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飞鸟不飞 忘了有多长时间,叶轻舟没有这么安静地生活。阳光从窗台爬进来,影子越来越短,又越来越长,他可以看一整天。
他们应该已经在这家客栈呆了小十天,沈月溪好像完全没有动身离开的打算,圆木桌上插的花都蔫了两三轮。
说是插花,实际就是丛野花杂草,红的紫的,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随便插在矮矮胖胖的水罐里,不知道沈月溪打哪儿薅的。
正想着,沈月溪推门进来,端着药送到他面前,“喏,吃药。”
普通药石之效,对叶轻舟而言,其实微乎其微,但叶轻舟并不打算和沈月溪说明,以防沈月溪生疑。
叶轻舟老实接过,一口气喝完,沈月溪已经开始在旁边捣鼓起她的花。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叶轻舟问。
“怎么,你想走了?”沈月溪换好水,端端正正摆好,“你有要去的地方吗?”
“没有。”
“你家乡呢,在哪儿?”
“忘了。”叶轻舟淡淡地回答。
沈月溪本来还指望叶轻舟能给她指个前进的方向,不想叶轻舟也是个无处可去的人,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月溪摸了摸下巴,无奈道:“行吧,那你便随我去我家乡吧。”
“你家乡在哪里?”
“我也忘了。”沈月溪两手一摊,说得轻松。
“……”
沈月溪嗤笑调侃,“怎么,只许你忘,不许我忘?”
叶轻舟只觉得沈月溪在戏弄他,撇开了眼。
一只手,攀住他肩膀,裹挟着他往外走。叶轻舟不明白沈月溪又要闹哪出,墨眉横起,问:“干什么?”
“你不是要出去吗,我带你出去啊。”沈月溪理所当然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轻舟掰住沈月溪压在他肩头的手,“放开我。”
沈月溪暂且停住步子,不能理解,“你每天就呆在屋里,不会觉得年岁难熬吗?”
“不会。”叶轻舟当机回答,毫无迟疑。
这算什么难熬岁月,比这更难熬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
“嗯……”沈月溪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可是天天呆在屋里,会长不高诶。”
就像树离不开阳光,人也需要太阳。他的皮肤,白得像雪兔的皮毛,而雪兔是只有日光稀薄的冬季才是白色的。
一种异常的、不健康的白。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叶轻舟离健康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
那就更要走动走动,晒晒太阳了。
“走走走,带你去看孔雀。”二话不说,沈月溪重新拽上叶轻舟。
相传孔雀为凤凰所生,法力无边,曾吞下如来,又被如来破肚,故也被尊为佛母。但养孔雀的地方,不是佛寺,而是道观。
沈月溪未曾见过孔雀,只从画里看到过,她大师兄绘的——青梧翠柏间,一双孔雀翔于半空,两相对望,优雅缱绻。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卷尾题诗。
亲眼见到,沈月溪才知道,原来孔雀并不会飞,叫声也哑哑的,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如凤凰一样锵然凌冽。
但是真的好看。
翎羽纤长柔软,青中泛蓝,在阳光下会闪烁五彩的光,谓之孔雀绿。鸾凤之羽,也概莫如是了。
恰在此时,一只雀鸟抖擞着身子,徐徐展屏。沈月溪激动地搡着身边的叶轻舟,“看看看!开屏了!”
叶轻舟骨头都要被摇散架了,不知道沈月溪为什么这么大兴头。叶轻舟漫不经心瞟了一眼闲庭散步的大鸟,语气冷淡道:“被豢养的奇珍异兽罢了。”
沈月溪仿佛没听到这番煞风景的评点,也可能注意力完全被美丽的孔雀攫住,眼见它掉了一根尾羽,屁颠屁颠凑过去捡。
沈月溪横穿庭院,也没注意身边,刚弯下腰,一个人撞到她身上,没差点把沈月溪撞倒。
“哎哟!我的腰!”
不等沈月溪喊疼,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沈月溪蒙蒙转头,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阿翁瘫坐在地上,一手扶着腰。
我的天!
沈月溪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扶起跌倒在地的老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这小姑娘,哎哟哟,”老人一边就着沈月溪的搀扶站起,一边指指点点,“怎么毛毛躁躁的,走路也不看路。”
他们两个但凡有一个看路,也不至于撞一块了。
沈月溪讪笑,口中仍道着:“是是,真对不住……”
话音未竟,老阿翁突然看到一个人,忙不迭跑过去,高喊着:“大师!”
“您慢点!”沈月溪忙手忙脚跟在旁边,小心翼翼扶着,心想这老人家如此健步如飞,大抵是没事。
老翁直奔从老君殿出来的道士,与之点头致意,恳恳求道:“大师,您无论如何要帮帮我家小主人呀。上回您给的符箓,已经有松动的迹象,压制也非长久之道啊。”
此人玄衣缟裳,头戴芙蓉玉冠,想是观中能长者。
道师摇头,亦是无可奈何,“那庄子阴气太重,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之前不是和你家小主人说过,或许可以找浮玉派一试吗。”
“那天大师一交代,我家小主人就飞鸽传书到浮玉山了。历城离浮玉山也不远,十多天了,杳无音讯啊。”
旁听的沈月溪被其中字眼吸引住,眨了眨眼,“飞鸽?”
“对呀,”老翁双手一拍,颇有些不满,“就算不来,好歹给个音信。浮玉派的架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沈月溪干笑,“恐是……鸽子迷路了,和浮玉山没有关系。”
“哼。”老阿翁冷笑了一声,明显不信。
沈月溪有一点心虚,问:“贵宅是有妖怪作乱吗?我学过一点道术仙法,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你?”老翁怀疑地打量着身边这个年轻又毛躁的小姑娘。
道师也劝道:“姑娘,那庄子凶了有十五六年了,你……”
“试一试,又不会怎么样。”大不了跑嘛,沈月溪想。第19章 白日见鬼 打不赢就跑,沈月溪已经想好,反正没人知道她的来历,算不上给师门丢脸。
但一到凶宅门口,沈月溪就有点想跑了。
曾经朱红的门扉,在日光经年的灼晒下,颜色退却、剥落。唯一一抹亮色,是正中央贴着的巨大黄符,八寸见方,用镇邪朱砂书着道家咒文,已经有轻微消退,阴气弥漫。
沈月溪站在门口,不住发了个抖。
带路的老阿翁并不看见四周的阴森之气,但能感受到这股异常的寒气,与他们二人徐徐解释:“这地方,其实风水极好,北靠山,南邻水。老主人正是看中了这点,专门在这里建了一座别庄。你别说,自那以后,主家生意,一直顺风顺水。
“也不知哪天起,这庄子里开始闹鬼,仆从一个接一个没了。老主人一直没管,就任它荒废在这里。
“老主人去了,现在小主人当家。别看我家小主人年纪轻,但是很有魄力,一心要解决此事。可能也是年岁太久,阴气聚集,通天观的道长都没办法。姑娘要是有本事驱散这些妖魔鬼怪,有重金酬谢的。”
临到门前,老阿翁便止住了,微笑道:“我就送到这儿了,二位自己进去吧。”
说罢,也不等沈月溪回应,人已经溜出去老远。
“喂!”自是没有拦住,沈月溪也没想带一个行动不便的老翁涉险,只是惊叹老头的自觉。
沈月溪无奈挑眉,抬手碰了碰门上黄符翻翘的边缘。
这扇门,年久失修,关节滞涩,怕是不好推开。
“我劝你不要进去。”一旁响起叶轻舟的声音,一如既往静水无波。
沈月溪侧目,“怎么说?”
“你看不出来吗?这里的怨气有多重。”
比起这个,更让沈月溪意外的是,叶轻舟看得见这些东西。看来她捡的这个徒弟,资质不算太差。
沈月溪两手一摊,“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乐于助人呢。”
“我看你是多管闲事。”
“呵。”沈月溪笑出声。
叶轻舟是最没有资格对她说这句话的人。她不管闲事,他安有命在。
“算不得闲事吧。那只鸽子虽然是我打的,但是你吃的,所以你也应该出一份力,”沈月溪理所当然地要求,突然想到夜里的情景,了悟,“你是不是怕鬼呀,所以也不敢熄灯?”
“不是。”叶轻舟回答。
恶毒的心肠,远比鬼怪骇人。黑暗里,叶轻舟会想起牢中被取心头血,一刀一剐。
沈月溪却当叶轻舟是不好意思承认,笑容款款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相信我,小叶子。”
“出事,为师会拉着你一起的。”
咱俩谁也别饶过谁。
说着,沈月溪用力一提,便拉着叶轻舟跳上了高耸的墙头。
放眼顾去,竟看不到尽头。
沈月溪惊出声:“这也太大了吧!”
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啊?
啊,有这个,二师兄送的辟邪铃。
邪物近身,沈月溪是可以感觉到的,所以她一直以为这东西没啥用。果然还是二师兄想得周到。
沈月溪喜滋滋从腰包里掏出辟邪金铃,缓缓摊开手掌。金铃浮于掌心,柔和的金光从葡萄纹的缝隙溢出,振振抖动。
金铃一时左飞,一时右飞,迷了方向一样,最后又落回沈月溪手中。
他们就置身在阴邪之气中,辟邪铃根本找不准方位。
沈月溪尴尬地看向叶轻舟,“那就……自己找吧……”
叶轻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指着东南方,“那边。”
十余年无人踏足的地方,又是夏天,到处杂草蓬生,唯有叶轻舟指的地方,荒无生迹。
沈月溪更尴尬了,这样显得她很蠢诶。
“我知道!”沈月溪逞强道,脚尖轻点,拽着叶轻舟踏草而去。
鸟渡苇涧一般,二人最终停落在一间小院前。
与紧闭的大门相反,此处户牖大开,一眼可以望到最里处。
庭院死寂,游廊悠长,一名女子倚坐廊中。她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发长到拖到了地上,仿若一尊塑像,只有手在动,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一个布娃娃。
真的见鬼了。
恰时,沈月溪怀中的辟邪铃颤动起来,发出刺耳的铃声。
沈月溪连忙捂住,暗骂:“这个时候你会响了!”
让她躲躲再看看呀!
突兀的声音引起静默女子回头,一张脸白似秘瓷,隐隐发青。
如死人一样诡异的肤色,当然称不上悦目,但仅从她的五官也可以看出,她生前是个美人。
尤其是一双含烟目,双眉之间偏右有一颗红痣。
看见来人,她嘴角生硬地噙起一抹笑,期待地问:“你是我的孩子吗?”第20章 星月相映 女人看的、问的,是叶轻舟。
沈月溪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发展,侧头也问了一句:“你娘?”
“……”叶轻舟默了一下,反问,“你觉得呢?”
沈月溪干笑,“应该不是。长得不像,年龄也对不上。”
十六年前,叶轻舟还没出生呢。
然而于鬼怪而言,时间的流逝已经彷如静止。她的意识,仍然停留在她死去那一刻——她一直在等她的孩子,十三年了,他终于来看她了。
她笑得更开了,施施然站起。
顿时,灰雾横生,隐没日光。
再一眨眼,她提起裙子,跑了过来,顷刻就要到目前。
好快!
沈月溪一惊,当即拉着叶轻舟退到一边,同时挥出日光镯,试图逼退她。
刚硬的日镯像打在一团烟雾上,直接从女人的身体穿过,毫发无伤。
沈月溪难以置信地收回日镯,“怎么回事?”
“鬼魂没有实体,”叶轻舟神色严肃,语气严厉,“非特制的兵刃无法伤其分毫,你应该早知道。”
她进来得那么自信,叶轻舟当她是早有筹算呢,竟然对这些一无所知。
沈月溪理直气壮反驳:“我上山之后就没下过山,也没收过妖、降过鬼,我打哪里知道?”
