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剑阁峥嵘 凌霄峰下,有藏剑阁,一共九层,每层有宝剑十柄,皆为不世神兵。
凌霄峰尊主沈凌,年少时亦是才高性狂,自号剑仙,惹来天下英杰前来问剑,终年不绝。
沈凌不胜其扰,乃设龙吟鼓于剑阁之东,刻问剑碑于剑阁之西,命弟子守阁。
若胜出登顶,可自取宝剑一柄,问剑沈凌。
昔年值守剑阁的,为木永思。自从他一剑斩落寒霜剑主于阁下,屹立阁顶,飘然若仙,此后数年,再无人前来问剑。
木永思走后,莫雨声接任。起初几年,不乏有人试图趁虚而入,均被地坼镇于阁下,始知剑仙之徒皆不虚传,自此无人前来问道。迄今已有一十一年。
沈月溪在浮玉山时,也守过一年剑阁。当时她还担心自己守不好,二师兄哄她说没关系,还有师尊,师尊要是能因此出关,也挺好。结果莫说击鼓者,连只鸟都没见到。
十一年,龙吟鼓再度击响。浮玉山上下,都挤到剑阁看热闹。
击鼓的,也是乌泱泱一群人,约摸有六七百之众,一眼看去,似是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号的。
现在都兴带人呐喊助威了吗?
莫雨声也是一奇,抱拳请问:“不知是哪位高人前来问剑?”
为首一人着紫的,大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我们都是来问剑的。”
不待莫雨声理解这句话,人群里跳出一个微胖男子,蹦上高台,一声不招呼就朝莫雨声动手。
莫雨声举剑格挡,一触即知此人剑术尔尔,剑都没出鞘,一压,一推,便把人打下台去。
接着又是一人紧接其后跃上高台,与莫雨声交手。此人又比刚才那人厉害一些。
接二连三,前仆后继,再愚笨的人也看出不对劲。
挤在人堆里的欧阳珙不屑叉手在胸前,讥笑:“这群人,为了煞凌霄峰的威风,脸都不要了。”
莫雨声的剑势,沉稳而浩大,一剑可斩太岳。单打独斗,不虚;以一敌百,更不在话下。而他们,偏偏选择车轮似的打法,准备耗死莫雨声。
一旁的沈月溪更是火冒三丈,飞身登上高台,厉声喝道:“你们根本就不是诚心来问剑的!哪有一个接一个上的!”
“我们当然是诚心来问剑的,”紫衣者笑答,“一一上台领教,不曾坏碑上的规矩。那碑,不是沈凌亲手刻的吗?如何就不行?”
“开什么玩笑,你们每个人上来领教一招,我师兄都要打三天三夜。”
“那也简单,”紫衣者与众人相视一笑,眉飞色舞,“现在认输,把天问剑奉上,再叫沈凌出来。”
“尔等宵小之徒,也敢口出狂言见我师父?先问问我的剑。”说着,沈月溪挥出日光剑,纤薄锋利。
紫衣者退了半步,思忖稍许,试探问:“阁下莫不是沈月溪?”
“正是。”
紫衣者大笑,质问:“沈月溪已被逐出师门,天下皆知。你凭什么应我等之试、守凌霄剑阁?”
木永思出走,沈月溪被逐,沈白依重伤,此时的凌霄峰,才是真正的内里虚弱,仅靠莫雨声支撑。
“沈姑娘,”紫衣者又道,“我们来此,只为问剑问道,不是来寻衅滋事的。还请沈姑娘让开。”
一句话,把沈月溪说成寻衅滋事。
“你!”沈月溪气急,就要出手打爆那人狗头,被身后的莫雨声按住肩。
“月溪。”莫雨声冲沈月溪微笑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下去,随即拔出了地坼。
玄黑的剑身庄严肃穆,大巧不工,鸣声低沉,隐有崩地摧山之势。
“诸位,”莫雨声对着台下众人,声如洪钟,“请赐教!”
莫雨声已知这些人意图消耗他,也不再瞻前顾后,只要速战速决,每次挥剑出招都是极尽精准,不浪费一丝力气。
转眼已有七八十人被击下台,浮玉山众人莫不高呼喝彩。
欧阳珙却神情越来越严肃,“莫雨声危矣。”
闻言,一边的沈月溪搡了欧阳珙一把,驳道:“我师兄怎么就危矣了?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欧阳珙乜了一眼沈月溪,“你师兄再厉害,也是个人。你看看这群人,上去的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以你师兄的体力,坚持三天已是极限。三天,以这个速度算,至多败四百人。”
沈月溪懊恼,“早知道让他们一起上了,也没这么磨叽了。”
“没用的,”旁侧叶轻舟幽幽开口,“他们早有筹谋,不会同意。”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挑断一人手筋脚筋,废其修为,杀一儆百。乌合之众,必望而生畏,此围可解。”叶轻舟淡淡道,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所说有何不妥。
欧阳珙也不禁瞠目,叉在胸前的手渐渐松了,头缓缓转向一脸泰然的叶轻舟,干笑,“浮玉山是名门正派,不兴这些阴毒招数。你跟你师父怎么学了这么一副做派?”
“我没有教过!”沈月溪连忙自辩,轻轻踢了叶轻舟一脚,想他的主意越来越坏了,别误入歧途。
叶轻舟默默把脚收了回来,不仅没理沈月溪,还离远了些,没好气问:“他们难道是什么好货?”
“虽然,”欧阳珙讪笑,“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若非如此,也不用这么束手束脚了,只能使三分力。
欧阳珙无奈叹息,拿肩膀撞了一下沈月溪,指着剑阁说:“要我说,你赶紧去把剑阁里那八十一柄仙剑打包一下,胜负一分就给他们。免得他们一股脑挤进去抢东抢西,把楼给弄塌了。”
“八十一柄?”叶轻舟听来不对,“不应该是九十吗?”
“第九层只有一柄剑,”沈月溪解释道,“是我大师兄木永思的佩剑——天问。”
“天问……”叶轻舟重复了一遍,简短二字,却有幽古之意,“很厉害吗?”
“天问,是悟道之剑,”沈月溪抿了抿嘴,悄悄说,“我摸过,感觉……没什么不一样?”
叶轻舟望着剑阁之巅,若有所思,缓缓道:“别人觉得不一样就行了。”
正说着,又一人上台迎战,使的乃是金蛇双剑——剑身弯曲如蛇,剑尖分叉似信,既可攒刺,亦可勾锁。第71章 虽千万人 月落日升,往复三轮。
出乎所有人意料,莫雨声竟坚持了整整三天。是何等超群的实力,又是何其坚韧的毅力。巍巍如山,仰之弥高。
然再强的弩,也经不住持续的拉扯,终有弦断的时候。莫雨声的动作已经笨重迟缓得不像话,身上的伤也一道多似一道。
又是一剑从背后刺来,莫雨声来不及躲闪格挡,被划伤左臂,血色溢出。
“师兄!”那一剑,仿佛剌在沈月溪心头。沈月溪顾不得其他,就要冲上去。
一旁的叶轻舟眼疾手快拦住沈月溪,阻止道:“你现在上去,莫雨声就输了。”
“输了就输了吧,反正是要输的!”沈月溪脱口而出,一瞬间眼就红了,面带愧色,垂下了头。
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她怎么能轻视师兄的坚守。
剑阁,象征着浮玉山凌霄峰的最高剑道。莫雨声在拼命维护的,是凌霄峰的尊严,沈凌的威仪。
他安慰她守不好也没关系,自己却无论如何不会知难而退。
总是师兄在帮她收拾烂摊子。她受诛邪剑阵重伤不能行走,是师兄抱她回去,日夜照顾。而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月溪……”沈白依轻轻拍了拍沈月溪的背,眼神透出一股毅然,似也早已下定了某种决心,安慰道,“别担心。”
“师姐……”沈月溪抬眼望向沈白依,声音哽咽。
叶轻舟原本还有些怨气的心,似被针刺了个小眼儿,有些酸痛。叶轻舟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不晓得是为自己不争气,还是恼沈月溪,拉上沈月溪离开,“随我来。”
沈月溪不明就里,“去哪里?”
“剑阁,”叶轻舟回答,“打包。”
***
莫雨声已不知道自己战了多久,想来至少有一天,因为他记得有过黑夜白天的交替。
他头很昏,已听不太清声音,又觉得耳边有非常狂烈的风声。他的手已经酸痛得动不了,几乎要靠旋转的力量才能挥剑。
又是一剑,割在他手臂,剧痛使他无法握剑,地坼掉到地上。
余光里,一道模糊的影子飞速扑来。
莫雨声依据经验出手,夺下来人的剑,用剑柄击中他腹部,将人击下了台。
平常里极为轻巧的几个动作,却似耗光了莫雨声最后一点心力。莫雨声双腿一软,以剑拄地。
已是……极限了吗……
杂乱的风中,莫雨声想起和木永思在剑阁的最后一面。
在还未被送到浮玉山修习时,莫雨声便已经听说过木永思的名字——世无其二的天道之子,逸世出尘,清冷寡言。
其实,木永思是个相当温和的人,只是不善言辞而已,又常居无过崖。但凡他看到有所不善的,都会指点一二。莫雨声也曾受过提点,受益匪浅。
谁也没想到,一直被视为标榜的木永思,会做出离开浮玉山的决定,毫无犹豫、毫无征兆。
莫雨声望着自己一直视作榜样的背影,还是不敢相信,明知故问:“师兄,你真的要走了吗?”
“嗯,”木永思轻轻将天问放回剑阁剑架,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清朗,“我已经决定好。”
“那剑阁,怎么办?”莫雨声迷茫,也许他想问的,不仅仅是剑阁。
“雨声,”木永思回过身,微笑地看着莫雨声,“你之能实不下我。有些答案,何必问我呢?”
凌霄峰上下的事务都赖莫雨声主持,剑术也是浩瀚无边,堪称无双。
是这样吗?莫雨声至今还在自问。
他分明什么都没守护好。
剑阵之下的月溪,刺心而过的白依,连师父也……
为什么保全所爱这么难?
“莫道长……”耳边响起模糊的声音,“你是个英雄,我等实不及你。但我们收人钱财,不得不效力。你……认输吧……”
士可杀不可辱,接力上台的壮汉知莫雨声已无一战之力,不想动他,劝道。
不知是莫雨声已经失去意识,还是倔强至此,始终一语不发。
见此,壮汉只能上前。
靠近的瞬间,单膝而跪的青年向上拔剑,朝着壮汉甩飞出去。
壮汉侧头躲避,莫雨声已经起身,双手拿住他右边的胳膊。
壮汉亦反应极速,以左手搏之,被莫雨声抬臂挡住。
近身如斯,壮汉才发现,莫雨声的瞳孔没有焦点,恐怕已经失去了视觉。还在支持他出招的,是耳内微弱的声音,以及每日练习、融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壮汉愕然。
猝不及防,一招扫腿,壮汉失衡倒地。
一阵天旋地转,却没有头撞地的痛感。
颈后,是莫雨声托护的手。
壮汉仰躺在地,自嘲失笑,全身的力气一瞬间卸下。
“我输了……”他道,心服口服。
无论是在修行还是气概上,他都不及莫雨声。
罢了,他拱手行了个礼,主动跳下了擂台。
台下的紫衣人气不打一出来,指着他便欲骂:“你……”
“让开!”壮汉瞪了一眼,斥道,便不想再理,往下山的方向走。
紫衣人敢怒不敢言,悻悻甩袖,只听耳边噗一声,台上的莫雨声呕出一口深色的鲜血,一口不知在肺里喉间积了多久的血。
霎时,莫雨声彻底失去意识,整个人如泰山崩倒于地。
“二师兄!”
“雨声!”
“莫师兄!”
