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师父收徒记】(34-48)作者:枇哩杷啦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25 16:39 已读18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咸鱼师父收徒记】(1-17)作者:枇哩杷啦 由 a_yong_cn 于 2026-04-25 16:37
第34章 生死半步

“叶轻舟!”
沈月溪跨着流星步,气势汹汹上楼,正要拍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现出始作俑者的全貌,还一脸平静。
沈月溪冲进屋里,一把把信拍到桌子上,示意他做的好事。
屋内的叶轻舟老远就听到了沈月溪的怒音,要把屋顶掀破了。未免沈月溪真的一拳拆门,叶轻舟提前起身开了门。
叶轻舟不疾不徐合好户扉,近前捡起信,读罢,轻声念了一句:“走了?”
还装呢!
沈月溪气得眉毛吊起,又是一掌拍在桌上,“跪下!”
站在旁边的叶轻舟怔住,从信中抬起头,剑眉聚起,凝视着沈月溪,“什么?”
他们之间,师徒相称多年,跪拜的次数却没有,除了最初那一面。所以叶轻舟有点不敢相信他所听见的。
为了一个苍生?认识没两天的苍生?
只见叶轻舟脸色倏然暗沉,沈月溪也想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反思个鬼!她就是来找他算账的!
沈月溪坐到桌子上,叉起手,比叶轻舟高半个头,也有气势一点,责问:“你同苍生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说我吃人,连夜就跑了。”
叶轻舟不以为意,慢条斯理把信折好收进信封,并不瞒她,“我说你要饮血,维持容貌,看起来二十几,实际六七十了。”
小孩子根本不经吓,当晚就跑了,叶轻舟本还留着最后的幻术没用呢。
闻言,沈月溪抑制不住手抖,搡了叶轻舟一把,“你才是六七十岁呢!”
这是重点吗?
“那你到底多大?”叶轻舟把信搁到一边,好整以暇问。
沈月溪也反应过来主题有些偏,反问回去:“这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造谣中伤师父,把她新收的徒弟给吓跑了。
“也对,”叶轻舟嘴角微扬,点头应和,“不重要。”
沈月溪年龄几何于他没有妨碍,重要的是沈月溪这个人。
此情此景,叶轻舟还笑得出来。沈月溪气不打一出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个态度怎么了?都没动手。
叶轻舟道:“这一趟,本来就是你替莫雨声走的,要算,也是莫雨声的师徒机缘。你何必占着人家的师徒缘分?何况你也教不好他,平白浪费了他的天赋。”
再次听到叶轻舟这番论调,沈月溪满不服气地问:“你凭什么说我教不好他?”
“一觉睡过时辰地教?”
“……”
沈月溪哑然,默默扣了扣手指头,有点心虚地说:“叫我我不就醒了吗?”
“师父,”叶轻舟玩味地叫她,带着微微笑声,“我以前没叫过你吗?”
最后还不是看着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沈月溪眼神飘忽,不想再和他纠结这个话题,想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气也消了些,“你让他去浮玉山了?”
“不,”叶轻舟回答,“灵虚山。”
“……”
沈月溪感觉自己听了一大堆废话,“那你跟我说什么二师兄的缘分?那么好的苗子,你为什么要诓到灵虚派去?”
“因为……”叶轻舟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月溪面前,微微仰头,盯住她井水一样透彻的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想。”
他不想,有什么人和她牵扯上多余的关系,黄鼬精,抑或是新徒弟。
“师父,”叶轻舟唤着,一手捉住沈月溪的大腿,继续进了半步,卡在她腿间,问她,“只有我一个徒弟,不好吗?”
距离,太近;姿势,太暧昧。
沈月溪下意识侧身,试图从另一边躲开,被他扶住腰。
避无可避。
“叶轻舟,”沈月溪冷下脸,居高临下瞪着面前之人,沉声斥责,或是说命令,“放开我。”
这样成何体统。放开,还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
“我要是——”叶轻舟眼眸微眯,漾出一抹浅笑,手上的力气不松反重,“不呢?”
他已经跨过他们关系之间的生死界限。他誓要跨过这条界限,不再畏首,也无忧患。退回原点不过愚蠢的自欺欺人。
少年无畏且坚定的眼神,像一支矛,刺向沈月溪。
沈月溪眉头拧得更深,死结一样,“叶轻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叶轻舟掌下又用了两分力气,带着沈月溪向自己又靠近一寸,“和那夜比起来,这算什么。”
沈月溪拼命往后仰着腰,为离叶轻舟远些。听罢他的话,沈月溪脸色一白,“你记得?”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记得。”
她又是真的以为他不记得,还是选择相信他不记得,像她对待以血入药这件事的态度。
他们之间默契的心照不宣,不说破则默认不存在。
叶轻舟不是没想过徐徐图之,但换来的却是她变本加厉的三心二意。
这次是苍生,下次是什么?
所以他已不愿意再维持、再陪演,不管是血脉的秘密,还是极尽的亲密,全部赤裸裸告白于天下。
他的师父,沈月溪。
沈月溪,他的师父。
他的,师父。
师父,他的。
分明是仰视的姿态,却是狼一样胜券在握的专注眼神,让沈月溪很不舒服。
沈月溪嘴抿成一条线,最后一次警告:“叶轻舟,我再说一遍,放开。”
他也再说一遍:“不放。”
话音刚落,背后响起宝剑脱鞘的声音。
旻昱,受召,抵在叶轻舟后颈。他敢再近一寸,立刻身首异处。
“叶轻舟,”沈月溪亮出绝对的武力,蔑着他,“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是她对他太好,让他敢这么仗着他们生死相连,如目无尊长、为所欲为。殊不知在他道出关于药方真相时,已经失去威胁她的底牌。
“我说过,你不应该告诉我太多。现在,我完全没必要对你好了,大可以把你关起来、养起来,”沈月溪莞尔微笑,语声温柔,却透着残忍,“像通天观豢养的孔雀。只要每月割上一刀,就可解我伤痛。小叶子。”
他讨厌的、美丽却不得自由的孔雀。
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最终用于刺伤对方。
叶轻舟微微侧头,感受到了锋利的旻昱。它曾经永远刃向他人,护他长健。
“你当然敢。”他说,嘴角略弯。
他还能笑得出来?
沈月溪不解,一瞬间松懈,被掐住后颈,男人的双唇贴了上来。
单薄,而火热。
登时,沈月溪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铛一声,不知道是剑落到地上,还是耳鸣。
花了不知多少瞬,沈月溪才找回自己的意识,抬手要推他,叶轻舟已经松开了她,笑意不减,甚而带点邪气。
叶轻舟从不怀疑沈月溪的胆量,她当然敢。
“但我赌你不会。”他道。
说罢,叶轻舟转身离开,大手一挥,落到地上的旻昱重新回到鞘里。
仍愣坐着的沈月溪长久才回过神,长长舒出一口气,四肢瘫垂地倒在桌上,唇上仿佛还驻留着不属于她的、淡淡的湿意。
这世上,本也没有受制于徒弟、离不开徒弟的师父。
他们命运的丝线,在交汇的那一刻,已经一团乱。在这样一团乱绪上缔结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畸形。

第35章 雨雪霏霏

对于叶轻舟的话,沈月溪起初是不信的。
这世上当然不乏控制人的药物,诸如南疆虫蛊、西域梦花,但都极难得。乞丐叶轻舟年纪小小,又不名一文,沈月溪不相信他有这些宝贝东西。
信口编的谎话罢了,为了赖上她。
年龄不大,心思不浅,编造的谎言勉强也可以说一句高明——不告诉她所服之药具体是什么,此毒一日不解,她不仅不能扔下他,还得好好待他。
也罢,反正她沈月溪孤身一人怪无聊的,无所谓被赖上。
因为沈月溪并不相信叶轻舟所谓的“需每月服用”,自也没注意已经整整过去一个月,又是十五。是叶轻舟像模像样端上一碗汤药,沈月溪方才记起。
黑乎乎的药汤,看起来就很不好喝,但他做戏都到这个份上了,也该卖个面子配合一下。
沈月溪小抿了一口,苦得她中午吃的馄饨都要吐出来了。
沈月溪最不喜欢吃苦了,而且是没必要吃的苦。
沈月溪一琢磨,把药放到一旁,骗叶轻舟说等放凉了再喝,让他先忙去。
那药已经放凉过,温温热正好入口,等到再凉些就更苦了。叶轻舟全程观察着沈月溪的表情,退了出去,到街上买了几颗糖。
他娘以前哄生病的小孩儿喝药,就会给糖吃。
等他再回来,药碗已空。
叶轻舟踌躇了一会儿,没有提糖的事,默默收走了碗。
那药,沈月溪自是没喝,趁叶轻舟不在,喂了庭中的老榆树。
当夜,沈月溪心口一阵莫名痒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浑身火烧火燎。
原来真的不是骗人的,沈月溪醒悟过来。
她不该小觑他,一夜之间医好她全身内伤又是何等异能。
沈月溪忍着剧痛与怨怒,一剑破开了叶轻舟的房门。
哐当一声,两扇木门倒地,激起层层灰尘。正自调息的叶轻舟惊开眼,凝向杀气腾腾的沈月溪,戒备起来。
求人办事,这个态度好像不太好,把人吓跑可就完了。
思及此,沈月溪扯出一个笑,不用想也知道很苦涩,但有笑脸总比没笑脸强。
“小叶子,快给我看看,你师父我快死了。”沈月溪道。
叶轻舟狐疑上前,给沈月溪摸了一把脉,顿悟,面色不愉,“白天的药,你没喝?”
更像是陈述。
“太苦了。”沈月溪回答,苦哈哈的,主要因为身上的痛。
所以沈月溪有什么脸说他讳疾忌医,她自己不也一样。叶轻舟心道,轻叹了一口气,撩衣起行,又给沈月溪草草煎了一副药。
饮罢,心头的苦痛消解,沈月溪已经脱力,闭目躺在榻上。
沉思叶轻舟的事。
她不是惹上了个拖油瓶,是惹上了个麻烦精。一旦叶轻舟反水,她只有死路一条。
虽说人固有一死,但命悬他人的感觉实在太坏。人心易变,谁知道叶轻舟明天什么打算。他现在需要她的庇护,哪天翅膀硬了飞了,她怎么办?
她应该给叶轻舟也喂点什么每个月都要服用解药的毒药才公平,可惜她没有。没药,也没钱。
现在看来,她给叶轻舟辟邪金铃真给对了。内部铃舌上有她的灵力,天涯海角她也能感应到。
不过最最关键的,还是要尽快知道叶轻舟给她吃的是什么药。
当然不能直接问,以防打草惊蛇,于是沈月溪去偷偷翻了药渣,却只是些非常普通的药草。
这些药大概只是掩护,为了掩盖真实奏效的那味,所以加了这么多黄连。
沈月溪默默骂了一句叶轻舟不是人。
没等沈月溪探究出那味药的真面目,她发现自己的功力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
昔时在灵气充沛的浮玉山,沈月溪日日修习,都没有这么夸张;下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反倒灵力增进?
联想起重伤在身的叶轻舟三个月痊愈的离奇事,沈月溪大概猜到缘由。
药毒相依。药者,生人肉;毒者,控人身。
然莫名其妙的功力增长不是一件好事,或会让人陷入力量的癫狂,因此沈月溪封住了自己的任督二脉,功法不进反退。
沈月溪不需要独步天下的修为,够用就行。
就这样,师徒二人也凑合在一起度过了小半年时光。平静,却满是提防和猜忌。
年末大雪,也可能是小雪,也可能什么特殊的日子也不是,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下雪的日子,天乌蒙蒙的。
沈月溪出门替人降一只偷灯油的老鼠精,前后加起来没有一个时辰,尚好的天就变了,风吹雪飘。雇主一家好心,留沈月溪再坐坐,等雪停再走不迟。
直到日暮,雪还没有停的架势,空气中隐隐飘起饭菜的香味。
沈月溪心知不好再叨扰,告辞回去。
一出门,寒风拂面,冷得人直打哆嗦。
沈月溪站在屋檐下,眼前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还有白鸭绒似的雪。她双手合在嘴边,哈了一口微热的白气,搓了搓,迈开步子,准备回去。
转角,现出一道深黄的影子,撑着一把暗红的油伞,从苍白的雪幕中行来,腰间金铃摆晃,铃铃铃——
声愈明,人愈近。来人停到沈月溪面前,伞沿微抬,露出少年渐显沉毅的脸。
“你怎么来了?”沈月溪问。
“来接你。”叶轻舟答。
沈月溪笑他小题大做,“一只老鼠精而已……”
“下雪了,来接你。”叶轻舟打断她,道明自己前来的真正原因。
沈月溪一顿,句式仍是:“下雪而已。”
“你不是说不喜欢下雨下雪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的。”
在某个夏天暴雨日,沈月溪缩坐在门口小竹凳里,观着被雨摧打的大榆树,落了满地狼藉的铜钱叶,抱怨了一句,下雨下雪有什么好。
她不记得,他会记得。
叶轻舟说着,把怀里的披风和雨伞递给了沈月溪。
披风温热,其下还拢着个汤婆子。
沈月溪一件件接过穿戴好,撑开纸伞,与之一起,步入了雪中。
深红的伞面边缘,无限接近却不曾触碰到。青砖上浅浅的雪层,留下两道并排的鞋印。
街道两边家户,徐徐点起了烛火,投出深深浅浅的影子,空气里飘满了百家饭菜的味道。
清冷的风雪,温热的味道好像尤其明显。
沈月溪不禁想起印象里的第一个冬天,也飘着这样香的烟火味。她踩着被雨雪打湿的鞋子,一家一家敲门,双手满是冻疮,肿得跟个馒头一样。
行乞已经很艰难了,下雨下雪就更难了,所以她才不喜欢雨雪天,又冷又饿。
她见过很多雨天雪天的尸体。
沈月溪突然很想吃点热乎的,于是说:“小叶子,我想吃饺子。”
团圆的饺子,她以前见别人过年吃,一直很嘴馋。
“不会擀面,”叶轻舟为难地说,“而且菜已经做好了。”
“那我们回去冷了怎么办?”
“热。”
沈月溪嗤嗤笑出声,停住了步子。
叶轻舟也停下,回头,望着笑作一团沈月溪,不解。
终有一日,也会有属于她的暖饭温羹、馨适屋宇,在这冻煞人骨的冬雪里。
“小叶子,”沈月溪揣着怀里暖乎乎的汤婆子,道,“我原谅你了。”
“什么?”叶轻舟不懂。他又没做错什么事,要什么原谅?原谅他不会做饺子?
沈月溪但笑不答。
“走了,”沈月溪拿伞边撞了撞叶轻舟的伞,发出闷闷的声音,伞上积累的雪零零星星撒下,催促道,“回家。”