沈月溪不满地嘀咕了一句:“都是邪物,还分这么细。”
现在这个情况,沈月溪是真的萌生退意了。
想到做到,沈月溪奋力一跃,就要带着叶轻舟离开。
没腾多高,一根荆棘缠上沈月溪的左脚,又尖又长的刺扎穿她的罗袜,扎到肉里,硬生生把她拽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风,把沈月溪吹开老远。
召雾弄风的鬼母面露凶色,眼角裂出条条斑纹,怒道:“谁也别想,再带走我儿子!”
说着,女人高挥广袖,周匝荆条疯长,像蛇一样斗折而来,缠向沈月溪。
沈月溪脚踝生痛,忍不住骂了一句市井脏话,怒从心头起,一出手就是十成十功力。
星镯裂成六十四段,便是六十四股念力控制,缭目乱眼却又暗中有序,将荆棘根根划断。
匍匐前进的荆条棘刺却像斩不尽一样,一茬接一茬地袭来。
正在沈月溪疲于应对时,沈月溪发现女鬼已经不见身影。
她隐入了雾中。
这比看得见的荆棘丛莽可难对付多了,沈月溪立时绷紧了精神,提防着女鬼从后偷袭。
最后感知到的现形方向却不在她身边,而是……
“叶轻舟!”沈月溪近似咆哮,想跑,脚是瘸的,根本来不及,“身后!”
独自在远处观察的叶轻舟没有那么敏锐的感知力,在沈月溪的警示下怔怔回头,只见到一张狰狞可怖而悲痛流泪的脸,双手伸开,试图抱他,而他的脚下,仿佛结了冰,根本动不了。
“啊!”
就在要被触碰到刹那,一个环状的东西猛地打到叶轻舟腰上,把他推出去老远,摔到地上,滚了两圈。
胳膊,脱臼了。
叶轻舟忍着痛,捂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观望了一圈。
原是沈月溪抛出的镯子。奈何不了鬼魂,就只能推叶轻舟一把。皮肉伤,总好过被鬼吸去阳气。
只是奇怪,本该对女鬼毫无威胁的银镯推开叶轻舟后,因惯性打到女鬼的手,没有打空,反而留下了一道火焰灼伤的痕迹。
沈月溪的三只镯子难道各有功用,刚才推他的,内含封印之法?
叶轻舟顿悟,连忙喊问:“你会封印术吗?”
叶轻舟猜得不错,沈月溪方才使的,正是月镯,不然他就不止是在地上滚两圈那么简单了。
经叶轻舟提醒,沈月溪招法一变,转而以月镯出击。
鬼母神色一变,急忙指动丛丛荆棘,刺向银环,却被闪现的星镯之段一根根破开。
星之段护卫着月之环,汹汹而来,直逼得鬼母连连后退。
她躲避的动作极快,月镯根本捕捉不到她,而且她还能散去身形。一旦她隐入雾里,敌暗我明,危险的将是他们。
在旁观战的叶轻舟心思一动,用能活动的手捡起一枝荆棘,毫不犹豫刺入指尖,滴滴鲜红的血涌出。
他回忆起被施此术时的感觉,双指一弹,血滴化蝶,扇动着孱弱的翅膀,飞向鬼母。
血蝶两翅拖曳微光,散入女人的瞳孔,映射出一场绮丽的幻梦。
梦里,没有那些兴家旺夫的谶语,没有强纳,没有幽禁,她的孩子也一直在她身边,穿着她亲手缝制的衣服,健步朝她走来,喊她:“娘——”
她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一切如萤火,散去。
“噗——”叶轻舟第一次施用幻术,又是凶煞厉鬼,心力根本吃不住,遭到怨气反噬,一刹都没坚持住,喷出一口血。
幻境无痕,除了施术者和中术者,局外人无法参见,沈月溪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叶轻舟用了惑心迷梦,后面瞥见叶轻舟吐血晕倒才察觉。
乱来!
趁着鬼母片刻神失,沈月溪当机掐印,催动月镯所镌古文清咒。金色的篆文浮现,如锁如链,一圈圈游绕在鬼母身侧。
月镯之印,可清怨气,可度执念。
鬼母没有多挣扎,青白色的脸上反而浮起欣慰又苦涩的笑。
“孩子……”她微笑念出最后一叹,十六年前身死如此,此时魂飞亦如此。
见此,沈月溪面色一暗,随又定下心神,认真催念清怨咒,欲送她往生。
随着月镯的光辉越来越透彻,鬼母的身形也越来越淡,化作尘屑,随风散去。
雾散云开,日光和煦。沈月溪抬头望着天边,耀眼的阳光刺进她的瞳孔,微微发痛发酸。
地上,留下一只灰破的布偶。第21章 辟邪金铃 一切如尘埃落定,强行展开幻术的叶轻舟也终于坚持不下去,晕了过去。
他有点意识不清,感觉自己在做梦,晃晃悠悠的。
耳边响起一个空灵的、女子的声音:“小叶子?”
是谁?叫谁?
“小叶子,小叶子……”她又唤了几声。
叶轻舟微微睁开一线眼,看见女子乌黑的发。
她正背着他,缓慢前行,像一只船。
“嗯……”他应了一声,又困倦地闭了回去,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叶轻舟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他已干干净净地躺在客栈的床上。
“小叶子。”一声女子的呼唤,仿佛又把叶轻舟拉入昏迷的梦里。
叶轻舟侧头,看见窗边的沈月溪,怀抱着插满紫薇花的水罐,笑靥胜花。
“你醒了,想吃点什么吗?”她一边关心问,一边走向桌边,放下换好水的花,一瘸一拐的。
叶轻舟的目光落到沈月溪脚上。她趿拉着鞋子,也没穿袜,脚脖子露在外面,荆棘缠破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又红又肿。
八成是伤到骨头了。
叶轻舟想到崎岖的田间小道,她一个人负重前行,心上像是被挠了一下,迟疑问:“你的脚……”
“不妨事。”沈月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看样子也没请大夫看。
叶轻舟眼睛瞥向别处,状似不经心道:“可以敷一些艾叶、透骨草,止血镇痛,能好得快些。”
沈月溪缓缓坐到木墩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凝着叶轻舟,“原来你不止有祖传秘方,还会治病啊。你医术怎么样?”
有关过去、能力,叶轻舟都不想提及。他大可以和以前一样冷酷回答不会、不怎么样,但此时的叶轻舟却有点做不到这样不近人情。
叶轻舟正不知怎么回答沈月溪,恰时响起敲门声。
沈月溪欲起身,叶轻舟已经下床,先她一步,“我去开门。”
门外,客栈小二哥客气哈腰,冲屋内的沈月溪说:“大师,徐公子想见你一面。”
“徐公子?”沈月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称她大师又是什么鬼,“什么徐公子?”
“就是城南别庄的主家徐公子。徐家差人找了您三天,现在城里都传遍了,您治退了通天观都奈何不了的恶鬼。”
“那个老伯啊,你叫他进来呀。”
“好嘞。”
小二哥笑嘻嘻应着,随即领来了一溜七八个人。为首的气度仪表都非凡坦然,正是徐公子。
二十九岁的年纪,坐镇主事,盘一家生意,确实很年轻。他生得也很端正,最惹眼的莫属他的眉目,额心偏右一颗痣。
沈月溪愣神无言,扶着桌沿迟缓地站起,痴痴地盯着他。
他们应该素昧平生,但她的目光却难掩惊愕,悲伤的惊愕。徐公子觉得奇怪,笑问:“大师怎么这么看着我?”
“呵……”沈月溪垂眸,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徐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师帮我们解决那么棘手一件事,我是特意来相大师致谢的。”说着,徐公子示意身后的下人上前,奉上谢礼——人参一根、锦缎数匹、白银百两。
白银是早前就许诺的,锦缎是因为听说她是女子,人参则是给她养伤的。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徐公子道。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沈月溪两眼放光,“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大师客气了,”徐公子儒雅地拱手一礼,“大师是初来历城吗,此前好像不曾见过,不知大师师承何人?”
闻言,沈月溪收起财迷的目光,讪笑,“徐公子见谅,我已被逐出师门,不敢自报家门,恐辱师父威名。”
“大师这样好的本事,当是门中翘楚,怎么会被逐出师门?”
“此事说来嘛,就有点话长了。简而言之,就是……”沈月溪思索了会儿,云淡风轻地吐出四个字,“偷人被抓。”
话音刚落,沈月溪又意识到有些不对,更正道:“啊,不对,不是人,是只狐狸精。”
“……”徐公子愣了一下,陪笑,“大师真是风趣。”
沈月溪像是被这一句称赞取悦,哈哈大笑,慷慨地说:“你我投缘,我送你一件东西吧。小叶子——”
沈月溪招来叶轻舟,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拿过来吧。”
附耳倾听的叶轻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并不太想动,但看着沈月溪可怜巴巴的瘸着腿,还是听话取来了沈月溪要的盒子。
沈月溪把木盒双手奉上,徐徐叮嘱,“徐公子,此物可避邪祟,护你平安,但是不能打开。”
徐公子好奇问:“里面是什么?”
“反正公子也不打开,何必知道里面是什么呢?”
徐公子一顿,也不疑有他,双手接过,点头致谢,不再叨扰。
望着徐府众人离去的背影,叶轻舟冷笑,“你把那个布偶给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不觉得荒唐吗……”
沈月溪没有看见那些幻境,在她眼中,鬼母不过是因为失去儿子化作恶鬼。沈月溪把鬼母唯一留下的布偶转赠给她的儿子,也算了却死者的心愿。
可死者之死,正是徐家酿成的,仅仅因为一点红痣、一则谶语。下令除鬼的,也是徐家这位年轻家主。
人世,真是糟透乱透了。
“算了,”叶轻舟也不想多费口舌,像沈月溪对徐公子之问盒子的态度,“反正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沈月溪淡淡地说。
她看到了,在她念咒渡魂时,那些记忆悉数涌入沈月溪的脑海,比叶轻舟还要清楚其中细节。
“那个徐公子,一出生就被抱走了,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也怨不得他,”沈月溪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瓶里艳丽的紫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想,她会乐见我这么做的。”
那样爱子的母亲,怎么会责怪无知的孩子呢。那个布偶,到他手里,才是最好的归处。
沈月溪释然微笑,随之伸了个懒腰,瞟见叶轻舟依然冷着张脸,从怀里掏了一把,“小叶子,别老苦着个脸了,为师也送你一个东西。”
说着,沈月溪朝叶轻舟一扔。
叶轻舟眼疾手快接住,摊开掌心一看。
真正能祛除邪祟、护佑平安的,辟邪金铃。第22章 榆钱榆木 再然后,沈月溪决定留在历城。一来因为他们两个病残,行动不便,尤其是叶轻舟,脱臼吐血,病上加病;二来反正他们也没去处,此番为徐家除妖,名声大振,小有所成,正好就以收妖为业。
沈月溪一眼就相中了这座院子,因为很喜欢院中的榆钱树,招财进宝。
由此可见,沈月溪真的很爱钱。
晨光中,叶轻舟站在树下,摊开紧攥的手,出神地看着陪伴自己三年的辟邪铃。
“发什么呆呢?”
沈月溪一从房里出来,就看到叶轻舟傻站在树下,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问道。
榆木疙瘩榆树下,真是绝了。
闻声,叶轻舟暗暗把手拢进袖子里,目视沈月溪走近。
她换回了惯常的寡淡打扮,气色也恢复红润。阳光打在她脸上,晶莹莹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这颗荔枝,看起来是好的,尝起来也是好的,心却有点黑,不忘问:“诶,你去孙员外家‘挣’到钱没有?”
叶轻舟眼珠左右转了一下,云淡风轻回答:“花了。”
言下之意,挣到了,花光了。
“花了?花哪儿了?”
“我去天香楼找你,花了。”没钱谁让他进那个门,当时的叶轻舟脑子一团浆糊,哪还管得上什么钱不钱。
“你……你……你个败家子!气死我算了!”沈月溪气得如同一头牛,咬牙哼哧了一声,夺门而出。
“去哪里?”叶轻舟问。
“散步!”沈月溪没好气地说,头也没回,“你给我在家闭门思过!”