一时之间,浮玉山众人都冲到台上,围着莫雨声。
打到这个份上,也远超紫衣人预想。紫衣人也是松了一口气,自己能交差了,对着众人道:“莫雨声已经倒地,凌霄峰输……”
蹲在莫雨声旁边的沈白依眉头紧锁,正欲甩出白绫,天边响起一阵锵锵吟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响。
一柄长剑,破空斩风,流星一样砸来。
铛——
剑劈入砖石地板内,斜立如电,刃光冷冽。修长剑身上嵌有七颗碧海青珠,应天上北斗。剑身背面,用不腐的金粲然错着八个古楚国文字——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屈灵均之诗,取其诗名作剑名。
天问。
顺着剑划落的轨迹仰头望去,剑阁之上,仙鹤遨游,巨大的落日光轮下,一道黑色剪影,身量瘦长,发带风扬。
木永思?第72章 戮力同心 天问一剑,全场寂然。
九重楼上,其人飞身而下,如踏清风。黄衫轻飘,红带飞扬。
及至此人翩然落地,众人方才看清,竟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不超过二十岁。
想来不是传说中的木永思。
紫衣人上下打量着从天而降之人,问道:“你是何人?”
“凌霄峰,叶轻舟。”叶轻舟冷冷回答。
“叶轻舟?”紫衣人脑海中好一阵搜寻,确定自己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又听他自称出自凌霄峰,嘲笑,“哪里来的无名之辈,也敢冒充凌霄峰弟子?”
“你们又是哪里来的无名之辈,敢闯我凌霄剑阁?”叶轻舟冷笑,“我不常在山下游走,尔等自然不识我。”
“笑话。沈凌什么时候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天下人竟不知?”
“沈凌不是我师父,”叶轻舟淡淡回答,“是我师祖。”
紫衣人默了一会儿,干声问:“你难道……是木永思的徒弟?”
叶轻舟徐徐握住天问剑柄,轻轻拔起,指着他,荡出正宗纯粹的拂云剑气,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怎么可能……”可叶轻舟若不是,又怎么会有如此内息。
浮玉山众人也有些不明状况,稍微知道一点的,也不过晓得此人是前几日跟着莫雨声上山的。可浮玉山、凌霄峰已被如此凌辱,他们心中也积了一股气,便都默契地保持缄默。
“好师侄!”人群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正是欧阳珙。
一圈听下来的欧阳珙心中连连称妙。叶轻舟这说的,是真话也不是真话,假话也不是假话,当真糊弄的高手——他师承沈月溪,自然是说得上出自浮玉山凌霄峰。只要凌霄峰不否认,没人能证明他不是。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徒弟,只是木永思的名头最好用。
欧阳珙相机行事,也学着话里有话,帮叶轻舟坐实身份,喊道:“好师侄,让他们见识一下你师父传你的拂云剑意。重现当年剑阁一剑的风采。”
被旁的任何人称作“好师侄”,比如沈白依,叶轻舟都没这么心梗。
叶轻舟暗暗咬了咬牙,不太情愿回应欧阳珙:“知道了,师叔。”
叶轻舟抬剑指着紫衣者及其身后剩余不足百人,“你们不是想要这柄剑吗?我正好许久不用了,请诸位试之。”
众人踌躇不前。
早前便听说,木永思将天问留在剑阁,以待后人,想来正是为这个徒弟。
木永思之盛名,如雷贯耳,他的徒弟,又该是何等人物?莫雨声之能,已经有目共睹。他们剩下这些人,想要赢过叶轻舟,只怕是蚍蜉撼树,何必再自讨没趣。
思及此处,一些知趣的或者为莫雨声折服的,都选择了下山。
紫衣人见这个情况,也有些急乱,“你们这是干什么?上呀!取得天问剑者,赏万两。黄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就算不敌,也没什么处罚。
众人面面相觑,有一人率先站了出来,一试叶轻舟的剑,呼喝着朝叶轻舟刺去。
剑如疾风,然在叶轻舟看来,远不及沈月溪的凌厉急迅。叶轻舟披剑格挡,直逼对方面门,又是一肘,击中其肩锁关节处。
迎战之人顿时只觉下腹坠痛,整只右手都麻了。
“我的手……”他弓腰捂肩哀喊。
叶轻舟肘击之处,有一大穴,名秉风,撞之尤痛,还会牵动腹部抽搐。伤不重,却要痛和十天半个月。
台下观战的欧阳珙摇头啧啧,心想叶轻舟真是不客气,和沈月溪学了十成十,但更多的是解气。
又不由担心。这一招一式,虽然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一想到叶轻舟连御剑而飞都不会,难以乐观。何况剩下的这差不多百号人,更是一个赛一个厉害。
真的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只见台上二人短兵相接,问剑者奋力一挑,接着飞身一踢,叶轻舟的剑脱手飞出老远。
天问在半空孤零零地转着圈。
失剑,无疑会陷入险境。
电光石火之间,天问调转方向,如有意识一般飞回叶轻舟手里,轨迹之巧妙,甚至险些割伤问剑者,逼得问剑者后退数步。
众人皆惊叹叶轻舟的高妙剑法。
欧阳珙却知道并非如此。
这是……沈月溪的飞剑术?
只有极具御金天赋的人才有可能学会,最高境界可同时控制八十一柄仙剑,随心所动,至今无人修成。
这显然不是叶轻舟所能掌握的。
从叶轻舟重新握住天问那刻起,叶轻舟的剑术也仿佛更上一层楼,一转保守慎重的风格,轻灵而锐利。
一挥,如闪电。
一扫,如疾风。
欧阳珙似乎在叶轻舟身上看到了沈月溪的影子。
这……这……
这不是叶轻舟!
是沈月溪!
是沈月溪在操纵天问,或者说她在操纵叶轻舟使用天问!
欧阳躲举头四顾,望向剑阁,果然在第二层看到沈月溪的影子。
那个位置,有高处之利,一切尽收眼底,是最适合掌控全局的地方。
能做到如此挥洒自如、心身如一,除了朝夕相处、言传身受如他们师徒,再没有别人了。第73章 天地同寿 片刻前,剑阁中,第九层。
天问之剑安静地躺在剑架上,剑上七星宝石发出幽幽光芒。
叶轻舟拿住剑。
一只纤长的手按住他手背,阻止道:“你要借我大师兄的名号把他们吓跑,狐假虎威?你傻了?他们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一半一半吧。”叶轻舟回答。
“什么意思?”
“不打了更好,若是一定要动手,不过勉力一试。”
不过?他说得轻巧!
“不可以!”沈月溪神情严肃,握紧了叶轻舟的手,重复申明,“叶轻舟,不可以。”
“为什么?”叶轻舟以为沈月溪会乐见其成,毕竟这关系到凌霄峰、浮玉山。
沈月溪解释:“剩下那些人,就算是我,也不敢说全身而退。你不会真的以为迭泉瀑布那次赢了我吧?”
沈月溪不想他受无谓的伤害。
但是如果换做她自己,哪怕知道会遍体鳞伤,她也会接替莫雨声守护好凌霄峰、浮玉山。她真是对自己一套,对别人一套。叶轻舟暗想。
“师父,”叶轻舟循循问,“还记得迭泉瀑布你在我身上用的第一招吗?”
第一招,沈月溪替叶轻舟出剑。
瞬间,沈月溪明白叶轻舟的打算,为难道:“你跟不上的。”
这需要绝对的默契,他们毕竟不是用一颗心。叶轻舟更可能会跟他们初遇那次一样,被剑甩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叶轻舟毅然拿起了天问,“师父,你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剑阁广场周围燃点起数簇巨大的篝火,用以照明。
火光摇曳中,无人发现的阁楼之上、窗棂内边,立着一道虚黑的人影,似一只隐匿的鸮,死死盯着开阔的剑阁广场、场上夜以继日缠斗的二人。
沈月溪额头浸出细汗,手紧紧抓着窗户下框,指甲掐进被时光曝晒得松软的木头里,留下弯月形状的痕迹。
她没有动手,却感觉比亲自动手累百倍千倍,注意力不敢有一丝分散。紧绷的精神下,还有一丝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害怕。
害怕……稍有不慎,害叶轻舟身陷险境。
越到后程,对手越厉害,稍有破绽,就会被击倒。
沈月溪的眼睛已经酸痛得厉害,只能半睁着。
已是最后一人,就要结束了。
曙光即将降临。
新日,从山的另一边探出一点额头,送出光芒万丈。
沈月溪被闪得闭上了眼。
上下眼睑贴合,似有千钧重,再难分开。
沈月溪拼命揉了揉眼,分泌了一些生理性的泪水,双眼湿润了些,方才好转。
不过片刻而已,再睁眼,在柔和的朝晖中,沈月溪见到广场上的二人,一人从后擒住另一人。
被拘者为叶轻舟。
叶轻舟所有的心思,都在配合沈月溪出招——她的习惯是怎样的?如果是她会怎么应对?为了养蓄精神,叶轻舟手上也没有使多大力气。
因此,天问脱控的那一刻,叶轻舟也没来得及反应,被对方抓住破绽,一臂被扼住,拐到身后。
已经是最后一个,没有理由功亏一篑。
叶轻舟想着,轻轻抛起天问,转为反手握剑,顺着那人向后拉的势头刺下。
这个角度刺下去,会先刺穿叶轻舟的腹部,再刺入背后之人的身体——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一切已来不及阻止。
沈月溪只觉天地都失了声音,鹞子般扑了出去,嘶喊:“小叶子!”第74章 心有余悸 天问高扬,熠熠生辉。
对擂之人反应过来叶轻舟的打算,拔腿后撤,但还是被伤到了小腹,鲜血洇出。未及站稳,又是一剑飞来,将他撞到了台下。
“胜负已分,到此为止!”
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一名浮玉山青年弟子跃上擂台,挡在重伤的叶轻舟身前,为这场“比试”定下最后的结论。
其人身穿山色青,头戴白玉冠。正是缥缈峰首徒,代行派中事务的景鸿。
忍痛掷剑的叶轻舟霎时两眼发懵,向后倒了下去。
撞到一个相当温暖而柔软的怀抱中。
沈月溪。
叶轻舟闻到了她的味道,努力睁开一线眼,模模糊糊看到她的脸。
她似是相当悲恸,柳叶似的眉毛皱成了短粗的蛾状,哽咽喊他:“小叶子……”
沈月溪的手按在叶轻舟腰处伤口,试图止住一些。却完全无济于事。她手下所按的,仿佛血水的泉眼,一个劲往外冒,滚烫的、滑腻的、鲜红的血水。
剑阁之上,她是怎么和他说的?尽力而为,适可而止,不要受伤。
他为什么总不听她的话!
她恼恨他,整只手被沸热的血烫得没有力气,又拼命帮他按住伤口。
叶轻舟轻轻捂住沈月溪放在他腰上微微颤抖的五指,已经没有睁眼看她的力气,低声道:“我没事……不会死的……”
她应当知道,这些伤于他而言并无大碍。
但是会难受,会疼。
沈月溪抱着怀里的叶轻舟,低头,抵着叶轻舟的额头。
女儿香的味道更浓了。
有水滴到他脸上,极轻,极凉。叶轻舟感觉到。
下雨了吗?
又一滴,落在叶轻舟一夜未进水干燥的唇边,润进唇缝。
这雨是咸的。叶轻舟想,便昏死了过去。
台下,关于这场输赢,还在争执不休。
紫衣人吵道:“你们浮玉山拉偏架!明明叶轻舟伤得更重!”
