一样是白色,又是夜里,并不明显,但上面的红色痕迹异常刺眼。

    沈月溪心下一沉,赶忙上前握住叶轻舟的手,翻转过来一看,果然在他手腕内侧看到殷红的血迹。

    好凉,他的手,深井之水浸过一样。沈月溪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沐浴完,还是因为失血过多。

    沈月溪皱眉,语气严肃:“你手怎么了?”

    女子柔荑,包裹住他半只手,温暖纤细。时隔多年,叶轻舟再一次对沈月溪的靠近感觉到无所适从,下意识想抽回,但是看到她聚起的娥眉,便放弃了挣扎,解释道:“我怕哪天再有这种事,所以准备给你炼一些能随身携带的丹药,放了两盅血。”

    割腕取血,足足两盅,也不过炼三颗,而且完全不及一小杯新鲜血液作用强劲。

    可谓损己到极致的选择。

    叶轻舟毫无波澜,叮嘱道:“不过丹药效力有限,只能备不时之需,延缓疼痛,还是要饮血平气。我方才为你诊脉,你的经络常年不通,我之精血,在你体内淤积不散,明明有助修行,此时于你反而有害,所以发作起来痛苦不堪。你……”

    眼见叶轻舟越说越多,沈月溪心头一紧,连忙叫停他:“叶轻舟!”

    娓娓道来的叶轻舟不懂她突如其来的愠怒,“怎么了吗?”

    “你说太多了。”沈月溪沉声提醒。

    “什么多?”叶轻舟侧头,有点像树梢呆头呆脑的麻雀。

    见叶轻舟依旧不懂,沈月溪直接挑明:“我吃的什么药,有什么功用,这些你都不用和我说。”

    叶轻舟愣了一下,继而嘴角轻扬,眼神却犀利,近似一种皮笑肉不笑,咄咄逼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一直以来喝的是什么?有什么益处?”

    “我不知道。”沈月溪毫不犹豫回答,掷地有声四个字,回应了所有诘问。

    三年,除去最开始叶轻舟一句“祖传秘方”,他们再没有讨论过这“秘方”具体是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是沈月溪从没有过问,就像现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叶轻舟也无时无刻不在回避,回避自己的出身,回避自己的特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份特殊的血脉已经招惹了太多的苦厄,他巴不得泯然众人。

    所以他应该对沈月溪避而不谈的态度额手称庆。

    心中却横生出巨大的、强烈的不悦。

    她为什么不面对他的真实?

    她也会自欺欺人?

    在这样一种莫名不快的驱使下,叶轻舟直接刺破她的谎言,反握住她的手,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封住自己的经脉?”

    如果她对他真的有那么功利的利用,早就修为登峰造极了,何必多此一举。三年,三十六个月,那么重的血腥味,她又怎么可能尝不出来。

    沈月溪哑然,试图抽回手,但他一点不放松,甚至为了和她对抗,力气越施越大,握得她手指痛,他腕上的伤口又溢出血来。

    有时候沈月溪会想,叶轻舟是不是没有痛的感觉,比如此时。

    沈月溪放弃和他角力,语重心长道:“这些,都是关系到你身家性命的事,你谁也不可以说,也不应该说。”

    “你,是我师父。”这世上,他再没有比沈月溪更亲的人了。

    “谁都不可以!叶轻舟,人心叵测易变,谁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在某些方面,沈月溪是悲观的,“这世上唯一能保护你的人,是你自己。”

    你要自己变得强大。

    唯有自己,孤身一人。

    叶轻舟苦笑,慢慢松开沈月溪,回眸看向庭院里茂盛的榆树,和三年前一点变化没有,心生迷惘:“师父,三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4章 拜师之礼


    三年前,紫薇花开,历城郊外。

    不过彼时的沈月溪,完全不知道前方是哪座城镇、自己又身在何方,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里。

    她想,也许她可以回家乡。

    可她的家乡在哪里呢?