***
沈月溪一场步,散到了天香楼。
白天的天香楼,本就门可罗雀,又刚闹过妖怪,更是一个客人也没有。
楼内却十忙碌地在收拾布置。阮娘站在大厅中央,挥着团扇,熟练地指挥着仆婢换杯碗、摆屏风。妖魂附体的女子还钉在二层阁楼木柱上,眼睫长闭。
余光内,阮娘瞟见姗姗而来的沈月溪,冷笑了一声,道:“沈月溪,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昨天跑得那么快——”
阮娘斜着眼睛,打量了几下面前的沈月溪,“急着去偷男人?”
“啊?”沈月溪蒙住,失笑,“阮娘这说的什么话?”
阮娘素手轻抬,点了点自己颈侧。
沈月溪也捂住了自己相同的位置。此处,有类似莓果的痕迹,她晨起照镜发现的,胸口也有。
不肿,不痛,不痒。
沈月溪轻轻用指甲刮了刮,嘴角上挑,“被蚊子咬的吧。”
阮娘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无视沈月溪的假笑。她纵横风月场这么多年,还想骗她?
沈月溪也没继续接茬,说起正事:“狐妖还附身在那个姑娘身上,我来驱除封印,你们躲一下……”
话未竟,一柄团扇挡在沈月溪腰间,不让她上前。
沈月溪看向执扇的娇美娘,疑问:“阮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这里砸成这个样子,又闹出那么大动静,我的客人,都不敢来了。所以呢,我准备办一场赏狐宴,也算这只狐狸精赔我的。三天,你把她留我三天,我再给你五十两。不然,不仅捉妖的钱我给不了你,这砸了摔了的,也只好叫你赔了。”阮娘一脸娇媚,也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威胁。
赏狐精,多么稀罕一件事。消息一出,定会惹得人趋之若鹜,天香楼的名声还能更上一层楼。亏阮娘能想出这个主意,难怪新置的屏风器物都有狐狸纹。
若没有这样的心思手段,又怎能一个人支撑起这偌大的天香楼呢。
沈月溪也不得不拜服,不住点头,似是答应:“再给五十两,这当然好啊……”
话音刚落,沈月溪急急弯腰捂着腹部,“哎哟,我又肚子疼了。哎呀哎呀,封印,封印要松动了。”
在沈月溪一声声叫唤中,封印狐妖的金文锁链果然在慢慢变淡。猝然,狐妖附身的女子瞳孔大睁,嵌入四肢的星镯之钉被弹出体外,一道红影从女子体内飞出,从窗户逃走。
见势,沈月溪脚尖轻点,飞身抱住直往下掉的女子,将她安然放好。
“沈月溪!”阮娘眼睁睁看着一切,柳眉飞挑,掐得折扇都要折了。
“真是对不住了阮楼主。”沈月溪手一挥,日月星同时恢复镯形回到她腕上。沈月溪礼貌赔罪,“我最近身体不舒服,既让狐妖逃了,银子就不收了。那两个人,大概明天就能醒了。再会,啊,还是不要再会了。”
说罢,沈月溪一溜烟就跑了。
“楼主,这……”侍立在侧的婢女试探问阮娘。
阮娘不住扇风,恢复惯常的悠然神情,语气还有点气,“随她去吧,以后说不定还有倚仗她的时候。本来也没想过能说动她。”
***
离开天香楼,沈月溪本欲直接回家,感觉到身后一直跟着个尾巴,无奈叹了一口气,喊道:“别藏了,出来吧。”
隐在树后的赤红狐妖现身,问:“你……为什么要放了我?”
“难不成你想被人观赏三天?那也好办,现在回去,阮楼主想必会很高兴的。”沈月溪不忘戏谑。
眼见小狐狸变脸,沈月溪也收起嬉笑,正色警告:“我本来也没想把你怎么样。但我奉劝你一句,汲人精气,不是正途,稍有不慎就会堕入邪道。这次我放了你,若是再被我逮到,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可我本来就是妖怪,”狐妖挑眉,“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狐妖凑近沈月溪,嗅了一口,坏笑,“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啊。”
初秋淡淡的果香,还有一股涩味。
这个味道……
“呃!”狐妖正在细嗅回忆,腹部中了一掌,把她震开一丈远。
树荫下的沈月溪面色暗沉,明显有点不悦,“你走不走?不走,我把你抓起来去我家院子里挖萝卜。”
“哼!”狐妖瞪了沈月溪一眼,变回真身,一只漂亮的红狐狸,消失于密林。
枝叶静谧,唯有风动。
沈月溪默默摸了摸自己颈侧,若有所思。第23章 山青雾白 闭门思过,思什么过?
欺师?
叶轻舟一边对着小药炉扇风煎药,一边盯着药罐蒸蒸的水气出神。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规律的指节扣门声。
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沈月溪。沈月溪习惯握拳锤门,声音更闷,而且会吵吵嚷嚷地喊他。
叶轻舟回过神,放下蒲扇,出去开门。院门外,一男一女两人,男的着青提剑,女的着白悬玉,皆是风姿卓绝。
青衣男子率先开口,彬彬有礼:“请问,沈月溪,住在此处吗?”
叶轻舟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你们是?”
“我们是沈月溪的同门,路过此地,前来探望。”白衣女子回答。
肤白靥粉,眉乌唇红,开口却语声虚弱,明显心力不足,气不达丹田。
唇是点的,眉是描的,有伤是真的。
门内的叶轻舟想到沈月溪的胡编乱造,“红薯派?”
白衣女子微愣,“什么派?”
红薯派,倒也很符合他们这位古灵精怪小师妹的作风。
为首青衣男子会心一笑,冲黄衣少郎揖了一礼,报上来历:“在下,浮玉山莫雨声。”
白衣女子也拱了拱手,报上姓名:“沈白依。”
***
初夏枇杷成熟,有老阿婆当街叫卖。沈月溪经过时,闻见清淡的枇杷香,嘴馋就买了半打。
钱一分没讨到,反花了二十文。
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开心。吃东西最开心。
沈月溪提着枇杷,喜滋滋敲门,口里喊着:“小叶子,小叶子,开门呐,为师回来啦……”
这次开门的速度很快,沈月溪一拳差点没锤上叶轻舟胸膛。
门外的沈月溪摇了摇手里金黄的果子,一笑咧出尖尖的虎牙,“看为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枇杷。可惜买少了,不够招待客人的。
叶轻舟示意了一眼院内,“你红薯派的师兄师姐来了。”
“什么红薯派?”才两天,沈月溪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红薯派?”恰时,小院里传来一声男子略带笑意的质问。
说不上来的耳熟。
沈月溪歪头,寻向声音的源头,从叶轻舟瘦削的肩侧看到一个高挑的男子,穿的正是山玉青。
浮玉之山,峰峦青翠,晨雾朦胧,就像浮于云间的青玉,故名浮玉山。浮玉派,亦以雾白山青为底色。门下弟子,女者着白,男者着青。
“师兄!”沈月溪呆了一瞬,又看到后从屋里出来的沈白依,一把冲上去抱住,“师姐!”
“嗯,”沈白依被扑了个满怀,差点没站稳,眼底笑意不改温柔,“月溪。”
一旁的莫雨声抱剑在怀,不忘戏谑:“三年不见,你就是这么编排我们的?红薯派?”
“诶……这个……”沈月溪眼睛提溜一转,“当年祖师得道,正是在浮玉山下的苕溪畔边。苕,不就是红薯吗。也不算我瞎编。”
沈月溪蒙混了一通,生怕二师兄如当年揪她念书一样喋喋不休,热情地拉他们坐下,只问:“师兄师姐怎么下山了?”
“来看你呀。”莫雨声随手搁下佩剑,笑说。
于时,叶轻舟端茶出来,闻见他们的谈笑。叶轻舟脚步一顿,瞥了一眼侃侃而谈的莫雨声,还有桌上的剑。剑身漆黑,剑柄上有简朴的菱形格纹,同旻昱一样。
与莫雨声相对而坐的沈月溪咯咯笑个不停,嗔道:“骗人。”
“也不算骗人,”莫雨声用沈月溪那一套回答,“我们收到消息,青州地界有妖物作乱。我们奉命下山除妖,感应到你在这里,就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青州。
和历城完全不在一个方向,说一句“专门来此”也不为过。
叶轻舟给莫雨声倒茶,不小心淌出来两滴,默默压稳手,继而转向沈白依。
面东而坐的沈白依礼貌接过茶水,颔首致谢,又轻轻放下。
沈白依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对角的莫雨声,犹疑地插了句话:“二师兄,这次,可能要你一个人去青州了。我……就不拖累你了……”
闻言,莫雨声笑容敛起,目光转向沈白依,担忧多过震惊,甚至可以说没有震惊。打从沈白依主动要跟他下山,莫雨声就知道,沈白依别有用心,只是现在才说破。
莫雨声攒眉,“你是怕拖累我,还是要去昆仑天山?”
莽莽昆仑,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百神所在,万兽所栖。
一听到这个地方,沈月溪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师姐,你是要去找那只狐狸吗?”
沈白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对不起。二师兄,月溪。”
一句道歉,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莫雨声浅叹一口气,“我们之间,何必言这些。但是白依,你身体还没好,昆仑遥远,天山高寒,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对呀师姐,太远了,你不能去,”沈月溪也跟劝,“要不然我替你去。师姐你和师兄去青州,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天山寻狐,沈月溪?
自顾自饮茶的叶轻舟透过杯沿瞄了一眼不知道在担心什么的沈月溪,心里筹算了一会儿,放下杯盏,状似随意地建议道:“莫若这样,莫道长随沈白依姑娘去天山,我们去青州。”
随之,三双眼睛齐齐投向叶轻舟。
依照白依师姐的个性,天山她是势必要去的,但对于一个重伤初愈的人而言又确实危险。
沈月溪两手一拍,“就这样决定了,到时候浮玉山脚下汇合。”第24章 天阶夜色 入夜,沈月溪洗漱好,握着微湿的头发进屋,便见沈白依一个人站在剑架旁,盯着架上旻昱发怔。
沈白依缓缓伸出手,在距离剑身一寸时,停住了,只是隔空摸了摸。
似是感应到前主人的气息,旻昱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
“师姐,旻昱已经等你很久了。”
直到身后响起话声,沈白依才回神发觉沈月溪。沈白依依依收回手,道:“现在,你才是它的主人。”
“我只是代师姐保管而已。”
“我已经不能用剑,”如此沉重的话语,沈白依的吐词语调都很平淡,微笑挂在脸上,“旻昱跟着你,很好。”
说罢,沈白依擦过沈月溪的肩膀,出了屋子。
好什么好!
沈月溪惋惜地望了一眼旻昱,阔步跟了出去,恨恨地说:“师姐,你的拂云剑意用得那么好,怎么能再不用剑呢!”
依然浅笑的沈白依坐在树下石凳上,仰头望着小自己六岁的沈月溪,“你的剑,才用得好。”
这是真心话。
大家常说木永思是不世的天才,其实沈月溪也不遑多让。她刚上山时,未曾修炼,就可以御金控剑。及她下山,已经可以飞剑六十四,操纵自如。
在这样的沈月溪面前,任何人都相形见绌,包括沈白依。
沈白依曾经嫉恨过沈月溪。
可月溪依然帮她。
沈白依满心悔怆,低头垂眸,“月溪,我对不起你。”
久别重逢,一天内的两次道歉。
沈月溪心中酸涩,贴着沈白依坐下,搂住沈白依的胳膊,头靠在她肩上,“师姐,我们之间,不必言这些。师姐待我那么好,教我练剑,教我读书……”
初至浮玉山,每一个寒冷的夜里,她们师姐妹二人抵足而眠、促膝长谈。师姐指着书上的诗文,一句一句教她念。
“天阶夜色凉如水……”沈月溪回忆起那时的山月繁星,和现在的一般无二,“坐看牵牛织女星。”
“是‘卧看’,你又背错了。”
沈月溪挑眉,拉长了声音,“我们这不就是‘坐看’吗。”
沈白依一脸无奈地摇头,笑出了声。
***
西侧,走廊梁柱后,莫雨声远远观望着月、白二人,也不自觉浮起了笑容。
莫雨声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们师门四人分崩离析。
这样,真好。
正自欣慰,背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莫雨声回头,但见那名冷面寡言的叶姓少郎。
按理说,叶轻舟叫沈月溪一声师父,莫雨声自也当得起他一句师伯。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莫雨声总觉得,这个少年人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少年的目光,从方才莫雨声看的沈白依、沈月溪身上,游移到莫雨声,继而是莫雨声的佩剑。
“叶公子好像很感兴趣我的剑?”莫雨声抬手举剑,论而道之,“此剑名地坼,天剑双剑之地剑,乃家师所赠。与旻昱一样,是庐山仙师锻造。用的是天外陨石。”
一天一地,一阳一阴。
剑成双,和人有什么关系。
“哦。”叶轻舟说,回房,关门。
莫雨声:……
等下。
不是说好的,今晚他俩睡一个屋吗?
