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地做媒 缪行己三年孝期期满之日,全千乘县的媒婆都来了,可能还有邻县的。冬雪没过脚踝,来者络绎不绝。这个方走,那个又来,庙里的香客恐也不及。
缪行己进城不在,便只能叶娘接待。叶娘接了大半天的美人画像,连水都没空喝一口,寒暄得嘴都干了。
叶娘心生烦躁,索性关了门,任谁敲门都不应声,假装无人在家。
晚时,缪行己回来,掀毡进屋,但见满屋子的画卷,桌上、架上,无一处不是,愣住,“这干嘛?”
叶娘扒拉着盆里炭火,也不知是不是白日烦得,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缪公子青年才俊,真是炙手可热。全青州未嫁的女子,都托了人来说媒呢。”
“乱说什么。”缪行己失笑摇头,把带回来的兴隆记蜜食给了叶娘。
什么乱说。这么多美人图,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吧。
叶娘偷摩挲着蜜食纸袋封口,瞄了一眼掸雪的缪行己,试探问:“你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缪行己兴致缺缺。
“那我替你看看吧,”说着,叶娘零嘴也不吃了,随手拿起一卷,打开一看,直摇头,“这个不行,太胖。”
罢了又打开一幅,也摇头,“这个也不行,太瘦。”
“太黑。”
“太白。”
“脸上有痣。”
缪行己越听越离谱,有痣又哪里碍她了,好笑问:“白也不行?你不也生得白吗?”
“太白的,气色不好,”叶娘煞有介事地说,“我不一样,我天生的,命比较硬。”
“这倒是真的。”三年,缪行己没见过她得病。
“行了,别看了,”缪行己抽过叶娘手里的画卷,有点头疼,“你接这么多,都没地方放,拿去生火吧。”
哪里是叶娘想接这么多,是别人硬要塞的好不好。
叶娘戏谑问:“你真不看?这么多……”
哒一下,缪行己一卷敲在叶娘头上,止住她的笑,认真念道:“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叶娘听明白了,缪行己已心有所属。
是谁呢?
叶娘一边给王婶捣药搓蜜丸,一边烦躁地想。
王婶前几天受了凉,药快吃完了,叶娘得给王婶再配几副。
嘚嘚嘚,传来几声规律的敲门声。
叶娘拍了拍手上药屑,起身开门,只见前几天来过的张媒婆又来了。
传说,千乘县有一半夫妻是张媒婆撮合成的,果真比别人要殷勤。
叶娘表情恹恹,指了指东厢房,“缪行己在屋里呢。”
“哎哟,”张媒婆一把挽住叶娘胳膊,色舞眉飞,“老身是来找表姑娘的。”
叶娘怪道:“找我干什么?”
“有人想向表姑娘提亲呢。”
“哈?”
“刘猎户家的三儿子,”张媒婆连连拍着叶娘的手,喜得不得了,眼角有点落粉,“上次他爹中风,还是姑娘扎针治好的,姑娘记得不?姑娘人美心善,他老早就钟意姑娘了,但因为当时缪公子还在守孝,不方便提这事儿。现在好了,缪公子三年孝期也过了。你们兄妹一娶一嫁,正是双喜临门呐。”
原是那个每月来给爹抓药的猎户,时不时还会带只猎获的野兔子来。
叶娘眼睛一转,便做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样子,“那太好了。自我被休,就一直想再找一个。但是算命的说我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夫,还生不出孩子,没人敢要我,连父母都不认我了。他可是真心愿?若是心愿,明天送聘,也不要多,三百两,后天成亲,宴个百八十桌。”
张媒婆怔住,“姑娘……是二嫁?”
“是的呀。你们不知道吗,那你可‘千万’别和刘家说。”
“老身晓得,”张媒婆干笑,毕竟身经百战,见识的人不少,片刻就想到了应答之语,“但是姑娘要的彩礼数目太大,我得和他们先说说。”
“去吧去吧。”叶娘笑嘻嘻地说,依依不舍送别张媒婆。
掩好门,叶娘回身,但见缪行己站在书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怎么她每次说不好的事都会被他听到。
莫名的,叶娘心头似被揪了一下,笑容消退。
缪行己在屋里听到动静出来,听了全程叶娘的瞎扯胡说——她每次开始编瞎话的时候,眼睛会习惯性地向左边瞟一下,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动作。
旁的不论,有一句话缪行己很在意。
缪行己眉头微凝,“刘家要是真拿得出三百两,你真嫁给他?”
这回怎么不嫌人家又胖又黑了?哦,她不喜欢文弱的,可能更讨厌瘦白的。
叶娘失笑,“三百两,不是三十两。”就算是三十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普通一家人富足过一年。
叶娘揶揄:“缪大举人,你拿得出吗?”
就算有,谁脑子有坑拿来娶一个嫁过人、不能生育的女人。
“如果……”缪行己的手在袖子里碾了碾,“如果我有呢?”
叶娘心停了一拍,怔怔问:“你有什么?”
缪行己折回屋,取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叶娘。
叶娘隐隐有什么感觉,摇头不接,缪行己只能自己打开。
一枚翡翠平安扣,晶莹得像檐上冰棱。
缪行己拈起平安扣,再次递到叶娘面前,“这是我父亲赠给我母亲的,又传到我手里,好多年了,应该值个几百两银子。”
家传之物,意义非凡,价比千金。
叶娘控制不住发抖,“给我干什么?”
“提亲,”缪行己回答,“按理,我应当请个媒人,但你我父母都已亡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无从讲起了。天地做媒,良玉为聘。你若是心愿,今日约定,明日成亲。”
叶娘攒眉,“缪行己,你脑子坏掉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
旁人不知,他也不知吗。
坑蒙拐骗,她无一不做过,还给人当过几天小妾。而他,堂堂清明举人。
叶娘终于知道自己刚才的心揪源自于何。她可以和所有不相关的人嬉皮笑脸,却无法在缪行己面前坦然提起往事。
因为喜欢,所以卑微。
“我知道,”缪行己同样皱起眉,神色严肃,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知道她的不易。他听到了,她在河边唱的歌——月儿弯弯照九州,几个飘零在外头。
这世道,哪里是她一个女子能承担的。
叶娘有点眼睛发酸,垂下眸子,痴痴盯着缪行己掌心的玉。玉好看,手真好看。
“你……应该找个知书识礼的小姐……”
“可我没有遇到她们,我只遇到了你。”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缪行己只恐错失,“叶娘,你现在还坚持此生不嫁吗?”第50章 夜如其何 叶娘想,她此生最后悔的事,应该是答应缪行己的求婚。
她打破了自己不嫁的誓言,遭到了报应,把本属于自己的不幸,牵连到了无辜的行己和青舟身上。
她以为,流落那几年,没再见到图谋不轨之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摆脱追捕。她隐名字,居乡里,最后还是被找到。
她可能注定不是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人。
也许那晚,她就应该坚持离开。
丙申年夏,青州大雨成洪,临照县整个淹掉,不久又生病疫。
缪行己在州学任职,学中有不少生徒染疾,他也不能幸免。
叶娘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进城,果然见缪行己卧病在床。
叶娘摸了摸缪行己额头,滚烫。
昏睡中的缪行己感觉到,幽幽睁开眼,想躲开叶娘的手,却没有力气,“你……怎么来了,别,咳咳……当心过给你……”
叶娘宽慰道:“我不会得病的。睡吧,行己,睡一觉就好了。”
缪行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恍惚中,好像记得叶娘有给他喂药。
一觉醒来,烧退咳去。
缪行己惊奇,“叶娘,你做了什么,我怎么就好了?”
“一个偏方,说了你也不懂的。”叶娘一边收拾着药匣,一边回答。
缪行己却喜上眉梢,忙问:“什么偏方?叶娘,你写下来,让州府大人分发下去,那些生病的人就有救了。”
叶娘知道,行己是个心善的人,放不下院中学子,也放不下州中百姓。
可叶娘没办法如救他一样救别人。所谓的偏方,其实是她的指间血——可消百病,亦能招千灾。叶娘连青舟都没告诉。
叶娘自认没有割肉喂鹰的菩萨心肠,何况城中百姓岂止万千,一人啖她一口血肉,她怕是骨头都不用剩下了。
但她会答应他,尽力而为。
叶娘握住缪行己的手,“行己,我知道的,我会的,你好好休息。”
“你自己也要当心。”缪行己关心道。
“我命很硬的,你忘了?”
“再硬,也不是铁打的。”
叶娘嗤笑。
她命里无恶疾,故比旁人更敢深入病庐。叶娘看病、开药,又看病,调整药方。
折腾了几个来回,每次症状有所缓解,不日又反复。
如此这般,致病之源莫不是和周围日常之物有关系?
叶娘坐在石墩子上打盹,半梦半醒间突然有所感,腾一下站起来,拉住旁边人的袖子也不知道是谁,兴奋地说:“水!是水。青州饮的都是洋水,临照就在洋水上游。”
临照县遭遇山洪,牲畜被冲到河道,尸体堆积如山。人饮用了不干净的水,患病感疾。
青州大人闻得,当即派人加急清理了河道,焚烧牲畜尸体。又花了三个月,分药治病,才真正度过这场天灾。
叶娘也基本没日没夜忙活了三个多月,再硬的身子骨,终是累垮了,倒头睡了三天。
也多亏这三天,有理由谢绝所有有的没的的探访。
是青州知州把她的功劳夸得太大,闹得大家都说她是女神医,都想来看一眼。
叶娘自是装病一个没见,独自悄无声息地回了千乘县,把一堆人留给了缪行己应对。
叶娘这一趟,把未满十岁的青舟扔给王婶三个多月,再见青舟只觉得瘦了。
天气渐寒,青舟已经穿上厚重的秋衣,胖了不止一圈,青舟不知道娘哪里看出来他瘦了。倒是娘亲,下巴都尖了。
青舟关心问:“娘,你病看完了吗,还要进城吗?你要我背的书我已经背完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娘不走了,”叶娘会心一笑,携青舟进屋,“那娘考考你,和解方剂背一下。”
“这个太简单了。”青舟嫌弃地说。
***
青舟生在冬月十七,子末丑初,属狗。
那夜无风,却下了好大的雪,倒比平时不冷一点。
叶娘从早上开始腹痛,疼得整个人都虚脱了,只能靠着些参汤蜜水维持体力。
好痛……
她再不要生孩子了!
终于,腹部猝然一空,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屋外,遥遥传来一慢三快四声梆子。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叶娘强撑着,看了一眼襁褓中收拾妥当的婴儿,便昏睡过去。
青舟的名字是缪行己取的,取自“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意。
李太白的诗总是这么流丽飘逸,却也过于飘逸。
轻舟二字,太轻太浮,故叶娘改之。
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又为东方之色,主生,寓意康寿,是故此地名青州。
再没有比这个字更适合的了。
时光流似箭,忽而已是十年光景,又是冬月十七。
青舟从早上开始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叶娘回答。
没过一会儿他又来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快了!”叶娘无奈道。
惯例,缪行己旬休才会回来。今天三不沾,不怪青舟一直惦记,惦记他的礼物。
薄暮,缪行己搭着牛车还家,十岁的青舟像只兔子扑过来,“爹,你回来了。”
青舟注意到缪行己怀里抱着个东西,还用袖子神神秘秘遮住,好奇问:“爹,你怀里抱着什么?”
缪行己一笑,移开袖子。
是只米黄的松毛小狗!耷拉着耳朵,毛茸茸的一团。
“狗!”青州兴奋地蹦了起来,捧着他的小狗,一个劲地摸。
一旁的叶娘失笑,问缪行己:“你哪里搞来这么一个玩意儿?”
“路上看到有人卖狗,就买了一只。”缪行己兜里的九连环,才是真正的礼物。不过和狗崽比起来,九连环也成了无人问津之物。
缪行己暗笑。
突然,天边炸出一声炮响。
夫妻二人双双抬头。
估计是哪家小孩儿放炮玩。
缪行己收回目光,冲青舟喊道:“青舟,外面冷,进屋里玩吧。”
***
他们家,自此有两只小狗了。
青舟还趴在地上,和狗子逗乐,连叶娘给他煮的红壳鸡蛋,也要分一大半给狗吃。
叶娘哭笑不得,但今天青舟生辰,也便任他高兴。
俄而,响起一阵敲门声,“缪先生、缪夫人,在吗?是我,王四。学宫出事了,让我来找你们。”
听到事关学宫,缪行己急忙开门,问:“怎么了?”