    家乡家乡,必然要有家吧。可沈月溪从五岁开始,就在流浪,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并没有那种可以遮风避雨的小房子,也没有亲人。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漂泊下去,然后短折而死。无家可归的人,寿数总不会太长。

    直到她遇到师父沈凌,在月牙溪边。

    当时她正蹲在溪边饮水,清澈的水面上悄然映出一个灰衣男人的影子,站在她身后。

    溪水波纹迭起,并映不出岸边人的表情,这个人又出现得无声无息,沈月溪顿时警惕,微微侧头瞟了一眼。

    男人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说:“刚才,我看到你了。”

    刚才,一个和她差不多男孩子指着她叫怪丫头,爹不管娘不要,沈月溪一时情绪失控,激起地上锈迹斑斑的铁片,直朝男孩儿嬉嘲的五官而去。

    一切只在一念之间,在即将打穿男孩眼球那一刻,沈月溪回过神,铁片偏离,从他眼角划过,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她不想的,可她控制不住,甚至越来越恐怖,一点点情绪波动,生气、高兴,都会带着周围的铜疙瘩、铁疙瘩动起来。

    她确实怪异疯癫,不然也不会被生父母抛弃。

    沈月溪看着被他吓得瘫坐在地上的男童,落荒而逃。

    这个高个男人,是来替那个男孩子出气的吗?来抓她的吗?

    沈月溪刚刚平复下来的表情又紧绷起来,拔腿就跑。

    没跑几步,溪边遍地散落的鹅卵石升腾而起,把她围困在中间。

    妖怪?

    沈月溪心中浮起两个字,更害怕了。

    倏然,漂浮在半空中的石子开始围着沈月溪慢悠悠转起来,其中一粒琥珀色的,飘到沈月溪面前,滑稽地扭了几下,又飞到一边,像逗她一样。

    “想学吗,如何物随心动,”他也慢悠悠地踱步到沈月溪面前,“我可以教你。”

    沈月溪怀疑地凝视这个不知是人是妖、是善是恶的中年男人,“你是谁?为什么要教我?”

    “我叫沈凌,是一个修道之人,”沈凌赞赏地端详着面前这个眼神凌厉、充满戒备的小姑娘,说,“你很有天赋,但是不会用。随我上山吧,我教你御金御剑。”

    沈月溪错开了目光,低下头,“我没有钱。”

    初秋七月,天气还很炎热,沈月溪穿着别人不要的破烂秋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她上不起学。

    沈凌笑出了声,摸了摸小姑娘头顶,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没有名字。”别人总叫她怪丫头,也许她以前有名字,但是她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取个名字吧,”沈凌看着弯流如月牙的溪水,清亮明澈,“就叫……月溪吧,随我姓沈。”

    沈月溪,自此有了全新的姓名,全新的生活。

    食可果腹,居有定所。

    那样惬意安闲的山间生活,最终还是落下帷幕。沈月溪是真的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步上同门大师兄木永思的后尘。

    木永思像一颗璀璨的星星,挂在无过崖之巅,没有人可以够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月溪算是享受了和木永思一样的待遇。

    本派弟子,脱离仙门,有过者受诛邪阵,无过者受问心阵。上次剑阵启动,是十年前,为木永思。

    大师兄不愧是天道之子,真他娘的厉害,承受问心诛邪两大阵,还能风度翩翩地下山。沈月溪只是从诛邪阵走过,已经浑身筋断骨折,感觉自己快死了。

    沈月溪扪着心口,哎哟哟叫唤了两声,转了转架在火上的鸽子。

    这是只信鸽,比野味不知肥美多少,沈月溪看到就打下来的。腿上绑的传书她没看,直接扔火里了,信鸽主人也不必担心机密泄露,还能救她这么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一命。

    她乐于助人行善,不用感谢。

    沈月溪见鸽子已经烤得差不多,把火扑灭,美滋滋地撑着下巴等烤鸽凉一些。

    好香,沈月溪想。

    忽然,身边草丛里传来两声异动。

    沈月溪以为是什么狸子狗子闻香而至,转头一看,却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约莫也就十三岁。

    乱世之中,乞丐和猫犬,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不知道谁更可怜。猫犬尚有獠牙,可以自食其力,弃子却只能乞食。

    此子比一般的乞儿看起来还要可怜些,不仅瘦小,额头唇角还有新结的血痂。

    他肯定刚刚行乞不久,不懂其中门道。此时,他应该可怜巴巴到她跟前,说些软和话、乖巧话,说不定她会好心分他半个腿,而不是像木头一样盯着她的鸽子,一声不吭。

    沈月溪拿起烤鸽,晃了晃,他的眼睛也跟着转了转。

    沈月溪轻笑,问:“想吃吗?”