嗯,确凿无疑了,这小子确实对他有敌意。第25章 暗香浮动 四人兵分两路,挥别莫雨声和沈白依,沈月溪、叶轻舟二人随即也启程前往青州。
青州距此有千里之遥。沈月溪虽然自行封住了经络,功力倒退,还是可以御剑的,但是还要带上叶轻舟就有点勉强了,所以他们二人只能骑马赶路。
一枣一黑两匹马,是昨天东市买的,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是莫雨声掏的钱。连带一路上的差旅,沈月溪也没有略过。
除此以外的驱邪捉妖钱,沈月溪是一分没要。
厚道如她。
马行百里,直至日暮方才到一个小镇。再下一处人烟地,不知又要多远,且是人困马乏,沈月溪便携叶轻舟安顿在了此间。
“打尖还是住店呀二位?”眼尖的店小二忙不迭凑上前询问。
“先打尖,后住店。客房两间,有没有?”沈月溪回问。
“有!”小二哥主动接过沈叶二人手里的缰绳,笑嘻嘻回答,“二位先进店看看吃点什么,房间这就收拾。”
这家客栈码头好,在两条街交汇口,往来客人不少,想来口味也不差。于是沈月溪同叶轻舟寻了个空桌坐下,就着招牌点了两个菜。
等待的间隙,叶轻舟给沈月溪倒了杯水,道:“按照这个速度,约摸半个月就能到了。”
之前没细想,现在沈月溪有点反应过来,叶轻舟在去青州这件事上倒是出奇主动。
沈月溪端起茶水,脚下轻轻踢了叶轻舟一下,挑眉,“诶,你老实说,怎么愿意跑这一趟?”
叶轻舟面不改色啜了一口茶,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跑这一趟?”
“我还不了解你?你才不喜欢管闲事嘞。”
可她要做的闲事,哪一桩他没陪她做了?连徒弟,他都陪她、帮她收了。
收没收到那是另外一回事。
叶轻舟瞥向满面笑容的沈月溪,脱口而出:“那证明还不够了解。”
语意语调,听起来都颇为怨怼。
他自己,又了解自己的心思吗?
一些不可说道所以也不可思量的东西隐隐浮上心头,堵得人心慌。叶轻舟匆忙收回和沈月溪对视的眼,嘚一声放下杯盏,起身上了楼。
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沈月溪莫名其妙,提醒:“喂!等下上菜了!”
“没胃口。”叶轻舟头也不回答道。
二楼,相邻两间客房,将将整理好。叶轻舟进到左手那间,收拾的小丫鬟正在点香,福了福身,便施施然离开。
幽雅柔润的香味逐渐充盈整个房间,闻起来有点像龙涎香,很熟悉。
龙涎冰片,止心痛,助精气。
叶轻舟老家的药柜里收有一小块,价值千金,想来这家客栈大抵是不会用这么名贵的香料的。
可能因为是滥竽充数的熏香,叶轻舟的非但没有心气平顺,反而越来越躁,越来越累。
叶轻舟疲惫地躺到陌生的床上,闭眼捏了捏鼻梁。
他想要念,却又无从念起,最后只是唇缝微张,吐出一口气。
在燥热的夏夕,连形状也寻不到。第26章 花好月圆 夏天的夜里,时常是凉的,尤其是有风的时候。
蒙昧中,榻上的叶轻舟感觉到一阵冷意,幽幽睁开了眼。
漆黑的天,兑了柔和的光,交融成浅墨一样的晚色,铺排在眼前。
转头,顺着风来的方向看去,米色的麻帐微漾如波,稀疏的织孔筛出窗外圆润的月色,朦胧,而洁亮,似女子薄纱下的肌肤。
临近晦日,月应如钩,不当如斯圆满。
还来不及奇怪,一阵风过,月被漂泊的云遮住,房间顷刻灰暗了下来。
介于醒睡之间的叶轻舟只觉得双目干涩,脑子也有点混沌。他右手撑起身体,坐起,准备去关窗。
“去哪里?”
床榻里侧,传来慵媚的女声,但因为话音太过简短,无法一耳辨认。
不敢辨认。
应着声音,一具柔软的女体靠了过来,靠到他背上,双手从后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近乎挂在他身上。她疑声叫他,掺着很重的鼻音,没睡醒似的,“嗯?小叶子?”
身体有一瞬间僵硬,叶轻舟怔怔侧头,撞上一双井水样的眸子。
他们住处的那口井,就是这样的。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总是黑漆漆的,见不到底。
老人常说,不要盯着井看,被水鬼拖下去也不知。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一沉到底,越陷越深,陷入这眼夜下的水里,连同呼吸也溺毙其中。
他不再感觉到风,不再感觉到冷,不再感觉到自己,却清清楚楚听到她的声音,她扪在他胸口的右手。
“小叶子,”她说,“你的心,跳得好快……”
最后一个字节,轻到缓到近似气声,带着熟悉而陌生的香气。
似有什么隐秘被拆穿,叶轻舟惊恐地推开攀附在他身上的女子,逃离到床帐之外,大斥:“谁!”
披散着头发的女子被猛然推倒,闷哼一声,侧躺在榻上,身量婀娜如山丘,一起一伏一起。
她微微扬起头,嗤笑,“你问我?”
慢慢悠悠地,她撩开帐子,赤脚踩到地上,行到他跟前,逼视着他,“你说我是谁呢?”
深沉的夜色令她的长裙失色不少,但仍可以辨出是明媚的妃荔色。柠黄的上衫大喇喇敞着,只能称之为挂在肩头,袒着两膀,肌肤如雪,点着片片落梅。
“沈……月溪……”颤抖着,他念出了她的名字,终于。
在梦里,隐秘的梦里。
云销去,皎洁的月辉再次撒满人间,撒到她银盘样的脸上,泉井般的眼里。
晦暗退去,只余明亮。
沈月溪,他的师傅。
最初那段日子,叶轻舟是不叫沈月溪“师父”的,总是连名带姓,沈月溪每次都会纠正,说他没大没小。
这回,她没有揪住这个不放,反而更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他,温柔地抚上他的侧脸,道:“是我,小叶子。”
她略有冰凉的大拇指轻按住他有些颤的下唇,又重复了一遍:“是我……”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互相交迭,融成一团,投在床上,像一对拥吻交欢的男女。
这样近,鼻尖有若有似无触碰到的感觉,暗香缠绕。只稍一低头,就可以吻到。
她踮脚,扬高了下巴。
叶轻舟撇开头。
吻将,落空。
“你不是……”叶轻舟喃喃语道,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自己,“你只是梦……”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叶轻舟就知道,自己在做梦,虚假的梦。
然从他略有艰难的吐词中,她听出别样的否认意味——因为梦是假的,所以所有的心情也应该是假的。
“呵呵,”她轻笑出声,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为什么不敢看她?为什么心跳加速?
因为……因为……
一切呼之欲出,最终被沉默掩下。
而她不容以缄默跳过这个问题,于是赤裸裸地揭穿,捅破所有的不敢言说、欲语还休,因为她本身就诞自他狂跳的心脏。
“小叶子,是你梦见了我。”
“是你,”她贴在他脸颊上的手微微用力,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看她,“想要我。”
“现在,我就在这里,”她朝窗外递了个眼色,水遮雾绕的眼睛微微眯起,含笑含妖,“你看,连月都在成就你的圆满。”
此世彼世,再寻不到这样称他心意的良夜美景,天上月,眼前人。
怪异的满月之辉下,叶轻舟却越来越清醒,“不是因为月在成就我的圆满……”
是因为他的妄欲,爆发在月圆那天。所以面前的她,是这样一身装扮,这样一身痕迹。
红裙,黄衫,披发,袒胸,雪肌,红痕。
近妖。
欲念化成的妖魔自可以窥听他未说出口的心里话,继续低语:“在这里,一切就不是妄欲。”
但这里,也不是真实。
沈月溪,是一直朝前看的人,叫他珍重自己的人。
叶轻舟掰开她冰凉的手,垂视着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有些苦涩,又有些幸喜,“你,确实不是她。”
头脑彻底恢复清明,叶轻舟嗅出那股陌生而熟悉的暗香,原是龙涎的味道,整个房间都是,她身上尤其浓郁。
非他所爱,入他梦来。
此间,是梦境,也是幻境。
有人试图用幻梦之境困住他?
可这终究是属于他的识海梦境,由他操纵。
一念九百次生灭,木质梁柱发出细枝,疯狂蔓延,爬满整个房间,以其独特的草木气息,驱散了扰人心神的熏香味道。
一枝纤细的枝干也自她脚边发芽,扭曲着攀缠上她的大腿,缚住她整个身体,越来越紧。
他要将这个梦,将她,硬生生缠碎?
她不懂,歪头,透过缠绕在眼前越来越密的枝叶,问:“这里,不好吗?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你说的不错。”叶轻舟回答。
不等她明白他认同的是她哪句话,叶轻舟继续道:“可我想要的,从来不在梦里。”
应声,浓绿的叶片簇拥着开出紫色的花盏,满堂绿云红霞。
紫薇花。
象征好运的紫薇花,开在他们相遇的时节,开满每一个历城的夏天。
“小叶子,长乐未央,永受嘉福……”在绚烂如烟霞的夏花中,她微笑合上了叶片一样美丽的眼睛,化成一只蝶。
深紫色的,翅膀边缘泛着淡淡金光。从他眼前飞过,飞出窗外,飞向月亮。第27章 一朝蛇咬 再次睁眼,不再有花有月,一切笼在浓重的阴影下。台上余留的灯火微弱,照出两点红瞳,死盯着叶轻舟。
叶轻舟骇然清醒,连忙呼道:“旻昱!”
应声剑来,气势汹汹。汲精取气的妖物感到杀机,一下跃开丈余。
然而脸侧还是被剑气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浸出。
妖物穿着一袭黑衣,发盘如蛇,缀着朵朵红茶花,与唇色瞳色相应。一条红黑相交的小蛇从她颈后现出,爬上她脸颊,吐了几口蛇信,血色被舐尽,伤口也消失了。
“竟然醒了?”她冷笑,尾端上折的眉毛挑起,十分凌厉,“你果然不好对付,我的蛇涎香也困不住你。不过看起来——你好像没什么力气呀。”
因失精气,叶轻舟的手脚尤是冰凉的,握剑都无力。叶轻舟不露声色地瞟了一眼左手柜子上的小香炉,冷声问:“沈月溪呢?”