第36章 当保爱之

沈月溪自小就没什么追求,功不用登峰造极,名不必万古长青,只希望能把日子过好。
同住一个屋檐下,还要时时猜疑,实在太辛苦。沈月溪的心眼子又少,根本不够用。
姑且如此吧,日子也不算太差。
哪天过不下去了,叶轻舟真要害她,不过一剑同下黄泉的事,沈月溪想。
她虽愚笨,却不是什么软柿子、老好人。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可以说一句弄人。且说沈月溪不再整日介里上心秘药的事,反倒不小心撞见真相。
沈月溪午憩醒来,口渴得紧,便要去灶房喝水。行至院中央,远远望见灶台边的叶轻舟。
他拿着柄短刃,在左手无名指上轻轻划下。顷刻,殷红的血溢出,如清晨草尖上逐渐聚积的露珠,最后不堪重负地滑落,落进药的黑水塘,三滴。
很难讲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天的药、往后的药,沈月溪总是能品出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好一个祖传秘药。
化毒解伤,增功长力。
原来,叶轻舟就是秘密本身。
昔有亡国皇裔慕容氏,因容貌姣好,被献给新帝,纳为男宠,困居阿房宫十四年有余。
当一个人拥有除去人以外的价值,总是免不了沦为一个物品,失去作为人的自由,被囚禁,被豢养。
掌中燕,笼中雀。
叶轻舟正是从那种环境中逃离的。
他确实该死守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秘密,以防招来更多不幸。
沈月溪也只当不知道,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现在,三年平静的日子,被理应保持缄默的叶轻舟亲自打破,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
他把她想得太好,不知道她对他是起过杀心的,竟然说她不会。
沈月溪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腕上月镯脱手而出,束上正要跨过门槛的叶轻舟的手腕,骤然收紧。
须臾,少年单薄的皮肤被箍得发红,手背青色的血管如蛛网般贲张欲裂。而腕子上的月镯还在收紧,似要压断他的尺桡两骨。
少年发出闷闷的痛吟,一向挺直的背脊被折弯。
沈月溪悠悠然拿手背擦干净嘴唇上的痕迹,重新坐起,勾了勾手指,少年便被月镯带着到她面前。
“还赌吗?”沈月溪捏起叶轻舟的下巴,指甲在他两腮留下月牙状的掐痕,冷声问。
她在等他认输,退回安全的界限。
他却还笑得出来,因疼痛而骤然苍白的脸色,加之以粲然的笑容,混在一起相当诡异。
“师父,”他粗喘着气问,“我手要是伤了,骑不得马,你带我吗?”
文不对题,有恃无恐。
沈月溪恨恨咬牙,一把甩开叶轻舟的脸,骂道:“冥顽不灵!”
他如此不自爱,甘做燕雀,也便由他。
罢了,沈月溪夺门而出,留下叶轻舟一个人在房里。
不知是不是沈月溪渐行渐远,叶轻舟腕上的月镯渐渐松了。
劲瘦的腕子上,掐出一道细瘦而深刻的凹痕,带着些微摩擦的红迹,转瞬已经愈合如初。
痛意,却好像一直停留在腕上,徘徊于心里。
一种完全不同于刀刃穿刺心头的尖锐疼痛,更像是被人拿捏着心脏,玩弄似的挤了一把,又酸又涩,长久不消散。
是他亲自把心剖出奉上的,便只能承受这种隐痛。
也根本没有不痛的方法,打从动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半点不由他。
因循守旧,克己远观,不得之不甘终日像烙铁一样炙着他;开诚布公,大白天下,又要受支离破碎之煎熬。
意图占有,却不得占有。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此时,叶轻舟倒希望沈月溪不要这么光明磊落。骗骗他,用用他,也未为不可。
他对她,总没有坏处。
然她的浩然,不会允许她做这种事。他喜欢上的,也正是这样的沈月溪——嘴上不留情,心却滚烫得像炭火,烘得这人世也暖了。
她自有一颗木炭般的心,稀疏多孔,凡事都能漏过,所以叶轻舟不常见沈月溪真正生气。
这回,算一次。
原是这个样子的。
一直到青州,沈月溪没再同他说过一句话,连饭也再没同一席吃。
他的好师父,真的连样子也不屑做。
不,还是做了一点的。
他该庆幸,他们之间,还有不得分离的枷锁。
叶轻舟垂眸看着手上刚好一腕大的银环,映着青州的月光,皎皎生辉。
镯上篆刻箴言:因缘运会,积精聚炁。性命合道,当保爱之。