    他仍旧不说话。

    沈月溪也讲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他木头一样的眼神,也许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沈月溪一时善心大发,摇了摇手里的烤鸽,玩笑说:“可怜鬼,过来。给我嗑三个响头,我收你为徒。”

    沈月溪并不是认真的,见他良久没有反应,也不想强人所难,正要直接叫他过来吧,他已经跪倒在地,磕头三下。

    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磕,相反非常严正,每一下都很实在,额头上刚结痂的伤疤又裂开,血流满面。

    沈月溪见此,吓得不轻,心想这小孩儿也太实诚了吧。

    最后沈月溪把那只鸽子全部都给了这个新收的徒弟,自己在一边看着,问他:“我叫沈月溪,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他没有名字,她也可以给他取一个,像她师父一样。

    名字,听到这两个字眼,他吞咽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一点点嚼着有点焦苦的鸽肉,良久没有说话。

    难道是个哑巴?

    沈月溪想,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飒飒,一柄圆月弯刀以破风斩空之势朝着他们二人旋圈飞来。

    闻声的刹那,沈月溪手腕高抬,日镯也旋转出去,如一道绚烂夺目的光,迎上月蓝色的刀锋,锵锵然。

    弯刀之刃,豁出一道口,退回到主人手上。

    沈月溪好整以暇收回日镯,睨了一眼骑马后至的黑衣人,冷声质问:“来者何人?”


第15章 时运不济


    来人黑衣黑马,一手接住被弹回的圆月弯刀,一手勒辔,停在距离沈月溪十丈开外的地方。

    他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刀上豁口,心知此女不是善茬,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好心劝道:“姑娘,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月溪挑眉,略有些苦涩地低头看向身侧少年,“看来,是冲你来的。”

    她这辈子是不是气运不佳,心血来潮捡个徒弟,却是个自带仇家的。这个徒弟可能还是个哑巴,一声不吱,嘴唇紧抿成线,感觉在微微发抖。

    沈月溪起身,站到少年面前,对马上的人喊道:“你来晚了,他已拜我为师,不算闲事了。”

    “姑娘是一定要插手了?我们非天教的事。”

    “非天教?那更无妨会一会了。”

    说时,沈月溪已经动手,日镯化剑,直朝持刀之人的人面门刺去。

    如光如电,迅雷不及。

    黑衣人大骇,连忙用刀抵挡。剑尖与刃面接触的霎时,感觉真的有电流传递到手臂,黑衣人一个没握住,弯刀脱手飞出。

    黑衣人心头一紧,急忙用内力牵引,召回弯刀。

    属于他的刀兵,朝他飞来,却没有一点减速,根本就不是要回到他手里,而是要斩他的首。

    在脱手那一刻,这柄刀已经不属于他。

    黑衣人不曾对自己的武器设防,根本反应不及,狼狈弯腰,跌下马来。

    弯刀方向一转,飞到白衣女子纤长的指间,像一轮弦月在她指上转动。

    沈月溪端量着淡蓝色的刀锋,不住摇头,“这柄刀,不好,血腥味太重。”

    审视完毕,沈月溪浅浅一笑,甩了出去,“还给你!”

    还他刚才偷袭那一下。

    自作自受,他将成为自己刀下最后一缕亡魂。

    惊恐之下,黑衣人忘记呼吸,忘记动作。然而弯刀只是深深扎到他腿边,如一块碑。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于时,树声簌簌,有黑色的影子在林中穿梭。须臾,便聚集了百十来号人。

    站在一旁的沈月溪表情僵住:“……”

    这么多同伙?为什么不提前和她说?

    人势众多予人以勇气,瘫软在地的人回过神,恶狠狠地拔起剑,一声令下:“上!”

    见势头不对,沈月溪赶忙抬手制止,“等等!”

    所有人停在原地。

    一向识时务的沈月溪知难而退,让到一边,把位置腾出来,“你们人多,我不跟你们打。你们要带他走是吧,你们带吧,我不管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

    被动成为中心的少年脸色一白,不假思索,转身就跑。

    他并没有逃走,而是捡起了沈月溪随手搁在地上的剑。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也打不过,那便只能杀身成仁。

    拔剑而出,刃锋雪白,对准咽喉。

    奋力刺下——

    手中的剑却好像有意识一样,锋刃一转,领着他朝追捕他的人挥砍而去。

    剑气盎然,每一招每一式都凌厉成风,大开大合。

    但少年终究不通剑道,咬牙发力也不能控制宝剑,没几下就跟不上剑的动作,被甩了出去。

    一只手,拉住他的腕子,一并握住了剑。

    “你来真的啊,那么想死?”女子眉峰敛起,怒形于色,嗔问,“那你吃我鸽子?”