王四朝门内张望,“缪夫人在吗?”
“找我什么事吗?”屋内观望的叶娘不解。
这个名唤王四的人,叶娘认识,是学宫的守门小厮,叶娘还给他治过病。
叶娘话音刚落,门口的王四被人推开,一名红衫女子从后现身,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媚眼,眉尾绘着凤尾蝶。声音也是极娇极魅,含笑含妖,唤道:“缪夫人,听闻你医术高超,我想请你到敝教做几天客,不知能否赏光?。”
一旁的王四趁机凑近红衫女子,阿谀道:“大人,人我已经帮你找到了,银子……”
这么大冷天,他跟踪缪行己可不容易呢,信烟也险些把他手烧着。
红衫女子睨了一眼王四,勾唇挑笑,“我自不会少你的。”
话音未竟,只见王四瞬间浑身颤抖,双目暴凸,断气倒地。
缪行己大骇,质问:“你是什么人!”
红衫女子目不斜视,目光始终投向叶娘,款款走近,“缪夫人,随我走罢。”
“你要干什么!”缪行己拦在妻儿面前。
“聒噪。”红衫女不耐烦地瞪了缪行己一眼。
顿时,缪行己只见眼前浮现千万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咯咯咯笑个不停,魔音贯耳。
顷刻,缪行己七窍流血,躺倒在地。
“行己!”
“爹!”
红衫女继续上前,腿被一只手抓住。
低头一看,竟是目瞎耳聋的缪行己。
“叶娘……走……”他欲说,却已经没有声音。
叶娘哭着,一把拉起青舟,往外逃。
红衣女冷嗤,“不自量力。”
说着,她广袖一挥,玄蝶纷飞,翅翼成刃,将男人剐成十四段。
十四,她喜欢这个数字。
却一滴血也没有。
尽被蝴蝶所饮,化成赤色。
红衣女重新迈开步子,追,不,不能称之为追,闲庭信步般走向叶娘。
一只蠢狗崽子嗷嗷乱吠,扑过来,咬住她的裙子。
一个一个,没完没了。
“哪里来的畜生!”红衣女烦不胜烦,一脚把狗踹开。
狗撞到桌腿,汪叽一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没有反应。
暮暮黑天,落下细小的雪,落到小狗蓬松的毛上,化不去,越积越多。
所有势利的、善良的、新生的生命,终结于这一夜。
夜如其何?
夜未央。第51章 报得夏晖 叶轻舟和母亲在地下牢狱中,共呆了五年零五个月。
具体天数已记不清。狱中无天日,潮湿而血腥,时间流动仿佛也变得缓慢。
只有每次取血,昭示着又过去三天。
他被两个人压着,死命挣扎,又喊又闹。红衣女人不胜其烦,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她的眼睛。
是幻术。登峰造极者,仅凭一眼、一触,就可以发动。
叶轻舟有一瞬间的失神,又马上恢复清明,低头一口咬住女人虎口。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眼猩红得像红烛,要淌出血来。他紧紧咬住,如一头的幼狼,直要撕扯下一块骨肉。
红衣女吃痛嘶声,一巴掌扇了下去,“小畜生!”
叶轻舟被扇得脸撇向一边,牙磕到下唇,嘴角流出血。
紧接着,一把刀毫无征兆地剜进他胸口。银白的月亮弯刀,玩弄似的左右转了转。
“啊——”叶轻舟嘶吼。
第二刀,叶轻舟已经连叫的力气也没有,满脸冷汗,耷拉着脑袋。
红衣女人仿佛被取悦,轻笑,“缪小公子,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
一旁侍者担心,毕竟还个小孩子,若是被折磨死了,得不偿失,于是轻声提醒:“花大人……”
“死不了的,”被称作花大人的女人挑眉,尾端蝴蝶翩飞,“他们命硬得很。”
说罢,许是见少年已经晕死,觉得无趣,红衣女子把刀扔给旁人,让他们代劳。
弯刀抵在叶轻舟心口。专门打造的月弯刀,连弧度也经过精心设计。鲜红的心头血顺着刀刃流畅淌落,流进碧玉夜光碗里。碧绿最是衬血红,血红尤显碧玉青。两者相映,光彩益彰。
佛家有刀锯地狱,位于地下十八层。可他们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也要遭此劫难?母亲救了青州那么多人,那个人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帮坏人害他们?
母亲抱着昏迷的他,泪似泉涌,像唱歌一样安慰他,轻声细语:“舟儿,没事的,会没事的,不要害怕……”
再后来,母亲鬓发尽白,形容枯槁,已几乎不再说话。他们的嗓子早在不知第几次割肉放血中喊哑,心也只剩下勉强跳动的力气。
如此,他们竟还没死。
因为他们的命,如野草一样茂盛。
因为他们的命,如野草一样茂盛!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若不怜他,为什么会赐予他这样的命?天若怜他,为什么会赐予他这样的命?
可惜,地狱暗无天日,天不会回答他。
***
天光乍现于一个下午。
不知为何,看守他们的教众全逃难似的跑了,他们因此有机会逃出生天。
久违的日光照在叶轻舟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竟生出一股灼烧感,比利刃剜心还要真实、疼痛的灼烧感。
汗水淌下,顷刻即被太阳炙干,只留下黏腻的感觉。
他们孤儿寡母,又久失活动,根本没多少余力逃跑。没逃多久多远,非天教的人就追来了。
母亲带他伏在草丛里,目光从前方追兵转移到他身上,摸着他额头磕破的伤口,嘴角浮起前所未有温柔的笑,“舟儿。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娘……”叶轻舟哽咽着唤。
“舟儿,不要回头。”说着,叶娘决绝地一把推开叶轻舟,强迫他向前,自己走上另一个方向——非天教众在的方向,吸引追捕。
追赶的马头调转,蹄声渐远。
人生岔路,一头生,一头死。
那天,是五月初九,还是是初十?
具体日子已记不清了,连同母亲亡故的日期。
不孝如他。第52章 久别重逢 回千乘县的路,已经有八九年没有走过,竟然一点没有生疏。
只是略微和记忆里的道路有些不一样。这处树砍了,那处草深了。必要经过的河川还在——以前会有很多小子脱了衣服在河里游泳、撒尿,然后被饮牛的伯伯追着打,口里骂着“兔崽子”,但总也追不到。也有没那么好运气的,淹死在河里,成为劝诫玩水的故事。但来年还是会有大胆的,跳进水里洗澡。
周而复始。
叶轻舟牵着黑鬃马,停在老旧的门前,眼中是一如旧时的屋宅,散发着轻微腐烂的木头的味道。
久无人居住的、时光凝滞的味道。
房屋十年不住不修,不倒已是万幸,外表竟还大体维持着旧时模样。
但听说夜间时不时会传出莫名其妙的动静,像哭声,人们以为闹鬼——毕竟死状那么惨烈,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冤魂不散也说不定。久而久之,周围的人都搬走了。
他父亲若彼世有知,怕也不会做吓人的事。可能是风声或者狸猫叫。
叶轻舟扯下门环上悬的干艾草,用了点力气,才把大门推开,关节处发出滞涩的吱吱声。
庭中,草木丛生,足有膝高。原本平平整整的院子,一块儿高一块儿低,坑坑洼洼。
嗖一下,一只灰不溜秋的影子从眼前窜过,窜进洞里。
“兔子?”随同来的沈月溪挑眉,没太看清。
“是吧。”叶轻舟也没看清,但青州应该是没那么大的耗子的,而且是蹦跶着的。
破瓦残垣,还有别的活物愿意居住,叶轻舟反倒有些欣慰。
叶轻舟随手拨开杂草,迈进院子。脚步踩上松软草叶的瞬间,仿佛走在细雪上,一些记忆场景飞快闪过。
漆黑的夜晚、流淌的血迹、纷飞的赤蝶……
叶轻舟缓缓舒了一口气,定下心神,继续迈步。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跟沈月溪讲起:“这里,是我娘看诊的地方,再里头是煎药做饭的。前面是我父母居室,我住在东边……”
叶轻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人不搭理他他不搭理人。沈月溪没见过他这样近似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仿佛一种刻意为之——分散心神,以防陷入仅存他一人的回忆里不可自拔。
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低哑。
沈月溪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冲散回忆的漩涡。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了解,于是只能指着另一间房子,问:“那左边这间是什么?”
顺着沈月溪的指向,叶轻舟转睛,不疾不徐解释:“是书房。我爹任职学宫后,书基本都搬去学宫了,后面就变成我娘专用了,屯了些不易得药材。”
“千年人参,百年灵芝?”沈月溪略带戏谑地说。
千年参、百年芝,可值老钱了。
似是听出沈月溪的弦外之音,叶轻舟失笑,“我家哪有那么有钱。最值钱的也就一小块龙涎香,是我娘救了一名杂货商人送的。”
但凡值几个铜板的东西,可能已经被搜刮一空了吧。不知道他娘看病记录的一些手稿还在不在。
想着,叶轻舟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比最外面的大门要活泛得多,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阵阴风拂面。
房间久未受阳,积了一室冷气,一股脑往外窜,吹得人不寒而栗。
窗户外侧蒙满了灰,室内昏暗幽深,仅有门扉大开投进的光,可以勉强看到——陈设整齐,一尘不染。
叶轻舟蹙眉。
“缪小公子,”旁侧,一个女声突兀响起,百转千回,“好久不见。”第53章 狐死首丘 “缪小公子,好久不见。”
女人娇俏的声音在阴暗封闭的房间里回转,余音不去,令人毛骨悚然。
叶轻舟四肢僵冷,梗着脖子转头。
暗沉的书架长桌具沦为背景,一抹绛红夺人眼目。女人脸蛋圆润,似是只有双十模样,懒散地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撑着下巴,嘴角笑漪微牵。
“你不记得我了吗?”久久不听少年的应声,女子徐徐站起,语意惋惜而温柔,“我是玉奴啊,花玉奴。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很久了。果然,你和我一样,是个念旧的人。”
谁和她一样!就算她的脸再怎么变年轻,叶轻舟也不会忘记她这个花大人!
叶轻舟愤然握住剑柄,正欲拔剑,花玉奴已经闪身到他面前,抵住他拔剑的手,死盯着他的眼睛,欣慰道:“你长这么大了,缪小公子……”
随着最后四个字轻轻落地,叶轻舟在花玉奴瞳仁中看到一圈泛红的光晕。霎时,千万只蝴蝶潮水一般扑向他。
叶轻舟胡乱挥扫着袖子,驱散扑面而来的蝴蝶,鳞粉纷飞。
倏忽,有羽绒降下。
叶轻舟伸手接下,定睛一看,原是雪片,融化在他掌心,变成水,从指缝流走。
雪?
叶轻舟放眼四顾,只看到无尽的荒原。雪零零碎碎落下,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送来轻缓而悲怜的声音——
“青舟,外头冷,进屋去……”
“舟儿,不要回头……”
叶轻舟震然,莽然回首,脱口喊道:
娘!