话音刚落,数十根银针咻然射来,直指他双目口鼻。
眼见银针就要刺瞎眼睛,紫衣人倒吸一口凉气忘记吐出,面前布开一道晶莹的结界,将银针尽数挡住。
“月溪,”景鸿制止道,也是说给闹事的人听,“我说了,到此为止。”
沈月溪没有接话,斜睨着闹事的罪魁祸首,顶着一双熬了一宿通红的眼睛,挂着星泪,却无一丝弱怜之气,反而眼底青黑,一身狠戾,活脱脱一个煞星。
无论如何,不能在浮玉山杀人。
一旁的沈白依拍了拍沈月溪的肩,劝道:“月溪,救人要紧。”
闻言,沈月溪微有动容,眸中杀意黯淡,低头看向怀中面无血色的叶轻舟,用袖子轻轻替他抹去颧骨处的血迹。
***
忘忧峰。
鹤君才稳定住莫雨声的情况,又送来一个,还是带血的。
送人来的沈月溪也一副血污污、脏兮兮的样子,眼睛绯红,像只落难的小狗,可怜巴巴地央求鹤君:“师姐,救命……”
鹤君愁叹一声,示意将伤者留下,其余人全部出去。
鹤君净了净手,拿起剪子,除开叶轻舟伤口周围的衣服,检查了一下伤处。
十年未磨的天问,仍旧锋利无匹,留下的剑痕十分平整,也可以看出挥剑之人的毫无迟疑。只是伤口两端,不知为何已有开始愈合的痕迹。
鹤君又摸了摸叶轻舟的脉——虽虚弱,但大体还算平稳。
此人的体质,似乎有一点特殊?鹤君暗奇。
恐怕也是自恃体魄非常,才会用那么极端、吓人的手段。
也不知道吓到的,具体是谁。
“师……父……”忽而,昏迷中的叶轻舟无意识喊了一声,轻微的,顾念的。
鹤君若有所思。
***
日上三竿,鹤君的门终于打开。
一直坐在门外台阶上的沈月溪忙不迭凑上去,偷偷朝里看了一眼,小声问:“怎么样?”
“我已经替他处理好伤口,没有什么大碍了,只要好好修养,等伤好就行,”鹤君用白绢擦干手,又问,“雨声醒了吗?”
鹤君给莫雨声用了药,估摸这个时候该醒了。
沈月溪点头回答:“刚醒。师姐在照顾师兄。”
“嗯,我去看看。还有你……”鹤君嫌弃地替沈月溪擦了把脸,血已经彻底干在她脸上,揉红了也抹不掉,“快去把衣服换了,像什么样子。”
沈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已分辨不出是白衣还是红裙,干笑点头。
回到凌霄峰,沈月溪脱衣坐在浴桶中,温温热的水泡得她浑身筋骨舒软,连续几天的紧张与疲惫似都融进了水中。
沈月溪缓缓抬起手,无色透明的水顺着她的指缝束束流走。
这个温度,这个触感,沈月溪又想到了几个时辰前的情景,手开始不受控制颤抖。
不及细想,沈月溪一掌拍进水里,双手捧起一汪水扑到脸上,清醒了过来。
沈月溪抹干脸上乱流的水,腾一下从浴桶里站起来,换好衣服,重新回到忘忧峰。
忘忧台上,鹤君还在给莫雨声疗伤。
鹤君的灵力无相,可自由游走于他人经脉中,渗透疏导。无相力行至莫雨声少阳脉时,却遇滞不前,试了几次都没能疏通。
鹤君若有所思,收势平息,扶莫雨声躺好,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要用功,别的什么也没说。
一直侍候在旁的沈白依却看得清楚,似是情况有些不好,私下担心问:“鹤君师姐,有什么问题吗?”
鹤君无奈摇头,如实道:“他太逞强,少阳经冲断了。”
经脉若断,聚气困难。于修行者,无异于失去生命。
沈白依脑子一片空白,忙问:“那怎么办?”
“要尽快接经续脉,”鹤君回答,“但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浮玉山外八百里,有陵阳洞府,内有仙草名金灯,有接续之功。”
“陵阳我去过,”沈白依应道,“我去取仙草。”
“你一个人不行,”鹤君摇头,“金灯花分阴阳两株,单独一支都是剧毒,且不待七日便会干枯失去药性。需要找个人随你齐往,同取药草,早去早回。”
闻言,一旁的沈月溪接道:“我跟师姐一起去吧。”第75章 一念双叹 叶轻舟是被腹部的阵痛痛醒的。
黄鹂攀在窗格,歪头啁啾。室内光亮,看影子,是下半午,不知他是昏迷了半天,还是一天半,或者更久?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沈月溪的脸。
脑海中浮起斯人面容、斯人名字,叶轻舟心襟一动,却是回应渺茫。
血虫已经不在浮玉山,甚至去到了更远的地方。
瞬间,叶轻舟的心跌入谷底,满面难以置信。
她就这样……扔下他……走了?
迭泉之试的输赢没有定论,他还为她的凌霄峰受了伤,可她却一声不吭、趁他昏迷走了?
沈月溪,怎么能这么无情!
他不该心软帮她,让她哭,哭到眼瞎,哭到死,也比现在抛弃他好。
愤怒之余,叶轻舟又开始悔不当初。或许他答应她三年之约更好,至少三年后她会回来或者他去找她。
不,不要相信她的鬼话,她不会记得他。三年,孩子都能生两个了。
叶轻舟强撑着坐起,要下床去找人。
“你干什么!”前来送药的鹤君一进门便见到叶轻舟挪到床边、差点跌倒,三步并作两步近前按住他,“躺下,伤口会裂开的。”
叶轻舟挣扎着,不听劝告,腹部刚换的纱布浸出血色,“放开我!我要去找沈月溪!”
人才醒,又是重伤未愈,鹤君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股驴脾气、牛力气。
鹤君感觉自己手要折了,没好气问:“你找她干什么!她去替莫雨声取药了,过几天就回来了!什么事这么急!”
听到沈月溪的下落,叶轻舟平静了些,似是怕她骗他,追问:“她去哪里取药了?”
“五百里外的陵阳,昨天去的。”鹤君回答。
叶轻舟渐渐恢复了理智思考。
血虫还活在沈月溪身上,月镯也在他腕上,沈月溪还不至于一走了之。此外,沈月溪会扔下他,但不会扔下莫雨声。
这个认知让叶轻舟不知道该笑好、还是该哭好,交织成一个相当苦涩的笑。
叶轻舟瞟向面前白衣玄裳的女人,有气无力问:“你是谁?”
“鹤君,沈月溪的师姐,”鹤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解释道,还不忘补充,“你的师伯。”
“鹤君?”叶轻舟想起,自己在沈月溪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浮玉山的杏林圣手。他的伤想来也是她处理的。
思及此,叶轻舟颔首回道:“多谢。”
鹤君望着洒了一地的药,弯腰捡起弯腰,无奈又有些抱怨地道:“我再去煎一碗药吧。”
她真的要被凌霄峰这群人折腾死。
“不用了。”叶轻舟淡淡道。
鹤君眼睫微抬,试探问:“是不用药,还是药不用?”
贯穿伤,叶轻舟的痊愈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似凡人。而鹤君给他准备调配的草药,一点没有渗透入肤里的迹象。
见叶轻舟皱眉不答,鹤君心中已有答案,饶有兴趣,“你的血脉,很特殊。”
叶轻舟的眉眼一下变得狠厉警惕,像山林间纵飞的黑鸢。
这个人,安静的时候是一副样子,冷漠疏离,发狠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
收他为徒,忘忧台怕是会更寂然。
还是沈月溪有意思一点,和鸟都能斗个有来有回。
鹤君摩挲着手里的药碗,自言自语一般,“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按照书上记载,给沈月溪配药,一点作用也没有。现在我明白了。你的血养的蛊虫,药石无效。”
鹤君在为沈月溪解蛊,对此叶轻舟没有诧然。
沈月溪敢动和他劳燕分飞的心思,必然是找到了解蛊的办法。除了这位医家妙手,还能是谁。
叶轻舟凝声道:“那只血虫,于沈月溪并没有害处。”
叶轻舟更愿称呼其为“血虫”,因为比起普通蛊虫,叶轻舟在沈月溪身上种的那只,并没有经过自相残杀的培养,性温不烈。关键时候,甚至能保她一命。
鹤君冷笑,“你把受制于人称作没有害处?那不如我也给你套一条锁链?”
无论如何粉饰,叶轻舟的行为,绝对称不上善。
叶轻舟撇开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鹤君又问。
为什么?叶轻舟也有点记不太清当时是怎么想的了。他想救沈月溪,也许不仅仅为寻求庇护,但又害怕再遇一个花玉奴。人心之恶,他已经体验过一回。
所以救她,同时又束缚她。
很公平。
叶轻舟嘴角微挑,杏样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展现出一种令人咬牙气愤的死不悔改,“问这些有意义吗?你都知道了,也拿到了我的血,你可以给她解蛊了。”
又何必多此一举和他说这么多。
把他蒙在鼓里,一脚踢开就好,多容易。
鹤君多费口舌只是想让叶轻舟知道,“沈月溪没有告诉我你的事,也没说是你的手笔。”
但沈月溪的遮掩太蹩脚,鹤君早已看透。每月发作的话,当然要把这个人带在身边。随沈月溪一起上前的,只有一个叶轻舟。
“她讲你很有天赋,想让我教你,”鹤君缓缓搁下碗,“你不应该这么对她。”
他只是在拿捏她的善良。
叶轻舟知道。
但放手可以掬住水中的月亮吗?
他不知道。
镜花水月,终为幻象。
他所能看到的,是趋晚的天色。
鸟要飞走了。
***
枝杈惊颤,鹊飞而去。
两道白色身影从树下经过,停在河畔。
沈白依和沈月溪已经赶了半晌的路,水囊里的水早尽了,遥见水流潺潺,准备稍作整顿再出发。
沈白依取出干粮,转身见打水的沈月溪还蹲在河边,好像在发呆,凑上前关心问:“月溪,怎么了?”
“啊?”沈月溪被沈白依叫回神,手忙脚乱塞好塞子,摇头道,“没怎么。”
“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沈月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时不时会想起叶轻舟流血的样子。
沈月溪遥望浮玉山的方向,嘀咕道:“不知道叶轻舟好了没……”
虽然有鹤君师姐照看肯定没问题,沈月溪还是免不了担心。
见状,沈白依欲言又止,“你跟他……”
“怎么?”沈月溪歪头疑惑。
沈白依表情小心翼翼,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委婉,“他喜欢你,是不是?”
没……
沈月溪想否认,嘴唇紧抿,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沈白依会心一笑。
她看得出来,在历城的时候就有一点感觉。叶轻舟看沈月溪的眼神可称不上清白。
她还听到叶轻舟昏迷的时候在叫沈月溪。
沈白依似是怀念,缓声道:“当年大师兄也是这么看芸萝的。”
木永思和芸萝纠缠那会儿,沈月溪才七八岁,不要说看懂男女之情,连对芸萝的印象都不深。沈白依也不过十岁,倒是记得清楚?
沈月溪不甚理解,只道:“他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我倒觉得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那是挺有主意的。拿剑往自己腰子上捅,都不带犹豫的。”沈月溪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
沈白依失笑,“这点跟你很像。”
“哪里像,”沈月溪反驳,“我很怕死的。”
“但是不惜命。”
可能是幼时混迹三教九流保留的习惯,气急了什么都不顾,只管拼命。
“有吗?”沈月溪浑然无感。
沈白依但笑不语,把饼递给沈月溪,“你老说他怎样怎样,那你呢,你对他又是什么感情?”
沈月溪一愣。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接受这份不成熟的感情,这份从欲望开始的感情。
她想,他遇到别的女孩儿家就会知道这份感情只是错觉,和她分别就会冷静下来明白一切只是青葱年龄的情思幻想。
但无一都在实施时遇到意外。
冥冥中,难道有天意吗?