    那样决绝,那样毅然,沈月溪的魂都要被吓出来了。

    差点就让旻昱成了杀人剑。

    说时,一群黑衣人又要围攻上来,沈月溪瞪了一眼,一手拉着少年到身后,一手猛挥宝剑,更有烤鸽子的银签,裂成四十九段,围绕庇护在二人身侧。

    这是沈月溪第一次使用旻昱,不愧是天气涵养的仙剑,威力非凡,随便一斩便伏倒一片。

    真得多谢师姐赠剑了!

    纵有旻昱,如虎添翼,但沈月溪身上的伤还没好,强行飞剑四十九已经有筋骨摧折之感,她拖不起。

    沈月溪瞅准机会,一脚踹开围上来的人,搂住少年的腰,一个飞身,携着他坐上最初黑衣人的马。

    就在沈月溪策马的一瞬间,咻一声,有刀刃从身后袭来,割伤她的手臂,正是那柄圆月弯刀。

    沈月溪愤愤回首,隐约见到一个蓝色身影,骑着一匹马姗姗来迟,阻止了那群人的追赶。

    ***

    奔出不知多远,马上少年惊魂尚未安定,感觉抱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松了。猝然,身后女子整个栽了下去,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少年慌忙拉住缰绳,跌跌撞撞下马,小心翼翼走到满身灰尘的沈月溪身边,站定。

    她手臂上的伤,有毒,流出的血液发黑,沾在雪白的衣服上。毒性强烈,不过这么一会儿,已经扩散到全身,所以嘴唇发紫。

    如果不救,可能会死。

    死亡,算不算所有人的家乡?

    沈月溪想,她大概是回不到记忆中的月牙溪了,因为她已不记得月牙溪在哪里,这世上又有多少叫月牙溪的地方呢?

    找,可能也找不到吧。

    所以她才说自己时运不好。

    仰躺在地的沈月溪还没有完全昏迷,尚存一丝意识。

    今天的天气真好呢,阳光温暖耀目,直逼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看见少年模糊的脸。

    “你……要……”

    沈月溪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少年没听清,蹲下了身体,附耳到她唇边。

    “活下去……”她说。


第16章 一叶轻舟


    活下去,沈月溪对他说。

    叶轻舟瞳孔闪烁,视线移到女子惨白又灰扑的脸上。

    她已经晕死过去,眼睫紧闭。

    或许,他有理由救她。

    至少,她有能力保护他。

    叶轻舟沉思了一会儿,捡起女人的手,替她摸了一把脉。

    沈月溪的情况,比外表看起来更糟。她身上有很重的内伤,五脏淤血,每次运气,当是极痛,再加上新毒肆虐,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叶轻舟缓缓拔出旻昱,抵在腕上。宝剑锋利,根本不用多动作,熟悉的痛感出现,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喇开一道口子。

    ***

    沈月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河挂在头顶,要倒灌下来一样。身侧篝火微弱,时不时传来几声哔剥。

    沈月溪侧头,看见跳跃的火光,还有一个抱腿而坐的少年人。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也转过了头来。

    少年生得极白,好像从不曾被太阳灼过,在闪烁的火照中,肌肤有一种透明感。只有瞳仁,黑亮得像乌檀木。

    “你是……”沈月溪一时没能把这个面庞洁净的少年和白日里灰头土脸的乞丐联系到一起,直到注意到他额头的血痂,恍然大悟坐起,“小哑巴!”

    他只是洗了个脸而已。

    叶轻舟撇过头,捡起一根树枝,扔进了火堆,火势抬高了一点。

    随着沈月溪身体大幅起伏,一缕长发垂到面前。沈月溪意识到自己头发散了,摸了摸头顶。

    簪子不见了。

    沈月溪心头一慌,左顾右盼,翻找起来,“我簪子呢?”

    不知道的,会以为她丢了什么值钱玩意儿,实际只是一根做工粗糙的桃木簪。

    叶轻舟瞥了一眼,淡淡地道:“包袱里。”

    声音低沉,雁鸣一般,已经完全出离童稚的清亮,有点不合他外表的老大。

    沈月溪惊讶地看向开口说话的少年,按他的话果然在行李里找到自己的簪子,安心下来。

    她坐到少年旁边,同他一样抱着腿,拿胳膊肘撞了撞手臂,好玩问:“诶,你不是哑巴啊。”

    他就算不是个哑巴,也肯定不算个爱说话的人。

    见他再次缄口不言,沈月溪抬起手臂,伤口草草包扎过,怀疑问:“我的伤,是你治好的?”