鹅毛似的雪中,衣衫褴褛的女人扑上歹人的长剑——从前胸刺进,贯穿心室,刺出后背,还有一尺有余。
血,顺着剑尖滴落,流了好大一滩,湖泊一样。新鲜的血液,在凄风冷雪中,还冒着热气。
即使如此,女人仍死抓着执剑的人不松手。
她在求死,用她曾教叶轻舟的办法,也在阻拦他们的脚步。
叶轻舟只觉心脏一阵收缩,撒开腿跑过去,被雪泥绊得踉跄。
娘……
叶轻舟抱起气息微微的叶娘,半是呜咽地唤,抚上叶娘被磋磨得斑白的发,与沾满鲜血和泥水的脸。
可是越抹越多,越抹越脏。
“舟儿……”叶娘嘴唇颤抖,只能发出气声。剑当胸口,血无法汇聚疗养,每一心跳、每一呼吸都伴随着剧痛。
在剧烈的疼痛中,她的生命终于行至末尾,从此不受三灾八难,却又贪心地想多留一会儿、多看一眼。
她的孩子,她的青舟。
狐狸将死时,首必朝向狐穴,因为心有所挂。
她看着他,至死不瞑目。
叶轻舟怀抱着叶娘逐渐冰冷的身体,掩头泣不成声。
纯白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少年满是血迹的衣襟衣摆上,渐渐把他埋没成山。
一旦埋没,再无神志清醒的可能。
临近功成的瞬间,噌然一下,叶轻舟腕上银镯闪出一圈柔亮的金色环光,逼得花玉奴退后半步。
又是一剑,从侧面刺来,凌厉异常,迫使花玉奴闪避,退到一丈开外,彻底远离叶轻舟。
挥剑者,沈月溪。沈月溪落后叶轻舟半步进屋,初见只觉得这个红衣女子身法诡异。他们两人对视的一瞬,沈月溪察觉叶轻舟神色异常,迅速催动月镯、化出日剑。
封眠幻术中止,叶轻舟猛然清醒,只觉四肢冰冷,全身乏力。
沈月溪挡在叶轻舟身前,分神瞟了一眼背后的叶轻舟,皱眉,随后冷声质问面前女子:“你是什么人?”第54章 花玉幻影 封眠之术需要耗费巨大心力,被无端打断,花玉奴微恼,“你又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坏我的好事?”
话音未落,只见花玉奴广袖横挥,袖中蝴蝶潮涌一般扑来。
沈月溪一惊,连忙甩出星镯,散成针段,将蝴蝶一只只死死钉在柱上、墙上,徒劳地蒲扇着翅膀。
更有一路星针,直追花玉奴而去。
花玉奴急旋转身,方才堪堪避开星针。只听叮叮叮数声,星针刺入梁柱,齐齐一排,每根都足有寸深。
御金飞剑,邪不近身。此等剑气身法,何等似曾相识。
花玉奴不住攒眉,“拂云剑意?你是沈凌的弟子?”
见她已经看出,沈月溪不好隐瞒,回答:“我已被逐出浮玉派,不敢辱没师门。”
“原来你就是沈月溪,”花玉奴失笑,“真有意思。沈凌一共就收了四个徒弟,一大一小都叛出师门。听说你也是为了一只妖?呵,难怪沈凌闭关十余年不出呢,是因为无颜面对同门吧。”
“姑娘慎言,”沈月溪不悦更正,“我大师兄,是自请下山的。”
花玉奴挑眉,根本不关心浮玉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想浪费心力,于是好言相劝:“小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看在沈凌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马。你走吧。”
被一个年纪看起来差不多的叫小姑娘,沈月溪总觉得有点奇怪。也可能此人只是看起来年轻,修仙之人的年纪并不能简单以外表论,有些人喜欢扮老,有些人喜欢扮少。但这人能一眼入幻,境界上可能已达到鹤君师姐的程度,不好对付。
沈月溪心知她也不是真心放她走,还是拱手道谢,“那我们,先告辞了。”
我们,沈月溪咬重这两个字。
果然,花玉奴声音骤冷,抬手指着一边恢复七八的叶轻舟,“你走,我不会拦。他,必须留下。”
“我与他有生死之约,”沈月溪神色肃穆,寸步不让,“恕难从命。”
“呵,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别怪我不客气了。”花玉奴道,却并没有什么动作,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沈月溪奇怪,倏然,不知怎的,手脚一阵酥麻,一个不支,以剑撑地,单膝跪倒。
幻术?
不,不是。幻术的发动需要媒介,而沈月溪一直有和花玉奴保持距离。
“师父!”叶轻舟亦惊愕,再仔细一看,空中浮尘中,有微闪的蝴蝶鳞粉。
花玉奴在幻术上的造化,数年前已至炉火纯青之境,而且极善用毒,防不胜防。那些蝴蝶翅膀上,都沾着梦花花粉,扇翅而落。
电光石火间,叶轻舟扫出一剑。剑光血红,化而为蝶,纷飞成风,吹散鳞粉,吹破窗棂。
崭新的阳光与空气投进屋内,一只蝴蝶停驻在沈月溪握剑的手上,缓缓疗毒。
花玉奴来不及讶然,只见千百只蝴蝶袭来。单薄的蝶翅,金色边缘竟锋利如刃。虽不及沈月溪的银针快狠,却围绕在侧无法避开,一下下割在身上,与凌迟无异。
花玉奴怒火中烧,使出所剩无几的灵力,一掌劈将出去,将蝴蝶震个粉碎。
一切比预想的麻烦。她没时间陪他们浪费了。
花玉奴暗想,调整好表情,三分怨怼地望着叶轻舟,语调亦幽怨,“缪小公子,我说你怎么不愿意再同我好了,原是换了新师父。是我哪里不好吗?”
话里话外,暧昧非常,好像叶轻舟和她有什么关系。
叶轻舟冷声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缪小公子,你不想认账了吗?那你刚才用的那招,是从哪里学的?”
叶轻舟无话可答。
花玉奴嗤笑,转而问向单膝而跪的沈月溪,实际是说给叶轻舟听的,让他无可辩驳的事实:“沈姑娘,他胸口偏右,有一颗痣,你晓得不?”
沈月溪脸色一变。
“哎呀,你晓得啊。看来你们的关系,也不一般啊,”花玉奴挑眉,“你也已经享过他的好处了吗?”
“一派胡言!”叶轻舟气血翻涌,抬剑就要劈去。
眼角光影一闪而过,沈月溪已经掷出日剑。
沈月溪还没有完全恢复,飞剑力道不足,花玉奴侧头轻松躲过。
正自得意,只见沈月溪直接夺了叶轻舟手里的旻昱,朝她刺来。
花玉奴没想到这个状态下的沈月溪会先叶轻舟动手,更没想到沈月溪会舍弃一直维持的距离,这样直白地冲过来。
沈月溪大概是气疯了。
气性真大。
花玉奴冷笑,二指钳住沈月溪的剑,眼神锁定她。
她赢了,花玉奴想。
遽然,心头一凉。
花玉奴低头一看,左胸口出现一道约摸一寸长的裂口,慢慢显出半截剑形,从后背刺出,纤长银白。
月镯守封,星镯幻变,日镯隐形。
沈月溪是故意的,故意飞出那可以轻松躲过的一剑,然后冲过来,吸引花玉奴的注意,再隐去日剑之形偷袭。可能被花玉奴扣住剑也是刻意为之。
“跟我打架,不要只看前面。”沈月溪面无表情道,利落收回旻昱,手腕一翻,日剑直接贯穿花玉奴身体,恢复环状回到沈月溪手上。
花玉奴盯着胸口的窟窿,仍是笑,近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生怕含糊一个字:“沈、月、溪!”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地,花玉奴的身体散成千万只蝴蝶。
原来,只是一道分身幻影。第55章 推心置腹 幸亏只是一道虚影。
沈月溪缓缓舒出一口气,紧绷着的弦松掉,瞬间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左手其实还是软的。
“师父!”叶轻舟蹲到沈月溪身边,掌心凝结真气,为沈月溪驱除梦花之毒。
他灵力化成的紫翅金边蝶被吸引,翩然飞来,围绕在二人身侧。
一只,停在沈月溪手背,好像就是那时给沈月溪疗伤的。
叶轻舟顿住,猛地挥袖,美丽的蝴蝶具化成齑粉。
沈月溪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叶轻舟。
他深拧着眉,嘴唇微微颤抖,混杂着冤愤与屈辱,以及一种难言的害怕——
害怕沈月溪相信花玉奴的鬼话。
“师父,”叶轻舟一个劲摇头辩解,“你不要听她胡说。我和她什么也没有,真的!我没有跟她学。我只学了你教我的。我……我只是看到了……她对我用过这些幻术,取血的时候,因为很疼,真的很疼……我会听你的,以后不会用这些招数了。那颗痣……那颗痣……”
叶轻舟捂着胸口,“是取血的时候,扎的这里……”
他该怎么同她解释,才能让她相信,他真的和花玉奴一点关系也没有。
叶轻舟只有沈月溪这一个师父。只心悦过沈月溪一个人。只和沈月溪有过肌肤之亲。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说到最后,叶轻舟明显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语意单调地重复:“师父,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陷入了一种极端消耗的自证。
青州这几天连续发生的事,让叶轻舟一次一次回忆起过去。他已经压抑到极致,精神临近崩溃的边缘。
“小叶子!”沈月溪捧住叶轻舟的脸,打断他呓语一样的申辩,回道,“我知道。”
她遇到他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四五岁,身板瘦弱,遍体鳞伤。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是亡国后裔慕容氏。
退一万步讲,纵使有些事为真,那也不是他的错,愧疚的不应该是他。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叶轻舟握住沈月溪贴在他脸上的手,仍不住摇头,“你不知道……”
他父亲被分成不知多少块,母亲至死都睁着眼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总是带着血渍的衣服,潮湿阴冷的炼狱……
每每入梦,他都会想起。
叶轻舟双目血红,视线怔怔挪到旻昱上。
剑泛寒光,吹毛断发。
他拾起剑,呢喃:“那便……剜去吧……”
“不要!”沈月溪吓得心脏骤停,惊恐地打落叶轻舟手里的剑,滑出老远,一直撞到桌腿。
沈月溪想起初遇时,他持剑自戕时的神情,和现在如出一辙——决绝、毅然、毫无留恋。
沈月溪箍着叶轻舟的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一点,“不要,小叶子,就这样,一分也不用少。没有什么值得你伤害自己。”
锋利的剑刃在叶轻舟手指上留下一道微浅的伤口,眨眼已经开始愈合。
叶轻舟愣愣地看着指尖趋近消失的伤口,连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
再利的刀,再深的伤,也会愈合如初。他永远也无法剜去,这满身的痕迹,痛苦的过去。
除非挖出这颗心脏,化作一具彻底冰冷的尸体,再在这具尸体上万剐千刀。
这就是他。
叶轻舟闭目轻笑,眼角溢出些星泪,流过两腮,沿着下巴滴落。
沈月溪轻轻替他揾去。
叶轻舟缓缓睁开眼,低眉见她。
“师父……”叶轻舟哽咽着唤道,双手抱住了沈月溪。
“我在。”沈月溪回答。第56章 大风起兮 沈月溪抱着叶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躺在木质的地板上,头下枕着叶轻舟的外衫,一觉天亮。
毒素似已尽数退去,沈月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四下顾了顾,没有看到叶轻舟,旻昱也不见了。
他不会去寻短见了吧!
沈月溪心中一沉,感念了一下,顺着辟邪铃和月镯灵气的指引,拿上叶轻舟的衣服,就跑了出去。
葱茏一片后山,沈月溪看到。
她想,她知道他去哪里了。
沈月溪微微叹出一口气。
拐角,一个老伯牵着头老黄牛悠悠走来,斗笠挂在背上,裤脚扎到膝处,踩着双垮垮的草鞋。他见沈月溪从缪家老房子走出来,不由多看了两眼。
沈月溪也奇怪看回去。
“你……也是缪家的亲戚吗?”老伯经过沈月溪身边时问。
“也?”沈月溪敏锐地捕捉到话中字眼。
“刚有个小伙子,”老伯指着后山方向,“说是缪家远房亲戚,回来看看,还问缪举人葬在山上哪个位置。”
老伯长长叹了一口气,惋惜道:“缪举人是个好人呐,不知道惹了什么人,被砍了十几刀,十几刀!指头都没有完整的。”
那个情形太惨厉,至今忘不掉。除了头颅,没有完整的部分,像斩肉一般。
老伯想到,直摇头,语重心长地说:“知州大人亲自调查,到现在也没抓到凶手。你们要小心呐。”
沈月溪点头应道:“嗯,多谢。”
老伯说完,牵着黄牛慢慢离开。老牛哞哞,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着,渐行渐远。
目送一人一牛走远,沈月溪收回视线,拾步上山。
山间草木葳蕤,零露漙漙,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旁生的灌木有折断的痕迹,昭示着不久前有人走过。
路的尽头,叶轻舟垂头而立,面前是一块灰白的石碑,与一座长满杂草的土堆。
当时缪家已然无人,是青州知州为之操办的葬礼,修坟立碑。又因为无人祭拜,日渐荒芜。八年风吹,八年雨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只能隐隐能认出一些,记述着墓主人生前的功德。
叶轻舟拔出剑,在碑上空白处一笔一画刻下五个字:
母叶湄之墓。
罢了,叶轻舟从怀里掏出一枚碎成两半的平安扣。
听母亲说,这是父亲送她的,一直佩戴在身上。他第一次被架去取血时,母亲抱着他不撒手,被推倒在地,玉扣甩落在地,碎成两块。后来叶轻舟在角落里拾到,就一直收着。
他当时还在想,哪天逃出生天可以补好。
叶轻舟把平安扣埋到碑下,俯首拜了三拜。
俯仰之间,乍有风起。
既轻柔,又清凉,隐隐带着山野花香,沁人心脾。
沈月溪伸出手。风从指间穿过,吹动她露水沾湿的衣袖。
“起风了。”沈月溪喃喃念道。
曦日出东方,山风携雾去。
“嗯,”叶轻舟起身,回首相对,深红的发带垂在身前,微笑道,“我们回去吧。”第57章 来者可追 沈月溪和叶轻舟要回浮玉山了。
二人来向肖锦辞别,肖锦微怔,挽留道:“沈姑娘的伤才好,不再多留些时日吗?”