沈月溪扯了口干瘪瘪的饼,没有说话。第76章 弃我去者 陵山南面,谓陵阳,有双洞。右植桑,左栽榆,石碑立于中间,竖写着两句诗文: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似有深意?
沈白依念罢碑文,与沈月溪道:“我们一人进一边。三个时辰后,无论有没有取到仙草,都先出洞,以防危险。”
“好。”沈月溪点头答应,便进了左手边的洞穴,沈白依进到右边。
经过一段漫长狭窄的幽冥穴径,隐隐有光亮。沈白依心喜,加紧步子,跑到路尽头,只见豁然一片平地,青草蔓蔓,河流弯弯。
有点像浮玉山脚下的苕溪。
也可能全天下的山景都大同小异吧。
金灯仙草,难道藏在这一大片茂盛的草木中?这要怎么找?
沈白依一边走一边瞧,像只迷茫的萤虫。忽而,她放眼一眺,看见溪边迎风站着一名白衣男子。
此人或许知道?
沈白依喜上心头,忙不迭跑上前。
越靠近,背影越清晰,沈白依越觉得此人熟悉。
宽博的袖上绣着繁复的蔓草,是天山盛产的灵药,裙下染着山与水的轮廓。冠也不同凡物,立着两簇羽,像狐狸的耳朵。
沈白依渐渐放慢步伐,直至停止,艰难地念出他的名字:“晏……绥……”
闻声,他转身回头,微笑轻唤,语调柔缓:“白依。”
不。
晏绥不会在这里,也不会这么温柔地叫她。
他恨她。
“你是谁!”沈白依恼问。
他像狐狸一样歪了歪头,似是不懂,拾步向她走来,“白依?”
九尾白狐,出自天山,生来容颜绝世,玉骨冰肌,似乎也不及沈白依的手冷。
晏绥握住她冰凉纤细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面上,满心期待地说:“白依,这里不好,你在这里也不开心,我带你去天山好不好,不要再留在浮玉山了。”
去天山,看只有天山才有的草地与鲜花。那里鼠兔胡窜,狐狸乱奔。
他说过无数次,天山的美丽。
最后一次,是在沈白依举剑刺他那天。
他一点防备也没有。
那一剑是沈白依出的最容易的一剑,也是最难的一剑。
沈白依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她是陷入了日常的梦魇,还是梦魇终成魔缠上了她。
沈白依缓缓抽回手,退离他,一遍一遍重复:“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似是要靠这句镇定住自己的心魂,沈白依挥出白绫缚住梦魇中的晏绥。
晏绥不解,抽出青玉昆仑扇,一扇狂风起,将白绫铰了个粉碎。又是一扇,朝沈白依飞去,如同旋镖。
沈白依截住青玉扇,让他失去法器之利。在她握住扇柄的瞬间,青玉扇变成剑。
不及反应,晏绥飞身到沈白依面前,一掌挥下。
沈白依下意识举剑相抗。
呲——
锋利的剑锋刺进晏绥胸膛,二寸。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溅到沈白依的脸庞、衣襟。
再寒冷的地方孕育的生命,血也是沸的,心也是热的。
“沈白依!”晏绥恨恨喊她,似要咬断齿根,满眼难以置信。
故事重现,与那天一般无二。
沈白依呼吸一窒,心口也剧痛起来。
她的心在那天裂成了两半。
不知是因为胸膛内看不见的剜心之痛,还是对曾经恋人的不舍,沈白依最终颤抖着拔出剑,然后被晏绥一掌击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晏绥逃之夭夭。
这是那天的情形。
沈白依就要如那天一样握不住剑,脑海里闪过自己来此的目的。
眼前所有,都为虚妄。
她强忍着心口令人痉挛的疼痛,控制住颤栗的手,把剑彻底推进了晏绥胸膛。
耳边,是男人痛苦的低吟,猛兽一样。
直到剑刺穿男人的心脏,他再没有力气,躺倒在地,化成一只白毛青尾狐。
晏绥的真身。
沈白依泪流满面,精神恍惚。
她到底杀死了梦魇,还是杀死了晏绥。她到底在梦中,还是现实。
被魇住的沈白依瘫坐到地上,像芦苇一样垂下头。
簌簌——
一双黑靴,踏着掐得出水的青草,徐徐靠近。
沈白依茫然抬头,看到九尾追月的华丽衣摆,和墨黑的长发。
没有束发的晏绥。
晏绥面无表情地蔑着颓丧的沈白依,冷冷感叹了句:“真没用。”
话音刚落,狐狸状的眼睛聚成竖瞳,额头浮现青色莲花纹。
仿佛有狐狸嘤嘤着扑面而来,沈白依脑袋昏沉,便失去了意识,躺进柔软的草地。
晏绥的目光移到一旁狐狸的尸体上,面色不悦,又是一瞪,狐尸变回一株鲜嫩的黄蕊草药。
他蹲身,抱起轻到匪夷所思的沈白依,离开了陵阳洞。第77章 乱我心者 通过狭长的洞穴,沈月溪的眼前,是庄严肃穆的九层高阁——凌霄峰藏剑阁。
剑阁前,青年长身鹤立,一袭落霞赤,腰配长剑,头戴玄冠,额上描着如花似蔓的墨色图案。
难道她走的乾坤接续洞,此地连接彼地,赶了八百里路最后又回到了浮玉山?
这一身红黑的,又是谁?浮玉派内,没有这样着装的人,至少沈月溪印象里是这样的。
沈月溪心道奇怪,口中呼喂,信步朝那人走去,近了才发现是叶轻舟的脸。
沈月溪更怪了,不甚心悦地责问:“你怎么不好好在忘忧台呆着跑这里来?伤好了?”
罢了,沈月溪又从上到下打量了几圈眼前的叶轻舟,嫌弃道:“你干嘛穿成这样?好显老。”
感觉一下长了三四岁。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二十几。
还有额头上乱七八糟的花纹。他又不是个女孩子,画这个干什么?他以前不是老讨厌她给他扎辫子吗?
沈月溪一边对着叶轻舟指指点点,一边走到他跟前。面对面,沈月溪才发现他的瞳仁也是红色的。
沈月溪不禁锁眉,捏着袖子边缘,探手想擦他的额头。伸直了手才感觉,他似乎比印象里又长高了一点,肩膀也更宽了。
年轻真好,还能长高。
沈月溪上手又抹又搓,没差点把他额头磨破皮,也没能擦掉那黑中泛红的花纹,连色都没掉。
面前之人低垂着红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好玩的玩意儿——一只淘气的猫,或者顽皮的狗。
沈月溪缓缓收回手,自顾自摇头,“你不是叶轻舟。”
几乎肯定的语气。
叶轻舟不会拿这样的眼神看她,也不会这种油滑的皮笑肉不笑。
他十八岁,大多时候冷着一张脸,但其实不太会隐藏情绪,只是情绪比旁人更淡一点。
说着,沈月溪亮出剑,朝他刺去。红衣人也反应极快,脚下生风,跃离沈月溪。
功法路数,也全不同叶轻舟。
“何方妖孽,”沈月溪怒声斥问,“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你没有自己的脸吗!”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红衣人微笑回答,“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少念经了。”沈月溪不耐烦地打断,满耳朵只听明白了“不要脸”三个字。
大凡灵物,十有八九伴有试炼之境,有一种便是心境试炼。心中所念,化作具象。
大爷的,叶轻舟那一下,给她吓出心魔了。沈月溪无奈叹出一口气,只能退而求其次,与心魔君好言商量:“要试炼也行,你能不能换张脸跟我打?就换成——”
沈月溪想了想自己怕的,“玉屏长老?”
幸好这里不是真的浮玉山,只有他们两个——也可以说只有她一个,毕竟心魔也算她。天知地知,别人不知。不然被玉屏长老听见,沈月溪怕他胡子一吹、两眼一瞪,直接驾鹤而去。
玉屏长老年纪一大把了,比他的胡子还大把。从沈月溪、欧阳珙之后,就不再授课,整天在玉屏峰观星象,其余诸事皆由他的大弟子负责。
别的峰都是大徒弟比较辛苦,只有他们凌霄峰,木师兄没走的时候就是二师兄忙上忙下。
沈月溪想到二师兄,又见心魔迟迟不动,不再多言,直接开打。
时间紧迫,沈月溪只想速战速决,直接使出了日星双镯。
七七四十九枚星针齐射而出,驱着心魔退避。趁其不备,沈月溪凌空挥出一剑。
心魔迎刃而视,用叶轻舟的脸。
沈月溪有一瞬间的错乱,剑便有了犹豫。仅仅是一瞬的破绽,被心魔眼尖抓住。心魔侧首躲开剑锋,一脚踹在沈月溪肚子上。
结结实实的一脚。
沈月溪被踢倒在地,滚了三圈,撞到灯幢方才停下,吐出一口血。
“咳——”沈月溪轻咳,缓缓抬眼看向红衣玄冠的青年——眉眼与叶轻舟一般无二。
她下不去手。
哪怕知道眼前之人不是叶轻舟,她仍下不去手。
这就是所谓的不见无相、不见如来?
心魔闲庭信步般走近,剑尖划着粗糙的地砖,发出刺耳的呲呲声,留下一段剑痕,言之凿凿:“你赢不了我,沈月溪。”
“你这样,很容易把剑磨钝的。”沈月溪轻笑,抹掉嘴角鲜血,扯下一段裙角,约摸三指宽,覆在眼前。
她无法见众生无相,那就不要见众生相好了。
轻薄的白绢遮住视线,沈月溪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的剑出得不及平时快,却比任何时候都狠。她想起坚守剑阁的师兄、挥剑同尽的叶轻舟,他们现在都躺在忘忧台,眼前之人却用叶轻舟的脸和她周旋。沈月溪怒不能遏,目眦都要裂开。
沈月溪飞身腾空,还他一记回旋踢,一脚踹在他肩颈,将人踹出去老远,接着趁其下盘不稳,又是一剑刺去。
心魔恼羞成怒,也还出一剑。
二人对刺。
沈月溪趁势侧身,避开直刺过来剑刃,手腕微弯,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进心魔胸口。
“呃!”青年短促地痛吟了一声,整个人脱力往前扑倒,垮到沈月溪怀里。
沈月溪下意识接住了他。
覆眼的纱渐渐松落,滑下沈月溪的眼睛。
沈月溪扑扇着睫羽,侧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青年。
他也侧脸看着她,瞳孔里的红色消退,化成一滴血色的泪,流过面庞,欣慰而虚弱地喊她:“师父……”
沈月溪心脏一停,忙推开怀里的人,蹦开老远,一半愤怒一半惊恐:“不要这么叫我!你又不是真的叶轻舟!”
心中之魔,最懂人之惧怕。
“心魔叶轻舟”面朝天躺在地上,散为赤色烟霞,最后只留下一株黄花绿叶。
这就是金灯草的其中一株吗?
沈月溪在原地观望了许久,确定没有危险,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她伸出猛颤的手,拾起仙草,用手绢包好揣入怀中,掉头就跑,离开了这个危险诡异的地方。
洞外,日头已经偏西到榆树之间。
她们进去的时候明明还是上午,沈月溪也完全没有感觉自己在里面呆了这么长时间——不过打一架的功夫。
古时有人进山砍柴,观两童子下棋。棋局未完,而斧柯尽烂。山上一日,人间百年。
一如此洞。
沈月溪心叹神奇,还不见沈白依出来,有点担心,正要进入右边洞穴,一只巴掌大的白毛青尾巴狐狸一颠一颠跑到沈月溪,口中衔着和沈月溪手里一样的金灯草。
这样的狐狸,这样的灵息,沈月溪遇到过一次。
那只臭狐狸的灵力变化而成的灵狐使者。
沈月溪不满地“啧”了一声,抽走狐狸嘴里的仙草,一脚踹散了灵狐,飘然而去。第78章 冲冠一怒 金灯草的药性只能保留七天,是故沈月溪取得阴阳两株仙草后,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整好第五天抵达浮玉山。
沈月溪望着山门熟能成诵的对联,总算松了一口气。
沈月溪正要继续往忘忧峰去,不期碰上从清正宫出来的欧阳珙。
十几天不见,欧阳珙应该乐见她及时赶回来,而不是怔怔盯着她,眼睛瞪得像只脱水的鲤鱼,半吞半吐,“你……回来了……”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沈月溪觉得古怪,唯一能想到不好的一点,“我师兄出事了?”