    不仅手臂上的伤,还有被诛邪阵伤及的五脏六腑,都神奇地痊愈了,腰不酸腿不疼。

    对这个问题,他倒不沉默以对了,承认得还算干脆:“是。”

    荒郊野外,只有他们两个,又没有神仙相助,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月溪还是有点难以置信,“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怀此异材,无怪乎有杀身之祸了。

    叶轻舟摩挲着手里的干树枝,语调也很缓慢:“祖传秘药,可解百毒,可疗千伤……”

    说着,他话锋一转,头也转向沈月溪,目光如炬,“但是用过一次,就要月月服用,不可断绝。”

    沈月溪感受到了他的机锋,试探问:“如果断绝……会怎样?”

    “会死。”轻飘飘两个字,一如他对待死亡的态度。

    换言之,他出事,她也活不长。

    此生不弃,生死相随,沈月溪必须对他做到,单方面。

    何等心机!

    沈月溪感觉自己脑壳嗡嗡的,完全失去劫后余生的快乐,随手就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扔向他,脱口大骂:“你大爷!”

    旁边的叶轻舟顺势抬手挡在面前,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

    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错落分布在他小臂,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

    沈月溪惊得心凉,一把抓住他的手,撸起他的袖口,竟然整条手臂都是这个样子。

    “放开我!”叶轻舟惊恐抽回自己的手,站得离沈月溪远远的,笼好袖子,一直盖到手掌。

    鳞鳞伤痕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指尖,沈月溪有点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又恨,又觉得可怜,“可疗千伤,你的秘方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给自己治治?”

    “已经给你用了。”叶轻舟回答,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月溪轻笑出声,“那可真谢谢你了,你人还怪好的嘞。”

    事已成定局,无意再追责。沈月溪捡起少年慌忙中扔到一边的树枝,折成两段,撒气一样投进火里。她睨了一眼戒备站在远处的少年,没好气问:“喂,叫什么?”

    少年低眉,似是陷入了一场久远的回忆,沉声回答:“轻舟,叶轻舟。”


第17章 灯火如豆


    一叶轻舟,还挺有诗意的,轻灵飘逸,可惜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沈月溪牵着马走在城里的康庄大道上,无声骂了一句。少年跟在她身边,距离三四尺,目不斜视。

    说他奸诈,确实用近似威胁的手段逼迫沈月溪对他不离不弃,但在某些方面,他却有点不太机灵的感觉,心无旁骛地往前走,连沈月溪已经停了也没注意到。

    沈月溪望着越去越远的少年,翻了个白眼,无奈喊道:“这里!”

    前方的叶轻舟闻声回头,只见沈月溪站在一家医馆门口。

    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应该都好了才对,除了胳膊上的皮肉伤,还需几天自行愈合。

    叶轻舟没有多问,依言折回去,跟着沈月溪进到店里。

    医馆掌柜是个瘦个男人,正在柜台抓药。沈月溪阔步上前,掏出半两碎银,指着身后的叶轻舟,说:“大夫,给他看看吧。”

    一旁的叶轻舟愣了稍许,直言道:“不用了。”

    “你说不用就不用?你死了我找谁去?大夫,别理他,给他看。”说着,沈月溪直接按着叶轻舟的肩膀去了内间看诊,完全不顾他的推阻。

    实话讲,沈月溪暗爽了一下,也有她让他吃瘪的时候。

    这种愉悦的心情,在叶轻舟脱下上衣后,彻底烟消云散。

    他真的很瘦,没有一点肉,以至于每一根骨骼都清晰可见。这样干瘦的躯干上,遍布狰狞潦草的伤痕,新旧不一,有割的,有磨的,尤其是胸膛处,好几道寸长的刀口。

    凌虐,沈月溪只能想到这个词,有点心噎的感觉,退了出去。

    这样严重的伤势,饶是行医多年的掌柜看了也瞠目结舌,一边心中默叹奇迹,一边小心翼翼替少年清理伤口。

    上药诸事,掌柜交由小药童,自己净了手,出到外间,只见陪同的女子插手站在门口望天。

    掌柜大夫走近,缓道:“小公子脉息很乱,伤得很重。”

    “嗯,”沈月溪点头,可能是医馆肃穆的氛围让她不自觉把声音也放低了,“多久能好?”

    能好的吧。

    “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吧。虽然小公子是个福大命大的人,但这伤不是闹着玩的。一定要好好吃药,好好修养。”

    “嗯。”

    大夫交代完病情,不失时机地说:“我这里有些天山的虫草,对体虚之人大有裨益,姑娘要带点给小公子吗?”