第37章 奇门遁甲

此次委托浮玉山的,乃是青州知州,为青州近来频出的新娘消失一事。
青州城内人心惶惶,是故城门进出的查看亦变得十分严格。
沈月溪和叶轻舟刚到青州城,呈上路引,道明来意,门卫小将两眼瞪大如铜铃,大呼:“道师!你们终于来了!快快快!”
说着,便遣人把沈、叶二人架去了知州府衙。前前后后簇拥着一堆人,若不是没有手上脚上的镣铐,简直就像捉拿重大犯人。
“诶诶诶,慢点慢点!”他们姑且也算是青州知州请来的客人,如此待客之道真的有失风度,沈月溪脚都要崴了。
沈月溪被稀里糊涂带到府衙后堂,还未坐下,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身官服绯红,两只眼圈青黑。
本朝官员,五品以上者服绯。此人想来便是青州的知州大人,可能还是个勤恳的知州。
“大……”
沈月溪还没来得及见礼,知州大人已经一个箭步扑了上来,求道:“道师,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呀!”
“女儿?”沈月溪一愣,“令爱也被妖怪抓走了吗?”
“正是,两天前,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知州大人老泪纵横,“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呀!”
眼底青黑,可能不是勤政爱民,也可能是丢了女儿,着急得。
沈月溪不解,“既知有妖怪掳新娘子,缘何还要操办婚礼?”
“青州已经四个月没有婚嫁之事了,我又怎会在此档口为小女操办婚事,连门都让她少出不出。也不知怎么的,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知州大人抬袖擦了擦眼角,绯色的官服袖口染出一片深红,“二位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啊……”
“说不定已经死了。”沈月溪道。
在场者,莫不噤若寒蝉。
知州大人瞪大了眼珠,一口气没喘过来,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大人!大人!”旁边众厮忙不迭上前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倒水的倒水。
“吓晕了。”一旁的叶轻舟陈述道。
知州大人真是爱女心切啊,沈月溪心叹。
却非沈月溪不讲人情,只是前车之鉴——沈月溪除妖救一小儿,前刻卜算还在人间,救回时已经气尽,主家却非赖她,赔了不少钱。
这世上,不讲道理的人本就不少,遇到亲人身故,就更不讲道理了。
自此,沈月溪再不回答救与不救,只把最坏的情状先告知。青州知州想找她麻烦,恐不是赔钱那么简单,别让她陪葬。
晕了也不算坏事,至少不会感觉到痛。
沈月溪没有搭叶轻舟的话,从袖中取出莫雨声交与她的浮玉山特制符纸,聚气成刃划破知州小指,滴出数滴指尖血在符纸上。
知州大人悠悠转转疼醒过来,听见女子问话:“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肖……肖锦……”知州迷糊答道。
话音刚落,沈月溪扔出染血符纸。其上血痕聚散离合成“肖锦”二字,随即化成一颗红星,俶尔远逝。
***
人世间,血缘关系最密,姓名陪伴最长。以父之血书姓,以母之口唤名,倘还在人间,符纸便会变做长星指引方向。
沈月溪跟上星光,七拐八绕,来到知州小姐居住的倚梅小筑,停在一棵人高的树前。
孟夏时节,无花可观,唯余一片枝繁叶茂。若非牌匾上的字,沈月溪甚至辨别不出眼前是何种花木。
星光绕树三匝,最后停留在梢头。葱茏的枝叶渐渐收拢成豆,消失不见,凝出一粒粒骨朵,绽开鲜红的花蕊。
泠泠有梅香。
倏然,周遭梅树快速移动,占八方四时之位。风鼓动着花瓣纷飞,急旋而来,如飓风,如刀片。
沈月溪下意识催动月镯布开结界防卫,猛然想起月镯已经被她用来限制叶轻舟的行动,赶忙祭出日之剑。
一剑成风,破斩虚空。
剑气与花雨相抗,青蓝灵光纠着深红浅红梅瓣,互不相让。
一个不察,背后袭来一股风吹花,打在沈月溪左肩胛骨。体内真气一时混乱,正面的花风直袭过来。
两股气裹着沈月溪飞上半空,七上八下滚了几番。沈月溪觉得脑浆都要被摇出来了。
沈月溪定住心神,激出体内真气,荡开花与风编织的囚笼,平稳落到地上。
别发桃簪不知何时被甩到了何处,青丝泄开,随风飞扬,挂着几枚柔软的花瓣,侧脸后知后觉传来丝丝痛意。
沈月溪轻轻拂却脸侧花瓣,指间沾染上淡薄的血迹,轻笑,“奇门遁甲?”
三奇八门,千变万化。顺应天时,因循地利。
对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沈月溪素来没有办法。
莫师兄的差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替的。
沈月溪浅叹了一口气。
须臾,梅树桩又移动了位置,意味着阵法九宫已经重新排布,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进攻方向。
沈月溪就着风势、踩着花瓣,躲而避之,从枝丫的缝隙看到一袭深黄的身影接近,高声警告:“不要过来!”
沈月溪不精通奇门遁甲之道,教授的叶轻舟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推演八卦五行时稍微提了几句。
梅林风花,至柔却刚。削金断玉,危机四伏。
贸然闯进去,无异于给沈月溪添乱。
叶轻舟止步于梅花阵外,飞身登上屋檐。居高临下观望,阵法移动尽收眼底。
奇门遁甲,法天地之道,象干支之理,是故每个时辰就会变化一次,又是全新的一局。肖小姐两天前站在那个方位,许是主吉的生门,今时今日沈月溪再站,已经变成主凶的死门。
其中玄妙,非精通易学者,几乎没有可能在一个时辰内解局而出。
叶轻舟自是没看出什么门道。
虽解不开,却不是破不了。
变化再多,中宫位置永固。威力再强,五行生克依附。
以木起阵,为金所克。
树影混乱移动,唯有一处一成不变。叶轻舟瞅准位置,用力将旻昱掷了出去。
天外陨金,直刺阵眼。
风花阵有一瞬间的停滞。
猛然刮起一阵更大的狂风,直接把扎进地里的旻昱吹飞了出去。
旻昱属阳,叶轻舟属阴,两者灵力并不相合,更不要说压制法阵了。
阵内的沈月溪察觉到这一歇一止,瞬间明白叶轻舟的意图,跃身接住如脱缰野马的旻昱,使矛一般,重重杵进土里。
至精至纯的金相灵力,顺着旻昱,注入阵中。
以旻昱为中心,浮现金色的八卦演图,天干地支、八门九星,竟然罗列。
阵法逆转三轮,脚下的土地遽然塌陷。沈月溪双手握着剑,便跌进窟窿里。
“师父!”
叶轻舟早在八卦逆转时便觉得有异,踏风朝沈月溪奔去,只拉住沈月溪的手,被带着一起掉进了洞里。
沈月溪本能抓紧了叶轻舟,带着他翩然着陆,随即感受到他过分热的手,撇过眼去,抽回了手。
没有一丝犹豫,不愿分毫牵扯。
叶轻舟缓缓放下手,袖口滑落遮掩,暗暗碾了碾指腹。
***
塌下的洞有二丈余深,四通八达,一眼看去有十数个分叉,四处垂挂着凌乱的蛛丝网。
好家伙,把人家府底都挖空了,别是只爱打洞的耗子精吧,沈月溪暗想,惆怅不知该走哪个方向。
一缕淡淡虹光从眼侧闪过,正是昭示肖小姐方向的指引星。
沈月溪拔步便跟了上去。
越入深,越不像耗子洞。天日不见,蛛网密得像爬满整树的菟丝子,几乎寸步难行。
星光可以从钻进间隙往前,沈月溪只能拿旻昱划破蛛网。黏而韧的蛛丝缠到旻昱锋利的剑刃上,甩都甩不脱,十分恶心。
宝剑有灵,旻昱若会说话,早骂人八百遍了。
破开最后一张方圆约一丈的巨大蛛网,更像是一道门,沈月溪和叶轻舟弯腰进去。满室柔和的光,非烛非灯,竟是墙上上百颗鸽子蛋大的宝珠熠熠生辉。
一名新嫁娘装扮的女子静坐在正前方精美的拔步床内,盖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红星在她头顶盘旋几圈,化作雪霰,落到她身上。
“肖小姐?”沈月溪试探叫了一声。
前方女子一动没有动,也可能是没来得及动,便只听一阵铃音乍起。
辟邪铃音起,邪祟近身。
在刺耳的预警声中,沈月溪也感觉到身后的杀意,转过身,迎面一束蛛丝射来。
沈月溪挪步上前,挡在叶轻舟面前,横剑格挡。蛛丝缠住旻昱,拽着往前。沈月溪当即溪旋出一阵缭乱剑花,将蛛丝尽数铰断。
奋力一甩,剑鸣嗡嗡,剑气四溢。断成一节一节的蛛丝悉数落到地上,银白的剑刃恢复光洁,在珠辉下潋滟生光,像朝日流动的水,从剑首淌到剑端。
沈月溪睨向偷袭的方向,冷声问:“何方鼠辈?”
“本君才该问,”男子老神在在从漆黑的洞口步入室内,亦是一袭新婚红衣,“什么人敢闯本君地界?”

第38章 千蛛万毒

青州的土地公来了,都不敢说青州是他的地界。
沈月溪冷嗤,正想见识是哪路仁兄这么大言不惭。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
来者没有眉毛,满脸都是眼睛,左右两排各四只。八粒眼珠子在剔圆的眼眶里直溜转,瞅着不同的方向。
沈月溪嘴角抽了抽,心里直发毛。
那还是他们历城的蜘蛛精好看点,至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沈月溪抿了抿嘴,好奇问:“你是不是坏事做太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罚你修不出个好皮囊?”
话音未竟,蜘蛛精面色骤然冷彻,右手一甩,挥出一条长鞭,直扫沈月溪面门。
沈月溪凭剑背一拍,便将鞭子打偏了方向。
“带她走。”沈月溪示意了一眼身边的叶轻舟,随即上前与蜘蛛精缠斗了起来。
一时之间,空旷的洞内响起激烈的打斗声。
坐在喜床边的肖锦听得,心里愈发恐慌,想往里缩缩,却因为中毒动弹不得。
忽得,压抑的红盖头被猝不及防掀开。光线虽不强,肖锦还是被闪得眯了眯眼睛。
眼前男子,眉眼清澈而孤冷,因之杏仁一样的眼型,眼尾又略微上挑。
肖锦瞪大了眼睛,“你是……”
“走。”不等肖锦反应,面前男人拽住她的腕子就要跑。
肖锦却因为一点力气没有,站都站不住,被带着直接跌坐到地上。
肖锦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力气……”
叶轻舟单膝跪在地上,眉头紧皱,随即掌心凝出一股真气,隔空从肖锦两膝缓缓抚过。
一股暖意生起,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双腿经脉间游走。
不等肖锦完全从瘫软中恢复,黄衣公子又一次蛮横地拉她起来,带着她往出口跑。
他们没有时间耽误。
这个洞穴不知是不是靠妖力支撑,沈月溪也不敢大动干戈,只能先拖住蜘蛛精,等叶轻舟先救人。
陷入争斗的蜘蛛精发觉有人要带走自己的新娘,不再恋战,跃身欲挡住那两人的去路,不知哪里突然冒出数十枚银针缠绕着他,行路十分诡谲,逼退他到角落。
沈月溪指挥着七七星针若定,“你的对手,是我。”
蜘蛛精瞥见那二人已经逃走,八只眼睛眦角尽裂,怒道:“他们跑了,就换你给我当娘子,给我生孩子!”
沈月溪打了个冷战,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你这话,简直比你的长相还吓人。”
又听到面容的嘲笑,蜘蛛精勃然大怒,双手结印。阴暗处爬出成百上千只蜘蛛,一齐吐丝,整个洞穴变成一个巨大的蛛丝房。
沈月溪脸色一变,遥控星针刺向始作俑的蜘蛛精。星针却被粘稠的蛛蛛网捕获,一点点缠紧,无法活动。
遽然,数缕蛛丝从四面八方向她吐来。沈月溪挡住右边,防不住身后,两只手被缠住,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被架起。
蛛丝在绑住她的那一刻,变得如钢铁一般坚硬,绞着她的手腕,一点点收紧,缠进肉里,浸出血来。
痛。
心跳加速。
却不仅仅因为痛得。
沈月溪微微撇头,看见自己手臂内侧的血管从肌肤透出一条条黑色,逐渐蔓延。
蛛丝有毒。
下巴被生着尖锐指甲的手捏住,沈月溪被迫转正脸,对上蜘蛛精八只眼睛,听见他不算宽慰的宽慰:“不要担心。孩子没生下来之前,我不会让你毒发死的。”
蜘蛛会把卵产到蛛丝囊中,待到孵化成熟,成百上千的小蜘蛛破囊而出,爬得到处都是。
凡人与蜘蛛结合,是不是肚子会化作蛛丝囊,最后被孩子破腹而出?
沈月溪想到,只觉一阵恶寒,喘着粗气问:“你也是……这么对那些……被你拐带的新娘子的?”
“她们尽会哭闹,吵得我心烦,我都杀了。好不容易有个不哭不闹的,却被你们坏了好事,”蜘蛛精不甘道,“所幸你长得还不错,就是嘴巴里没有好话,还是做个哑巴好。”
说着,他掐住大拇指指甲抵住沈月溪脖子,就要扣进去,刺破沈月溪的声带,教她再说不了话。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沈月溪左手发出一道耀目的光,把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蜘蛛精受不得这么强烈的光照,赶忙抬袖遮眼,连连退后。
沈月溪催动日镯发光发热,将缠绕左腕的蛛丝尽数灼断,摆脱了束缚。
沈月溪嫌恶地擦了擦下巴和脖子,眼瞧蜘蛛精在日镯之辉下八只眼睛尽闭,半笑半嘲:“原来,你怕光啊。”
听见自己的弱点已经被对方看穿,蜘蛛精心知大不妙,便欲走为上。
“想跑?”沈月溪召回旻昱,一剑挥向蜘蛛精,决不允许他逃走。
蜘蛛精终年穴居,即使目不能视,感知依然敏锐。蜘蛛精躲开沈月溪的攻击,警告也是奉劝:“你已中毒。趁着毒还未侵入心脉,还有救。强行运功,你也是死路一条。”
沈月溪完全不为所动,“那看是我毒发得快,还是杀你得快。”
叶轻舟也已经带着肖小姐跳出倚梅园,沈月溪再没有顾及。
“那些新娘子的仇,便由我替她们索。”说着,沈月溪挥剑如虹,招招快准。
沈月溪生来可御金,最常用的不是近身剑法,而是飞剑拂花。六十四飞剑凌厉奇诡,几乎没有人可以在沈月溪剑下全身而退。
迫于蛛丝的包围,沈月溪不便使用飞剑术,但师承的拂云剑法,亦是挥洒自如。
剑与鞭缠斗,人与妖与搏杀。
每一击,毒深一寸,伤裂一分。
忽一下,左手麻住。沈月溪忙换为右手剑,转身疾旋,借由旋转的力度,一剑将蜘蛛精从胸膛处破开,几乎可以看到内脏。
恶心的血溅到沈月溪脸上,如陈旧的葡萄酒洒满雪地。
其中不乏她受的伤,流的血。
然她已没有多余的知觉感受。
心跳越来越快,气越喘越少。
有铃音渐近,伴着一声呼唤:“师父……”
沈月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朦胧的黄色身影,向她跑来。
何苦来哉呢,傻子。
“小……”她叫,细弱得没有声音,最终也没有念完。
日镯之辉骤熄,天地都暗了下来,传来剑脱手掉落地上的金亮铛声。
她在他面前,像一棵开遍花的梅树,轰然倒下。
“师父!”叶轻舟惊恐地跑上前,接住披头散发沈月溪。雪白的衣襟浸染成新嫁色,暗色的血还在顺着指尖流出。
叶轻舟撩起沈月溪的袖子。
腕上伤口深可见骨,整条胳膊的血管都黑了。