借香发动幻术,折射人心之欲。堪不破,则醒不来,任人施为,最后分不清是死在现世还是梦境。
沈月溪素不善幻术。
叶轻舟心情低沉,默默将食指抵在剑刃上,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轻微的痛感如电一样侵入四肢百骸,驱散无力。
黑衣女妖煞是得意地抬袖掩笑,“沈月溪?多亏了你,她还在隔壁做好梦呢。”
沈月溪不是等闲之辈,要造出能长久困住她的幻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仅凭蛇涎香是不够的,若是加上叶轻舟的梦境之力就简单多了。
其中内情叶轻舟自是不知,也没心情多听她废话,只听进去了最后半句。
沈月溪最好还没事。
叶轻舟恢复了一点气力,趁黑蛇妖志得意满还没反应过来,扯下腰间辟邪铃扔出,朝香炉击去。
蛇涎香可以压制叶轻舟,所以他第一步就是灭香。蛇妖又岂能让他得逞,赶忙去救,截下金铃,揣住香炉。
再回首,叶轻舟已经跑到门口。
“想跑?”蛇妖不屑轻笑,广袖一挥,数十条黑蛇从她袖口飞出,爬向叶轻舟,转瞬就缠满他四肢。
“你真是太不乖了,这样是要吃苦头的。”蛇妖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就要朝叶轻舟而去。
迈步的瞬间,她整个人被定住一样,和叶轻舟交换过来,蛇变为枝条,爬满她全身。细弱,却一层层紧箍得挣脱不开。
幻术?什么时候?
不等她思索,一剑穿心而过,毫无犹豫,毫不手软。
执剑者叶轻舟仍旧冷着一张脸,乌木般的眼珠倒映出蛇妖的红瞳,透着一种极端的不耐烦和愤怒,比妖邪更妖邪。
叶轻舟轻易不会使用幻术,因为沈月溪不喜欢他用。现在,他却没有多余时间跟她耗。只要一招制敌。
叶轻舟一把拔出贯穿蛇妖胸膛的旻昱,跑出房间,跑到隔壁。
沈月溪的房间,同样燃着蛇涎之香。右侧,漆红雕花床,纱帐垂撒,女子倩影安详躺在里侧。
“师父!”叶轻舟喊着,大步流星靠近,撩起半边帐子。
却不是沈月溪。
床上女子猝然睁眼,以手化蛇,顺着叶轻舟的手臂滑行,绕上叶轻舟脖子,一口咬在叶轻舟后颈。
异样的冰冷感从蛇口毒牙注入叶轻舟体内,遍布全身。叶轻舟霎时脱力,躺倒在床侧。
女子呵笑着坐起身,打扮和刚才叶轻舟交手的女妖如出一辙,只是黑瞳红衣。
红衣女妖优哉游哉把弄着咬伤叶轻舟的红鳞黑蛇,斜睨着面色苦痛的少年,嘲道:“你不是连幻境都能看破吗,怎么这时候这么不当心?”
话音刚落,本应重伤待死的黑衣蛇妖也老神在在进来,除了前胸后背破口的衣物,看不出一点伤痕。
黑衣蛇妖见到此情此景,知是阿姐已经得手,冲叶轻舟冷哼了一声,“你的鬼心思,当真多得很。引我碰到带血的铃铛,趁机发起幻术。小小年纪,这么心狠手辣。我也要你尝尝一剑穿心的滋味!”
叶轻舟没有理会黑蛇妖的狠话,强忍着疼痛,只是问:“沈月溪在哪里?”
一旁的红衣女妖觉得可笑,“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她呢?”
“沈月溪,在哪里!”叶轻舟仿佛只有这一句,咬牙问,但因为受蛇毒影响,身体虚弱,并没有多少气势。
红衣女妖无奈而轻蔑地嗤了一声,答道:“她,在我肚子里了。莫急,我马上就让你去陪她。”
死……
初听到这个回答,叶轻舟感觉到一阵从心肺深处发出的揪痛,比蛇毒更难受,本就局促的呼吸更加困难。
良久,他回味过来。
沈月溪没有死!
他感觉得到,她跳动的心脏。
叶轻舟蓄起一口气,朝远处黑衣女妖方向,长剑一挥。
锋利如旻昱,没有人敢正面迎击。在叶轻舟挥剑的瞬间,女妖双双避开。
从旻昱剑端发出的剑气,却非蓝非白,而是血腥的红色,继而化成只只紫红色的蝴蝶,成百上千。
黑衣蛇妖紧忙抓了一把,抓住一只,蝴蝶马上消散成光,大部分飞了出去。
去找到她!
叶轻舟目送血蝶,心中默念。
是化蝶之术。
红衣蛇妖脸色一变,掐住叶轻舟的脖子,恶狠狠地质问:“你同花玉奴大人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叶轻舟强忍着窒息感,“你在说什么……”
红衣蛇妖加重了力气,看着手中的少年脸色由白转红,却始终不语。
“阿姐,”一旁的黑衣蛇妖劝道,“他能和玉奴大人有什么关系,而且玉奴大人已经销声匿迹三年了。我们来,不就是为了吃了他吗?他的精血灵气,可比孙家那两个老东西强多了。”
红衣蛇妖似是听进去了,一点点松开了叶轻舟。
叶轻舟干咳了两声,为了拖延时间,接了一句:“孙家,两个?”
“对呀,”黑衣蛇妖好整以暇坐到叶轻舟旁边,娓娓道来,“孙家那个老男人,也是坏透了。想他娘快点死,好继承全部家财,竟求到我们头上。反正总有一天是他的,何必心急嘛。结果把我们的香炉弄坏了,我们岂能饶他,就送了他一程,去陪他娘。”
“不过归根结底,我们修炼的香炉是你弄坏的,你是不是该还我们?”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挑起叶轻舟的下巴,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你应该有点感觉了吧。不要怕,我会疼你的……”
话音未竟,一支光矢猝不及防射来,朝着黑衣女子面门。
察得危机,两只蛇妖齐齐腾起,避开锋芒,警惕地瞪着来人。
来者女子长发及腰,银镯绕腕,衣白似仙,面厉如鬼,命令一般的语气:“手给我拿开。”第28章 蝴蝶引梦 沈月溪不是一个常做梦的人,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最近她的梦,委实有点多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是同上次那样的春梦,可也有点棘手。
在乌漆嘛黑的林子里兜了不知几圈又回到起点后,沈月溪不耐烦地扫手,以日镯直破拦在眼前的巨树。树折倒,顷刻又长出枝芽,恢复如旧。
沈月溪叉起手,抬眸看了一眼高挂西天的盈盈圆月,还有相伴长星,意识到不对劲。
她怕不是陷进了什么幻术迷境中。
天道酬勤,这句话时真时假,但在幻术修习上一定是假的。历来在幻术上有大成者,无不天赋卓绝。一般人,只能到一般水平。而沈月溪,是一般水平也达不到的人,何况她还不够勤奋。
学不好,自然就不想学了。不学,就越学不好。
沈月溪叹了一口气,只得继续开始兜圈子。
方才抬步,西天月照处,翩翩飞来一只紫蝶。
古怪的梦里不知道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是故沈月溪下意识摆手驱除,赶蚊子一样。蝴蝶却不惧不弃,闪躲着往她身边飞。
陡然,心跳好像停了一拍,微微开始抽痛,有点上不来气。
不是吧,梦里月圆,也要心绞痛吗?
虽然没有真实发作那般剧烈,却伴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恶心感。
“哕——”五脏好一阵翻滚,沈月溪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感觉吐出了什么东西。
脆弱,轻盈,却鲜活的某种东西。
沈月溪移开手一看,竟是一只蝴蝶,和徘徊在她身边的那只花色一致,翅膀边缘泛着月辉一样的光泽。
掌心蝴蝶轻轻扇动起绚丽的翅膀,飞向半空,与另一只相会。蝶儿双双,缱绻舞动,似是在给她引路。胸口间的疼痛也随即停止。
沈月溪隐隐有所感,不再犹疑,跟了上去。
一直朝着月光明丽的方向,诡秘之森渐渐远去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漫漫花开的小径。
蓦地,一阵狂风起,卷起千万片紫色花瓣,朝沈月溪吹来,吹迷了她的眼。
眼睛一闭,再一睁,她已只身躺在客栈榻上。眉心处驻立着梦中样子的蝴蝶,一只,在她睁眼的瞬间翩然飞起。
是梦境的变换,还是已回到现世?
沈月溪脑子仍是混沌的,试图起身,有点头重脚轻,一脑袋又砸了回去。
痛。
看来不是在梦里。
沈月溪晃了晃头,总算清醒了一些,也顾不得只穿着一件抹子,趿拉着鞋子,追着飞蝶就冲了出去。
他的蝴蝶寻到了她,那他呢,在哪里?
迷宫一样的客栈长廊,弥漫着丝绒般的香味,阴暗而曲折,因为有蝴蝶的指引而显得一无是处。沈月溪一路飞奔,终于走出迷境阵法,寻回自己真正的房间,一眼望到床上的叶轻舟。
旁边还有两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轻佻地挑着叶轻舟的下巴,嘴里的话不干不净。
“我会疼你的……”
疼你大爷!
“手给我拿开!”沈月溪顿时感到血气上涌,直要冲破天灵盖,甩出日光之剑,朝黑衣女子射去。
闪避开来的二女背靠背站立,直面突然出现的沈月溪,震惊,“你怎么……”
不等她们发问,沈月溪已经召回日光剑在手,二话不说朝她们袭来。红衣妖女急忙甩出袖中蛇,抵挡来势汹汹的沈月溪。
日光剑纤细不过二指宽,却至坚至利,触之必伤。面对吓人的蛇口,沈月溪眼都没眨一下,一剑斩断赤蛇七寸。
然这只是障眼法,实际是为了扰乱她的视线。扑涌而来的蛇后,探出一只手,在沈月溪面前晃过,带着幻术之法。
并不是那种强烈的、控制人的幻术,实则她们也控制不住沈月溪,但也足够令沈月溪陷入一瞬间的恍惚,便能乘虚而入。
电光石火之间,闪着光辉的蝴蝶从沈月溪眼前飞过。沈月溪霎时醒过神,一个侧身,把住蛇妖手腕,一剑刎颈。
一个来回,位置对调,沈月溪站在叶轻舟前方,剑泛寒光在手,蝴蝶萦绕在侧。
沈月溪乜了一眼脚边躺着的黑衣蛇妖尸体,又抬眼看向一脸惊诧的红衣女子。
丝毫不给喘息之机,沈月溪又发起第二波攻势。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助力,红衣蛇妖丝毫没有迎击的意思,只顾躲避。
躲,不是逃。
沈月溪也不会让她有逃走之机。
沈月溪穷追不舍,正要飞剑,身后猛然扑来一条丈长的黑蛇。沈月溪赶忙侧剑抵挡,激起一道剑气,将其震开。
黑蛇化形,竟是原本被刺倒的黑衣蛇妖。
姐妹二妖再次并肩,起死回生的黑衣蛇妖摸了摸干净的颈侧,冷笑,“你们果然是师徒,一点不手软。可惜,你是杀不死我们的。”
一般人见到这幅景象,早已自乱阵脚。沈月溪却仍一副冷相。
世上没有不死之身,肯定有什么玄妙。
但必须要速战速决。叶轻舟的状态不太好,一开始还能强撑着坐着,现在已经躺倒了。
一念兴起,沈月溪腕上星镯碎裂成段,齐齐射出,纠缠住二人。
四十九段针芒,根根明锐。二女紧绷精神应对,一个不防,一剑飞来,便刺穿了红衣女妖的的胸膛。
飞针只是掩护,飞剑才是真招。
这正是刚才她们对付沈月溪的招数。
黑衣女妖脸色剧变,见沈月溪得手开始朝自己而来,赶忙退避。
大概半刻,沈月溪周遭不知打哪里冒出数百条毒蛇围聚过来。沈月溪立时扫出星针,钉住蛇头。
回头一看,红衣女妖果然已经恢复如初。
沈月溪好整以暇站定,大概明白了其中端倪,“你们好像很怕,同时受伤啊?”
一个濒危,另一个就只会躲了,也不逃。
闻言,二女具是皱眉,相对看了一眼。
看来她没猜错,沈月溪想。她第一次杀穿黑衣的,第二次挑穿红衣的,就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
沈月溪嘲道:“那你们应该一个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这样就不会死。”
“不这么做,是因为你们必须一起?因为共用一颗内丹?”沈月溪上下打量了一圈二人,“内丹在谁身上?”