“那倒不是,就是……”欧阳珙欲言又止,“你徒弟……”
“叶轻舟怎么了?”沈月溪担心问,不等欧阳珙回答,拔腿就往忘忧峰赶。
她才走十几天,叶轻舟就出事了?不至于呀,鹤君师姐那么厉害。但叶轻舟体质有点特殊,可能鹤君师姐不清楚。
“你别急,就是一些闲言碎语,”欧阳珙紧跟着沈月溪,稀里哗啦解释道,“也不知道谁,听到叶轻舟病里说胡话,就说他喜欢你。你知道的,浮玉山是不许师徒相恋的,师叔师伯也不行。这事捅到了缥缈峰。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说没有就行了。结果你徒弟硬是闷葫芦一个,一言不发。这和默认有什么区别?叶轻舟现在又真的挂在凌霄峰第三十七代弟子上。景鸿也没办法,就让他先在幽室呆几天。要我说他是真不聪明,明明否认一下就好了,硬要自讨没趣……”
沈月溪步子越放越慢,只抓住其中一句,冷声问:“你们把他关在幽室了?”
幽室是给犯错弟子躬省己身的地方,建在山体中,昏暗幽闭,终日无光。
“你们怎么能把他关在那种鬼地方!”沈月溪吼道。
欧阳珙觉得沈月溪有些过激了,“那地方你又不是没呆过,好吃好喝,鹤君每天还会去看他。”
“你们懂什么!”沈月溪急怒,“他怕黑的呀!”
他会想起雪夜死去的父亲,监牢鬓发渐白的母亲,取血割肉的弯刀。
欧阳珙一怔,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理由。似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沈月溪却很在意。
沈月溪从怀里掏出仙草,交给欧阳珙,让他带回忘忧峰,自己朝着幽室山的方向去,一副不善的样子。
“沈月溪你不要乱来!”欧阳珙连忙拉住火气上头的沈月溪,沉声制止,“这事不大。你劝劝他,他否认一下就行了。你一闹就不好说了。那就……真坐实了……”
说到“坐实”二字时,欧阳珙顿了顿。
沈月溪苦笑,笃定,又无奈,“他不会否认的……”
沈月溪很难解释这种肯定,也许是出于对叶轻舟个性的了解,也许是对他智慧的信心——敏慧,却又拥有愚者的固执。
他要否认早否认了。
“无论如何,我今天都要把叶轻舟带出来。”她说不动景鸿,也不可能让叶轻舟在幽室呆到所谓认错。闹一次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不是浮玉山的人了,还能被除名第二次吗。
说着,沈月溪一把搡开欧阳珙,踩着剑消失于天际。
“喂!”趔趄后退的欧阳珙知道自己拦不住,一跺脚,只得急匆匆到忘忧峰找鹤君。
“不好……”欧阳珙寻到鹤君,看到坐在一边的莫雨声,硬生生收住了声音。
欧阳珙鲜少有这么着急的时候,莫雨声察觉到不对劲,问:“怎么了?”
见欧阳珙为难不言的样子,莫雨声催道:“说呀!”
“沈月溪……”欧阳珙破罐子破摔,“沈月溪去劫人了!”第79章 飘渺鸿影 烛燃到尽头,不余寸长的灯芯立不住,趴入热融的蜡油,灭了。
叶轻舟猛的惊醒过来,额头上冒出丝丝冷汗。
室内,四处点着灯烛,约莫有数十盏,照得通亮。
叶轻舟侧头,望向案边熄灭的那盏,扶腰起身,撩起衣摆,跪坐到案边,重新点了根新的,还嫌不够,又加点了一根。
罢了,叶轻舟随手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继续读起来。
他睡不着,浅眯时间也很短,光阴难熬,索性看书。
书和烛都是鹤君给他带的,一天两回。
鹤君见越点越多蜡烛,问他怎么点了这么多。
经鹤君提起,叶轻舟才发现自己已经点了这么多蜡。他似乎要比往常点更多盏灯,才能平静度过噬人的黑暗。并且随着时间越长,所点的灯越多。
他以前只要一盏就够了。
叶轻舟脑子和心思都空空的,只道:“看不太清字。”
他的手从一列一列铅字滑过,才不至于错漏。
灯芯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忽而,屋外隐隐传来急快的脚步声。
不是鹤君。
鹤君身形轻灵,像只优雅的鸟。
叶轻舟抬头。
噌——
一声金属相碰的清亮之音响起,是剑劈断挂锁的声音。
门被莽然推开,激起一阵风,吹灭了他的烛火,案上单薄的书页簌簌乱翻。
细小的尘埃在微光中飞舞,携风带尘的女子跨步进来,素衣仆仆。
“沈……月溪……”叶轻舟愣在原地,按紧了手下的书,指节泛白。
“走。”沈月溪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叶轻舟的手,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不久前翻开的书被无情放弃,又被深黄的袖摆拂落,惨兮兮地趴在地上,和门口断成两半的锁一样。
廊中还有几个晕着的看守。
她是……硬闯进来的?
太乱来了。
她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跟在后面的叶轻舟讶然,或许因跑走而心跳飞快,一点点抓紧了沈月溪的手,纤细而修长。
二人跑出幽室,夺目的阳光闪得他们眼睛微眯。模糊的视线中,景鸿领着一群人堵在前方,严厉训斥:“沈月溪,你不要太胡闹!”
“景鸿道长,”沈月溪这样唤,振振有词,“我已经不是浮玉山的弟子。当年承受诛邪剑阵,所有恩情已经还尽。浮玉山的门规,管不到我了。我的弟子怎样,浮玉山也无权过问。”
景鸿脸色一紧,冷声强调:“你也知道你们是师徒。”
徒弟对师父产生非分之想,师者已失教导之责,还藐视门规、任其滋蔓。他们这一走,无论如何,都会落下淫奔的罪名。他们连世俗的礼法也不顾了吗。
沈月溪的罪名太多了,残害同门、与妖苟且,不在乎再多几条。
她自问心无愧。
沈月溪装作没有听懂弦外之音,“所以我带走我徒弟,天经地义。”
“荒唐!”景鸿不可能任沈月溪胡作非为,指示将他们二人拿下。
沈月溪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叶轻舟的手,甩出剑,用剑柄将他们一一敲晕在地。一人从后袭来,叶轻舟抬脚将人踹开,也随手夺了一柄剑,击退围过来的人。
二人背靠背,相辅相成。然对面人多势众,沈月溪和叶轻舟只打人不伤人,渐有些应接不暇,落得下风。
猝然,一阵地崩,脚下土地如长久干旱的田地般块块裂开,众人皆站立不稳。
见势,沈月溪赶忙携着叶轻舟飞身而去。
眨眼之间,一白一黄,两道影子,已如惊鸿般杳去。
这显然不是自然的地裂山崩。
景鸿追寻着灵力波动的方向撇头,果然见到隐在树后的莫雨声。
景鸿气恼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第80章 山底闲叙 蓝天为幕,白鹤如云,缓缓飞过。其后,一白一黄两道影子紧随。
跟随仙鹤小十九的指引,一直往东,鹤君早在山下等候二人,欧阳珙也已备好了一辆须芥马车。
所谓须弥芥子,此车大可化须弥之山,绰容十六人,小可比芥子之粒,隐藏怀袖中,可谓出门在外必备好物。
欧阳珙摸着油亮的马鬃毛,不舍道:“我这辆须芥车,可值千金。这么一算,你一共欠我一千零三两。”
翩然落地的沈月溪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更正道:“是九百九十八两零五文。你那五两银子,就给了我五文。别以为我忘了。”
欧阳珙挑眉,“说到底,是你欠我。”
然这次,他不一定能等到她回来还钱了。
欧阳珙微微一笑,没有多言,指着车厢道:“行李都在车上。”
沈月溪也收起不正经的打趣,冲二人郑重抱了个拳,“多谢欧阳师兄。多谢鹤君师姐。”
一旁的鹤君莞尔,“你最该谢的,是你二师兄。他伤都没来得及治,就去救你们了。”
正说着,莫雨声也赶到了汇合地点。
见此,沈月溪垂下头,抱歉喊道:“师兄……”
“我无事。只是一个地动诀而已,你师兄我还是顶得住的,”莫雨声摇头安慰,又拍了拍沈月溪的肩膀,好言道,“月溪,你也不要怪景鸿。浮玉山上上下下几万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必须依法度行事。”
“嗯,我知道的。”哪怕当初被施刑,沈月溪也没有责怪景鸿师兄的想法。她知道景鸿师兄虽然严厉,但其实为人很好。景鸿师兄这次没有亲自出手,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末了,沈月溪又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恩情尽偿,具是冲动之语,忙道:“师兄你也别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真,都是我瞎说的。”
“我知道,”莫雨声微笑,不忘叮嘱他们二人,“叶公子,我听鹤君说了一点你的事。你身世不凡,一定要小心。月溪,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找我。”
闻言,沈月溪感动得稀里哗啦,眼泪汪汪,“师兄,你太好了,我一定天天祈愿你早日得道成仙……”
说着,沈月溪吸了口鼻涕,“这样就可以在天上保佑我了。”
莫雨声弹了一下沈月溪额头,“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死了一样行不行。”
沈月溪捂着额头,忙不迭点头。
沈月溪想了想,还是犹豫开口:“师兄,其实我一直想问,师父……是不是出事了?”
所以莫雨声一定要守住剑阁,因为他身后已经没有后盾。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尽管沈月溪不愿意相信。
“一天天的瞎想什么,就不会念点好的?”莫雨声又敲了一下沈月溪的头,反问,“白依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啊……”沈月溪眼睛一转,信口就来,“师姐有点事要办,就没跟我一起回来。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什么事?”
莫雨声还要追问,旁边的鹤君抬袖掩笑,打断道:“月溪,我同你说一些事。”
说着,鹤君把沈月溪拉到一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娓娓道:“你身上蛊虫的解药,我之前跟你说,差一味关键药引,我已经取到,马上就能制好,但你要走了,怕是吃不到了。”
完全没想这么多的沈月溪抿了抿嘴,“要不然我过段时间再偷偷摸摸来一趟?”
鹤君失笑,指着身后的叶轻舟,他似乎正在和莫雨声说什么,悠然道:“他会帮你解的。”
沈月溪:?
鹤君没有再多言,毕竟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又问及:“你在陵阳洞府,见到了什么?”
“见到了……”沈月溪正要说,突然觉得记忆模糊,就像一场梦,日趋寡淡。沈月溪努力回忆了一下,“一身红的叶轻舟?其他的,不太记得了。”
鹤君点头了然,也不忘嘱咐小心,接着送他们二人上车,同他们挥手致意。
罢了,鹤君乘上仙鹤,冲莫雨声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有点幸灾乐祸道:“你同景鸿解释完,记得来忘忧峰找我给你续脉。我先走了。”
说罢,人已同鹤去。
已在角落里等候多时的景鸿现身,有点没好气,“沈凌师叔的事为什么不跟沈月溪说?什么都自己担着,不累吗?”