沈月溪拱手摇头,谢道:“多谢肖小姐关心。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此间事情也了了,我们得尽快回浮玉山复命才行。这段时间,承蒙大人和小姐照顾。”
“沈姑娘太客气了,”肖锦会心一笑,也不强留,道,“祝沈姑娘、叶公子……”
肖锦的目光从沈月溪扫到叶轻舟,微微颔首,“一路顺风。”
肖锦一直送他们到北门,目送二人策马而去。一白一黄两道影子,身姿超逸,渐渐消失于曲折的官道,唯余蹄声碎碎,尘土扬扬。
肖锦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忧虑,转身回府。
刚到知州府门口,石狮子后面蹿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拉住她的裙子,咧嘴笑问:“你是知州小姐吗?”
“是……”肖锦疑惑,“你找我有事吗?”
“有个人让我给你送个东西。”小姑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淡黄色的,绣着最简单的竹叶,绣工也十分粗糙,像是小摊上兜售的小玩意儿。
肖锦接过打开,只见里头装着一小瓶药丸,以及两张迭得方方正正的信笺——一张药方,一张医嘱。
初始三日,服此药丸,一日一粒。继服汤药一月,每日三次。忌忧思过重,宜静养休息。
行文简练,字体端方,却没有署名。
“那人还要我给小姐带一句话。”小姑娘继续说。
“什么?”肖锦从药方中抬首。
小姑娘口齿清晰地转述:“立碑点灯之恩,没齿难忘。”
肖锦瞳孔一震,忙问:“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小姑娘摇头,憨笑,“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穿着一身黄色的衣服。”
闻言,肖锦豁然开朗,欣慰一笑,面北而望。
***
北偏西,千里外,昆仑境。
金翅巨雕飞过苍穹,雄伟的金色羽翼在没有温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苍穹之下,天山之脉绵延千里,莽莽无边际。积雪终年不化,神峰直入云霄。
五月,昆仑天山也进入了夏季,没有降雪。风却没有一刻停止过,呼啸而过,狂乱地掠起地上雪花,满天飞舞,也似雪飘。
风混着雪,吹在人脸上,仿佛针扎一般。
赤色狐狸隐在雪堆里,露出尖长的耳朵,偷偷观望。飞雪落在它们火色的皮毛上,像那漂浮着些微雪沫的红茶。
人的脚步从它们身边经过。
狐狸眼倏然睁开。
“晏绥?”倚偎在旁的蓝衣女子察觉闭目养神的男人神色突然凝重,手放到他膝上,担心问,“怎么了?”
天山狐丘的一草一木,尽为狐王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掉他的眼睛。
“她来了。”晏绥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青玉扇,缓缓吐出三个字,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小狐狸跑进殿内,抖落身上细雪,蹦上卧榻,缩到躺坐的晏绥身侧。
俄而,又进来一男一女两名不速之客,俱裹着厚重的披风,携风带雪。
“什么人?”蓝衣女子质问,狭长的狐狸眼微眯,语气凛然,无异于天山冰雪。
为首男子摘下兜帽,露出真容,持剑揖礼,答道:“浮玉山,莫雨声。”
浮玉山?
蓝衣女子心下一沉,眼珠悄然转向身旁的晏绥。
晏绥目不斜视,把玩着手里的玉扇,没什么兴致般,漫不经心问:“浮玉派的高徒,入我天山狐丘,有什么贵干吗?”
“晏绥。”空荡的宫殿回响起女子羸弱微喘的声音。
像五月天山的阳光,无处不在,耀眼夺目,却驱不散高寒。
可能这阳光本身就是冷的。
晏绥抚在青玉扇的手指一顿。
“好久不见。”她继续俗套的开场白。
和她这个人一样,循规蹈矩,没什么乐趣。
晏绥握紧了折扇,手背青筋凸起,语气却很平稳,嘴角微微上挑,“是啊,好久,不见。”
却一眼没瞧面前故人。
殿内愈发寒冷了。
身侧小狐狸不满地嘤了一声,抬起爪子,趴到晏绥胸口,毛上还有未甩脱融化的雪水,贴在男人半裸的胸膛上,冰冰凉。
晏绥也不恼,低头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不经意扫见远处女子的半身影子——驼色披风外缘镶着茸茸的貂毛,里头仍着着浮玉山的白衣,脚下踩着鹿皮靴,已湿了半截。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如你所见。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晏绥抬眸,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面带讥讽,“失望吗?沈白依。”第58章 九尾天狐 沈白依,这三个字晏绥念得尤其轻,却又格外绵长。
如沈白依所见,他披着白狐领大氅,却两襟大开,冠也没束,墨发垂散,整个人懒懒地躺坐在睡榻上,弓着一条腿,怀里抱着只红狐狸,旁侧美姬相伴。
蓝衣美人坐在榻边,手搭在晏绥膝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白依。
沈白依低眉,心口无端袭来一阵急痛,要裂成两半一样。她深吸了几口气,方才缓解,微笑道:“这样,就好。”
说罢,沈白依转身,叫上莫雨声:“师兄,我们走吧。”
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天山,只为这几句话?
莫雨声奇怪,却因不甚喜眼前这只风流浪荡的狐精,抱拳告辞跟上沈白依。
没走出两步,背后咻一声,飞来一柄青玉折扇。莫雨声赶忙回身,抬剑击了回去。
他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榻上晏绥飞身接住青玉扇,又是一扇,凌冽的风雪如虎豹般扑去,一根根冰棱贴着莫雨声脚跟拔地而起,逼得莫雨声连连后退。
九尾天狐生于天山、长于天山,善御风雪。天时地利,在狐丘动手,莫雨声占不到上风。
见势,沈白依甩出白练,缠住晏绥手腕,欲解莫雨声之困。
晏绥反手拽住白绫,用力一拉,便把沈白依拉到跟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白依!”莫雨声急忙去救,却被蓝衣女子挡住。
蓝衣女子言笑晏晏,“素闻浮玉山剑术精妙,淇良愿讨教一二,还请莫道长赐教。”
“让开!”莫雨声吼道,拔剑便与淇良动起手来。
一旁,晏绥玩味地掐着沈白依脖颈动脉,嘲弄问:“沈白依,三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不济了?”
“和我动手?”晏绥惩戒似的用力,像质问,又像控诉,句句往她心上扎,“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打得过我吧。你们师兄妹四个,你是最差的那个。”
沈白依有点喘不过气来,死命掰着晏绥的胳膊。披风兜帽滑脱,露出瘦削的脸。
她睨见他大敞的衣领下、心口处凹凸不平的瘢痕。
是剑伤,她亲手捅的,拿旻昱。
沈白依缓缓放下挣扎的手,“你恨我,要杀我……都可以……不要伤害我师兄。”
“你求我啊。”晏绥挑眉。
“求……你……”沈白依毫不迟疑应答。
晏绥瞳孔骤缩。
她竟然为莫雨声求他,她以前是绝不求人的。
“他对你这么重要?”晏绥冷笑,眼尾上挑,手上的力气更加重了几分,“你当年不会是为了他要杀我的吧。啊?!”
他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红,唇越来越白,眼角逼出点点清泪,滑落脸颊,还没滴落在地,已经化作冰晶。
天鹅一样纤弱的脖子,他轻松就可以掐断。
大仇得报。
他却完全没有感到愉悦,哪怕一丝。
胸口已经愈合的剑伤开始隐隐作痛。
旧疾,竟这般难愈。
是这旧伤之痛让他无法使出全力,无法从中收获到快乐。
又一滴泪,滴落在他手背,晏绥如碰到火炭一样放开了手。
失去支撑,沈白依一下瘫坐在地上。
晏绥背过身,像驱逐什么秽物一样,冷冷喊道:“滚!”
***
莫雨声扶着沈白依从冰雪铸就的宫殿出来,觉得她的手出奇的冷,担心问:“白依,你没事吧?”
“我没……”沈白依微笑,话还未说完,只听噗一声,沈白依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晕了过去。
***
天山之下,是浓密蔚然的雪松林,几乎每一棵都至少要三个人才能抱住。
沈白依靠在雪松下闭目养神,莫雨声去溪边取水。
右手边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白依侧头开去,竟跑出只小狐狸,嘴里叼着只又像老鼠又像兔子的动物,放到沈白依面前。
好像自从和晏绥相遇,沈白依变得格外招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白依失笑摇头,“我不要这个。”
小狐狸像听得懂人话一样,一颠一颠跑开,又一颠一颠跑回来,叼着朵金莲花,放到沈白依手里,嘤了一声。
小狐狸,可爱漂亮的小狐狸。
沈白依拈着花,揉了揉小狐狸的头。
她以前也有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狐狸,白色的,耳朵尖和尾巴尖是青色的。他还说要带她来天山,看草地和鲜花。
可惜,被她的懦弱亲手杀死了。第59章 玉麓客栈 浮玉山脚下,有且仅有一座客栈,名玉麓,临近苕溪。
三年前,沈月溪离开浮玉山时,玉麓的掌柜是欧阳珙。三年后——还是欧阳珙。
沈月溪不知,大步流星进店,一脸喜色地对着前台灰衣伙计喊道:“小哥,住店。”
正算账的欧阳珙抬眼,一瞧,继续埋头,一手飞快打着算盘,另一手翻着账本,“哟,这不是沈月溪吗。”
完蛋,这个吝啬鬼怎么还在这儿,上一任玉麓掌柜可只干了一年不到就受不了卸任了,他这么躲懒的人干这么久?他当初会自荐接管玉麓就够奇怪了。
堂堂世家公子,腰缠万贯,穿得这么寒碜,果然是铁公鸡。
沈月溪干笑,若无其事应和:“难得,还有人记得我。”
“那是自然,你还欠我钱没还呢。”欧阳珙回答,手上算盘珠子拨得滴滴响,一心二用,丝毫不影响。
她就知道,沈月溪腹诽,调侃道:“都三年了,你这日进斗金的客栈,还记得我那几文钱啊。你脑子不会炸吗?”
“我素来不喜欢坏账。还有,不是几文,而是——”欧阳珙正好算完手头账目,合上账册,抬首,摆出公事性的礼貌笑容,字正腔圆道,“三千零九十一文。”
“三千?!”沈月溪拍案,投诉,“明明是一百!你个奸商!怎么算的!”
任何人,可以质疑他的人品,但不可以质疑他的算学。
欧阳珙拿起算盘,来回一摇,算珠归零,手上生花,演算给沈月溪看,“逾期三年,连本带利。本金一百文,每月一成利息。三年,一共三千零九十一文。看在咱们老熟人的面子上,给你抹个零,三两银子。”
说着,欧阳珙把个位、十位的珠子轻轻拨了回去,把算盘推到沈月溪面前,让她过目。
沈月溪别过头,“算术不好,不看。”
欧阳珙插手,嘲弄:“谁叫你当初不好好念书,出门钱都算不清。”
“???”沈月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欧阳珙,反问,“是谁带我逃课的?”
“我不听也能满分,你能吗?”
“你知道我不能还带我逃课?”
“我哪知道你这么蠢?”