第39章 灵墟针穴

叶轻舟把肖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不由分说折返,便看到沈月溪这幅垂危模样。
短短一炷香,她也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失去妖力的支撑,覆盖洞壁的蛛网快速腐朽,洞穴开始一点点塌毁。
一块盆口大的石头垂直掉落,叶轻舟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沈月溪,护着她的头,布开一道结界抵挡。
四十九枚星针,脱离蛛丝的拘网,聚成镯环,骨碌骨碌,一直滚到沈月溪身边。
叶轻舟拾起星镯与旻昱,抱着沈月溪,磕磕绊绊、仓仓皇皇向外逃去。
方才跃出数丈深的洞窟,东南方的高阁整座塌入地下,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
“啊!”在场之人莫不惊惶。
叶轻舟没有时间和众人惊讶,逮住身边最近的人,忙问:“有没有房间?”
大家这才发现叶轻舟怀中满身是血的女人,忙领着叶轻舟进客房,又帮忙备了干净的帕子与水。
叶轻舟和上门,小心翼翼解开沈月溪的外衫里衣,果然看到左胸膛的血脉如被污染的河川一样乌青,汇聚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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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内力逼毒之法已经无济于事。
叶轻舟攒眉,取出银针,扎向沈月溪心口灵墟穴。
此穴位于第三肋骨间、左胸偏二寸处,邻近心脏。心藏神灵,居此墟址,故名灵墟。
叶轻舟双指并紧银针,注入一股赤色灵力,只见沈月溪原本平整的胸口,鼓起一个绿豆大的包,像虫子一样在肌肤下蠕动。
嘚一声,门外传来。
高度集中而紧张的叶轻舟惊觉有人在外偷窥,一掌带风,劈将出去,大斥:“谁!”
门扉大开,穿堂风过,吹起房中洁白的纱幕,如弥漫山间朦胧的晨雾。雾里,男子暗红的发带飞扬,上身几近赤裸的女子沉眠。
因为关心的肖锦呆呆站在门口,结结巴巴说:“大夫……到了……”
“出去。”叶轻舟冷声道。
***
半梦半醒间,沈月溪恍惚听到了鸟雀轻快而熟悉的呼啭。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沈月溪都会想起林密谷深的浮玉山。
无论春夏秋冬,浮玉山总是鸟鸣喈喈,却看不到鸟的影子。
后来到历城,沈月溪一踏进后面居住的里巷小院,便听见一阵耳熟的鸟鸣。靠近院中央葱茏的大榆树一看,油绿的枝叶间隐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大鸟,叫得欢乐。
赁房牙子的夸夸其谈还没完,沈月溪也压根没听进去,朝天一指,笑说:“就这儿吧。我喜欢这棵树。”
没过多久,除妖营生一点起色也没有,沈月溪看着自己特意购置的扑满,原来设想每日存十文钱,还是空的连个响也没有,开始怀疑这里风水不好。
院中有木,合一个“困”字,难怪她这么潦倒。
叶轻舟说她乱算命。照这一套,人住在屋里,岂不是一个“囚”字。
有一点叶轻舟说得不对,沈月溪不会算命卜卦。其余倒挺有道理,于是沈月溪也就释然了。
每日清晨,她坐在小轩窗、菱花镜前,一边梳头一边听鸟儿鸣唱,好不惬意。
不过它们拉屎在石桌石凳上时,沈月溪又会很想赶走它们。
原来无论浮玉山、历城,还是青州,都有这种叫声似泉的鸟儿。
沈月溪缓缓睁开了眼,寻着声音侧头。
视线角落,一个黄色身影坐在床尾,双手交叉,正靠着床柱打盹。
像只麻雀。
瞌睡的雀鸟头一点点偏移,猝然脱离支撑,惊醒过来。
入目第一眼,是醒转的沈月溪。叶轻舟语气难以抑制的激动,“你醒了。”
沈月溪收回目光。
“别在这里碍眼,”沈月溪面无表情说着,朝里侧翻身,扯到手臂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啊呃——”
“……”叶轻舟没好气叮嘱,“你别乱动。伤还没好。”
平躺着的沈月溪垂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小臂,尝试握拳,基本使不上力气,连内力也凝滞了。
沈月溪蹙眉。
“伤及心脉。七天内,你都运不了功。”叶轻舟解释道。
沈月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当时的沈月溪着实是被那只蜘蛛精恶心坏了,有点火气上头,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竟落得这番境地,内外交伤。
思及此,沈月溪心中对蜘蛛精的恨意更深一重,但又想到他已经死了,恨也无用,也便懒得恨了。
毕竟心情不好,不利于养病。
***
知州大人确实是个好人,见沈月溪身受重伤,留他们养伤不说,还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
每日必不可少一道鱼,不同品种,不同做法。果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海就吃海三鲜。
鲜嫩可口,就是有点咸了。
叶轻舟做菜是极清淡的,带着沈月溪的口味也变淡了。
最开始叶轻舟还会搁糖,甜丝丝的。
据叶轻舟说,他娘就是这么做的。
沈月溪想,叶轻舟可能是更南方一点的人,不会做面,还爱放糖,不过他说话又带点北方口音。
是南是北都无所谓,但撒糖不撒很重要。沈月溪是真的吃不惯,于是道:“家贫,别放了。”
糖,还是只适合出现在点心里,沈月溪一边吃婢女送来的蜜食一边想。
大快朵颐后,沈月溪出门散步消食,望见肖小姐一个人拎着食盒去了叶轻舟住处。
房内,叶轻舟正在束发,听见有人敲门,捡起发带,咬住一端,掐住合适的位置,三下两下绑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肖锦长身玉立,笑容微微,道:“我做了一些小点心,送给公子尝尝。”
“不用了。”叶轻舟道。
“青州的蜜三刀,别的地方吃不到的。公子尝尝吧。”
叶轻舟眉眼低垂,瞄了一眼,仍旧不领情,“真的不用了。我不吃甜。”
肖锦明显愣了一下,试探问:“叶公子,是哪里人?”
“历城。”
“听公子口音,却不像南方人。”
叶轻舟默了默,眉心拧起,颇有点不耐烦,“你想说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总觉得公子眼熟……”
“我却觉得你眼生。”叶轻舟毫不留情打断。
瞬间,肖锦双颊飞红,觉得难堪,干笑着告退。匆忙慌乱之间,撞上了还在院子里溜圈的沈月溪。
沈月溪正要打招呼,小姑娘脸红似蜜桃,朝她欠了欠身便急匆匆地走了。
“嗯?”沈月溪望着少女远去的娉婷背影,又乜了一眼叶轻舟房间方向。
他们两个……
哦!
想到办法了。
沈月溪响指一打,茅塞顿开。

第40章 阶前点滴

英雄救美,自来是传奇话本里最常见的情节。英雄盖世,美人如花,相见怎能不倾心。
沈月溪决定撮合一下叶轻舟和肖锦这对英雄美人、才子佳丽。
这天,沈月溪听说肖锦要出城去云门山礼佛,赶忙拿胳膊捅了一下旁边的叶轻舟,叫他跟上。
叶轻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什么?”
“人家小姑娘家家,一个人多危险,你还不快跟着去。”
“不是带了一堆仆从吗?”
“……”
沈月溪绝望地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一旁的叶轻舟看到沈月溪滑落袖口露出的绷带,还要几天才能拆,应了下来:“哦。”
少年抱剑而去,尺余长的红色发带被夏日清晨的微风吹起,率性拂曳。不过须臾,脚步声远去,重彩的背影消失,唯余重重门深。
屋内宇下的沈月溪望着空旷的院子,不自觉又叹了一口气,微微的。
少顷,沈月溪亦觉无聊,便起身去散了会儿步。
知州府的营造,自然是极好的。雕梁画栋不失富贵,栽木种花不失情调。一步一风景,一景一陶然。
沈月溪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随意倚坐在荷花池别亭美人靠边,目光投向旭日下亭亭净植的粉嫩花朵。
芙蕖盈盈,依依似娉婷。
沈月溪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腕上双镯,莫名的,心中浮起丝丝怅然。
知州府这么气派,远非历城小小巷院可比。
彩礼,可怎么办呢?
她存的那些钱财,还差好多才能买下他们住的那间院子呢,不会要全部掏出来吧。
养儿子真是赔钱货。
要不然他入赘吧。
那她是不是也要来青州?
美娇娘相伴,他是否还会记得这个跟他生死相依的师父?
肖小姐又是否会介意?
难怪自古婆媳不相和呢。
“沈姑娘……”
“沈姑娘!”
接连两声越来越大的呼声,把沈月溪的神思拉回。
明媚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风雨大作,吹得池中荷花罗裙乱飞,雨落如跳珠,噼里啪啦。
夏时阵雨,总是这样突如其来。
沈月溪惊回神,看向来人,微笑唤道:“知州大人。”
“沈姑娘怎么在这里发呆?”知州大人亦是笑问。
“赏花,”沈月溪脱口而出,眼角余光目见狼藉一片的荷花池,又补了一句,“听雨。”
“沈姑娘好雅兴啊,”知州大人拍了拍衣角,同沈月溪一起坐到亭中,望着雨幕,随口吟道,“十里横塘过雨,荷香细,苹末风清。”
晁端礼的《满庭芳》,开篇即是“天与疏慵,人怜憔悴,分甘抛弃簪缨”。晁端礼宦海艰难,废徙三十年之久,常怀失意之意。
沈月溪失笑调侃:“知州大人开口怎么如此老气?”
知州大人服老摆手,笑道:“老夫已年逾五十,都要致仕了,哪里还有挥斥方遒的气魄。”
“看不出来。令嫒也就十六七吧。”
“锦儿前段时间刚满十七。夫人身体不好,三十岁时才得此一女,一直视若珍宝。”
“那如何一直没有婚配?”沈月溪好奇问。
一般女子,十五岁便能许人。十七岁未嫁,已经可以算老了。
知州大人讪笑,“小女早前是有过婚约的。是户缪姓人家,乃州学教授,学问很高。缪夫人也是个奇女子,虽深居简出,常居乡里,但医术高明。当年州里突发恶疾,是缪先生还有夫人治好的。老夫因此与之攀了个亲。可惜……”
蓦然,鸦色天空裂开一道亮光,如利剑劈下。
“可惜?”
“一夜之间,满门被灭。”
轰!
雷霆声过,震得整个亭子都在颤抖,雨更下大了几分,嘈嘈错乱。
“那个孩子若还在……”知州大人惋惜道,“应该和叶公子一般大了。说来缘分,缪家那位小公子,也名‘青舟’,不过是‘青青子衿’的‘青’。”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缪……青舟……”沈月溪细细念出了声。
青州轻舟。
知州大人点点头。
思及往事,知州大人缓缓叹出一口气,无奈摇头,“最近几年,总感觉自己大限将至。期望锦儿可以寻一户好人家,老夫也就放心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沈月溪心中触动,宽慰道:“不会的。大人会长命百岁的。”
“那就借沈姑娘吉言了。”说着,知州大人给沈月溪倒了一杯茶,相与对酌。
沈月溪微笑接过紫砂杯,正欲饮下,一名小厮冒雨跑过来,浑身湿了个透。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小厮胡乱抹了把脸上横流的雨水,气都不及喘,禀告,“云门山……云门山滑坡了!”
沈月溪一个手抖,滚烫的茶水洒到衣襟,杯子落入莲花池中,隐在嘈杂的雨声雷声里,几不可闻。