还是说随时可以转移?
“你猜?”眼见沈月溪已经看透她们的秘密,二人也准备兵行险着,一前一后扑了上去。
带头者是穿红衣的,她似是完全不惧沈月溪手中利剑,甚至在沈月溪扬剑时挑起一抹笑。蛇妖以身接剑,反手就抓住了沈月溪。用了死力气,完全不容沈月溪挣脱。
与此同时,黑衣蛇妖趁机跃到沈月溪后方,以手为刃,朝沈月溪的心脏掏去。
她们可以死无数次,但沈月溪只能死一次。
黑衣蛇妖正得意,咻然一声,背后刺来一剑。
什么……
黑衣蛇妖震惊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只看到剑刃雪白,贯穿整个胸膛。
是旻昱。
“我没心情猜。”沈月溪十分随意地抬手,银镯归于腕上,旻昱重回鞘中。
兵行险着,故意露出破绽,沈月溪也会。她们不过两个人,沈月溪却可以御剑四十九甚至更多。
她才懒得猜,都杀了就行了。
在毫无怜悯的垂视中,二妖化作齑粉。沈月溪一袖成风,灰飞屋外,门也被吹得关上。
罢了,沈月溪提起裙裤跑到榻边,扶起床上的叶轻舟,关心问:“小叶子,你没事吧?”第29章 忒煞情多 蛇性冰冷,毒液更甚,注入身体,像是凉水兑进沸汤,血液霎时冰凉。
冷到极致,又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烧得叶轻舟五脏六腑都融到了一起,黏糊成一团,堵在胸膛。
叶轻舟伏在床上,每一口吐息都竭尽全力,紧揪着床单,拧出一道道褶皱,手背上青筋隆起。
“小叶子,你没事吧?”沈月溪紧张地坐到床侧,扶起一脸痛苦的叶轻舟,隐隐看到他颈侧的伤口。
两点针尖大小,浅浅的,似是蛇牙的伤痕。
沈月溪探手抚过叶轻舟那处肌肤,想看清楚些。眨眼的功夫,两点齿印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轻微的红痕,再寻不到踪影。
这就是叶轻舟,体质异于常人,伤好得比普通人快十倍。这样得天独厚的体质,此时倒成了麻烦,沈月溪想给他划破伤口放毒也不能。
沈月溪又慌又乱,来回摩挲着叶轻舟侧颈处微红的皮肤,有轻微发烫,试图翻找出伤口的一点痕迹。
女子的手,冰凉得像云母白玉,却又不似玉石坚硬,柔软轻和。
“师父……”叶轻舟念着,捉住沈月溪贴在他脖子上冷玉般的手,握得很紧,身体却完全无力一样,躺到她身上,有些哽咽地诉道,“难受……”鮜續zhàng擳噈至リ:i yu z haiwu. xy z
叶轻舟整个人挂在沈月溪身上,方才切实感受到他的体格,早已不是少年的弱削,尽管仍然清瘦,肩膀宽阔处可以整个罩住沈月溪,沈月溪几乎要用全身的力气才可以支撑住。
他的手也是,完全握住她,那样用力,传出微微痛意。
沈月溪眉头紧皱,为怀里的叶轻舟。
他一贯是打碎牙齿肚里吞的性格,轻易不会诉苦诉痛,当是痛到极处。
“你哪里难受?”沈月溪问。
哪里,都难受。
蛇毒污染的血液,流窜于四肢百骸,炙得叶轻舟浑身滚烫,心跳飞快。唯有与她相贴的肌肤,可稍慰炽热。
他贪心地,又小心地,朝她挪了挪,侧脸几乎贴着她侧颈,细嗅到她发间熏染的蛇涎味道。
血,更沸了。
他忍不住唤出声,只短短两个字,仿若什么灵丹妙药、救命稻草,心间积气也随之散开。
“师父……”
他的,师父。
可,光叫她有什么用!
她又不会看病。
沈月溪心急如焚,说着就要起身,“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要!”叶轻舟搂得沈月溪更紧了,全身都在用力。
沈月溪本就支撑得吃力,一个没稳住,两人双双跌到床上。沈月溪被压着,头重重砸了一下,有点发晕。
“小叶子,起来……”沈月溪艰难地搡了搡身上山似的叶轻舟,单手,因为另一只还被叶轻舟紧握着,“去看大夫……”
“不要,师父……”无论是手还是身体,叶轻舟都没有松懈的意思,口中的拒绝不知为哪般。他头嵌在她颈窝,一遍一遍重复,“没用的,没用的……”
深红的发带滑落,覆到沈月溪眼前,蒙出一片彤红的阴影。
火烧云一样,绮丽,热烈,却颓靡。
沈月溪不自觉眯起眼,顺着叶轻舟的话问:“那什么……有用?”
回答她的,是耳畔愈发厚重的喘息声,以及他今夜最常念的两个字:“师父……”
可怜兮兮的尾音从双唇的间隙摩擦而出,像一阵热风,拂过耳廓。
沈月溪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被炙得有些喘不上来气,需得用嘴呼吸才行,却越吸越觉得渴燥,喉咙被干热的空气冲刷得愈发哑痒。
沈月溪下意识想逃离这阵热风,获取更多清洁的空气,拼命往另一边躲,脖子伸出一条紧致优美的曲线。
如一道桥。
叶轻舟徘徊着,渡上了桥,感受到桥下奔淌的汩汩水流。
他想饮。
他疗养她三年,她能不能也赐他一回?哪怕一滴,解解他奇干奇渴的喉头,让他尝尝是甜是咸。
不由分说,叶轻舟一口咬在她紧绷的脖子上,如那条咬伤他的毒蛇一样。
可他毕竟没有那样尖锐的牙齿,可以刺穿人的皮肉,加之她不满地呼痛,他更不敢用力了。
“痛……小叶子……”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探舌舔了舔他咬过地方,嘬吻起来。
洁白的颈项生出朵朵殷红的花,带着濡润的湿痕,凄凄然,夭夭然。
一如她不自知的轻喘,哀婉而动人,“嗯……”
叶轻舟扣紧了沈月溪的手,压在一侧,十指嵌合,趁机唤道:“师父。”
“嗯……”吟声浅浅,就像在应答他一样。
叶轻舟心满意足地顺势吻下,碰到一根细到可怜的绳。
是抹胸的系带,尤带着皂角香。
他衔入口中,一点点带着,脱下肩头。
抹片被强撑开,雪白的乳上随即勒出一线红痕。伴着她每一次厚重的呼吸,胸脯挺仰,勒印时深时浅。
还有一点溜圆的凸痕,顶起平整洁白的布面。
情之动,欲之起。
叶轻舟似是收获了什么乐事,嘴角不禁噙起一抹笑,拿下巴磨了磨,她胸前那颗红豆。
“呃……”沈月溪登时感觉到一阵酥麻从胸口生起,扩散到全身。
她想要挣扎,但身体好似被某种烟燎雾绕的东西化成的一股股丝线缠住,浑身无力,头也愈发昏沉了。
还有以压倒性重量匍匐在她身上的男人,散发着巨大的热量,真真如一头野兽。
最终,她只是扭了扭身子。
腿根,抵到一团不知是什么的巨物,又热又硬。
“嗯——”叶轻舟的反应比她大、比她快,难以抑制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哑鸣,擒住沈月溪的腰,“师父,不要动。”
他自己却动得欢,往她两腿夹隙里挺了又挺,喉间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吐息。
黏糊而湿热,像一碗稠稠的面浆,淋向她,沈月溪整个人要融没了。
她说不上来不喜欢还是喜欢,到嘴边只剩下:“小叶子……”
他却喜欢透顶、舒服透顶了。
他们缠着颈,交着腿,像两条交尾的蛇。她还会并腿磨蹭,每次叶轻舟撞过去的时候。
顶处小眼,不可控制地溢出了一点点清亮的前精。
除此以外,再没有更多。
隔着两人的衣裤,终究差了点意思,不治其本。
叶轻舟带着沈月溪另一只已经软如面的手,勾住自己长衫的结,轻轻一拉。
衣带解开,两襟脱散。
然后,他继续携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腹部一路直下,挑起裤头,推了进去。
粗硬的毛发,沈月溪最开始触碰到,潮得一塌糊涂。俄而,她被摆弄成包裹的手型,握住了一根棍子状的东西。
湿滑,硬挺,滚烫。
他带着她上下撸动了一下,抑或是他自己挺了挺腰,总之那物在她手心滑了滑。
这个!
晴天霹雳一样,沈月溪醒过神,猛地抽回手,一把搡开身上的叶轻舟。
她撩起被褪下大半的胸衣,手脚并用地爬下床,鞋也没穿,就跑了。
叶轻舟毫无防地被推到一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挣得太急,指甲刮到了他的茎身,轻微地。
他就这样衣衫不整地瘫着,半眯着眼,嘴角似有笑意,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听哐当一声,叶轻舟袖口一扫,远处的香炉倒在地上,撒出一地灰。
接着,他探手覆住自己下面,继续方才没完成的事。第30章 巫山云梦 叶轻舟第一次手淫,是在十六岁,也就是和沈月溪相遇后的第一个春天。
春日多思,思困,思情。
万物皆然。
叶轻舟从外面回来,就看见邻居大娘的大黑骑着一只差不多大的黄狗,前爪掳着母狗的腰,后腰挺得劲,隐隐还可以看到半截阴茎,在乌亮皮毛的映衬下,尤其红猩。
叶轻舟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随母亲住在乡里,牲畜交配之事自然见得不少。狗的,猫的,甚至驴配种。
无比大的一根,有半臂之长,差点垂到地上。
但彼时的他什么感觉也没有,想的更多的是医书上的文字。
他介于一种晓人事却不通人事的状态。
这次,他却遗精了。
没有做梦,只觉得憋得慌。迷迷糊糊醒来,下身一抖擞,腿间只剩下冰凉。
又湿又黏,贴着裹着颓丧的性器,极不舒服。
叶轻舟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呆呆地躺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换了条裤子。
所谓精满则溢,他早已从书上懂得,真正落到自己头上,仍免不了有羞赧之感,只稍瞥了一眼,便随手把衣物扔在盆里,继续蒙头睡去。
实则压根没睡着,干熬了半夜。
清晨,他倦倦地起来,出门再回来,便见沈月溪在打水,哐一下全倒到盆里。什么白的黄的、布的绢的,全部泡在水中。
沈月溪正要坐下洗衣,叶轻舟一个箭步冲过来,拽着她的胳膊,神情有一股莫名的严肃,“你干什么?”