“……”
教授算学的是玉屏峰长老,冗长且无聊。沈月溪听得脑壳发晕,咕哝了一句不想上了。一旁直打哈欠的欧阳珙闻得,还以为找到同道中人,也觉得这些太简单,就撺掇着沈月溪一起溜了。
学末大考,沈月溪在沈白依的敦促下头悬梁、锥刺股,才勉强及格。欧阳珙天天睡大觉,名字赫然挂在第一个。
沈月溪咬牙,心中不爽,誓不可能还,耍赖道:“没钱!”
“没钱你住什么店呐?本店不招待要饭的,麻烦你自己滚吧。”欧阳珙比了个请的手势。
方圆十里就没有第二家客栈,她滚去哪里嘛。
沈月溪抿嘴,可怜巴巴地喊:“欧阳师兄……”
“诶,打住。这里,只有主客,没有师兄妹,请叫我欧阳掌柜,”欧阳珙抬手打断,催道,“快点把钱还了。你这笔账挂了三年,一直平不了,我看得难受。”
“欧阳掌柜这么难受,怎么不去跟我莫师兄要?我都被逐出师门了,万一这辈子不回来,你这账岂不是一辈子平不了?”沈月溪抖着手比了个三,埋怨,“拖到现在给我翻了三十倍。”
“你也知道自己被逐出师门了呀,还好意思让我找莫雨声要?而是还是你私人跟我借的钱。没这么欺负老实人的吧。”
沈月溪眯起眼,怀疑地看着欧阳珙,才不相信他这么深明大义。
欧阳珙耸了耸肩,“好吧,其实是你师兄我当初夜观天象,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就等着你还账呢。”
沈月溪翻了个白眼,“得了吧。”
他们玉屏峰不是算术就是占星,说是占卜天道,一问又是天机不可泄露。每天神神叨叨的,实际也就会预报个天气。
欧阳珙不屑冷笑,懒得跟傻蛋沈月溪啰嗦,重复道:“还钱。”
“没钱。”
“没钱就干活抵债。还有这位师侄,”欧阳珙视线转向一边的叶轻舟,“你也一起,去后院扫地去。等莫雨声回来赎你们。”
沈月溪默默呸了一声,但因为别无去处,还要等莫雨声和沈白依,只能屈服于欧阳珙的淫威之下,拿起扫帚去后院。
沈月溪只当地上的叶子是欧阳珙,一边骂一边扫,灰尘漫飞。
叶轻舟在一旁帮忙洒水,防止尘土飞扬,好奇问:“玉麓客栈的掌柜怎么是你师兄?”
“因为这个客栈是浮玉派的呀。”沈月溪娓娓讲道。
当年浮玉派祖师于此立派,方圆十里还荒无人烟。后来渐渐有了名气,不少人来此求仙问道,却无处落脚。
浮玉派五峰之玉屏峰座下一名弟子,抓住机遇,开店设栈。生意日益兴隆。一直到今日,玉麓客栈都是浮玉派最重要的钱财来源之一,玉屏峰也是浮玉山最富贵的所在。
“原来爱财是祖传……”叶轻舟听罢,嘀咕了一句。
“什么?”沈月溪没太听清。
“没什么,”叶轻舟话锋一转,感慨,“浮玉山,还有这样一本生意经呢。”
“不然浮玉山上上下下几万人吃什么?”沈月溪下巴抵在扫帚竿上,揶揄,“你真以为我们‘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啊?”
至少沈月溪不是,而且还挑食,叶轻舟想。
***
接连扫了几天地,从后院到前厅,还是没有莫雨声和沈白依的消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月溪长吁短叹,“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玉麓客栈之大,沈月溪算是见识了。她每天从早扫到晚,要吐了。师兄快来救她出苦海吧。
叶轻舟失笑,建议道:“你可以去问问欧阳珙。”
“让他给我算算?”沈月溪挑眉,讥笑,“呵,你真信他啊?他也就算天气的时候是准的。我记得有次他跟我说,我会掉水里,让我离水远点。结果我在水边溜达了一天也没落水。他就说,算出来的时候命就变了。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
正是因为叶轻舟知道星象不可能昭示那么明白,让欧阳珙一开口就知道他是沈月溪的徒弟、他们要等莫雨声,叶轻舟才让沈月溪去问的。
叶轻舟解释道:“如果欧阳珙真是算到的,那他应该也能算到莫雨声何时能到。如果他不是算到的,那他就更可能知道莫雨声……”
“砰——”
话未说完,只听前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引得叶轻舟和沈月溪双双回头。第60章 打架斗殴 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人多的地方易出事故。玉麓客栈接待所有来浮玉山的客人,君子小人,或善或恶,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几起冲突,欧阳珙已经见怪不怪。
这次竟是因为浮玉派和灵虚派谁当为第一争执不下。
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
当然是他们浮玉派天下第一啊,毫无疑问。
眼见两人互不相让、打斗起来,欧阳珙身为玉麓掌柜,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撑着下巴懒懒地喊道:“喂,二位,本店禁止打架斗殴。砸坏了东西,都是要赔的。”
说时,欧阳珙抬手指着身后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除了写着菜品价格,还有一长串锅碗瓢盆的标价。
因为打架的人实在太多,不是砸了桌子就是摔了碗,遇到几回不认账的,欧阳珙索性把一应物品的价格都写在了木板上,以防说他店大欺客。
他欧阳珙做生意,主打的就是一个诚信经营、你情我愿。
然打架二人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还听得进去旁人的话。厮杀得烈时,二人拧成一团,哐一声撞到柜台。
欧阳珙站在柜边,被震得一趔趄,手肘一撞,手边整套白瓷茶具直接掉到地上——
应声而碎。
“……”欧阳珙眼睁睁看着自己用了五年的茶盏裂成七八片,嘴角抽搐。
失策了,这个没写板上。
“呵——”欧阳珙看着地上的白瓷碎片,气极反笑,喃喃自语,“你们完蛋了……”
他最近刚好雇了个脾气不是很好的打手,他们等着死吧!
“沈月溪!”欧阳珙唤道。
却完全不见站在后门的沈月溪动作。
“沈月溪?”欧阳珙侧头望向看热闹的沈月溪,眼神示意她该动手了。
“掌柜,”沈月溪木木地抬了抬手里的扫把,“我只是个扫地的。这是另外的价格。”
“……”欧阳珙默了默,“说。”
沈月溪举起左手,五指摊开。
欧阳珙冷笑,“狮子大张口?”
“这已经是看在咱们老熟人的面子上的价格了。旁人,我要收这个数呢。”说着,沈月溪两手中指一搭,比了个十。
欧阳珙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吐出一个字:“行。”
“得令。”说罢,沈月溪抄着扫帚,就加入了那两人的缠斗中。
“不许砸我的店!”欧阳珙叮嘱道。
“知道!”沈月溪应和,一杆子插入二人中间,各打了二人一棍,将他们拆开。
一番交手下来,两人倒是不打了,转而开始同仇敌忾,一起对付沈月溪。
这两个人的水平不过中下,也没什么合作的默契,沈月溪对付起来游刃有余,但一想到跟欧阳珙要了五两银子,还是最好做一做样子,让欧阳珙别觉得太亏,便时不时让几招。
然欧阳珙是知道沈月溪的身手的,且是纵横生意场的人精,一眼就看破了沈月溪的把戏,骂道:“沈月溪你别给我装,这几个酒囊饭袋要你这么对付?你以为你挥舞个扫把很好看?”
“你话真多!”沈月溪反讥,也不再藏着掖着,三下两下把人制服,推到欧阳珙面前。
欧阳珙下笔如有神,开出一票账单,扔给惹事的二人,“清单,看清楚了。五百两。没钱联系家里。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走。听明白了吗?”
“五百两?”二人震惊,大眼瞪小眼。
“我那是套上好的邢窑白瓷,出自名家之手,”欧阳珙指着地上的瓷器尸体,没好气道,“收你们五百两算便宜你们了。”
沈月溪偷笑,待到欧阳珙的事了,悄悄问:“那几个杯子真值五百两?”
欧阳珙理了理领子,不屑轻笑,“笑话,五百两的杯子你随便拿出来喝茶?两个二百五。”
果然,欧阳珙一不会花这么多钱买一套杯子,二,若是真值五百,他至少叫价一千。
奸商。
沈月溪忍不住摇头,伸手到他面前,“到你结账了。”
欧阳珙瞟了一眼沈月溪,慢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五枚铜板,拍到沈月溪掌中,“喏。”
沈月溪蹙眉,掂了掂手里铜钱,“还有呢?”
“什么还有?”欧阳珙一脸认真反问,“不是五文吗?”
“是五两啊!我说的五两!”
“你什么时候说的?你明明就比了个手势。”欧阳珙在沈月溪面前甩了甩手,煞为得意。
“……”沈月溪怒不可遏,抬起扫把就抵到欧阳珙脖子上,把他压到桌子上,“欧阳珙!”
“诶诶诶,腰腰腰,要折了,”欧阳珙后仰着腰,半躺在桌面上,姿势难堪,还不忘嘴碎,“谁叫你不说清楚,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了。”
“行呐,”沈月溪爽快答应,“我也让你吃一堑长一智。让你再耍我!”
说着,沈月溪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扫帚竿压得欧阳珙喘不过气来。
欧阳珙抓着沈月溪的胳膊,又拍又搡,指了指她身后。
沈月溪不明所以,“什么!”
“你……后……面……”欧阳珙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闻言,沈月溪回头,只见莫雨声和沈白依看好戏一般站在门口。
“师兄师姐!”沈月溪激动喊道,感觉到手下的欧阳珙要起来,看也没看又施力把他压了回去。
“啊!”欧阳珙痛呼。
莫雨声无奈摇头,“怎么你们两个又打起来了?欧阳,不是写信给你叫你帮忙照顾月溪吗。你又欺负她。”
“我欺负她?你们凌霄峰能不能别这么护短?睁着眼睛说瞎话?”欧阳珙指着自己和沈月溪的姿势,分明是沈月溪揍他,埋怨,“你师妹快把我弄死了。”
莫雨声抱拳,调侃:“我们凌霄峰人丁单薄,还请欧阳师弟见谅。”
“是你活该。”沈月溪也嗤笑,把扫帚扔到欧阳珙身上,转身贴到沈白依身边。
这样近距离观察,沈月溪觉得沈白依的脸色异常苍白,比在历城时状态似乎要差很多。
沈月溪担心问:“师姐,你没事吧?”
沈白依微笑摇头,反问:“你们此去青州还顺利吗?”
闻言,沈月溪暗暗瞟了一眼旁边的叶轻舟,见他面色如常,也摇头,回答:“都已经处理妥当了。任务书也签好了,我去拿给你们。”
浮玉山弟子下山执行公务,会有一份任务书,需要委托人签字才算完成。
莫雨声查看完任务书,点了点头,“现在这个时候,正好能回去复命。”
莫雨声望向沈月溪,犹豫问道:“月溪,你……要一起吗?”
还是不要了,欧阳珙揉着脖子暗想,余光瞟向沈月溪。
沈月溪不卑不怯,欣然应允:“嗯,我也想去看看师父。”
“好,”莫雨声爽利应道,“我们上山吧。”第61章 浮玉之山 浮玉之山,下有苕溪环绕,上有古木青葱,水汽丰沛,山风清凉,高处更有终年不散的云雾。御剑穿梭其间,如游上清仙境,仰见苍天,俯瞰翠峦,与风追快慢。
沈月溪第一个抵达山顶,眼前,是数十年如一日高耸庄严的石制牌坊,上书“浮玉玄境”四个隶体大字。左右一副短联,写的乃是:
山门无锁,天道有情。
十五年前,她就是从这道门,由师父带着进入浮玉派的。
稍时,欧阳珙等人也平稳落地,拍了拍沈月溪的肩膀,叹道:“沈月溪,你能不能别总飞这么快,也不怕撞到哪座山柱子?死无全尸啊。”
浮玉山危峰林立如犬牙,连鹰隼也要放慢速度,只有沈月溪,艺高人胆大,十三岁飞剑夺魁,无人不为之瞠目。
来不及多伤怀的沈月溪白了欧阳珙一眼,啐道:“闭上你的臭嘴吧。”
说罢,沈月溪小跑跟上莫雨声与沈白依。
跨过无锁门,便是有情道。莲花青砖一直铺到最前方的清正宫,正是浮玉派日常听事议事之所在。
穿青着白的浮玉弟子如川水流在这条青砖路上,沈月溪一袭微旧的白衣,行在其中,如出一辙,又有轻微区别。
来往的人经过沈月溪身边时,目光都会多停留几眼,以一种偷瞧的姿态。
议论声渐渐响起:
“沈月溪?那是沈月溪吗?”
