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奶甩卖,买一送妻】(58-60)作者:一绪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27 16:52 已读79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58、


    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三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三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三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妈,透析就透析吧。

    妈妈没说话。

    后来还是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

    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调低亮度。

    是妈妈发的,问要不要让周姨带早饭过来。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会儿回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腿也麻了。她扶着床栏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还热,但早晚凉下来了。

    四月底坐上飞机的时候,旧金山湾区正是春暖花开。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见地没有来接。她妈妈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到了就先打车回来吧。

    到了才知道,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家里一直住的河西别墅在留念食品被供应商起诉之后,法院做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住倒是能住,但妈妈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厅桌上摊着的法院文书才明白的。

    现在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门前的灯坏了一盏,物业说要报修,一个月了没人来。不修夜里对不准钥匙孔,曲悠悠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去,色温不对,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回国的第五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那盏色温不对的灯。

    习惯的还有很多。习惯时不时跑医院;习惯清晨到厂里;习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供应商邮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课堂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在这种心情下读过的检测报告。

    留念食品在她回国之前就出了问题。

    速冻小笼包的馅料供应商换了新的肉源,赵国强签的字,质检报告是全的,手续齐整得像一份作业。还在美国的时候她就给妈妈打电话说过这件事,说赵国强那个人说不定做事糊弄,让妈妈盯紧。

    妈说知道了。

    但知道了和做了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等曲悠悠回来才发现,不止是肉源的问题。新供应商给的价格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十五,走的是汪伯的关系,合同上汪伯以股东身份签了字。

    股权结构她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也没特意去了解,直到坐在妈妈的办公桌对面,看见工商资料上汪伯占了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

    这是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妈妈压低声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借了你汪伯的钱。

    借钱和入股是两件事。

    那个时候,悠悠,哪分得清。

    悠悠不说话了。

    曲家欠的东西,从爸爸倒下那年就开始计息,到现在本金都数不清了。

    汪伯本人倒没有很凶。从小过年吃饭还会给悠悠和妹妹发红包,包得不小,那种大方里有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像在说,咱就是给得起。

    给得起的人,拿得也自然。

    新供应商的合同就是他拿的一部分。供应商是他朋友的公司,给的价格确实低,但肉源的品质控制一塌糊涂。悠悠去他们那边看过一次冷库,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的味道。那种介于新鲜和不新鲜之间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超市冷柜深处放久了的东西。

    她的鼻子从小就灵,外婆教她的。

    闻不出来就不要做这行。外婆剖鱼的时候说过。

    从医院出来向家走的路上,天还黑着,路边已经有早餐摊陆续支起来,一个大叔在炸油条,油锅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面团下去翻一个滚,膨成金黄色。

    悠悠闻到油条的味道,胃抽搐一下。

    她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好像是医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记得了。

    之前在外边上学的时候,不管多忙,周末总会做上一顿。站在或大或小的厨房里,灶台上咕嘟咕嘟响,油烟机吼得像拖拉机,热气腾腾,心里满满。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做饭的心情了。

    沿街的几栋老房子正在拆迁,围了绿色的网,像包着纱布的伤口,有些刺目。不过曲悠悠觉得住到这附近还是有不少好处的。离爸爸的医院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小米小升初之后,也离她的新学校近。

    走进小区,四层楼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酸。之前一点旧伤,加上近来连日奔波,不严重,但一直隐隐作痛。

    拧着钥匙开门。

    周姨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睡着了。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

    曲悠悠嗯了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曲悠悠不用问就知道。她那瓶盐酸帕罗西汀最近吃得快,上个月开的药,现在已经见底了。

    回来第一个星期就发现妈妈不对。倒也没大哭大闹,只是不对。像绷得紧了,随时会断掉。她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神经质地一遍遍翻银行流水,翻法律文件。曲悠悠几次起来看见,说妈你去睡。