“洗衣服啊,”沈月溪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我很好!”叶轻舟抬高了声音,打断她,又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奇怪,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菜给了出去,“洗这个。”
“哦。”沈月溪瘪了瘪嘴,有一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感觉。
叶轻舟低头看着一盆泡了水的衣服,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肯定都泡化到水里了,全部沾上了。
叶轻舟随手翻了翻,徒劳地把沈月溪的衣服捞出来,捞出一片雪白的心衣,脸一下烧起来。
现而今已回想不起来,当时的他搓了漂了那块又小又薄的布料多少次,只记得那天夜里,他又遗泄了。
这次却有梦。
梦到了一个女人,背对着他。
她微挽着发,穿着一身云一样洁白轻薄的直袖长衫,隐约透出光洁的脊背。如果不是蝴蝶骨处交缠的心衣系带,会以为她什么都没穿。
一阵风过,吹起她流云一样的裙角,化作缥缈的云雾,钻入他的口鼻,丝丝凉。
叶轻舟从一阵窒息感中惊醒,感觉到自己下体的湿涟。
后来,叶轻舟时常梦见她,内容越来越露骨过分,揽腰、搂抱、亲吻。
肏入。
虚虚实实,很多时候不能完全宣泄而出,他得自己动手。
正如大多数的梦痕迹了了一样,梦里女子的脸也一直是模糊的。
他也没究想过自己梦见的是谁,就当是巫山掌管云雨的神女。化雾而来,乘风而去。食色性也,无关风月。
直到上一个月夜,他亲吻她、抚摸她,几乎要做尽梦里的事,都不敢言说。
叶轻舟替怀里的沈月溪穿好衣,泡入夜月寒照的井水中,完全不假于手,硬是用冰彻的水压下勃起的欲望,好像这样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因为他害怕。害怕相伴的旧日走向失序。害怕……失去她……
那么,他宁愿维持这种平淡的生活。
而事实是,他们之间并不是唯一之于唯一。他只有她这一个师父,她却可以有无数个徒弟,只要她想。
关系已经出现裂痕,无怪水溢出。
他想要她,一直以来就想要。假装若无其事是为她,破罐破摔也是为她。
沈月溪。
她就是梦中人,是巫山女。
从现世跑入梦里,又从梦里兑回现世,穿着一模一样的云白色抹胸衣片,被胸撑得鼓囊囊的,背后系绳勾勒出完美的骨骼。
手却小得离谱。
原来她的手这么小,也没有那么软,玉骨纤纤,根本括不住他。
肯定会握得紧得疼。
“嗯……”叶轻舟难耐地哼出声,底下五指收紧了几分,就着前液的润滑,比任何时候都摇得纵情。
耳边似响起她迷离呼唤他的声音,像含了一口水雾在嘴里,湿汪汪的,“小……叶子……”
叫得他更硬了。混着未完全消解的致幻蛇毒、催情蛇香,恨不得将他熬干。
“师父……”
叶轻舟念着,射了满手。第31章 知之不知 沈月溪七岁上浮玉山,数载精修剑道,却非完全不懂男女之事。
凌霄峰只有师徒四人,但浮玉山却有门众三千,怀春之事自然也不在少数。
沈月溪野惯了,经常下山同其他系别的师兄师姐玩。有一次,她撞见缥缈峰的长松师兄在看一本巴掌大的书,也凑了过去。
专心看书的长松发现一个圆乎乎的脑袋探过来,吓了一跳,慌忙合上书,斥道:“月溪师妹!”
恍惚一眼,沈月溪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好奇问:“长松师兄,你在看什么好东西,笑这么开心?”
恰在此时,缥缈峰的景鸿大师兄来找,见他们有说有笑的,也问:“长松,你们在干什么呢?”
景鸿师兄掌缥缈峰大小事务,可以算浮玉派半个掌门。
长松吓个半死,赶紧把书藏到了沈月溪手里,往后推了一把沈月溪,示意她赶紧走,然后毕恭毕敬地向景鸿行了个礼,只道:“没什么。大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罢了,他们二人相携离去,只剩下沈月溪在原地。
沈月溪因此得到了她的第一本艳情话本,还是带画儿的。
后面长松师兄也没找她要回去,大概是觉得尴尬,沈月溪就一直藏在自己架子上。
经年累月,沈月溪已记不清画上赤裸相拥男女的样貌。今日她实实在在摸到,一切尽数回现眼前,香艳的词章、生动的画面,还有那根总是嵌在女体里、只微微露出一点根部的物什,有了具体的形状与温度。
挺直,又略有曲度,又润又烫,大概她一握的粗细。
沈月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觉触感还停留在上面。她只要稍微做出握物的动作,总是会想起那根长物。
徒弟身中妖毒,她作为师父无所作为也就算了,竟然还险些和徒弟做那事。
沈月溪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就那么晕头,定是幻境之效没退。
那双蛇妖当真可恶!
“妖怪休走!”
猝然,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男声。沈月溪警神回头,一个蓝衣少年执着柄桃木剑,约摸也就十五六岁,就要劈将过来。
沈月溪侧身躲闪,趁势便拿住了少年手腕,卸了他桃木剑,反擒到身后,质问:“什么人?”
少年回头,没有一点被擒住的局促,反而嘴角有笑,转身旋肘,左手捏着张黄符贴向沈月溪额头。
沈月溪早有防备,只膝盖微微用力向前一抵,便迫得少年单膝跪地,夺了他的符纸,贴到他脑门上。
符上绘的是定身咒,用的是黑狗血,还没干。
沈月溪嫌恶地碾了碾指尖的血迹,“黑狗血,桃木剑,跟谁学的?”
桃木辟邪,黑狗血却根本不能驱魔,不然全天下的黑狗都要被杀绝了。叶轻舟老说她误人子弟,那是他没遇见更坑蒙拐骗的假道士。
少年一动不能动,黝黑的眼珠从上滑到下,仔细打量着眼前女子。
整个客栈似乎都笼罩在幻术中,催人睡去,又不知什么原因解除了。他正是从幻术中清醒过来,察觉不对劲,出来看看情况,便见这个女人披头散发跑出去,大晚上在街上瞎溜达。
但她能碰自己的符咒,应该非妖非鬼。
少年抿了抿嘴,有些抱歉,回答:“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沈月溪难以置信,“怎么学的?”
“看书。”
无人教导,仅靠自己体悟,就可以绘出像模像样的定身符。
此子天生灵力。
沈月溪呵笑,颇为赞赏,“小子,找个师父吧,教教你怎么打架。”
“我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除妖。”少年辩道。
“那你就更该找个师父了,是人是妖都分不清。还喊那么大声、笑那么得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偷袭?”
说着,沈月溪抬手移向少年额头。少年苦哈哈地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魔爪,以为她要弹自己一个脑瓜崩,不料她啪一下扯掉他额上的符咒,便飞身而去。
“喂!”反应过来的少年拔腿就追,又哪里追得上,眼睁睁看着女人像画上的仙女一样越飞越远,消失于茫茫夜幕。
***
沈月溪在屋顶吹了会儿风,方才回房——原本叶轻舟的房间。而她原本的房间,此时被叶轻舟占着。
一晚辗转,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饿得前胸贴后背。
沈月溪揉了揉干涩的双眼,稍微整饬了一下,准备出门吃点东西。
经过叶轻舟房间时,沈月溪不着心瞟了一眼,见到房门紧闭,也不晓得人在不在。
沈月溪想着,还未及下楼,便在楼梯上眺见大堂中央的叶轻舟。
一身惯常黄衣,暗红的发带飘在身后,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许是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他亦投来目光,一如既往没有太多表情,沉静冷淡得像山顶流淌而下的涓流。
“要吃点什么?”他凝望问。
突然不饿了。
沈月溪暗叹了一口气,拔起仿佛扎根的腿,继续下楼,道:“来碗面吧。”
沈月溪看了看剩下的三个座位,最终选在了叶轻舟对角的位置——不想一抬头就看见他。
但这个位置也不好,离得太近。
沈月溪如坐针毡,抽出两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个点着桌面。
“你吃了吗?”沈月溪问。
“吃了。”叶轻舟答。
“嗯。”沈月溪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筷子,有点后悔搭话,冷场好像比一开始就沉默更尴尬。
一道面怎么上这么慢,这客栈厨子不太行。
嘚嘚——
嘚嘚嘚——
敲点桌子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叶轻舟不动声色瞄了一眼身侧的沈月溪,开口:“昨夜……”
昨夜!
沈月溪下意识坐直,整个绷成成一张弓,听他继续说:“那两条蛇妖,正是杀害孙家二人的祸首,却也是孙员外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招惹的祸端,想要杀母夺产。与你没有干系。那次我去孙家,除退了妖气,却也无力回天,孙老夫人最终亡故。此番你斩杀蛇妖,也算替孙家报仇雪恨了。”
叶轻舟娓娓所道,与沈月溪以为他要说的,截然不同。
他似是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一点异常都没有,讲话比说书先生还稳。
那个时候,他好像确实有点神志不清了。
“嗯——”沈月溪煞有介事地点头,乜向叶轻舟,试探问,“你的毒,好了罢?”
“睡了一夜,已经好了。”
“你睡挺好。”
“一夜无梦。”
他对着她的眼睛,应答如流。
“面来了——”小二刻意拉长的声调越来越近,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客官慢用!”
正襟危坐的叶轻舟示意了一眼小二端到沈月溪面前,随即着手给沈月溪倒茶,泰然自若。
他大概是真不记得了,沈月溪想,动起了筷子。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闪过一道影子,举着把木剑就要砍过来。
沈月溪正低头嗦面,自是反应慢半拍,一旁的叶轻舟当即转头,持起在鞘的旻昱,以顶端抵向偷袭少年的腹部,逼迫他停住。
蓝衣少年侧开身,顺势袭向叶轻舟握剑的手腕,欲卸除叶轻舟的武器。
分错擒拿,沈月溪第一次和叶轻舟过招就用过。
叶轻舟以手拍凳,借力起身,以长剑别住少年手臂,拐着压到身后。
“疼疼疼!”少年连连哀喊,感觉手臂要被卸下来了。此人好凶呐。
“等一下!”沈月溪看清来人,连忙制止叶轻舟,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
“怎么又是你,”沈月溪无奈地指着少年,“长进了,这回知道不大喊大叫了。”
“当然。”他还用了她昨天使的招数呢。
少年一脸骄傲,马上,被剑压着的手臂传来绞痛,五官拧成一团。
沈月溪偷笑,眼神示意叶轻舟放开他,道:“那我应该再教你一件事,不要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就冲过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得获自由的少年揉了揉自己快错位的肩膀,乖乖答道:“知道了。”
“行了,别跟着我了,我真的不是妖怪。”解释完,沈月溪重新坐下吃面。
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只听哐一声,少年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字正腔圆说道:“我要——拜你为师!”
沈月溪:!
叶轻舟:……第32章 悠悠苍天 少年名苍生,徐州人士,本是要去书上所记的崂山拜师学艺的,走了大半年,连崂山的影子也没寻到。
他都要放弃了,遇到沈月溪,好厉害的身手。
这难道不是缘分?
苍生心生崇敬,一心想拜师。他晓得女子住在客栈,便在大堂门口蹲了一夜。
沈月溪听罢,沉默了半晌。
这小子天分有多高,认路就有多迷糊。崂山在滨海之东,距离徐州不过五百里,他却兜兜转转走到了历城,能找到才有鬼。
拜入崂山,还不如入我浮玉派呢,才不枉他的资质。反正都到历城了,离浮玉山也就一两百里路的事。
沈月溪的第一个念头,是指点苍生去浮玉山,再转念一想,收个小徒弟倒也不错,青州这一路不至于和叶轻舟相顾无言,那太难过,而且她本来就想收徒的。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沈月溪思前想后,颔首道:“好呀,既然你这么诚心,我就收你为徒。束脩也不要你的了。”
“多谢师父!”苍生喜不自胜,起身拜谢,再拜叶轻舟,一时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多谢……”
“你大师兄。”沈月溪笑道。
“……”叶轻舟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苍生恍然大悟,正要唤,冷面师兄别开眼,没兴趣搭理的样子,问沈月溪:“今天还走吗?最近的城镇距离这里大概五十里,现在出发还能在天黑前赶到。”
都这么说了,还能不走?
沈月溪愣了一下,点头,“走啊。”
“那快点吃,”叶轻舟冷声催促,“你行李还在我房里,吃完去收拾。”
“你帮我……”
“不要。”
拒绝来得太快,也太意外,沈月溪连话都没说完,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不要,不是不行。上次叶轻舟这样拒绝她,还是他和她赌气逼他扮女孩儿的时候。
***
说起这件事,倒是有点年头了,好像是沈月溪安身历城接到的第三个活儿——一只柳树精,专捡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拐去吃。
沈月溪为引蛇出洞,便叫叶轻舟委屈扮一下女孩儿。沈月溪自认为态度十分诚恳,都用上“委屈”了。
叶轻舟却当即黑了脸,反诘:“你为什么不扮?”
沈月溪指着自己,“我看起来像十三吗?”
十八扮十三,有点过分吧。
“我又哪里像?”哪里像女孩儿,叶轻舟的意思是。
沈月溪却以为叶轻舟在说年龄,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你不刚好十三四岁吗?”