第41章 青青子衿

每月初三,肖锦都会上云门山参拜。山上大云寺,有肖锦供着的两盏长明灯。明灯长燃,昼夜不熄。到如今,业有六年。
马车颠簸,徐徐而上。角落里,黄衣郎君抱着剑,闭目而憩。
果然,还是很像。
面前之人,相貌和记忆里的少年有五六分相像,名字也惊人地相似,性格却完全不一样。
肖锦还记得,他们的初见,在学宫,第一片梧桐叶凋零的时候。
他父亲是学宫最博古通今的先生,但他并不在学宫读书,而是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千乘县乡下。
天气渐凉,他奉母亲的命给父亲送秋衣。
先生摸着熨帖的衣物,笑说:“过不了几天旬休我就回去了,你娘何苦叫你跑一趟。”
他笑得狡黠,“我想进城玩玩。”
“去吧。”话音未落,少年已经跑了出去。先生在后面喊着未完的交代,“青舟,记得不要太晚、让你娘担心!”
“知道了!放心吧!”少年青舟一边跑,一边回头漫不经心回答。
下课的肖锦捧卷而至,欲向缪先生请教功课,方至门口,迎面撞见一心多用的绿衣少年,差点扑了满怀,吓了一跳。
他刹住步子,报以一笑,便像风一样溜走了,只留下一道葱绿背影。发攒成一束马尾,扎着一根细细的长生辫。
惊鸿照影,却因为过近的距离,肖锦大概记住了少年的样貌。
笑目喜如杏,深眉浓如墨。
散学后,肖锦经过兴隆记,心想买一些蜜食。东西都包好了,肖锦掏袖才发现自己钱没带够。
登时,红霞爬满肖锦脸颊,活脱脱一颗成熟的海棠果。
肖锦抿着嘴,冲小二干笑,恰时看到一旁正在买蜜三刀的绿衣少年。
是他!刚才遇到的那个人。
肖锦腆着脸靠过去,犹豫着开口:“青州公子……”
她听缪先生是这么叫他的。
青州公子懵懵懂懂转过头,肖锦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能借我两文钱吗?”
他大抵是不认识她的,眼珠子快速从上到下在她身上滑了几轮,一言不发。
肖锦失悔于自己的冒昧,正要摆手致歉,青州公子从腰间摸出两枚铜板,借给了她。
青舟确实没认出眼前少女,但认得她身上这身缃色衣服,是学宫学子穿的。大概是他爹的学生,不然不会一开口就是借钱。
“多谢公子,我会还给公子的。”肖锦道。
“不用。给我爹就行了。”他道,接过自己的蜜食,摆着手就走了。
他爹,是缪先生吗?
次日,肖锦去找了缪先生,提及借钱的事,方知他原来叫“青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从袖中摸钱的手一顿,肖锦低眉歉道:“我忘记带了。”
缪先生温厚一笑,只道:“无事。”
两人再次相遇,阔别了将近一个月,秋意已经很浓。
他替母亲进城购些药材,顺道去看看父亲。
正欲前往琴阁的肖锦瞥见满园秋黄中晃过一道别样的绿色身影,赶忙提起裙子跑了过去。
秋季厚重的衣服,裹得人行动不便。仅这几步,也让肖锦跑得脸红心跳。
“青舟公子!”肖锦掏出随身携带的两枚铜板,终于亲手交到了他手里,“还你。”
“啊?哦,是你呀。”他花了些时间忆了起来,笑道。
后面他们一起去逛了药铺,遇到花车游街,演的柳毅龙女传。
彼时的他们,一个七岁,一个八岁。
现在的他们,一个十七岁,一个……
肖锦双手合十,跪祈佛前,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默诵心经,随后将掌心两枚铜钱投进了香火奁。
铜币相撞,在奁箱空腔回荡,最后传来晶莹清脆的一声叮。
“这是我友人一家,”肖锦拾起铜油勺,小心翼翼添灯进油,“突遭不幸,合家罹难。我为之点灯,佛祖慈悲,希望能替他们驱除暗昧,照亮前路。”
低眉菩萨像,垂视众生,最为悲悯。叶轻舟立在金莲花座前,讷讷地盯着案上长明灯。灯下压着洒金红纸,经年已经褪色,簪花小楷写的“缪青舟”“缪夫人”字样,墨色仍旧清晰。
他抑制不住嘴角微弯,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哼笑,轻微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突遭?”
许是闪跳的灯火照得他有些眼痛,叶轻舟眨了眨眼,话锋转移,“那为什么只有两盏?”
闻言,肖锦手一顿,旋即恢复,不疾不徐解释:“死者不点灯。先生已经下葬,灯亦入土。他们母子没有尸首,并没有入殓。”
无尸无骨,所以肖锦仍怀揣着几分希冀。
“他……”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艰涩而晦暗,他问,“葬在哪里?”
肖锦轻轻放下油勺,回头,凝视着面前男子,问:“谁?”
屋外天色渐趋阴暗,他背光而站,完全看不清表情。
“你口中的先生。”他道,一种完全旁观者的指代。
肖锦蹙眉,“公子,为什么想知道?”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肖锦几乎是一字一顿,“那轻舟公子,又怎么知道,他家是三口人?”
叶轻舟默然。
稍许,他转身而去,“要下雨了,早点下山吧。”
“缪哥哥!”数日的怀疑再压抑不住,肖锦哽咽着喊出声。
前方少年步子顿止。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
回,是对有家的人说的。
“你认错人了。”叶轻舟道,阔步迈出了寺庙门槛。
雨,最终从天的眼眶,落了下来,落入人间。

第42章 斜风劲雨

青州的夏天,从不缺急雨过境。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就恍如昏日,雨水倾盆倒下。
天色甫变,他们便乘上了马车,想着赶在下雨前下山。未及到半山腰,篷顶传来鼓点一样的雨声,须臾便嘈乱得听不出节奏。
狂暴的风吹掀开车帘,带着点点雨水,拍到靠坐在侧边的叶轻舟的脸上,沿着少年棱角已趋分明的侧脸,缓缓滑落。
他却浑然不觉,透过窗格望着外面,尽是迷蒙的雨雾,没有切实的焦距,仿佛在沉思什么。
肖锦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到叶轻舟面前,声音有点哑,“公子。”
叶轻舟转头,目光落到肖锦通红浮肿的眼眶。
“擦擦吧。”肖锦道。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轰隆隆似雷非雷、唰啦啦似水非水,紧接着一阵哀戾的马嘶,车轿乱颠,天旋地转。
“啊!”肖锦惊呼。
叶轻舟赶忙拉住身旁的肖锦,以防她摔倒。
摇晃许久,马车稍微平稳下来。叶轻舟撩帘一看,只见不远处山坡半截塌了下来,黄土裹着碎石挡在路上,目测距离不过五丈。
电光石火,又有一块石头落下。眼见就要砸到一人头上,叶轻舟掷出旻昱。剑柄击中落石,顷刻碎成颗粒。叶轻舟亦趁势飞身到那人身边,携他到安全的位置。
刚从鬼门关走过,那人腿一软就瘫坐到了地上,眼泪更是止不住流,同滂沱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雨与泪。
放眼望去,所幸没有伤亡。这雨,也不像一时半会儿能停的样子。肖锦稍定惊魂,吩咐道:“先原路回山上,待雨停再说吧。”
已然湿透的叶轻舟正欲登车,一只手都扶上了轼木,突然心有所感,停下所有动作,望向滑坡方向,轻念出声:“沈月溪?”
叶轻舟以为是错觉,拧着眉又感受了一下。
是她。
越来越近了。
她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她雨天是从不出门的,而且还带着伤。
“公子?”肖锦担心问。
叶轻舟回神,回道:“你们先走吧。”说着,人便跑了出去,任如何提醒危险也叫不住。
***
江南的雨季是悠长的。春雨淅沥后,又是黄梅时节,连月不开。
从天上到地下,昏暗潮湿。破庙里会长蘑菇,人也像发了霉一样,烂出一股腐朽味道。
初时,沈月溪也会听雨。
庙里不知供的哪尊神仙菩萨,大抵因为不爱显灵,日趋落寞,四壁颓了一半,屋顶滴滴漏雨。
五岁的沈月溪已经深谙行乞的门道,还能带另一个小姑娘——鼠儿,一起讨布施。
真论起来,鼠儿比沈月溪还要大一岁,但身患咳疾,十分瘦弱,跟只老鼠似的,所以大家都叫她鼠儿,还会欺负她。
沈月溪不晓得为什么大家都是要饭的,还要分三六九等。
但他们不敢欺负怪丫头沈月溪,也不敢靠近。
沈月溪因此和年纪差不多又落单的鼠儿走到了一起。
她们从山坳坳里捡了摔了一半的陶罐,放在雨漏处,听哐当当的水滴声,音阶高低不同,也可以睡个安稳觉。
那年的雨,实在是下得太多太久了,多到、久到最大的水坛也装不下一个夜晚的雨水,流得到处都是。
在又湿又冷的夜里,鼠儿却热得跟块炭火一样,嘴里还不住喊着冷。
不怕的,会好起来的,明天听说会出太阳。
沈月溪安慰道,把衣服都脱给了鼠儿,抱着她。
次日醒来,风不停,雨不止,天色昏昏如暮日,仿佛天光从未曾降临过。
怀里的鼠儿,身体一半温暖一半僵硬,唇色白得像落满灰尘的供桌台。
霎时,有什么东西像扼住了沈月溪的咽喉,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用尽力气试图呼救,气流刀子一样擦着喉咙,扯出三个模糊嘶哑的字——
老天爷!
老天爷。
求你。
求你莫要再垂泪。
莫要……再带走她的小叶子……
沈月溪戴着一顶简陋的斗笠,策马急行雨中。斜风劲雨冷冰冰地往脸上扑,马蹄踏起浑浊的泥水,尽数溅到沈月溪葱白的衣摆上。
面前,唯有一滩可怖的泥石,裹挟着拦腰折断的巨树,堵住去路。
沈月溪下马,踩着圆滑的碎石子,踉跄着跑上前。
前方又在哪里?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因为灵力尽失,她什么都感应不到……
辟邪铃……
叶轻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雨里朽烂的泥土与枯叶味道直袭过来,沈月溪突然感觉到一种幽深的恐惧与悲伤,好像她再次怀抱起雨日渐冷的尸体,心跳狂跳,呼吸抑制不住地加速。
一口雨水从鼻子里呛进去。
咳咳咳——
沈月溪扪住胸口,佝偻起腰。
骤然风过,吹飞了她的斗笠。
箬笠网着风,胡乱飞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捕住风中蜻蜓般的斗笠。
逆着风雨的方向,重新挡在沈月溪头顶。
“师父。”雨里有肃然的声音。
沈月溪抬眼。
面前是落汤鸡一样的叶轻舟,两辔碎发沾在额头,也带上了未曾有过的凌厉感,质问:“你有伤跑出来干什么?”
刺棱棱的细雨飞进沈月溪的瞳孔,带着灰尘或是泥沙,有些微痛。
所以她才不喜欢下雨天。
谁在雨中都像哭一样。
“吓死我了……”沈月溪苦笑,声音有些颤抖,却因为纷乱的雨声而不显,“我以为要给你收尸呢。”