莫雨声嘴角微扬,揶揄:“想来没有你铁面无私累。”
已成了浮玉山的玉面阎罗,可止师弟妹啼哭的那种,景鸿想来也很为此苦恼吧。
景鸿不苟言笑,似是公事公办,道:“这件事,记得写报告给我。”
“月溪早就不是凌霄峰弟子了,我写哪门子报告?”
“叶轻舟不是吗?”景鸿反问,颇有怨念。
早几天天问使得那么轰轰烈烈,他们凌霄峰可一个字没否认。景鸿还在给叶轻舟走挂名的手续,又闹出和沈月溪的绯议——喜欢实际上的真师父、名义上的前师叔?
他们凌霄峰就不能换点正常的喜欢吗?
莫雨声干笑,姑且算安慰:“这样其实也挺好,就当除名了。不然我大师兄真要凭空多出一个徒弟了。”
这话说得轻巧,简直把除名背教当家常便饭。加上叶轻舟,已经是凌霄峰的第三个了。
一共就五个人。
人少事多。
景鸿默默翻了个白眼,拂袖而去,“那也是等你打完报告后。”
莫雨声自知逃不掉,缓步跟上,无奈道:“等我一下,伤还没好呢。”
“你的地动诀不是用得挺好吗?”景鸿继续往前,没有等的意思,只催促道,“快点。”
“快不了。”莫雨声慢吞吞道。第81章 萝卜喂驴 车须芥车行驶在坎坷的山间道路上,木雕化成的车夫栩栩如生,头顶棕榈与竹篾共同编制的斗笠,时不时扬鞭,泥塑的马儿不知疲倦地跑着。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得沈月溪屁股离座,又墩回板上。
旁边的叶轻舟倒吸了口冷气。
很克制,很轻微。
但沈月溪还是听到了,目光转移,瞅见叶轻舟腰间刻意用袖子遮掩的血迹。
沈月溪不住锁眉,强硬地拿开叶轻舟遮挡的手,看到他腰间将近巴掌大的血痕,眼神黯然,“你受伤了……”
“只是伤口裂开而已。”叶轻舟淡淡道。
脱出重围时拉裂的,并不是新伤。
他一向说得轻巧。
沈月溪不是大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问他:“怎么办?”
叶轻舟眼珠左右转了一下,听来不像正经的答案:“睡一觉。”
“啊?”
“我有点累,想睡一觉。”叶轻舟恳恳道。
他在幽室,无异于闭着眼睛生熬。在黑暗中尚没什么感觉,此时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很想睡觉。一觉醒来,伤口估计也重新愈合了。
沈月溪没料到这种答案,只见叶轻舟向后一躺,两眼一闭,靠着背板似是就睡过去了。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沈月溪笑着叹出一口气,正要抽手坐到一旁,闭目而睡的人手掌一翻,就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沈月溪指尖轻颤,没有多挣扎,顺势挨着叶轻舟坐好。
她也没日没夜赶了好几天的路,还干了两架,一场和叶轻舟,一场为叶轻舟,累得像圈里的猪,不知不觉,也眯上了眼。
马蹄嘚嘚,有节奏地奔驰在林地,树梢上的山莺、布谷,还有别的许多鸟,此起彼伏啼鸣,像一支曲。
叶轻舟中途醒了一次,因为背酸。沈月溪靠在他肩上,他靠在沈月溪头顶,互相依偎的姿势。叶轻舟侧颊贴着女子柔细的发磨蹭两下,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薄暮,车内只剩下他一人。
叶轻舟心底一沉,心情似又回到那日在忘忧台醒来,忙掀帘下车。
不远处,沈月溪蹲在溪边,手指沾水,轻轻插入凌乱的发中梳理,草草用簪子别好。
沈月溪见叶轻舟下来,笑说:“你醒了。正好,我们要进城了。”
说着,沈月溪袖子一挥,须芥车变回木车泥马样子,回到她手心,只有半掌大。
在人流如织的城里变大变小太惹眼,还是在这里收拾好再进城方便。
二人进到城里,沈月溪第一件事就是找药铺,想让大夫给叶轻舟看伤。
药铺前,叶轻舟拽住了沈月溪,想她又会被忽悠买些乱七八糟的补品,便道:只需要干净的纱布就行。
“不用抓点药吗?”沈月溪问。
“我吃过鹤君的药,乱吃别的药会药性相冲。”叶轻舟信口拈来。
“哦。”沈月溪频频点头,深信怀疑。
果然很好骗,叶轻舟想。
***
从药店出来,二人随便寻了家客栈住下。
叶轻舟才整饬清楚,便听到沈月溪的敲门声,还有试探性的叫唤:“小叶子?”
叶轻舟开了门,听她问:“包扎,要我帮忙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感谢沈月溪的庇护,叶轻舟后面没再受过严重到要上药包扎的伤。所以这种情形,仅限初遇那会儿。
那个时候,叶轻舟还是死不愿意沈月溪上手的。
沈月溪承认自己有抱着碰壁的心思,却听他说:“嗯,你帮我吧。”
一时之间,倒有些无所适从。
但也只是一时而已。
沈月溪点了点头,进屋,学叶轻舟的样子,仔细净了手,捡起雪白半透的布纱。
叶轻舟也宽了上衣,露出宽肩窄腰,各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不壮实,也不柴瘦,一切恰如其分,精秀得像一匹雪织的缎。
右边腰侧,伤口狰狞,仿佛一条粗短的蜈蚣趴在腰上,或者说雪缎的裂痕。
好丑。
幸好他不留疤,丑也只丑这么一段时间。不像她,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落的疤,现在还在。
沈月溪走近低头瞧了瞧,浅红色的肉芽微凸,看起来确实快长好了,至少不是那种随时会崩裂的样子。
不知道该说是鹤君师姐的医术好,还是叶轻舟的身体好。
总之伤好得快是件好事。
沈月溪拈起纱布一端,按在叶轻舟左腹,扯到右边伤口上,又绕到后面。
她整个人贴了过来,近乎抱住他的腰,头上的桃木簪戳到了叶轻舟的脸。
叶轻舟微抬着双臂,侧了侧头,还是无可避免被簪子蹭到。
有点痒。
脸上,腰上。她碰到的所有地方。
沈月溪浑然不觉,只惆怅自己手短。因为有只手要固定一头没办法动,仅靠一只手完全没办法把纱布绕到前面。
沈月溪抬头,撞上叶轻舟也在低头瞥她的眼睛,近在咫尺,在烛火的映射下,像一粒颜色微深的琥珀,有光在流转。
沈月溪眨了眨眼,声音也不自觉放低,半是命令半是求助,“按一下。”
“嗯。”叶轻舟沉声应道,接替沈月溪按在他腹左的手。
有人帮忙,一切变得简单。沈月溪扯着白纱,左右手交替,一边仔细缠绕,一边闲说着话,颇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知道自己有伤,还自讨苦吃。明明说一句‘没有’,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在这点上,沈月溪是赞同欧阳珙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轻舟苦笑,说的话也有些刺耳,“我真出点什么事才好,你也不用烦怎么把我扔下了。”
沈月溪一顿,不喜他的乌鸦嘴,又心头发虚,“鹤君师姐告诉你了?”
等鹤君告诉他,沈月溪都不知道逍遥到哪里去了。
“我猜的。”叶轻舟淡淡地说,没什么太多精神的样子。
沈月溪眼神闪躲,娓娓道:“我是想,你的天赋不在剑道上,你不也老说我教得不好吗?鹤君师姐医幻双修,和你很相投,人也很好。她会好好教你的。”
叶轻舟不悦反问:“倒成我的错了?”怪他说她误人子弟?
“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蛮不讲理。”沈月溪不知道叶轻舟怎么抓的重点,又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叶轻舟一直憋着一股气,说是愤怒于她的抛弃也好,说是惧怕也罢,控诉道:“你觉得好,所以也不必问我愿不愿意、想不想要?”
话一出口,叶轻舟便意识到理亏。他也没有问过沈月溪的意愿,一厢情愿地束缚她。
叶轻舟想到鹤君的话,撇开头,“我说了不会再用那些术法就是不会用。你不是也不喜欢我用吗?”
“我不是不喜欢你用,”沈月溪解释道,“只是幻境之术,迷人更会惑己,非心境通明者不能驾驭。所以更要找个好师父。”
“我不用、不练,就不用别的师父。”
“你……”沈月溪感觉自己在同一根实心的木头说话,“怎么这么死心眼?”
平时心眼子多得跟个筛子似的。
沈月溪叹了口气,继续帮叶轻舟缠纱布,懒得再争执,“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也回不了浮玉山了。”
突然,沈月溪想到点什么,怀疑问:“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若早有所知,又不想留在浮玉山,故意为之也不无可能。
身前的叶轻舟不禁蹙眉,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故意什么?”
她怀疑他是故意?
如果他是故意,他会直接承认那些她弃之如敝履的感情,浮玉山将完全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而不是保持缄默。如果他是故意,他不会亲手奉出鹤君要的药引,甚至想过等她三年。
这些,她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
叶轻舟嘴角微莞,笑得又苦又冷,跟过夜的茶没有两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她的名字,“沈月溪,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哪条路更好走吗?”
他当然知道,否认一下,万事大吉。
可是……
“可我说不出口……”叶轻舟认命一样颓败道。
他是否对他师父存了非分之想?