“和狐妖苟且还打伤白依师姐的沈月溪?她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她怎么回来了?”
“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轻蔑的神情,时不时对着沈月溪指指点点。
跟随在后的叶轻舟眉心微微动了动,上前半步,挡在了沈月溪侧前方。
叶轻舟瞥了一眼訾议中另一个名字的沈白依。她走在前列,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一半侧脸——紧颦眉、微低头。
俄而,叶轻舟听到欧阳珙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问沈月溪:“故地重游,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沈月溪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也听不出情绪波动。
欧阳珙勾唇轻笑,手撑到脑后,心觉她蠢,又有些怀疑,“你师尊自从木永思离开浮玉山就开始闭关,你来了也见不到,你难道不知道?又何必自讨苦吃上山受人白眼?”
“你又上来干什么?在客栈躲懒多好。”沈月溪反问。
转移话题。
欧阳珙被气笑,“躲懒?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屁事一堆,我躲哪门子的懒?现在年中,我上山要跟你景鸿师兄盘点账目啊!”
沈月溪有些微幸灾乐祸,“你怨气很大的样子啊?”
比起疑问,更像陈述。
欧阳珙不置可否,只皮笑肉不笑评价:“玉麓客栈的掌柜,狗都不当。”
沈月溪好笑反问:“那你是什么?”
“我狗都不如。”
“……”沈月溪被噎得一时失语,啧了一声,“你真是平等地嘴臭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
沈月溪半开玩笑地问:“你都‘这么’苦了,怎么还不撂挑子?”
“我不去玉麓当狗,难不成天天跟着我师尊在玉屏峰上数星星吗?”
“那还不好?喝茶吹风看星星,我想过这样的日子还没机会呢。”
“你懂什么。”欧阳珙放低了声音,听来竟有丝丝落寞。
沈月溪偏头看他,听见他后半句:“黄道星图都看不懂的傻蛋。这辈子没机会了。”
沈月溪:……第62章 无过凌霄 登上九十九级步阶,便是清正宫大门。莫雨声要和沈白依进殿与有司禀报,欧阳珙也要去找景鸿。
为免沈月溪一个人在外面遭人冷眼,莫雨声道:“月溪,你们先回凌霄峰吧。”
沈月溪颔首,便携了叶轻舟一道离开。
凌霄峰是浮玉五峰中最高的一座,峥嵘而崔嵬。然于沈月溪而言,亦不过一瞬之功。
叶轻舟与沈月溪一起乘着旻昱,一路扶着沈月溪的腰。着陆的瞬间,叶轻舟稍微有点理解莫雨声和欧阳珙的劝告了。
——真的是又急又险。
叶轻舟揉了揉眉心骨,稍微缓解了一些头晕。
沈月溪泰然自若,收剑会鞘,取笑道:“早知如此,我当时应该逼你学御剑的。”
遥想当年,沈月溪是教过叶轻舟御剑的,但见叶轻舟三五天也没悟通其中真谛,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就不了了之了。
叶轻舟想到沈月溪“这样那样”的教导方式,头更晕了,无奈道:“这个不是逼一逼就能学会的。”
话中,颇有几分怨念。
沈月溪对此一无所感,更不会反思自己身为老师的问题,仍在笑,拍了拍叶轻舟的背,示意:“去前面休息吧。”
前面,几幢青瓦红柱的楼宇矗立山间,错落有致。正是他们师兄妹三人的日常居所。
叶轻舟边走边看,不解问:“你不是还有个大师兄吗?”
“大师兄木永思住在无过崖,不同我们一起。喏,就那座。”沈月溪指着更前面一座稍矮的奇峰。
说是峰,不如说是半面悬崖,截面如刀削斧凿般平整,垂直于地面。
“山体至此而断,故名无过,”沈月溪解释,亦有些唏嘘,“不过自从大师兄离开,那里就荒废了。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在哪里……”
无过崖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木永思在所以特别。
“你大师兄是因为什么离开浮玉山的?”叶轻舟好奇问。
沈月溪摇头,“我不知道。我到浮玉山没多久,大师兄就走了。我们……其实没那么熟?大家都说他是受妖物蛊惑。大师兄下山那天我去送他,问他,他说他不是因为芸萝师姐,他只是找到了自己的道。他还说,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浮玉山。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预言?”可以说已经应验,沈月溪确实被迫离开了浮玉山。
“不,”沈月溪并不是这么理解的,眺望着连绵不绝的山峦,“更像是一则警言——人,总是要离开自己赖以生活的地方,自己面对生活。就像……”
沈月溪的目光从群山之巅转到叶轻舟,“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
叶轻舟蹙眉,脱口而出:“我不会离开你。”
“但我会离开你。”她亦脱口而出。
一句话,六个字,叶轻舟的心仿佛瞬间从山巅落入无过崖底,摔个粉碎。
山风冰冷,送上她后半句陈词滥调:“这世上,有相聚,就会有离别;有生,就会有死。”
前言后语混杂在一起,好像她之所言,皆只是说教——人生在世,终有一别。
不管是不是别无他意的说教,他都不想听。
叶轻舟握紧了袖中的手,用同样紧绷的声音,誓曰:“山川为证,生死不弃。”
寿未过半,岂敢言生言死、不离不弃。
就像沈月溪,也没料到自己会有离开浮玉山的一天。
终归是少年心性,轻率鲁莽。
沈月溪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指着自己曾经的小阁楼,“走吧。”
不以为意,因为从来没有当真。
叶轻舟凝望着女子雾白色的背影,五脏六腑处积结起一口气,卡在喉管处,无论如何舒不出来。第63章 暮云合璧 重新回到往日的居所,一切陈设入旧,窗明而几净,沈月溪生出好些恍惚感,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过。
沈月溪直奔自己的小床,四仰八叉躺下,硌得腰疼,哀鸣了一声:“啊,好硬。”
以前怎么没感觉浮玉山的床这么硬?
沈月溪盯着头顶的罗纹撒花帐,余光瞥见叶轻舟还傻傻地站着,冲一旁的小圆凳撅了撅下巴,示意道:“坐啊,你不是头晕吗?”
托她的福,心凉了半截,头已经完全不晕了。
叶轻舟闷闷地叹了口气,悻悻入座。面前,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下柜上格,竟满满当当摆着全是书。
叶轻舟和沈月溪一起生活三年,没见她读过一本书,经史子集也好,志怪传奇也罢。
叶轻舟语气不太善地揶揄:“呵,你还读书呢。”
“你这说得什么话,”沈月溪气得半仰坐起,又悠悠躺回去,“浮玉山很多课业的。我那时候七岁,别人都是出口成章,只有我大字不识一个。学得我头都大了。”
若不是沈白依一点点教,沈月溪怀疑自己第一个年头就会被赶下山。
沈月溪回想起往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浅的笑,随手指了指书架,“你也可以读读,都是浮玉派不外传的讲义。对你有好处。”
闻言,叶轻舟信手拿起一本,又是信手一翻,只见书页上画着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欧阳珙”三个字。
叶轻舟啪一下合上书,扔了回去。
人生不如意时,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叶轻舟盯着泛旧的蓝色书封,眼神幽暗,下颌紧收。
“你跟你那几位师兄的关系,都很好的样子?”叶轻舟明知故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沈月溪呵笑,似是自嘲,“以前,我以为我和每一个人的关系都很好。”
实际也就如此吧。
故地重游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沈月溪想起那些评头论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翻身背朝着叶轻舟,四肢蜷起。
清风吹起檐角琉璃风铃,滴滴空灵,仿若一颗颗清澈的泪水落入溪涧。
叶轻舟望着沈月溪单薄的背影,想他可能还是希望他们关系好些。
至少她回来不用一个人面对千夫所指,尚有人与同欢、与同乐。
我之牵念他人,他人亦为我牵念,才不枉回来一趟。
叶轻舟已经没有这样的地方了,但他希望沈月溪能一直有。
***
山上的天凉比天黑来得更早。
叶轻舟坐在案边看书看得忘我,被风吹得一激灵,醒过神来,抬头望了望窗外,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
叶轻舟又转头看了看另一侧的沈月溪。她躺在榻上,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整体是放松舒展的,已经睡着,薄被又滑到身下。
叶轻舟无奈起身,重新帮沈月溪拉好被子,忽闻得一阵叩门声。
不响,只是想让屋里的人知道有客造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叶轻舟并没有关门。蓦然回首,只见莫雨声站在门外,拎着个食盒。
其人真乃恪守教义的君子,未得主人允许,一步没有踏入。
叶轻舟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指着床榻的沈月溪,说:“她有点累,睡着了。”
莫雨声点头了然,抬了抬手里的食盒,也放轻了语调:“白依去鹤君那里治伤了。我想你们应该还没吃饭,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先吃点吧。你师父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去了呢。”
“多谢。”叶轻舟说着,拉上了门,随莫雨声一同去了别亭。
金乌渐向西山去,脚下影子斜长。叶轻舟望着天边恢宏的落日熔金,好像还恐惊了谁的睡眠,沉着声音:“沈月溪……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
莫雨声脚下步子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她没告诉你吗?”
叶轻舟摇头。
沈月溪此人,讲起话来时常像胡诌,比如她说红薯派、和狐狸偷情。叶轻舟以前总觉得是戏言,现在看来,不失为三分真话,三分戏谑,再加几分别有隐情。
见状,莫雨声叹道:“以她的性格,确实不会到处说。”
“她……”叶轻舟心中已有了答案,试探问,“是为沈白依顶罪的,是不是?”
决心要去天山狐丘的,一直是沈白依。叶轻舟更难以相信,沈月溪会伤害沈白依。
莫雨声不言。
比同默认。
“为什么?”叶轻舟追问。
“因为……”莫雨声喉咙微微发涩,回答,“白依是师尊的女儿。”第64章 沈氏二女 沈白依是沈凌唯一的女儿,打从出生那刻起,就已经算作浮玉山弟子、凌霄峰门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轨迹清晰。
沈氏一门,皆为翘楚。无论木永思,还是莫雨声,都是出类拔萃的天才。一日之功,当人百年。
沈白依却非然。她经要读三遍方能成诵,剑要练四次才可出招。从很小的时候起,可能才知事,沈白依就知道自己和两位师兄的差距,如一道天堑。
但别人不这么觉得。
因为她是沈凌的女儿,她理应颖悟绝伦。
不绝于耳的夸赞之声,真情或假意,正言或奉承,像一座比浮玉山还要庞大沉重的山岳,压在沈白依身上。
沈白依无比庆幸自己比木永思、莫雨声年纪小。至少因为她小,可以稍差一点。
但也只能稍差。
沈白依不希望父亲失望、旁人议评,所以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私底下默默发奋。
九岁那年夏末,沈凌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儿,交由沈白依照顾。
沈白依没有弟弟妹妹,很喜欢这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师妹。
小师妹不会扎头发,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沈白依问她怎么不学呢,小师妹说扎来无用,披着就好了呀。
“礼仪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衣冠正,而后事理明。”沈白依念道。
小师妹摇了摇头,歉疚地说:“听不懂……”
沈白依掩笑,“没事。过来,我教你。”
沈白依把自己的银簪子给了小师妹,当作见面礼。
小师妹善御金器,但还掌控不好自己的能力。每次练剑,都会带着身边的金银铜铁乱飞,头上的簪子也不能幸免。
是故每次练完剑,沈月溪都是披头散发的。
沈白依知道后,给小师妹做了一支桃木簪。
桃花灼然,驱邪避灾。
她们师姐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疏远的?沈月溪十三岁那年飞剑大会一骑绝尘的时候吗?