第43章 如花隔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正是沈月溪。
“你少说几句吧,”叶轻舟一把把斗笠扣到沈月溪头上,“嘴跟开了光似的。”
说有危险就遇到这档子事。
说着,叶轻舟拽上沈月溪的手,一起绕过滑落的泥石,朝着上山的方向去。
此处离大云寺约莫也就二里路,上山比下山近。然而下雨天,道路泥泞,比平常难走百倍,马儿也早被鸣雷闪电吓到,跑得不见踪影。所幸他们好运气,半路遇到一个山洞,正堪避雨。
叶轻舟让沈月溪坐在石墩子上,蹲下解开她手腕上的绷带,有血渗出,掺着雨水,血迹变得淡薄。
才愈合不久的伤口,又因为骑马勒辔而崩裂。
棉细的蛛丝曾附在她皮肉间,拔之不尽,加之蜘蛛毒,极难愈合,即使餐他的血也没有办法。
眼睁睁看着沈月溪晕死那天的心悸与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还有对她总是舍生忘死的愤怒。
叶轻舟气得直接把绷带扔到了地上,“沈月溪,人是会死的!”
这简直是句废话。
沈月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摆出一副勘破人生的长者态度,“生似行舟子,死如远游客。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天道……伦常罢了……”
伦常,念到这两个字时,沈月溪凝视叶轻舟的目光略有闪躲,声音也弱了下去,尽管因为呛水,她的声音本来就是沙哑的。
叶轻舟皱眉,“那你知不知道,这次的蜘蛛毒,让你至少折寿了三年。”
若不是叶轻舟催动雌伏她体内的血虫,她性命都难保。就算死亡在所难免,能不能不要上赶着送命,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气,他就赶上了。
这个还真不知道。
纵使知道,沈月溪也是无所谓的。人又不能知晓自己在生死簿上记的寿命几何,折寿更是无从谈起了。
沈月溪吊儿郎当,反宽慰道:“原来能活九十九,现在活九十六,可以了。再老,就是老不死了。”
“……”叶轻舟语迟,“我看你活到六十六都悬。”
“你怎么能这么咒你师父呢?”沈月溪故作恼怒。
叶轻舟翻了个白眼,放弃劝说,起身在洞里搜集了好些枯枝,点起一堆火。
篝火渐旺,照亮山洞,送出暖意。
一旁的沈月溪伸手取暖,猛吸了一口清鼻涕。
见势,叶轻舟又提剑去外面砍了几根树杈子,简单架了个架子在他们之间。罢了,他脱了外衫晾在上面,坐到另一边,尽量用冷淡的语气,以免让沈月溪多心,道:“脱了衣服烤烤吧。”
脱。
然则这个字眼,无论用怎样不经意的口吻道出,都会让人生出绮念,尤其在他们之间。
沈月溪咬了咬唇,最终伸手捏住自己两襟,顺着肩膀褪下了外套。
还是命重要一点。
男子布悬开来的黄衫,算不得厚密,被雨水浇了个透,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更单薄得像纱绢屏风一样,若隐若现。
纱屏后,女子低头,雪颈修长,几节脊骨微现,一直向下延伸。
洁白的背,像一捧沾了雨的梨花瓣,冰凉而单薄。
叶轻舟撇过脸。
身上里衣在火焰的烘烤下,浮生丝丝白雾,熏得有些脸热。

第44章 情也欲也

雨声沥沥,篝火哔哔,偶有惊雷过。
太安静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月溪已经没有办法忍受和叶轻舟安静地共处一室。
沈月溪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抹子,一半火的温热,一半雨的冰凉,浑身不自在。她迫切地想找点话题,于是问:“肖小姐呢?”
好像她每次不知道说什么,总会想到提起别人。
“不知道,”叶轻舟估摸了一下,漫不经心回答,“应该已经上山了吧。”
“你怎么能扔下她呢?”
两者相权,自然取其重。
叶轻舟下意识想转向沈月溪说话,架上也挂起了她的白衣,黄白两层,密迭不可分,像暮霭。叶轻舟看到纱后沈月溪绰约的影子,又连忙转回头,解释:“我感觉到你来了。”
“感觉?”像她对辟邪铃一样吗?
叶轻舟不说话。
沈月溪还是最好不要知道血虫的事。
另一侧的沈月溪不听叶轻舟吱声,也收回了目光,竟发现脚边有两只黑色的蝴蝶。
两只蝴蝶一前一后停驻在石头缝长出的杂草上,轻盈的翅膀上挂着水晶粒一样的水珠,一张一翕。
它们也在这里避雨吗。
沈月溪看得痴了,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似是害怕惊到脆弱胆怯的蝴蝶,淡淡道:“肖小姐对你是有情的。”
叶轻舟心情一沉,反问,声音紧涩,“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还不够直白吗。
沈月溪仍撑着下巴呆呆看着成双的凤蝶,道:“知州之女,温柔贤淑,年岁也与你相当……”
“呵——”叶轻舟气得笑出了声。
他当沈月溪是知道了什么,紧张该如何与她解释,却不想她是要乱点鸳鸯谱。
他说沈月溪怎么硬要他陪肖锦出门呢。
叶轻舟转过头,盯着纱后女子朦胧的背影,像潜伏于暗处的枭,锐利而顽毅,“师父,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你,亦是有情的。”
这个意思足够直白。
沈月溪睫毛轻颤,用玩笑的口吻:“我自然知道,我们师徒之间的情谊……”
“从来不止,师徒之间的情谊。”
“从来只是,师徒之间的情谊,”沈月溪背对着叶轻舟,声音逐渐冰冷,“叶轻舟,你还小,什么也没有经历过,又没了母亲。错把一些感情,当作男女之情。”
她这样给他的感情下论断。
叶轻舟咬牙,恨恨问:“你又经过什么?是喜欢过你师兄,还是爱慕过哪只狐狸?你告诉我,教教我……”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踩过岩砾,沈月溪回头,只见叶轻舟掀了架上半干半湿的衣物,袖口扑到焰火边,燃了半截。
他箭步到她面前,玄色蝴蝶惊飞而去,拖着被雨水打湿的厚重双翅,仿佛轻易就会被这阵狂风暴雨折断。
他掰住她一如蝴蝶翅膀般单薄的肩膀,那样用力,指头都要扣进她皮肉骨骼,眼睛因为之前雨水的侵入而布满血丝,一定要一个答案:“教教我,什么,是男女之爱!”
自诩通情达理的师父,看着他!然后回答他——
什么,是男女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
沈月溪回答不了。
因为她不知道。
但一定不能存在于他们之间。
沈月溪抿了抿嘴,凝视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叶轻舟,义正辞严道:“叶轻舟,我跟你,是人之五伦。”
“君臣,父子,兄弟,”他一一罗列,继而嗤笑,“还是夫妇朋友?”
师徒,从来不在五伦之中。
沈月溪语噎,自己终究没有叶轻舟能言善辩,于是摆出最俗的民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者,父也。这是谁也不能推翻的伦常,亘古不变的人情。
“那就……”叶轻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恢复平静,语调比平日还要云淡风轻,“不要再做师徒。”
要什么恩师如父的虚假五伦,直接做夫妻不更直接吗。
言罢,叶轻舟抚上沈月溪梨花白似的后颈,半截手指嵌入她濡湿乌黑的发,一手托住沈月溪的下巴,亲了上去。
也许最深的水永远表面平静,暗流在深处汹涌。他的表情那般冷静,动作却决绝,以致于沈月溪完全没有防备他突如其来的亲吻。
完全不同于上次。
相较起来,上次可能只算单纯的嘴唇相碰,这次才是真正男女之间的亲吻。
汹涌而粘稠。
他伸出舌头,蛮横地撬开了她的齿关,揪着她的舌头一起。
仿佛两条蛇相互吐着舌头,交换彼此的信息味道,缠得要打成结了。
悬壶济世的书上会有耳鼻口舌的构造,但不会教人怎么亲吻。只读过圣贤书的叶轻舟并不懂其中门道,全凭着青年人一腔热血,与无处发泄的爱意。
他恨不能从咽喉深入胸膛,一口咬下她的心。
这颗坚硬如石头的心。
他更用了几分力气,把沈月溪压向自己,胸膛贴住胸膛,感受到她滚烫的心。
搏动若九天屯雷。
沈月溪感觉要窒息了。身体在男子的禁锢下动弹不了丝毫,粗鲁得仿佛要拧下她的头颅,只能发出呜呜咽咽抗议的声音。
气力逐渐流失,呜咽变成哼唧,掺着黏重的含唇濡沫声。
多悦耳的声音,和那夜一样动人。
叶轻舟嘴角微扬,恋恋不舍抿了抿沈月溪下唇,稍微松开了她。
两人剧烈的推拒拉扯,里衣领子大喇喇敞开,露出男子精瘦的胸膛。
叶轻舟不留疤,心口数年前斑驳的伤痕早已尽数愈合,一点痕迹没有,洁白堪比羊脂玉,只有胸口偏右处有一颗沙砾大小的红痣。
他抵着她额头,气息不定问:“孺慕之情,会这样吗?”
会如此时一样耳鬓厮磨吗?会像那夜一样体肤纠缠吗?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她怎么能忘了?那夜的情动。
“叶轻舟……”沈月溪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叶轻舟的眸子,喃喃语道,对他,也是对自己,“这是欲,不是情。”
她以为他是现在才生起的、一时的欲望?
“师父,”叶轻舟不否认,“这是欲。也是情。”
话音未竟,他又亲了上来,手在她腰处乱摸。
沈月溪无可奈何闭上眼。
咬了下去。
用虎牙,只啮住一点,最是疼痛。
血腥味,弥漫开来。
“嗯……”叶轻舟吃痛,放开了沈月溪。
沈月溪冷眼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个相当讥讽的弧度,轻笑,“你这是在干什么?逼迫我说喜欢你?嫁给你?给你生孩子?
“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时机。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现在和一个普通女人没有区别,只能臣服暴力。
此时的叶轻舟,和那只丑恶的蜘蛛精没有两样。
叶轻舟感受到了一种无边的挫败感。
心意如此,不可转也。正如沈月溪试图让他和肖锦在一起,他的心意无可转圜,他也没办法强迫沈月溪喜欢他。
也许他可以。
叶轻舟垂眸,在沈月溪黝黑的眼珠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心里生出一个可怖的想法——摄去她的魂魄,控制她的心智,这双美丽的眼睛是不是就能属于他。反正她不善幻术,加上种在她体内的血虫。
一切易如反掌。
他微微勾起唇角,眉却是紧拧着的,分不清是笑是愁,有一股不可言喻的矛盾与疯狂,道:“未为不可……”
“你不会。”沈月溪掷地有声吐出三个字。
如他赌她不会,她也赌他不会。
相同的招数。
沈月溪果然天赋卓绝,悟性超群。
叶轻舟攥紧手。
是,他不会。
他抱过毫无反应的沈月溪。他不要那样的沈月溪。
而她,又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他是个良善之人,逼他只能束手从善。
“师父……”叶轻舟无力苦笑,“你总说,人心易变,为什么你的心,不能变呢?”
变得喜欢他。
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第45章 空山雨后