说是,相当于把沈月溪置于难堪之境。说不是,不止违背他的本心,更违背他的誓约。
叶轻舟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只当我说的话是儿童戏言,所以觉得可以朝令夕改、出尔反尔。可我不想你这么觉得,觉得我说的、做的,都是一时兴起,是可以随意更改的戏言。”
他在顾忌的,他想证明的,也不过为一个她而已。
“我没有……”沈月溪下意识反驳,心中某根弦似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震颤不止。然终究是无力的辩解,因为就在几天前,沈月溪还和沈白依说了差不多的话。
他们心里都明白,只是今天说破。
叶轻舟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可以不求沈月溪爱他。他爱她,可以与她无关。
不要再自作多情幻想他对她有什么特别。她的好言安慰,她的保护相救,都只是师父对徒弟的关爱。她在认真履行她作为师父的责任,他也应该做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弟。
如果这是她希望的。
“就这样吧……师父……”叶轻舟淡淡道,试图予她一个释怀的笑,让两个人都能开怀,却无论如何调动不了面部肌肉,只能作罢。
他垂下手,拽住纱布,想从沈月溪手里抽出来,自己弄。
沈月溪却抓紧了,眉也紧皱着,死不松手。
叶轻舟又扯了扯,还是没扯动,甚至感觉她抓得更用力了,要把他的手拉到怀里。
叶轻舟无奈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先回去休息……”
话音未竟,沈月溪抬手捧住叶轻舟的脸,踮起脚,亲了上去。
两个人都没有闭眼。
是一个极短暂的吻。
短暂到叶轻舟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一次呼吸,或许没有,因为他忘记吸气了,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已经结束。
一瞬间的憋气,也让心脏因窒息而狂跳不止,震耳欲聋。
“以前是,”沈月溪捧着他分明的下颌,无比认真,“现在不是了。”
无可否认,沈月溪仇恨过他莫名其妙的示爱,因为那正式宣告他们师徒关系的破灭、平凡相伴的失序,且带着恶劣的强势、尖锐的意气与恼人的有恃无恐,令沈月溪生厌、无措。
她以师长者的身份,做了她自觉应该做的一切。
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内心是如此害怕失去他,伴随而来一种优柔寡断。
她离开浮玉山,什么也没有,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与他相遇,一起生活三年。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有些情感已经长到了一起,像松萝连接着乔木,杂然相交。
想清理干净,必要自己也舍去一层皮肉。
她口头说要撮合他和肖锦,满脑子却是他和肖锦在一起后的不好,像个老妈子。
她心里想着把他留在浮玉山,又想同他一起到处走走。他以后会有很多用功的时间,却不再能陪她。
藕一样,断也断不净。麻一般,理也理不清。
她对他,或许一开始就存在超越师徒的感情,所以当断不断,却一昧认定他的情感为少年者的一时脑热,如同昙花般短暂,转瞬即逝。
她相信了。他的赤诚,他的忠贞,他对着山陵河川起的誓言,她通通相信了。
只是她懂得有些晚。但既懂了,就不能“就这样吧”。
他们不能就这样吧。
她不要失去他。
沈月溪不要失去叶轻舟。
沈月溪如同叶轻舟一样笨拙而强势地表达爱意,因为她只在他这里领教过,义无反顾吻上这块冰,管它是火热还是冰冷。
唇是热的,指是冷的,叶轻舟感觉到。
叶轻舟想,自己也许是头前面吊着根萝卜的驴子,看到一点甜头就无可救药地扑上去,然后陷入永无止境的旋转中。
只有坚硬粗糙的磨子,在发出单调苦闷的研磨声,直到那头痴傻的驴力竭死去,连血肉也腐烂在土地里。
它却回答:心甘情愿。
叶轻舟一手掐住沈月溪的腰,一手扣住她的脖颈,整个人压向她,还报那一吻。
仿佛被压抑多时的猛兽被放出,撕着扯着鲜红的肉,要将一切吞入腹中。两人单薄的唇,互相咬得通红,似要溢出血来。
沈月溪的手滑到叶轻舟的肩膀上,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摸到他一节一节的脊骨,同他一起沉溺在这疯狂的唇枪舌战中。
直到最后一口气也渡到了对方口中,叶轻舟念念不舍地含咬着沈月溪的下唇,缓缓结束了这个吻。
彼此搂抱的二人,胸膛都在极速起伏,神智有点激烈过后的昏沉。
却无比确信,无比幸喜,这不是梦。
不是一厢情愿的春梦,没有虚假恼人的情香。
有的只是彼此,互相映在对方眼珠。
叶轻舟目视着沈月溪深渊一样的眼睛,以及她瞳孔中愚蠢的自己,心一横,打横抱起了她,扔到了床上。第82章 男女之爱 身体被凌空抱起,徐徐朝着床榻而去,沈月溪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太对。
叶轻舟把她抱到床上,顺着她的小腿摸到底,碰到鞋后跟,轻轻一拉,便脱了她的鞋,随手扔在鞋踏上,连码放的心思也不再有。一只鞋头歪斜,一只倒扣着。
接着又扯了罗袜,自也没管,任其胡乱落在地上,堆出蔫巴巴的褶子。
沈月溪莫名觉得有点凉,缩起了脚。
叶轻舟一条腿站在床边,一条腿跪在床上,俯腰靠了过来,伸手揉着她的后颈,变相让她稍微抬头。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徐徐开始新一场亲吻。
更为平缓、更为深入的一吻。
坐在榻上的沈月溪却渐渐有点发蒙。神智像一卷线香,在慢慢燃尽,生成的烟雾,又将她的眼光熏得迷离。沈月溪不自觉抬手抱住了叶轻舟,碰到他光光的背膀。
腹部一松,是腰带被解开,裙子开始往下掉。
男人的吻,也缠绵到了她下巴、颈项。
沈月溪伸长着脖子,似是在躲避,更像在方便他吻。她那将要燃尽的神思,全是春宫图上痴痴缠缠的角色、天香楼里卿卿我我的男女、蛇涎香中晕晕乎乎的他们。
她不知道是因为眼下的亲吻,还是想到那些事,心跳飞快。
她好似不太清醒,又十分清醒,清醒地知道后续之事——男人匍匐在女人身上,阳根插进阴穴里,来回杵,杵出浆来。
她好像摸到过,他那根长物,有一握之粗。
以为早已刻意忘却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微蜷的手中。
沈月溪摊平了掌,推了推叶轻舟,没推开,嗓音有点紧,“小叶子,要不然……要不然咱们换一天吧。行不行?”
“不行。”叶轻舟捉住她的手,拒绝得直接了当,应声却暧昧不清,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璧玉,沉闷低哑,只隐隐保留了一点玉的朗润。
沈月溪却无暇细赏,提醒:“你身上还有伤。”
“好了。”他回答,浑然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还顺手解开了女子衣衫的系带——是单翅结,轻轻拉住余量短的那根带子,就开了。沈月溪只会两种笨方法打蝴蝶结,嫌麻烦,一般不系。
闻言,沈月溪倒有些想笑了,轻轻按了一下叶轻舟腰处伤口周围,戏谑:“好了?”
“呃!”倒也不是很痛,但有点突如其来,让叶轻舟不禁闷哼了一声。
叶轻舟不忿,在沈月溪颈侧也咬了一口,毫不留情,瞬间就教沈月溪啼吟了一声。
“嗯,痛……”她不满道,锤了叶轻舟一下。
那……他轻一点。
否则真的会被她踹下去。
叶轻舟想着,平复了一下心底的急躁,舔了舔自己咬过的那处。
历城初冬新雪似的薄嫩肌肤,融化在他唇舌间,点出点点梅花瘢痕。
“师父……”他闻到了,浸透在她肌理的味道,就说了出来,“你好香……”
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鼻音,轻微的气声,越来越哑。
“刚洗了澡,”沈月溪有点脸烧,嗔道,“不许这么叫我。”
别用这样的声音叫她师父。
哪有做这种事的师徒。
“那叫什么?”叶轻舟抿住沈月溪鲜红欲滴的耳垂,就如抿含一颗小枣,催促她的答案,“嗯?”
他该叫她什么?她想他叫她什么?沈月溪、月溪……
怎么叫都不对。
他们习惯了彼此间的称呼,临时更换更不对劲。
“都别叫。”沈月溪蛮横道,晃了晃头,试图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耳窝,又烫又痒。
蛮不讲理,说的是她。
叶轻舟从胸膛深处憋出一阵狭促而低沉的笑,嗯了一声,状似答应。
像是达成了某种交易,一个不乱动,一个不乱喊。
这算什么交易,只是她在一味退让而已,沈月溪后知后觉。
她似在以身饲狼。青年气血鼎沸,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热量,把她扑倒在床上,猛兽一样一口一口啃咬吮吸着她的脖子,不放过一寸,仿佛那里真的存在什么香腺气味,能抚慰情动的燥热。
不能,一点也不能,甚至会摩擦出更浓郁的情欲,要将叶轻舟溺毙。如此乐此不疲,如此目酣神醉,只是想在她身上留下更多痕迹与气息,以昭示这份从属。
她属于他,抑或他属于她,都可以。
他要将她从白雪般的衣服里剐出来,剔出一个完整、无暇的人儿,再在上面千磨万凿,琢出一个尽是他痕迹的沈月溪。
拉扯间,女子衣衫被褪下,露出圆润凝腻的膀子,轻薄洁白的胸衣——只比那纱布略厚一点,仿佛可以看到底下殷红的乳晕。
而头,已经硬了挺了,顶起一点。
叶轻舟眼神一暗,将手插入她后背与床榻的间隙,托住她的背,向上,沉声道:“抬一下。”
让他脱掉。
被托于掌中的沈月溪似被灌了一海的欲泉情酒,眼饧骨软。她扬手勾住叶轻舟的脖子,镯子铛铛滑到半臂处,依言拱起腰,但仅仅一点,只够他活动手指。
一半羞赧,一半故意。
叶轻舟也不急,手掌贴着她光洁的背游走,最终找到复杂系带的头,扯脱,随手扔到了不知何处。
赤条相见。
沈月溪下意识收手拢胸。还未捂住,便被叶轻舟抓住了手腕,又俯首啄吻了她几下,半哄半骗地把她的手又勾回到他肩上。
“好看。”他说,绝对诚心的称赞。
练剑数十载,沈月溪身上的肉都是匀称紧致的,唯有一对乳,酥软细腻,白如凝脂,而峰首赭红。
晕很小,可能只有两个指甲盖那么大。
似一朵倒扣的虞美人,鲜嫩而娇艳。
仿佛一种本能反应,完全没有思考,叶轻舟伸出手,盖在了沈月溪一侧乳上。
合拢一掌。天造地设。
他心悦于这天衣无缝的契合,下意识挤了挤、揉了揉。手上丰盈团圆的软肉被塑成任意形状,而尖儿愈发挺硬,像粒石头。
他将大拇指按在膨大如豆的尖儿上,随意比较了一下——真的没有他两个指甲盖大,堪堪盖住。
想着,叶轻舟指尖压了压美人花托,又拨了拨。
“嗯……”沈月溪嘤咛了一声,手臂圈着叶轻舟的脖子,指甲有一下没一下抠着他颈后微凸的脊骨。他低头时才会稍微显现出来,薄硬的骨骼轮廓。
沈月溪未曾被这样抚摸撩拨过,玩味一样耍弄。她平时洗澡也会摸到自己的胸乳,但不会捏,更不会捏着那头转,像在碾一株花。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痒,好像有虫子在爬——也许是那条懒虫醒了,开始啃噬她的骨肉。这怪异的感觉太深郁,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挠也挠不到,抓也抓不住,只能叫他,哀叹一样,余音悠长:“小叶子……”
却不是想叫他停,而是……想要更多。沈月溪羞耻地想到,手上的力气更加大了几分,在青年的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飞鸿踏过雪泥地一般,斑驳,狼藉。
他的背,她的乳,蹂躏处透出一样的惨红。
美丽的虞美人,更添一层妍丽,透出罂粟一样惑人的色泽。
合该被咬一口。
顺势,叶轻舟低下头,衔住了虞美人的花房。
“唔……”沈月溪情不自禁伸长了颈,挺起了腰,将自己送出了更多。
潮热的口腔,湿软的舌尖,裹着、舔着她的乳首,时不时会用牙齿刮一下。
一时软围,一时硬咬。
痒意霎时喷发,沈月溪用力按着叶轻舟的脑袋,缩起肩膀,微微抖了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袭遍全身,像干燥秋冬猝不及防的电,又像春夏月夜狂涌而来的潮,身体麻痹,呼吸急促。
这就是她要的更多,却远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外,刺人骨髓。
沈月溪彷徨地抱住身上的叶轻舟,不让他继续,也不让他离开。
就这样拥抱着,良久没有说话。
叶轻舟吃不准沈月溪的意思,微微撑起身体,问:“怎么了?”