“我十六了。”叶轻舟板着脸解释。
“啊?”沈月溪眨巴眨巴眼睛,心想真看不出来,别长大还没她高。但这话太难听,于是好言哄他:“没关系,你长得秀气,我再给你扎个辫儿,就像了。”
说着,沈月溪就要动手解他的发带。
叶轻舟跟个炸了毛的猫一样乱挥爪子,“不要!”
“不许不要!”沈月溪也顾不得什么慢语温柔,就和叶轻舟打起来,还动用月镯箍住了叶轻舟双手。
叶轻舟无法反抗,却仍不情愿,摇头晃脑的,沈月溪也不甚会打扮编发,两人搞得忙手忙脚,最后扎得乱糟糟的,还薅掉了一大把头发。
得亏叶轻舟生得好看,足以以假乱真。现在的叶轻舟是扮不成女子了,人高马大的,一眼穿帮,她也没办法一句“不许不要”应对了。
沈月溪想起往事,忍不住垂眸微笑。
“师父。师父。师父!”
少年声音高亢,一浪高过一浪,最后一下直接顶着沈月溪耳朵叫。沈月溪觉得自己耳膜要破了,没好气地说:“叫什么叫,耳朵要聋了!”
手持桃木剑的苍生怀疑地眯起眼,不满地问:“师父,你有没有认真在看我练剑啊?”
“我当然看了!”坐在石墩上的沈月溪登时直起懒散的腰,一本正经地说,“很好啊。”
小屁孩不经夸,心花怒放,问:“那和大师兄比起来怎么样?”
沈月溪一顿,微微一笑,不得不承认:“你的资质比他好。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我天天叫他蹲马步。”
仅这一点,叶轻舟就跟健壮的苍生没法比。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打赢大师兄呀?”苍生期待地问。
“你小子,”沈月溪佯装恼怒,对着苍生指指点点,“还说不是为了打架!”
“同门之间总有切磋的时候嘛。”苍生坐到沈月溪旁边,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见烤鱼的叶轻舟。
苍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开始思考起未来之事,“要是哪天我赢了大师兄,那大师兄还是大师兄吗?”
沈月溪拍南瓜似的拍了一下苍生的脑袋,“人各有所长!你怎么就一定能赢他?赢了他还有我呢!”
“哎哟!”被揍的苍生摸了摸头,心想师父对大师兄真维护,问能不能赢也不答,问赢了怎么办直接开打。
有样学样的苍生和沈月溪一起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叶轻舟烤的鱼,问:“那大师兄擅长什么?”
肯定擅长烤鱼,这一路多亏了大师兄呢,苍生想着,咽了口口水。
叶轻舟之所长,当然多得一箩筐也装不完,却没什么好和外人说道的。只有一样,十分让沈月溪扼腕。
“治病,”沈月溪思了一会儿,颇有点苦笑,回答,“可惜,他不爱救人。”
“为什么?”
“不知道,没问过。”大抵因为曾经的事吧,就像沈月溪因为一只狐狸精牵连,再不喜欢狐狸了,具体沈月溪不清楚。这么一看,沈月溪和叶轻舟都不是念旧的人。
“为什么不问?”
“没问就是没问呀。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去去去——”沈月溪召来旻昱,扔给苍生,“拿把真剑,把我教你的拂云剑意第一式再练三遍。”
“知道了。”苍生乖乖答应,拔出旻昱,从头舞起。
旻昱为九天玄铁所铸,比木剑重不知多少倍。苍生使得不习惯,本来矫健灵活的招式,耍得虎头虎脑的。
他确实得多用用真家伙,沈月溪想。
一串烤鱼忽然出现在眼前,切断沈月溪观察苍生的视线。
沈月溪仰首,看见叶轻舟递过来的她那份烤鱼,问她:“在想什么?”
沈月溪欣然接过,吹着热气,一边吃一边说,十分苦恼,“我派弟子拜入师门,师父都会赠一件法宝。可我什么也没有,不知道该送什么。”
莫雨声的地坼,沈白依的旻昱,沈月溪的三光镯,都是师尊沈凌所赠。
立在一旁的叶轻舟凝视着认真专注的苍生,状似漫不经意地说:“你不若把旻昱给他。”
不知是她吃东西,还是真的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沈月溪方否决:“不行,那是师姐的剑。”
叶轻舟下意识攒眉,睨向坐着的沈月溪,“你认真的?”
认真要收这个徒?
“当然。”沈月溪回答。
再怎么样,见面礼总是要送的。
“呵,”叶轻舟轻轻笑出了声,叹道,“挺好。”第33章 笑谈渴饮 连续赶了七天的路,也可能是八天,苍生记不清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日了。
天天骑马,颠得苍生腰疼。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躺到客栈床上,如果不是和大师兄一个房间,还能再幸福一点。大师兄实在太冷峻了,都不会笑的。
所以刚听到叶轻舟说明天不用启程,苍生心花怒放,急忙确认:“明天不用赶路?”
这个安排显然也不在沈月溪料想之中,也问:“明天不用赶路?”
“明天十五,”叶轻舟提醒沈月溪,“以防万一。”
经过上次的事,叶轻舟以为沈月溪多少会长点记性,没想到还是不上心。真是记吃不记打。
“哦。”沈月溪瞬间没了话说。
一旁的苍生却听得云里雾里。每句话都很普通,合在一起却是天书,像是仅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苍生歪头,好奇问:“十五怎么了?”
“没什么,”沈月溪拍了一下苍生的肩,笑道,“明天教你剑法第二式。”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当前,轻松转移。闻言,苍生两眼放光,“拂云剑意一共有多少式呀?”
“一共九重,每重九式。”其实到后面,剑式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法境界。
“九九八十一,照这样……”苍生掰着手指头,姑且算了算,“我得学三年?”
“三年?”沈月溪笑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小子,每一重心法剑意,都比上一重难千百倍。我从第六重练到第七重,就花了整整三年。你要是能三年大成,我磕头叫你师父。”
“万一呢?”苍生自信言道,已经开始幻象做师父的师父了。
然后被沈月溪猛用力拍了一下脑袋瓜,要他明日卯正在后院等着。
“知道了。”苍生乖乖答应。
***
夜里,苍生看顾完马儿,伸着懒腰回房准备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呢。
同住的大师兄已经在房里,拿起一把短匕,缓缓拔了出来,在烛火前烧了烧刃口。
烛光摇曳,灼映霜白的剑刃,折射到叶轻舟凛然的眉目间,背后是漆黑而招摇的影子,莫名透出一股冷漠的残忍。
感觉要宰人。
苍生踌躇在门口,不敢上前。
苍生咽了口唾沫,试探唤道:“大……大师兄,你……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叶轻舟移开火边雪刃,抵在自己腕子上,割出深深一道。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流出,细流涓涓落进白瓷碗里。
月碗盛来葡萄酿。
叶轻舟用白布缚住伤口,递了个眼色给傻站着的苍生,吩咐道:“给沈月溪送去。”
“啊?”苍生心觉诡异,“送去……干嘛?”
“当然是送给她喝。”叶轻舟回答,语气平淡,好像没有一点割破皮肉的痛苦,且理之当然。
苍生一瞬间瞳孔放大,“喝?”
饮人血,餐人肉?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你不知道?”叶轻舟抬眼,嗤笑,“我说你怎么敢拜她为师呢。”
终于见到叶轻舟的笑意,苍生却觉得汗毛直立,“什么……意思?”
“沈月溪身中剧毒,需要不时饮用少年之血,解除痛苦,维持容貌。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实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妇,”叶轻舟一边包扎好伤口,一边不疾不徐说,“她看我时日无多,一直想骗个新徒弟。偏你上赶着投胎,要拜她为师。”
苍生不敢相信,“沈月溪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改口叫沈月溪了?
问法却不甚让叶轻舟满意。
叶轻舟冷笑,“她怎么就不能是这样的人了?你跟她认识几天?你了解她什么?你以为她又为什么不要你的束脩?”
接连四问,愈发严厉,把苍生问得哑口无言。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们认识的时间确实不算长,这师也拜得太容易了。
只听叶轻舟接着说:“你若还不信,只要端着这碗血给她,看她喝不喝,不就明白了。”
苍生瞥了一眼桌上满到要溢出来的血,觉得可怖,手心全是汗,疑惑,“你为什么不跑?”
“她和我结了生死契,逃走只会死得更快。”叶轻舟信口诌了个契名,见苍生一动不动,端起白玉碗,去给沈月溪送药。
“我若是你,就会趁她还没来得及动手——”经过苍生身边时,叶轻舟好心给了个忠告,“赶紧走。”
苍生咽了口唾沫,见叶轻舟离开,悄悄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叶轻舟听得背后有蹩脚的跟踪脚步,进到沈月溪房间时,特意留了一线门。
屋内,沈月溪正在点银子。因半路带上了个苍生,本宽裕的盘缠不得不紧着点用。
哎,早知她该多和二师兄算点的,她太厚道了,沈月溪想。
只听哒一声,叶轻舟端上来满满一碗鲜红的液体,着实给沈月溪吓了一跳。
在此之前,沈月溪每次喝的真的是药。虽然加了血,细品有腥味,但至少看起来没破绽,甚至为了让沈月溪尝不出异样,药汤配得苦涩无比。
现今点破了,真是一点隐瞒都没有了。直接摆出来一碗血,真的很骇人呐。
只是以前有要喝这么多吗?这怕不是半年的剂量吧?叶轻舟不会是想毒死她完事吧?
叶轻舟近来心情确实不太好的样子,现在也是。不过换做任何人一个人,刚放一碗血也没办法好心情吧。
沈月溪整张脸皱起来,好言相商:“一定要这么喝吗?我有点……喝不下去……”
“我给你做一份毛血旺?”叶轻舟面无表情地说。
沈月溪:“……”
是认真的还是冷笑话?
沈月溪被噎得没话说,捏着鼻子硬灌了下去,但还是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随后猛喝了一壶水,才勉强冲淡了嘴里的味道。
“下次,”沈月溪苦着脸,“能不能还是按以前的来啊?我宁愿喝你那苦得跟黄连汁似的的药。这太生猛了,我不行了。”
于时,屋外想起一阵轻微却匆忙的、离开的脚步声。
叶轻舟细细听得,嘴角不自觉噙开一抹笑,爽快答应:“好。”
他还能给她少加点苦药,再配些甘草,能好喝一些。
座中的沈月溪看来却有些惴惴。刚才还冷着的脸呢,转瞬就柔和下来,比五六月的天气还无常。
果然,他看她不高兴,他就高兴。
***
次日,沈月溪一觉睡到大天亮。这几日赶路实在说不上轻松。
迷迷糊糊,沈月溪睁开惺忪的眼,但见窗外耀目的阳光,睡意全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她答应苍生教剑术的,怎么也无人叫她?
立时,沈月溪忙手忙脚穿好衣服、束好头发,噔噔噔踩着楼梯下楼,去到后院。
当然空无一人,只有树上的麻雀成双对。
沈月溪以为苍生等久回房了,又噔噔噔跑上楼,敲开叶轻舟和苍生的门。
“苍生呢?”沈月溪问。
“不知道。”门内的叶轻舟回答,让开半条道,让沈月溪能看到房里,示意苍生不在。
难道出去玩了?
沈月溪奇怪,又去问客栈门口柜台当差的小二,比划了一通,“小哥,你看到和我一起来的少年没有?大概这么高,叫苍生。”
“哦哦哦!你是不是就是沈月溪?”小二恍然大悟,掏出一封信,“他昨夜急匆匆地要走,我拦着不让他走夜路,他也不听。走时留了封信给你。”
封口都没糊,确实是匆忙留下的。
沈月溪抽出信,甩开,只见寥寥数语:
“前师父,
苍生皮糙肉厚,一点都不好吃,但求放过。
叶师兄面冷心热,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待他。
后会有(划掉)无期!”
一夜之间,新收的小徒儿跑了,还和她断绝了师徒关系,现师父变前师父。
沈月溪纵使不知前因后果,也猜到了是谁在捣鬼。还骗她说不知道!
沈月溪怒不可遏,信都捏皱了,冲着楼上吼道:“叶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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