这场夏季阵雨,持续得比预想的要长。具体什么时候停的未可知,一直到后半夜,沈月溪半梦半醒间好像还有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空山新雨后,渐浮生一股凉意。沈月溪靠在石壁边打盹,悠悠醒来,讲不清是冷得,还是硌得,脖子朽硬得跟块死木头似的。
面前篝火已熄,冒着淡淡灰烟。
洞内,空无一人。
沈月溪揉了揉僵痛的脖子,缓缓站起,走出崖洞。啪嗒一下,一粒巨大的水珠打到沈月溪额头。沈月溪一激灵,以为雨还未停,仰头一看,原是雨后岩石渗出的水滴。
左手山溪,因一夜暴雨,水位高涨,速流湍湍。叶轻舟正蹲在溪边,挽着袖子,洗手。
叶轻舟不算大夫,但和全天下的医者一样有个毛病,爱洁。手要洗七次,连米都要淘五遍,不嫌烦琐。
既不是好大夫、也不是好厨子的叶轻舟按部就班洗完,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腕上月镯随之轻晃。
他看到不远处的沈月溪,顿了一下,淡淡道:“走吧。”
说罢,转身朝下山方向而去。
经过一天一夜雨的洗礼,原先滑坡的地方塌得更严重了。幸而知州大人天刚亮就派人上山疏通道路,围困山上的人闻之也各自出力,至此时已清理了七八。
沈月溪和叶轻舟到达时,竟恰好遇到了肖锦下山的马车。
肖锦见到沈月溪也是一奇,随即明白过来,叶轻舟昨天原是为了师父。
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好像有点怪。
他们师徒的关系,感觉本来就挺奇怪的。沈姑娘对旁人都有三分热心肠,唯独对叶轻舟冷冷淡淡。叶轻舟对外疏离寡言,对沈月溪却可谓极致上心。梅园梅树三百株,叶轻舟几乎是一棵一棵找,找了一下午,才翻出沈月溪掩在落叶下的桃木簪子。
簪首简单雕着祥云图案,想是日常佩戴,光洁圆润。
叶轻舟轻轻拂掉簪子上的尘埃,每一触都小心翼翼。
而今,却是更冷了。
肖锦邀了他们一起乘车下山,一人坐她右手边,一人坐她左手边,全程没搭过一眼,话更是一句没说。昨天分明是雨天,二人的袖口却各被灼了一半。
肖锦坐在中间,颇为难安,开始低头揪着腰间宫绦玩。
约摸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回到知州府。
闻听肖锦回来,知州大人亲自出来接人,一把把住肖锦的手,颤声问:“锦儿,你没事吧?”
知州大人生熬了一夜,本就苍老的面容更显疲态,一双眼睛通红。
面对老父,肖锦鼻子一酸,却扯出一个笑,“没事的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知州大人欣慰自语,携着肖锦进门。
方才走三步,知州大人只觉得双腿乏力,猝然,眼前只剩下一黑。
“爹!”
“大人!”
瘦弱的肖锦慌张架住脱力的父亲,低头一看,人已经晕了,脸色煞白。肖锦激得连声喊道:“快去叫大夫!快去呀!”
***
二十余年案牍劳形,知州大人本就有积疾,加上前几日为女儿失踪一事操劳,一直没有休息好,再又熬了一晚,竟有油尽灯枯之相。
平素给知州大人请脉的大夫再清楚不过,叹息摇头,对肖锦说:“小姐,大人不曾让我告诉你,这几年他身体一直不甚好。这次风邪入肺,高烧不退,招使其余病症一齐爆发,可能……可能……”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大夫几乎是用气声吐出的,却重有千钧。
肖锦整个人都在发怔,难以置信地望着榻上昏迷的父亲,“怎么会?”
她五岁上下没了母亲,几乎可以算是父亲一手带大的。堪堪十七年,还未及报生养之恩……
上天,怎么能这么对她!一个个带走她珍贵的人!
肖锦眼睛一红,却强忍着泪意,好像泪不垂落,这件事就不是真的。她轻笑,一遍一遍念着:“你诊错了,肯定是你诊错了!”
“在下无能,”大夫自愧垂首,殷殷叮嘱,“小姐,你也要保重自身。”
她不要他的自谦,她要他救她爹!
肖锦双唇颤抖,死握着大夫的手臂,苦求道:“求你,救救我爹!”
“小姐,在下实在无能为力……”大夫仍是这句话。
哪怕面对蜘蛛精的恐吓,十七岁的肖锦未曾哭过,此时却再坚持不下去,绝望裹挟着眼泪流下。
蓦然,她想到旧时传言,转向身后的叶轻舟,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求你,救救我爹!”
一旁的叶轻舟忙搀住肖锦,没让她膝盖触地,蹙眉不解,“我救不了他。”
“你可以救他的,”肖锦笃定,连珠炮一样道,“传说,缪夫人的血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你是她的儿子,你肯定也可以的。沈姑娘当时伤得那么重……”
割其肉,取其血,如宰牛羊。
话没听完,叶轻舟脸色一沉,收回搀扶的手,攥成拳,指甲都要抠进掌心,寒声打断:“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离开,徒留一个清瘦的背影。
“公子!”肖锦手脚并用爬起来,就要追上去,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肖小姐,”沈月溪轻唤,指了指里侧床榻,“令尊醒了。”

第46章 吹散眉弯

知州大人溘然病重,整个知州府弥漫着一股压抑气氛。大大小小的大夫都请了来看,都只说先养着,静观其变。
本就清减的肖锦,一下又瘦了好多,形销骨立。
肖锦拖着沉重双腿从房里出来,看见沈月溪叉手倚在柱边,神色颇为忧愁。
顺着沈月溪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身浓黄的叶轻舟,一个人站在粉色的爬墙月季前。月季喜光,盛夏时节,已经开得十分灿烂。
他在看花,她在看他。
听到身后脚步声,沈月溪回眸,颔首致意,“肖小姐。怎么样了?”
问的是知州大人。
肖锦沉默摇头,抬眼凝向花架前的叶轻舟。
沈月溪若有所思,低声道:“肖小姐,你不要怪他。传言也不能尽信的。这世上,若真有人能活死人、肉白骨,缪氏一家,又怎么会死呢。”
肖锦苦笑摇头,“是我过分了。”
说到底,他们已经没有关系。割肉剔骨,纵使为真,又凭什么呢。她爹的命是命,叶轻舟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沈月溪摇了摇头,安慰道:“肖小姐也不用过分自责。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肖小姐一片孝心罢了。”
换作沈月溪,师父出事,她可能会做比肖锦更过分的事。她并不如她说的那样,藐视生死,一齐彭殇。
闻言,肖锦愣了一下。
沈月溪无疑是担心叶轻舟的,还会劝慰她这个居心不良的人。
沈月溪,真是个顶顶宽容的人。
“沈姑娘……”肖锦感觉到一股涓涓暖意流淌在心头,百感交集,只剩两个字,“多谢。”
救命之恩,亦还未曾言谢。
俄而,有小丫头来找她,肖锦微微欠身告退。临走时,肖锦想到一件事,脚步一顿,悠悠道:“缪先生的墓,就在他家后山。”
前几日的大雨,打得叶花狼藉,院子里的月季也不能幸免。但它实在太能开了,短短几日又恢复了花团锦簇,幽香不绝。
叶轻舟经过时闻到、看到,就多看了两眼。
咻一声,一道光影闪过,枝头花盏从花萼处掉落。叶轻舟连忙伸出手,花整朵砸在他掌心。
粉艳艳,嫩生生,满满一捧。
叶轻舟回首,果然见到沈月溪笑容浅浅站在他左后方。细小的光束绕了一大圈,最终回到她腕上,变回银镯样子。
沈月溪悠闲地一步一步走近,把白玉盘子推到叶轻舟面前,眼神示意,“喏。”
叶轻舟垂眸看到盘里的蜜三刀,讪讪摇头,“没胃口。”
“好不容易来青州一趟,不尝尝这里的特产,岂不是太可惜?”说着,沈月溪又把盘子往叶轻舟怀里塞了塞,“我专门出去买的,花了二十文呢。”
这么点儿二十文?什么时候这么贵了,欺负外来客吗?
叶轻舟无奈接过,拈了一颗。
一口下去,全是糖浆。
“好甜……”叶轻舟拧眉嘀咕。
“哈哈哈——”沈月溪随意坐到旁边的石墩上,“你个做菜都放糖的人,还怕甜?”
叶轻舟也随沈月溪一起坐到花架下,不服辩道:“你说过之后我就没放了。”
三年,或许不止三年,口味早变了。
沈月溪但笑不语。
微风拂起,送上独特的月季清香。梢头开到极处的花朵,零零散散飘下几片花瓣。
沈月溪伸手接下一片,心形的,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叶轻舟,”沈月溪唤,重拾当时的问题,“为什么要来青州?”
良久,久到嘴中余甘彻底消失,叶轻舟如实回答:“一是不想你去昆仑,二是……回来送一点东西……”
回来,他说。
这里有他过往所有的欢乐悲愁。
沈月溪对着掌心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如同吹散所有没有重量的思绪,徐徐道:“叶轻舟,我天生可御金,但无法自控,因此被生父母抛弃,人人都叫我怪丫头。我不喜欢我的能力,不想人怕我。后来我遇到了我师父沈凌。他带我回浮玉山,教我剑法,还告诉我——”
“所谓之天赋,正是上天赠与的礼物……”说到此处,沈月溪转头认真看向叶轻舟,好像不是陈述过往师父的教诲,而是专门说给他听,“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无论过往的不幸,还是血脉里的秘密。
凡杀不死我的,都使我更强大。
***
【后话】
叶轻舟嘴唇微张,欲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呼出了她的名字,“沈月溪。”
“叫师父。”
他置若罔闻,“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我说这番话。”
“为什么?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哪里不对,只是……”
只是,让他更喜欢她了。
而她,可能只是在履行人师的责任。

第47章 烟花三月

叶轻舟的父亲是青州人,名行己,母亲是扬州人,姓叶。
三月三日的河水还泛着凉意,却挡不住青年男女涉水纵歌的兴致。上巳踏青,相会出游,行己亦受到了友人邀约。
缪父年前去世,行己便一直幽居在家中,潜心读书,算来也有小半年。行己自知自己一个守孝之人,不便出席这样的场合,只恐扫了友人的兴,再坏了人家的姻缘,便推拒了。
然则上巳佳节,去病辟邪,不可辜负。正好他家就在水边,行己便想去河畔,随便采几株杜若红蓼。
花没采到,睬到一个人,漂在水里的人。
行己顿时大惊失色,当即寻了根长竿,把人捞上了岸。
竟是个女子。
整个人跟块儿泡发了的花胶似的,白得发慌,鞋也只剩下一只。
还好还好,还有气。
行己把手探到女子鼻前,感受到轻微的气流,松了一口气。
罢了,行己把人驼回去,喊来隔壁婶子给她换衣服,又叫来大夫看过,折腾了大半日才结束。
大夫说她气息微弱,恐凶多吉少。后半夜,她果然高烧不退,热得像条刚出锅的鱼,嘴里一直弱弱地哼唧。
可别死了,连碑都不晓得落什么名。行己心想,尽心在旁照顾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床上的人好点,得了个间隙,行己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趴睡的姿势实在不舒服,行己背酸手麻,醒得比平常还早半个时辰。
尚在迷糊中的行己下意识侧头,看向床榻,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在望着他。
猫一样。
“你醒了?”行己惊喜,起身靠近,一个枕头扔了过来。
“你别过来!”她吼得撕心裂肺,缩坐在床榻角落,捞着一大把被子,捂在胸前,“你……你是谁!”
幸好他不枕瓷睡玉,不然要被砸出血,不过也被粟米枕头结结实实砸了一下。
行己把枕头又扔回床上,一边锤背,一边折回去喝了杯茶,没好气道:“我才应该问你是谁。你不知道问人姓名前,要自报家门吗?”
茶水放了一夜,又冷又苦,正如行己此时。他为她折腾了一晚上,腰酸背痛的,没句谢谢也就算了,还要遭人冷脸。
女子怔了怔,大概也想明白了几分。自己当时为逃脱追捕、跳入水中,大抵是为眼前男子所救。
“我叫叶……”她瞥见手边的团花枕面,吞吞吐吐道,“叶缜。”
“哪个缜?”
“缜密的缜。”枕头的枕太不像人名了。
彼时的行己不会知道,自己救起来的女人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非常有礼地颔首回答:“缪行己,字恭侯。”
***
说来也奇。
普通风寒,一般人尚且需要七日恢复元气。这名叶姓姑娘,一副柔弱身骨,水里捞起来那刻还半死不活,第一天醒来就张牙舞爪扔东西,第二天已能下床,单脚跳着。
因少只鞋子。
她落水那件衣服,也早被水里的乱石枯枝刮得破破烂烂,不能穿了。此时着的,是缪行己几年前的旧衫,还是有些大。
煎罢药的缪行己一进屋就看到女子蹦蹦跶跶的景象,连忙阔步上前扶住她,不解问:“你干什么?”
“我想喝水。”她回答。
他不在,她只能自己来。
听罢,缪行己把手里的药放下,示意道:“喝药吧。”
这是要她拿药当水喝的意思。
叶娘没有多言,咕噜咕噜一碗灌了下去。
喝完,叶娘把碗还给缪行己,只见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光着的那只脚上。
叶娘缩了缩脚,细声质问:“你看什么?”
缪行己闻声抬头,自知有些失礼,讪讪离开,不久又折返,打来了一盆水。他把墨倒进水里,又摊了张纸在地上,叫她:“踩一下,给你去买双鞋。”
末了,他还补充道:“两只脚。我怕你两只脚不一样长。”
“……”
叶娘抿了抿嘴,无可奈何道:“六寸九。”
“什么?”缪行己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说尺寸,确认问,“两只脚都是吗?”
“是!”
***
鞋子一双,衣服三套,缪行己各为购置,以供换洗。
花样款式全部一样,只颜色不同。
不知该说此人躲懒,还是木讷。
叶娘干笑接过,换上新衣,久违地装扮了一下。
无脂无粉,只简单梳了个麻花辫,挂在身前。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缪行舟看到长身玉立于眼前的女子时,想到。
可不正是从水里打捞起来的芙蓉君吗。
缪行舟察觉自己的视线在姑娘家身上停留太久,收回目光,继续择菜,问:“听叶姑娘口音,是南方人吧。怎么会到这里来?”
名谁字甚似乎于二人没有作用,一个称人家“叶姑娘”,一个叫对方“缪公子”。
叶娘揪着发尾,回答:“我是……苏州人。家里发了水灾,逃难到这里的。”
江南富裕,她此前家境的想必不错。她之前穿的衣服,虽然破损不堪,仍可以看出是丝绸所制。
缪行己又问:“可还有别的亲人?”
叶娘垂下眸子,“没有了。”
这可难办了。
缪行己也知此时提这个问题颇为不近人情,但还是开口:“那叶姑娘……之后有什么打算?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恐瓜田李下,惹人非议,坏了姑娘清誉。”
“我已起誓,此生不嫁,”叶娘微微欠身,“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为公子使役。”
小姑娘一时冲动什么誓都发,一辈子还长着呢。
缪行己好笑说:“你瞧瞧我这里,瓦舍三间,孤身一人,哪里用得上仆婢。”
叶娘眼儿一转,便拧起了眉,凄凄道:“公子端方,不愿意收留奴家,也是情有可原。奴家明日就走……”
说着,她抽噎了一声,抬袖掩面,“只是天大地大,何处为家呢?小女子孤身一人,只怕再遇不到公子这样的好心人,被拐去什么烟花柳巷也说不准。饭没得一口吃,还要天天挨打、习琴。青楼龟公老鸨的手可黑了……”
怎么说得这么惨,还绘声绘色的。
缪行己竟生出了些许愧疚之心,有些不知所措,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我……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多谢……”叶娘哽咽道,“多谢公子……公子真是个好人,呜呜呜……”
眼瞧缪行己离开,叶娘放下掩面的袖子,偷偷抹掉眼角若有似无的泪。
这个男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第48章 所谓伊人