或许还要更早一些。
沈月溪在剑道上展现出了一种远超常人的悟性,一种让沈白依恐惧的悟性,进步神速。三年一届的剑道大会,沈月溪第二次参加就有这样的傲人的成绩,而后更是取得了值守剑阁的资格。
她,甚至比不上自己半路出家、小两岁的师妹。
再没有理由,再没有借口,沈白依必须承认,自己就是如此平庸。
他们具化作沈白依无法企及、翻越的高峰。
又三年,心中苦悒的沈白依遇见从天而降的九尾天狐晏绥。
自从木永思自请离开浮玉山,浮玉派对人妖相恋一事讳莫如深。浮玉山,凌霄峰,沈凌,一度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本来就不乏人看不惯沈凌一派的不群,说得难听自然不少。
然万物由心,非理智可以完全左右。沈白依知道门规森严,还是和晏绥相恋。
事情败露那天,沈白依躲避搜查时遇见下山回来的沈月溪。
两人四目相对,山间雏菊在风中摇摆无依。
沈月溪听到四处抓人的叫喊,顿悟,亮出了剑,飞向沈白依。
沈白依没有躲闪,从中竟荒谬地生出一种隐隐的解脱。
看,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乖巧女孩儿,小肚鸡肠,拒不听教。
雏菊洁白细小的花瓣被剑削落,日光剑剑柄撞到沈白依腹部。力道很巧,沈白依疼得四肢抽搐,晕倒在沈月溪怀里。
沈白依一睡数日,是被人下了封眠咒。醒来时,沈月溪已经成了伤害同门、勾结妖族的罪人,承受诛邪剑阵,被关押在石牢里,不日就将被驱逐下山。
月溪……
沈白依眼底泛起一丝红,跑到石牢中,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难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沈月溪当然感觉到了,沈白依在刻意疏远她。可沈白依是她师姐啊,给她编发、送她簪子、教她读书的师姐啊。
师父对她有养育之恩,师姐对她有照顾之情,无论如何是要还的。
沈月溪正在打坐疗伤,只道:“师姐,你要是出事,师父怎么办?木已成舟,不如就这样。”
再者,沈月溪作为沈凌捡回来的野丫头,顽劣犯事是理所当然,若是换做沈白依,世人只会说沈凌连女儿也教不好。
无论是凌霄峰还是沈凌,都已经再背负不起更多的骂名。
为了守护沈白依也好,师父的名誉也罢,沈月溪认下了这桩罪。
也是她自负,以为木师兄以一人之躯承受诛邪、问心两大剑阵而毫发无伤,此刑不过尔尔。莫师兄和景鸿师兄还在就她是否要受刑吵得不可开交,沈月溪自己站出来,逞了回英雄,结果被刺成狗熊,差点搭进去半条命。
沈月溪本应该受刑就下山,是莫师兄求情让她稍微养几天伤的。
但盯着沈月溪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沈月溪恢复行走如常后,就强撑着下山了。
沈白依没能来送行。沈白依为免晏绥重伤,主动接下诛杀晏绥的任务,落下很严重的心伤。昏迷之际,把旻昱交给莫雨声,让之转赠给沈月溪。
那天,是五月初一,天气正好。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全新的开始。
沈月溪持剑离开浮玉山。
***
太阳彻底西沉,夜幕笼下,一切变得晦暗不清。
叶轻舟听完莫雨声所说,只觉得无稽,脏腑内升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沈白依是沈凌的女儿,这也算理由?”
“你早就知道?也就将错就错?”
莫雨声不答。
无可否认,他确实在知道真相后选择隐瞒不发。
叶轻舟冷嗤了一声,为沈月溪感到不值。这就是她所敬爱的师兄师姐,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浮玉山,也不过如此。”叶轻舟评道,拂袖而去。第65章 鹤鸣忘忧 长日以来,沈月溪终于睡了个饱觉。
从玉屏峰传来清晨的钟声,在山间谷隙幽转不绝。
沈月溪抻了个懒腰坐起,稍作收拾,大步流星出门去。
晨雾未散,只有为数不多几座高峰崭露着头角,浮玉山彻底化身浮于云间的青玉。其中最为险峻的,当为忘忧峰——浮玉山唯一一座无法靠御剑之术登上的峰峦。
却非因它的险要,而是山峰周围徘徊翱翔的仙鹤。擅闯者,会被仙鹤直接击落无底涧。
沈月溪刚行至半山腰,一只丹鹤俯冲而下,停在她面前,不让她再前进分尺。
沈月溪以前和忘忧峰的鹤的关系都很好的,可以骑着随便飞。怎么鹤也会变心?
沈月溪和它大眼瞪小眼,好言好语商量:“让我过去呗。”
鹤鸟还是不让路,沈月溪往左它也往左,沈月溪往右它也往右,拒不相让。沈月溪对着它指指点点,威胁道:“再不让开,拔你的毛哦,做扇子……啊!”
话音未落,仙鹤抻着嘴巴便啄了一下沈月溪的手指,接着又是头发。
“别啄!别啄我的头!”沈月溪抱着脑袋,避之不及,叫苦连天,最后凄惨地呼道,“鹤君师姐救命!”
呵——
一声轻灵的女子笑声响起,有人乘鹤而至,缓缓叫道:“小十九,别闹了。”
仙鹤小十九遵命停嘴,回归主人身边。
鹤主人一身羽白,两袖裙底皴染成墨色,发尾系一缕彤红丝绦,随风飘扬,手中捧一支六节竹箫,窈窕端庄。
沈月溪说怎么鹤不认识她了,原来是只新鹤。三年前还只有小十五呢。
沈月溪颔首揖礼,毕恭毕敬喊道:“鹤君师姐。”
“我听我的鹤说,有个人在和它们吵架。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鹤君调笑罢,问候道,“月溪,别来无恙?”
沈月溪苦笑,“倒还真有些恙,想请师姐帮忙看看。”
“我就晓得,你无事不登三宝殿,”鹤君转身乘上来时的仙鹤,“随我来吧。”
沈月溪也上前,还未走到小十九身边,它又伸长着脖子,似要啄她。
一旁的鹤君打趣道:“你说要拔它的毛做羽扇,它不愿意载你了。”
沈月溪怀疑地睨着鹤君,“鹤君师姐,你真的是才到吗?”还是早在天上看她的笑话?怎么什么都知道。
鹤君但笑不答,招沈月溪近前,“过来,跟我一起,走吧。”
二人同乘一鹤,登上忘忧台。台上丹鹤飞旋,鸣叫讴讴,声闻于天。
鹤君示意沈月溪入座,一边掏出脉枕,一边询问:“你哪里不舒服?”
沈月溪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斟酌道:“我……当年受了很严重的伤,有人为了救我给我下了一种血咒,每月十五定期发作,发作时心脏痛痒难耐,必须要饮那人的血才可缓解。不知道鹤君师姐能不能帮我解开?”
鹤君忆道:“我记得你还经行腹痛吧。这要是运气不好,两个日子撞上,你岂不是痛不欲生?”
“那个毛病倒是好了。”
鹤君点头了然,帮沈月溪把了把脉,惊呼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沈月溪神色紧张,忙问,“病入膏肓,无药可解了?”
医术高超如鹤君,能让她惊慌失措的,得是什么绝症?
鹤君抬眼瞄向沈月溪,嘴角微莞,祝道:“恭喜你,有喜了。”第66章 一脉两息 有喜。
听到这个词,沈月溪先一惊,又转为无奈,“鹤君师姐,我前几天才来的月事。你能不能别开玩笑了?”
亲个嘴也不至于怀孕吧。
“是真的一脉两息。”鹤君一本正经道。
“啊?”沈月溪奇怪,自己也摸了摸。
沈月溪只是稍通经络,摸了半天,什么脉象都没诊出来,只觉得自己身体无比健朗,为难又无助地望向鹤君,“没摸出来……”
鹤君微微一笑,指着自己胸口灵墟穴,解释道:“你身体里,有个东西。”
沈月溪也捂住心口同样的位置,只感觉到自己怦跳有力的心脏。
但鹤君师姐的判断不会有错。
沈月溪不禁皱起眉,疑问:“什么东西?”
“蛊虫吧,”鹤君推测,“我师尊留有半卷南疆秘经,记着一种血蛊术——以血养之,以血济之,据说可以使死人行走。”
沈月溪顿时拉长了脸,嘴角耷拉,“我身体里有条虫子啊?”
软趴趴的,可能还长着毛。想到此处,沈月溪开始不可抑制地冒鸡皮疙瘩。
鹤君还添油加醋地应和:“对呀。还是条懒虫,一直在睡觉。”
难怪她下山后就勤奋不起来了呢,沈月溪暗想,瘪起了嘴,问:“能解吗?”
“应该可以,”鹤君徐徐答来,“书上有记载血蛊的解法。不过具体我得再研究研究。”
见鹤君一脸轻松,沈月溪也松了口气,情不自禁称赞:“师姐你真厉害!”
沈月溪就怕连鹤君师姐也束手无策,那就真的不知道该拿叶轻舟怎么办了。
思及此,沈月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面,忐忑开口:“师姐,我再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
“师姐,你这一手回春妙手、精妙幻术,想不想收个徒弟?”
“你吗?”鹤君不假思索摇头,没有丝毫委婉,“教不了。”
“我怎么就教不了了?”沈月溪不服气问,她也没这么差劲吧。
鹤君讪笑,反问:“你难道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我手上通过幻术考核的吗?”
论辈分,鹤君是沈月溪师姐,但论职位,鹤君年纪轻轻就成了忘忧峰长老。
鹤君的师尊是上一任忘忧长老,沉迷炼丹,追求寿与天齐,对收徒没兴趣也没工夫。忘忧峰从前也没有鹤。是鹤君带来了仙鹤,仙鹤带来了鹤君。
仙鹤衔着一个小竹篮,飞停忘忧台。忘忧长老靠近一看,篮中竟有一名女婴。
鹤之子,当为天意,故名鹤君。
鹤君的师尊没能与天同寿,也没能得道成仙,早早魂归地府。作为忘忧长老唯一弟子的鹤君,接任师尊道统。
沈月溪的幻术,就是鹤君教的。
完全教不会,沈月溪也完全不想学。
鹤君为人师表,规劝沈月溪:不要让幻术成为她的短板。
结果沈月溪别出心裁,使出了一套奇快的剑术,让鹤君疲于应对、目不暇接,最终赢下鹤君,笑问:“如果我的剑够快,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学了?”
幻术从来不是用来正面迎敌的,沈月溪却不懂这个道理。
被击败的鹤君哭笑不得,没有多言,也就随沈月溪心愿去了。
她们两个都从中得到了解脱。
鹤君捧起香茗,浅啜了一口,取笑沈月溪:“怎么,你现在知道剑再快也有短处,想找我重学?”
沈月溪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投机取巧,挠了挠头,“不是我,是我带上来那个人。”
鹤君眼睑微抬,“他,不是‘你的’徒弟吗?”
“他是我徒弟,”沈月溪肯定道,“资质还不错,对医学药理和幻境之术也颇有心得。我觉得和师姐很相合。你们忘忧峰一脉单传,师姐也是时候收个徒弟了,万一哪天出事,不至于后继无人。”
上一任忘忧长老就是说没就没的,一点预兆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真是难听。
鹤君戏谑反问:“你能不能念我点好的?”
沈月溪连忙捂住嘴,干笑,“我的意思是万一嘛……”
鹤君不置可否,轻轻放下茶盏,半开玩笑地问:“听说他连御剑都不会?”
这样基本的功夫都不会,也能当得起剑术绝伦的沈月溪一句“资质不错”吗?
沈月溪追悔莫及,后悔自己没狠心逼叶轻舟学会,搜肠刮肚想到一句:“人……各有所长嘛……”
“这点和你倒是挺像的。”长的特长,短的特短。鹤君失笑,好整以暇问,“他知道吗,你这个打算?”第67章 叠泉瀑布 叶轻舟当然还不知道,沈月溪准备和他分道扬镳这件事。
早在沈月溪给叶轻舟套上月镯那刻,沈月溪就在筹算了——只要鹤君师姐给她解开血咒的桎梏,她立马就走,从此和叶轻舟再无瓜葛,桥归桥、路归路。她没想过再回历城,没想过被叶轻舟找到,自然也没想过知会叶轻舟。月镯,就是沈月溪为了限制叶轻舟行动给他带的。
这是沈月溪最初的计划,愤怒到极点想的计划,没留一点情面。
现在,她如果希望叶轻舟能留在浮玉山,确实应该和叶轻舟商量一下。
沈月溪从鹤君处回来,见叶轻舟还在看书。读完的放到一边,已经垒了好高一摞。沈月溪叉起手,打趣道:“这么用功。”
书堆里的叶轻舟闻声抬眸,望见归人,愣了一下,提醒道:“你头上,有根毛。”
“啊?”沈月溪惊诧,急忙拍了拍头发,果真摸到一根纤长的鹤羽。
叶轻舟好笑反问:“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早出晚归,都看不到人。今天倒是回来得早。
“随便逛逛,”沈月溪转着手中鹤羽,捡着事情回答,即不让叶轻舟察觉有所隐瞒,也不让他怀疑是假话,“去师父闭关的地方看了看,还给鹤君师姐喂了喂鸟。”
鹤君师姐说照顾仙鹤是报酬。沈月溪天天和鸟呆在一起,觉得自己已经一身鸟味儿了。
沈月溪耸了耸肩,问道:“浮玉山风景大好,你就每天干坐着看书,也不出去看看?”