    “嗯。”

    里间的叶轻舟整理好出来的时候,沈月溪正好在付钱,至少二两银。

    她一手拿剑,一手拿药,对他说:“走吧。”

    经过成衣店时,沈月溪又帮叶轻舟买了两件衣服。沈月溪虽然许久没下山,但还是知道,山下的世道,总是免不了先敬罗衣后敬人,而且沈月溪看到破破烂烂的叶轻舟也觉得碍眼。

    幸好二师兄给了沈月溪不少盘缠,不过钱总是不经花的,况且她现在不仅要养自己,还有一个药罐子,以及一匹马。

    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沈月溪只定了一间下等客房。

    再下等,那也是头顶青瓦、脚踏灰砖,比风餐露宿不知强多少。沈月溪惬意地躺在床上,左右翻滚了几圈,又伸了个懒腰。

    正自享受,木门煞风景地推开。

    沈月溪懒懒地坐起,手撑在身后,注视着进来的少年。

    人靠衣装马靠鞍,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稍微沐浴拾掇一下,束起发,换好衣,他整个人都清爽了,像一棵年幼的银杏树,秋叶金黄,枝干纤细。

    连身躯上的斑驳,也如出一辙。

    “衣服,”沈月溪吊儿郎当地挑了挑下巴,“脱了。”

    闻声的瞬间,叶轻舟僵在原地,一些痛苦的记忆涌现,紧张而干涩地问:“什么?”

    “脱衣服,上药,”沈月溪从一堆药里翻出药膏,见叶轻舟还傻不愣登地站着,催促道,“快点。”

    叶轻舟缓缓松了一口气,“不用了。”

    沈月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讳疾忌医啊?”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背上的你怎么来?”沈月溪作势撸起袖子,“别逼我动手。”

    “……”

    她现在已经很熟练用蛮力逼迫他就范。

    叶轻舟无奈,只能照沈月溪说的做,坐到床边,褪下才换上的衣服。

    药膏噬渗,痛得少年背部肌肉紧缩,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脑门的冷汗控制不住溢出。

    沈月溪感觉自己手心也在冒汗,她真的已经下手够轻了。

    上完药,沈月溪收拾好瓶瓶罐罐,从床上搬下一张被子,摊到地上。

    还有些发虚的叶轻舟困惑,“你睡地上吗?”

    “不然呢,让你睡地上?”

    老弱病残,叶轻舟占三样。但凡叶轻舟没把她治这么好,沈月溪都会把他一脚从床上踹下来。

    简单整理好,沈月溪便要去吹灯。

    沈月溪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吹出去,身后悠悠传来一个有点怯弱的、试探的声音,“可以……不熄灯吗?”

    沈月溪啊着嘴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回话,然后毫不犹豫吹熄了灯盏,“呼——”

    叶轻舟低下头,随着烛火一盏一盏熄灭,暗色渐渐侵蚀他的侧脸。

    黑暗却没有完全笼下,还有越来越亮的光源靠近。

    一身素白的沈月溪一手捧着一盏小灯台,一手拢着火,慢慢走到他面前,随手放到他旁边的几子上,说:“太亮我睡不着。”

    言毕,她潇洒躺到方才摊好的被子里,闭上了眼,道了一句:“早点睡吧。”

    就着如豆的烛光,叶轻舟观察到女子清秀的侧脸,远山一样起伏。

    她仿若山,又若水一样无常。

    叶轻舟忍不住问:“那时……你为什么要救我?不是说不管吗?”

    为什么呢?也许是想起多年前流浪的自己,也许是跟随师傅的步伐,谁叫她被逐下山第一个遇到他呢。

    无处可去的浪人和孤苦无依的乞儿,也算绝配。

    救人,又何须那么多理由。

    “你给我磕了三个响头,就算是我的人了。师父,当然是要保护徒弟的,”沈月溪没有睁眼,自嘲一笑,“现在想来,还不如不管呢,让你死在他们手上,总好过祸害我。”

    叶轻舟轻笑,“不会死的。”

    只会生不如死。

    “你也不用多担心我暴毙。”更不用买那些有的没的药,没有那些他也不会死。

    “那样最好。”她困倦地说,胸口起伏平稳,好像已经陷入睡梦中。

    叶轻舟却一点睡意没有,始终侧身躺着。

    他看着几上的灯。

    唯一一盏灯,沈月溪留给他的灯。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25 16:37:3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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