这个男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做饭尤其难评。姜不去皮,芹不摘叶,管它什么,一锅炖了完事。
色香味,一样不占。
为在此多留些时日,也为自己肠胃,叶娘殷勤揽下了一些活计。
“缪公子,我来。”叶娘笑着,就推开了缪行己。
“叶姑娘,真的不用了。”缪行己围着叶娘打转,试图插进去手。她的伤应该还没好吧。
叶娘不着痕迹避开,只想他别在旁边碍事,便道:“子曰,君子远庖厨。公子读书人,快别在这里,当心熏得满身烟火气。”
“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要远离杀生之事,常怀恻隐之心,并不是不操持家务。”
“公子学识真好呢。那‘皋陶曰杀人者三’,后一句是什么呀?”
“这……”缪行己木在原处,左思右想,却未能回答。他又回书房翻了半天书,还是没有寻到这句。
待到晌午,缪行己虚心请问:“叶姑娘,你方才说的‘皋陶曰杀人者三’,不知出自哪里?”
叶娘抬袖掩笑,“就是因为不知道、不记得,所以才问公子呀,公子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说来也是。
缪行己叹了一口气,准备再翻翻找找。
***
这一翻,过去月余。
缪行己并不当叶娘是仆从,又不好解释家中怎么突然多出一个女人,便只能宣称叶娘是他远方表妹,遇难投奔他家。
叶娘肤白而貌美,旁人见了不免好奇多问几句:“什么表妹?”
“呃……”
缪行己正忧愁如何应答,旁边的叶娘已经替他回答:“他三姨的小姑奶的大哥的儿子的外孙女。”
“啊?”缪行己听得一愣一愣的,也没盘算清楚到底是什么亲戚,直接转向询问之人,应和道,“对。”
邻居王家婶子却是知道始末的,常私下打趣叶娘:“你们这还不算天定的缘分?他二十又一,还是个举人,可惜赶上父亲去世,一直未议亲。你也没没嫁,可不正好?”
叶娘也曾一本正经回答,自己终生不嫁,却总换来王婶念叨,后面就学乖了,不再这么回答。
叶娘换了只手抱香瓜,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文弱书生。”
话音刚落,旁边走过一个全身缟素的男人。
不是服丧的缪行己是谁。
叶娘玩笑的表情僵在脸上,有点背后说人坏话被人当场逮到的局促。
缪行己听到没听到啊……
叶娘蹑手蹑脚走到书房,赔笑试探问:“吃瓜吗?”
缪行己正在开新买的笔,点了点旁边的位置,面上带着一贯的礼貌笑意,缓缓道:“多谢。放桌上吧。”
看这个反应,没有生气,当是没听见。她说嘛,她当时的声音又不大。
叶娘欣然应好,退了出去,到河边洗衣。
捣衣声声,叶娘唱起了吴语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独特的吴音飘起,四五个魁梧的影子笼下。
叶娘怔怔仰头,见到来人,下意识想跑,还是被拽住了胳膊,逃脱不得。
“可让我们好找!”为首者没好气道。
“放开我!”叶娘一棒槌砸下去,用了吃奶的力气。
抓人的吃痛,恼羞成怒,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打得叶娘脑壳嗡嗡。
“你们干什么!”
一声钟似的质问响起,一只手抓住叶娘胳膊,把她拉到身后。
肇事几人见来者气势汹汹然文质彬彬,并不当一回事,好心劝道:“这位公子,你不要妨碍我们拿人。”
在屋内听到动静出来的缪行己,瞟了一眼身后托着半边脸的叶娘,明知故问:“拿谁?”
“你身后的那个女人,”管事拿出怀里的卖身契,指着白纸黑字,“是我家主人花了十两银子买下的小妾。喏,你看。”
缪行己草草过了一眼其上签字,微微一笑,问身后的叶娘:“你叫叶泛吗?”
叶娘摇头,“不叫。”
“你们听到了?她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是我表妹。”
管事好笑,“你们说不是就不是?”
“你们才是,”缪行己反客为主,斥道,“瞧我表妹貌美,竟然私造文书,意图拐卖。我朝律法:略卖良家女子者,黥面,流三千里。我要带你们去见官。”
听到略人见官,此人又谈吐不凡,几人俱变了颜色,喝问:“你是谁!”
“在下缪行己,表字恭侯。”缪行己施施然道。
听闻千乘县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举人,姓缪,很有学问,因父丧丁忧在家。想来正是此人。
所谓民不与官斗,他们面面相觑,冷哼了一声,讪讪离去。
缪行己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叶娘,想说没事了。
她对上他的目光,却微微笑了一下。
顶着被扇肿的半张脸。
他以为她是个娇气爱哭的性子,实则好像不然,甚至还能调侃他:“公子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跟你学的。”缪行己脱口而出。
叶娘不置可否,继续坐到河边,捶打起衣服,哼起了未完的歌:“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地道的吴语侬音,传自江南的小调。
据缪行己调查,整个江南府道近年风调雨顺,并无水患。
她在说谎。
“他们要抓的,”缪行己问,“是你吗?”
“是,”叶娘一棒捣下去,水花四溅,颇有几分泄愤的意思,“我被人打晕,卖给了一个四十多的老男人。生不出孩子,纳了十六房小妾,打死了十个。我骗他说能治,趁采药的功夫跑了。”
“他也信你?”
“因为我确实给他治了一下,有点起色。”就像叶娘准备从缪行己这里顺点钱,也会先老老实实做一段时间的事一样。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她确实是个很厉害的骗子。
否则她怎么活下去呢。
就像她要笑。
缪行己心中浮起一股复杂的感情,觉得有趣,又有丝丝悲伤,“叶缜,叶泛,想来都不是你的真名吧。”
“不是。”叶泛,是她吃饭时候想的名字。
“那你真名叫什么?”
叶娘已经不记得自己换过多少名字,有些用了半年,有些用了七天。光被卖,就至少三次了吧。
“嗯……”叶娘望着汤汤河水,漫不经心答道,“叶湄。”
不会是倒霉的霉吧。
谎话听多了,真不知道她嘴里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缪行己摇了摇头,无奈何道:“听起来也不像真的。”
叶娘讪笑,“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
他不会再有唤起的必要了。这段名字的经历,该至此为止了。
***
初四,是个适合行事的夜晚,夜黑而风高。
叶娘收拾好行李,揣上缪行己月底给她结的二两工钱,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四下漆黑,只有狗吠声此起彼伏。
刚到必经之路的镇大门,背后冷不丁响起这个幽幽的声音:“大晚上的,你要去哪里?”
“啊!”
“啊!”
一女一男两声尖叫,先后响起。男的突然说话吓到女的,女的惊叫吓到男的。
叶娘回头一看,只见穿得惨白的缪行己,提的灯笼都是白的,像个白无常。
“你吓我一跳。”他反倒先告起状。
“你才是,吓我一跳,”叶娘平复了一下心神,“你怎么在这里?”
缪行己散淡道:“散步,赏月。”
“赏月?”叶娘抬头望了一眼。这月亮还没他灯笼圆又亮呢,读书人都这么痴吗。
缪行己轻咳了一声,示意了一眼她的包袱,“你呢,在这里干什么?”
叶娘微微欠身,回答:“承蒙公子照顾,我要走了。”
她本不想惊动任何人。
缪行己没有多惊讶。白天的时候,他隐隐就有这种预感。
不重要,了,代表一种终结。
却还是惊叹,她真是一身大无畏之精神。走夜路,一个女孩儿家也不怕。
“去哪里?你不是没有亲人了吗?也是骗人的?”缪行己也说不上来希不希望这是句真话。
“四海为家。”叶娘回答。
“为什么要走?”他并没有赶她。
叶娘低眉,“不想……连累公子。”
原是为了白天那伙人。
“我有功名在身,又跟青州知州有些交情,你倒不用担心他们来找麻烦,”缪行己补了一句,“可见读书也不是百无一用。”
“你听到了!”叶娘失声喊道。
“你声音太大了。”缪行己嫌弃说,不知道是在讲此时还是那时。
“……”叶娘默声。
缪行己笑出声,转了转提灯竹竿,“回去吧,我……三姨的小姑奶的大哥的儿子的外孙女。”
缪行己已经理明白,这个关系是一点血缘都不沾。
叶娘瞠目,“你怎么记住的?”
“过耳不忘,”缪行己语气掩不住的炫耀,又想起一件一直梗心里的事,“你老实跟我讲,你真不记得‘皋陶曰杀人者三’,出自哪里了?”
她甚至不记得有这句话了。
叶娘抿了抿嘴,心虚道:“我编的。”
缪行己微微叹气,“你真是嘴里没一句真话。”
叶娘扣了扣手指,轻声道:“我真叫叶湄,‘在水之湄’的‘湄’,扬州人。”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缪行己心中默念出这句诗,望了望西天弦月,光晕似芦苇絮。
今夜,月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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