要沈月溪说,叶轻舟也太内向孤僻了些。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他一概不关心。哪怕不是读书,他也可以静坐一天。
叶轻舟倒以为机会难得。这些书,和沈月溪的修为一脉相承。此前沈月溪教他的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玄之又玄、难以理解的东西,都在书里找到了对应法理。叶轻舟读完,只觉得豁然开朗,修为似有增进。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离开浮玉山,当然要抓紧。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叶轻舟煞有介事回答。
“老气横秋,”沈月溪微嗔评价,一把扯了叶轻舟的书扔掉,把羽毛夹在了书里,拽着人就走,“带你去看迭泉瀑布。”
沈月溪是这样的,兴之所至,想一出是一出。叶轻舟没有挣扎,也就随她去了。
迭泉瀑布在凌霄峰半腰处,一共三迭。水汇聚成泉流,一迭一跳,水汽氤氲,激荡有声。
还未到瀑布边,已经感受到扑面的水汽,宛如在细雨中,丝丝凉。
沈月溪却道,此时的水还不算大,雨后才壮观,滔滔如天上来。她曾经和师姐一起在这里练剑,后面师姐渐渐不来了,便成了她一个人的所在。
再次听到这些往事,叶轻舟不禁想起几天前莫雨声所说,黯然问:“师父,你有后悔过替沈白依顶罪吗?”
沈月溪神情茫然了片刻,反应过来,带出一个笑,“你知道了?”
“我去问了莫雨声,”叶轻舟凝眉,眉宇间全是细小的水珠,“值得吗?”
沈白依是独得偏爱的,君子如莫雨声也几乎默认这件事的发生。
沈月溪仰望着身前的瀑布虹彩,不以为意回答:“家里兄弟姐妹多了,尚且有所偏爱,何况别的呢。你是我徒弟嘛,当然觉得我委屈。可是我师父、师兄、师姐,其实都对我很好。他们也不容易的。所以没有什么值不值。
“师兄一开始不知道的,还和景鸿师兄大吵了一架,不想我受罚。整天唉声叹气,左支右绌,就差替我受刑了。
“等我师姐醒来,处置我的召令已经颁布,刑罚也已经领受。说出真相让我师姐再来一遭?何必呢。
“后悔嘛,有一点。但是都过去了。平时的时候,真没怎么想过,”沈月溪半开玩笑道,“还不如想想怎么挣钱。”
一脸肃然的叶轻舟也被逗笑,顺势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回到不会想起这些伤心事的平时。
我们,沈月溪听到这个词,笑容微有凝滞。
她该怎么和他说,她从来没想过和他一起下山。
沈月溪转了转腕上银镯,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小叶子,我跟你,定一个三年之约怎么样?”
“什么三年之约?”叶轻舟敏锐捕捉到沈月溪表情,由负疚转为犹豫再到冷峻,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沈月溪没有回答,手腕一甩,亮出日光剑。
叶轻舟怔神,正不知她意欲何为,只见沈月溪飞身到瀑旁树上,砍下一根枝条,又飞身回来,手臂奋力一掷,将剑扔给了叶轻舟。
叶轻舟接住轻盈锋利的银剑,不解地看向沈月溪。
沈月溪举起手中剑一样而略有曲度的枝条,说出他们两人都烂熟的规则,被瀑布之水浇淋得晶莹的眉目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直呼其名:“叶轻舟,比一场。我赢了你,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赢了我,我答应你一件事。”
从前,沈月溪常会因为不想做一些小事同叶轻舟比剑,洗碗或者扫地,每次都是以戏谑的口吻。
叶轻舟没有拒绝过,因为可以从沈月溪手上讨教到一招半式。
也没有赢过,因为不是对手。
这是最简单有效让叶轻舟屈服的手段,为了她口中的三年之约——一个不容他拒绝的约定。
叶轻舟察觉出这次要求的非同寻常,握紧了剑柄,没有动作,第一次对此提出异议,沉声反问:“我要是不呢?”
不答应比试,也不答应约定。
沈月溪无动于衷,宛如这趟冰冷的山泉,居高临下,势不可挡,“你赢过我,才有资格跟我说不。”
“你知道,剑术,我赢不了你。”
“还未举剑,就言放弃?”沈月溪厉声呵斥,“出剑!”第68章 三年之约 “出剑!”沈月溪再度申斥。
叶轻舟仍旧不动。
沈月溪眉弓绷起。
霎时,叶轻舟手中的剑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挥动起来,朝着沈月溪面门。
沈月溪操纵的。
叶轻舟双手握剑,才能控制住不脱手。剑锋与沈月溪的枝条相接,叶轻舟寒声质问:“什么三年之约!什么意思!”
沈月溪没有回答的打算,只道:“叶轻舟,再不出招,我只当你输了。”
说时,沈月溪侧身滑步。剑与枝交错,发出金属清亮与枯木闷杂的奇怪声音。接着又是反手一下,朝叶轻舟后背抽去。
叶轻舟当即回身挡住,顺势压剑,勾出一道弯月般的轨迹,划过水面,水花四溅,紧接一招旋剑回敬,直点沈月溪肩周。
束手,唯有一败。回手,尚有一望。
昔日和沈月溪所学的剑术,全部用在了此处。他知她偏好,上刺接右搏腕,穿剑辅腿扫,一一应对回去。
也有来不及回击躲闪的,所幸沈月溪用的只是枝条。但也下手不轻,被打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疼,也不能停手。
沈月溪要赢,叶轻舟也不要输。
瀑水击崖,发出轰轰雷音。一白一黄两道影子,一灵动飘逸,一沉稳有力,缠斗于瀑雨水花中,身如蛟龙,剑似长虹。
然沈月溪终究失去了兵器之利,几番交接,随手折的枝条不堪重负,被叶轻舟瞅准,一剑扫来,削去小半截。
或者说叶轻舟从始至终就在瞄准那一个地方攻击,就是为了削短她的枝。
沈月溪一惊,腾身踩着峭壁,跃上第二迭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轻舟,欣慰道:“你长进了,小叶子。”
“我一直都在长进,沈月溪。”叶轻舟仰视着高处的沈月溪,愠声回道。
只是她太厉害,从来不以为意,以为他还是小孩子。
说着,叶轻舟横起剑。
日光被银白无暇的剑身反射,直刺进沈月溪眼睛。沈月溪眯起眼,赶忙以手掌挡光。
一瞬间的破绽,叶轻舟抓住,剑光如龙,穿云破雾刺去。
避已不及,沈月溪向后一躺,落下瀑布。
叶轻舟踩着崖壁,也调转方向,俯冲刺来。
如果没有叶轻舟手中直指沈月溪心脏的长剑,看起来像是一人跌落悬崖,一人也跳下来伸长手想救。
沈月溪单脚触地的瞬间,侧旋起身,抓住叶轻舟的腕子,一扭,卸了叶轻舟的剑,再一拐,要把叶轻舟的手反按到身后。
分错擒拿?
叶轻舟被抓住手腕的一刻反应过来,没有犹豫,当即放弃了手中剑,顺着沈月溪的力道方向旋身,正面迎向沈月溪。
两人,双手互扣,身近咫尺,四目相对。
沈月溪在叶轻舟乌黑的瞳仁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红光。
日光剑沉入水中,在荡漾的波澜下,刚直的剑身似也弯曲了。
沈月溪沉默稍许,沉声问,“为什么不用了?”
那转瞬即逝的眸光,是幻境之术。如果他用,沈月溪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说过,不再用那些东西,”叶轻舟郑重回答,“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就像对山川立的誓言。
沈月溪如触摸到一块火热的冰,眼睫轻颤,睫羽上还悬着晶晶的水雾,一把推开了叶轻舟。
耳边,砯崖转石,雷鸣不歇,心跳一样。
沈月溪无意识瞟向其他方向,召回日镯,尚带着山溪水的凉意。
“回去吧。”她转过身,淡淡道。第69章 冷热交替 两个人具是落汤鸡一样,从头湿到尾。头发一绺一绺,衣服贴在身上,一步一个脚印子。
峰上的沈白依见了,眼珠子险要瞪出来,“你们两个这是?快去换身衣服。山上冷,别着凉了。”
“嗯。”沈月溪乖巧点头,与叶轻舟各回各屋,更好衣裳。
俄而,沈白依端来了姜汤,叫沈月溪趁热喝下,驱散湿寒,责问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掉水里了?”
沈月溪捧着热乎乎的姜汤,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和叶轻舟在迭泉瀑布比了一场。”
浑然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没精打采的,一点也不像沈月溪。
“你输了?”沈白依怀疑问,有点不敢相信。可如果不是结果,什么会让沈月溪这个反应?
“没有。”沈月溪摇头。
“赢了怎么还垂头丧气的?”沈白依好笑问。
“也没有赢。”
沈白依一愣,“平局?”
平局吗?沈月溪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场胜负。她感受到了一种远比成败更复杂的东西,复杂到她有一瞬间感知错乱,分不清冷和热。
也许只有再耐心、再深入地感知,才能分辨她那时碰到的,到底是刺骨的冰水,还是灼肤的沸汤。
然本能让她推开了那块火热的冰。
“月溪?”
耳边响起沈白依担心的呼声,沈月溪回过神,问:“师姐,有跌打损伤的膏药吗?”
“有。你受伤了吗?”
“没,”沈月溪干笑,“是叶轻舟。”
她好像把叶轻舟打挺惨的。
沈月溪带上活筋络血的药膏,敲响了叶轻舟的门。
几乎可以算沈月溪独有的锤门方式,还有她的叫唤声,门内的叶轻舟思绪回笼,起身开门。
沈月溪见叶轻舟还是那副湿漉漉的样子,微恼:“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又不会死。”叶轻舟冷淡回答,甚无所谓。
沈月溪被噎住,没好气道:“但是会难受啊。快点把衣服换了。还有这个,记得上药。”
说着,沈月溪把药递了出去。
难受,又是谁害得?她又干什么在乎他?
叶轻舟低眉看了一眼,兴致缺缺,冷冷问:“还有事吗?”
略有逐客的意味。
沈月溪就这样伸着手拿着药,感觉自己有点呆,摇头。
“哦。”叶轻舟冷漠应了一声,拿上药膏,哐一下关上了门,带起一阵风。
沈月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房内,叶轻舟再压抑不住怒火,噔一声把小药罐拍到桌上,四肢被湿透的衣物浸得冰冷。
无过崖前无头无脑的说教,迭泉瀑下三年之约的比试……一切指向一种可能。
可能在去青州客栈那次,沈月溪就动了这个心思。真是让人叹服,这份难得的智慧,做到这样不动声色。连月镯,也是借惩戒的的原由给他戴上的,实际是为了顺利把他带来浮玉山。
然后把他扔在这里。
呵。
说什么她在。
叶轻舟抬腕,乜着银亮如镣铐的环镯,嘴角挑起一抹极尽嘲讽也苦涩的笑。
“骗子……”他骂道,近乎无声。
随着这句骂语脱口,一些气力似也泄了,叶轻舟缓缓坐落椅中,头搁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
房梁上绘着喜鹊上梅梢的彩图,热闹吉祥。
隆——隆——隆——
天边猝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响彻整个浮玉山。
叶轻舟惑然,开门一看,只见沈月溪和沈白依都跑着往峰下赶。
这个声音,是剑阁龙吟鼓,其声若龙,其势若雷,已经十余年年没响过了。
若欲问剑,击响此鼓,凌霄峰必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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