深红的发带已经松脱,古墨一样的发半扎半撒,柳丝般垂落到身前,掩着微微上挑的眼尾,清冷孤净不足,而凌乱放浪有余。
她可能也好不到哪去。
沈月溪眼睛瞥向别处,咬了咬唇,回答:“难受。”
这个词太笼统,所有难以形容的感觉都可以扔进去。
但应该不是那种不好的难受。
叶轻舟看她方才,有点像是自己愉悦射精时的那种颤抖。
想着,叶轻舟默默探手向下,摸到了她腿心。
沈月溪一下闭紧了腿,还是被叶轻舟摸了一把。
湿的。
质地也很像他自渎时分泌的前液,清亮滑腻,只是更稀一点。
但湿意很浅,只指头一点沾上了些许,在摇曳的烛火下闪出粼粼的光。
这就是她的难受——瘙痒,空虚,又有短暂的满足,混成一团,变成玉露,流淌出来。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没有那样外显的需求,在接触男女之事之前,甚至可能不曾接触欲望,何况疏解欲望。加之仙门弟子的身份,更要清心寡欲。
沈月溪第一次接触这些强烈的感觉,有羞怯畏惧,同时又从中体会到了某种舒畅。但她不可能和叶轻舟说这些轻浮,不,淫乱的话。
所以她就安静地抱着他,不进,不退。
默然着的叶轻舟轻轻碾了碾指腹已快被凉夜风干的湿痕,嘴角抑制不住上浮。幅度很小,但仍可以感受到其中促狭的笑意。
她比他以为的,要更不懂男女之爱。光知道男人要硬要射,不知道女人会湿会抖。
架子上那本书,她应当没看到第七页。
放纵昏惑谓淫,混沌随性谓乱,男女之事,无外乎“淫乱”二字。
“没事的。”叶轻舟安慰道,把膝盖卡进了沈月溪紧夹的腿间,徐徐往上推,迫使她分开了双腿,且无法闭合。
没有任何犹豫或徘徊,目的明确,叶轻舟把手伸向沈月溪腿间玉户。
三根指头,冰凉凉,不知是不是因为指尖水意蒸发带走了热量,抑或是她那处太热。
沈月溪感觉到,下意识并腿,却碰到叶轻舟阻挠的膝盖。
一息之间,修长的中指,已贴着两瓣花唇的缝挤了进去,自上至下碾了碾。
沈月溪倒吸了一口气,捉住他的腕子,攒眉制止:“不要。”
叶轻舟眸色幽深,瞳光安固,嘴唇上下轻轻碰了两下:“不许……不要。”
或许他有更为委婉温柔的表达,哪怕重复一遍“没事”也可以,却选择了如此强硬的语言——不许不要。
他在将一些东西还给她,出于一种男人对女人本能的征服欲、好胜心。哪怕心里想着要顺着她,也逃不掉这种邪恶本能的驱使。
不行、不许、不要,尽是否定的话。
沈月溪这样切实地感受到了叶轻舟的以下犯上,愣了一下。
底下手指,冷不丁插了进去,就着此前的水液。
“嗯!”沈月溪整个人绷起,眉也拧着,眼也闭着,扬手就搂住了叶轻舟。
沈月溪知道:身上之人,是兴风作浪的罪魁,搅云弄雨的祸首。
然亦是欲海里唯一的浮木。
所以她下意识抱紧他,以图慰藉,以防一番接一番的潮过快地把她溺死。
其实才一个指节而已,一寸都没有。
但她太紧张,甬道也逼仄得没边儿。四壁软和的肉夹着他的手指,根本无法再深入。
太小了。
她怎么哪哪儿都生得小。手也小,晕也小,穴也小。
要打开一些才好,再润一些才行。
叶轻舟想着,又同沈月溪吻到了一处,另一只空闲的手覆到她酥软的乳上。
更为熟悉的亲吻和抚摸,让沈月溪殆尽的神思愈发飘忽,连带着身体各处都放软了。
花径松了许多,还泌出些许汁液,顺着叶轻舟的中指徐徐流下,挂在指缝。
再多点就好了,可以更滑。
但叶轻舟没等,勾起手指,指腹贴着柔软的肉壁,伸进去了更多,又退出一些,再伸进去。
往往复复。
是抽插,更是磨弄,要将她内里的肉褶全部熨平熨开一般。
里头越舒放,沈月溪的眉越颦皱,最后已没办法再回应叶轻舟的亲吻,脑子彻底晕眩,眼底尽是白茫茫、热腾腾的蒸雾。
她情不自禁弓起腿,腿心微开,任他施为,脚掌有一下没一下踩蹭着床单。
具体取决于叶轻舟手下的抽送节奏。
他快,她就快。他重,她就重。
水,也越涌越多,沾得叶轻舟整个手掌都是。
叶轻舟趁势又加入一根。
“嗯……唔嗯……”身下的沈月溪口中吐出波澜般颤动的呻吟,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又像花一样一片片打开。
两根手指,微张着的两根手指,实际可能有两指半宽,速度也更快,进进出出甚至带着叽叽的水声。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叶轻舟只是在单纯模拟阳物的抽插。
这么紧,这么热,如果换做是下面进去……
不能细想,一想到就浑身躁动,忍不住越抽越快。
骨节分明的手指进到了很深的地方,陡然从一片褶皱迭起的软肉上碾过。
“呃!”沈月溪闷闷地哼了一声,又一声,腹部紧缩,腿根猛烈地颤抖起来。
那电一样的潮再次降临,排山倒海。沈月溪早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这样激荡的潮淹没,不能说不是她放任的结果,不然她应该直接搡开匍匐在她身上的叶轻舟,而不是搂着他。
但还是有点出乎她的预料,太刺激了。
花道又夹了起来,软肉一层层吸附到指上,蚌一样咬得死紧。
叶轻舟也咬紧了牙。
他不想弄了。
想直接肏进去。
他听了她全程的吟喘,有意义的没意义的,难耐的舒爽的,下面胀得好疼。
这么润,该够了吧。再不够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叶轻舟艰难地拔出泥潭里的手,满手的渍,撑在沈月溪身侧,腾出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纷乱的发,哑声道:“我想进去。”
沈月溪一下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东西。
在沈月溪看来,刚才和进去没有什么区别。难道手就不是他的一部分吗?他这样近似通知的招呼,想她说什么?欢迎光临?
沈月溪撇过通红的脸。
叶轻舟把她的脸勾了回来,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想进去。”
不要欲语还休、模棱两可的态度,给他最直观明确的回复,告诉他可以、好。
然后她的灵与肉都将属于他,与他融为一体。
而他等来的,是沈月溪捉弄的笑容、刻意的刁难:“不行。”
叶轻舟眼色一沉,伸手挠了挠她的咯吱窝。
让她笑。
“哈哈哈——”沈月溪笑得跟条泥鳅似的,却被叶轻舟按着、压着不能多动弹。
“我想进去。”他在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放低了声音,有点祈求的可怜意味。
他好烦,像流落多时被捡回来的小狗一样缠人。
沈月溪想着,含糊应了一声:“嗯。”
算答应。
这已经是极限了。
那换一种。
叶轻舟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裤腰,“帮我。”
得寸进尺。
沈月溪抿了抿嘴,手指一勾,解了他的裤绳就收回了手。
叶轻舟啄了啄沈月溪侧脸,似是在回赠她,自己动手放出了已然昂首的巨龙,扶着抵向女子湿漉漉的腿心。
却没有直接插进去,而是先用头磨了磨花穴外围,接着是棒身,让整根都沾上她滑腻的水。
沈月溪被戳弄得苦不堪言。
穴口外周,阴唇穴蒂,比花径要更敏感。
很痒,腿间酸酸的。
沈月溪咬着指,没发出欲望流泄的声音,下面却抑制不住又吐出一汪水。
叶轻舟自是看到了,但无心耽误,用茎头分开了两瓣花唇,抵着正在翕张的孔,捅了进去。
通达无阻。
但……还是有点局促狭窄,堪堪进去一半,蚌肉从四面八方蠕来,夹得叶轻舟生疼。明明刚才他把手抽出来还在吸着挽留,这会儿像是要把他挤出去。
同他的手、或者她的手圈出的环完全不一样的包裹感——尽管实际叶轻舟只在沈月溪手心挺过三次,他记得很清楚,只有三次。
温热的,柔软的,润滑的,肥腻的。
而且很紧,不可调控的紧。
他尝试挺了两下,忍不住低吼出声:“嗯——唔——”
沈月溪也疼得慌,后悔答应他。
那根一握之物,未必有他三根手指并排粗,但却浑圆一根,十分坚实。
要把她撑成两半般。
而他还嫌不够深,还要挺腰。
几下,沈月溪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低喘,随即感觉自己体内有细注逆流喷出,那物便软了很多,也没那么胀得慌了。
这算不算出浆?
沈月溪愣了愣,问:“完了吗?”
完了快出去,好痛。
但叶轻舟却体会出了别的意思,抿了抿唇,逞强道:“没有。”
说着,叶轻舟低头亲住沈月溪,勾着她的舌头,不让她再继续说话。
也不算那么逞强。
十八九岁的年纪,初次接触男欢女爱,又是和所爱之人,纵使有过春梦手淫,看过医书艳图,也做不到游刃有余。首度被水灵灵、紧皱皱的穴壶裹吸,匆匆就交代了半大半。
然轻年热血难凉,想硬实在太容易。
只能算欺负沈月溪现在不懂,把两次当做一次。
不然太短了。
沈月溪感觉到自己体内明明有些半软的玉茎,又慢慢硬成一根棍,把她撑了起来,其主人还不住小幅度地挺腰。
沈月溪觉得自己在被一点一点挤开。
“小叶子……”沈月溪一掌拍在叶轻舟后腰,传来啪一声,口中吟道,“疼……”
“要放松,才不会疼。”不然他动不了,后半句被叶轻舟咽了下去。
“你出去,我也不会疼。”沈月溪有更釜底抽薪的办法。
叶轻舟没有说话。
显然是不想把这根薪抽出来。
叶轻舟眼睛转了转,把手又伸向了沈月溪下体,摸到了他们身体连接处偏上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颗很小肿粒,压着揉了揉,和压乳头差不多的手法。
他记得,方才龟头磨到的时候,她摆了摆胯,当是舒服的点。
果然,不待几下,沈月溪声息细嘤,臀腰微颤,身体像春日的骨朵般舒绽开来。
长埋其间的叶轻舟洞悉,一手挟着女儿细腰,一手扣着她的手,像固定砧板上的鱼肉,开始一上一上地顶。
十指相扣,腕上银镯碰响,隐匿在男女沉重的呼吸声里。
“慢……慢一点……”沈月溪腿盘上青年腰臀交界处,像只抱树的熊,断断续续喊道。
慢不下来。
有一种暴虐在心底滋生,只想捣得更深、更快,捣出他们的汁来。
腰上的伤隐隐开始发痛,加之性器传来的爽快,叶轻舟控制不住喘吟出声,哑得仿佛声带被撕裂。
他想喊她,那么想喊她,心脏狂跳,血液沸腾,都在叫嚣着,汇成一股气,冲破唇齿:“师父……”
也回应叫叫他,只要叫叫他,名字也好,昵称也罢。
他想听。
但她只会嗯嗯嗯,叫他慢点,轻点,浅点。
沈月溪早迷了眼,不知是被叶轻舟的声音蛊得,还是那一句称呼,或者已经被肏到极致。
他猛挺着劲瘦的腰,充满着少年人的肆无忌惮和充沛精力,又重又快,时不时还会顶到穴里那块异常敏感的肉,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呃唔!”沈月溪终究是没熬过男人的猛冲猛攻,双腿紧夹着他的腰,抖着身子,泄了出来。
有细热的涓流淋过充血的马眼,加之穴里蚌肉的疯狂袭绞,叶轻舟尾椎发麻,再忍不住,一阵狂送后笨重地往极尽的深处耸了一下,一下,再一下。
“呃嗯——”伴随着一声男子沉闷的喘息,夹杂年轻的脆弱与青年的低沉,纯粹的欲水在女人体内一泻如洪。
又多,又急,一股股得往沈月溪壁上扑。
高潮过后的余韵,仍能带着两人浅浅颤抖,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弦。
一起安静,才是真正的终止。
更漏一刻,沈月溪身体里的长物才彻底软下,被拔了出去。混成一体的淫水精液被带出、溢出,熬了一夜的米浆般浓稠发白。
叶轻舟还压在她身上,迟迟不肯起来,脸颊磨着她的耳朵。
颠鸾倒凤也不知过了几时,沈月溪觉得前所未有的累,比练一千回剑还累。
她微眯着眼,看到叶轻舟腰间浅浅的血渍,别了别嘴。
腰上伤口,大抵还是裂了。
叫他跟牛一样一个劲蛮干,说换一天也不听。活该。
“起开。”沈月溪嫌弃地推开了身上的叶轻舟,翻了个身朝里,扯过被子盖住,闭眼睡觉。
俄而又听到叶轻舟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很轻,像风,一边摇着她的肩膀,说什么要洗澡,不干净。
管他的。
沈月溪心想,烂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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