    睡不着。你先睡。

    声音虚浮得瘆人。

    那年妈妈送她去外婆家,蹲下来,笑着说悠悠乖,妈妈很快来接你。眼眶红了红,也没掉眼泪。当时觉得妈妈好厉害,什么都撑得住。

    现在她二十三岁了,才看懂了那个笑。

    不是撑得住,只是不敢塌。

    老房子的花洒水压不太够,水流细细的,温吞吞地浇下来。悠悠站在下面,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开来,隐隐的痛感舒展成一阵明确的酸。

    镜子的自己好像瘦了,骨相越发分明。头发随便盘起,鬓边的刘海长了,时不时挡到眉毛。眼睛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洗不掉的乌青。

    曲悠悠仰起头,合着眼让水冲在脸上。难得让自己一秒,什么都不去想。

    关了花洒,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她走近房间,笑着叫小米起床换衣服。

    新学校的初中校服是白色上衣配蓝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名。小米九月刚上初一,今天开学。

    爸妈全都抽不出身,那就曲悠悠送她去。

    曲悠悠盛了两碗粥,两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喝。

    过了会儿,小米抬头:姐,我爸今天能去看他吗?

    下午我带你去。你几点放学?

    五点。

    那傍晚回家吃饭,吃完我带你过去。

    小米点点头,低下去继续喝粥。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姐,你有黑眼圈。

    嗯?还好吧。

    你昨晚又在医院睡的?

    椅子上趴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椅子上怎么睡啊。小米努了努嘴,你能不能跟周姨换一下?周姨晚上去陪,你在家睡。

    周姨白天也要做事。

    那你也不能天天不睡觉。

    曲悠悠笑了一下。十一二岁的小孩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大人一样。

    到了学校她也这样。学校大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闹哄哄。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拖拉着不肯进去,也有小孩兴奋得蹦蹦跳跳。

    报完到和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初一新生要先去操场集合。小米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

    你回去吧。

    嗯。悠悠帮她拉了一下书包肩带,松的那边紧了紧。

    “晚上别忘了啊。”

    “不会。”

    小米转身往里走了,新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淹没了。

    曲悠悠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走。

    去厂里。

    厂里的整改进度已经拖了很久。赵国强不在,赵国强永远不在。车间主任老张拉着她看了一圈,冷库的温控设备有一台报警了,需要换,她打电话问供应商报价,供应商那边说要等。等多久不知道。区里的三十天期限还剩十一天。

    她站在冷库里,抱着手臂,哈出白气。

    想到些什么,愣了几秒。

    然后走出去,跟老张说:这一批我要看完整的溯源文件。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厂子刚建起来那年就在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是在看老板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水深的年轻人。

    曲悠悠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美国念的食品工程的硕士还没毕业,回来就坐在办公室翻报告,穿着球鞋进车间,手套还没捂热就开始问问题。

    别人叫她小曲总,她说不用,叫名字就行。

    没有人叫她名字。

    干这行的人都知道,家族企业的第二代最难做,不是难在什么都不懂,是难在你懂的东西,没有人要听。

    妈妈听。但妈妈听完之后的沉默,比不听还让她难受。

    沉默意味着:你说的对,但我做不了。

    做不了是因为汪伯。合同是他签的,供应商是他拉来的,要换,就是在否定他的判断。而否定他的判断,就等于说曲家不用他了。

    曲家现在还需要他吗?

    悠悠不确定。她只知道爸爸的身体状况日渐糟糕。

    医生说控制好的话,可以缓几年。控制好意味着严格饮食、准时用药、定期复查,以及情绪良好。

    不能生气。不能有太多负面情绪。

    曲悠悠每天把饭菜端到病床边上,爸爸坐起来吃,偶尔问一句厂里的事,悠悠说挺好的。

    挺好的。

    她站在冷库外面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声音开始哑了。

    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跟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人碰面,对整改方案,一项一项地过。曲悠悠坐在会议室里,记笔记,问问题,偶尔帮妈妈接一下话。会开到六点半。出会议室时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公司几个高层安排了饭局招待检查组的人,然后她想起来。小米。

    曲悠悠掏出手机。微信上有三条消息,都是小米发的。

    第一条,五点十二分:姐我放学了。

    第二条,五点五十分:姐??

    第三条,未接电话,六点二十一分: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第四条。

    曲悠悠站在走廊里,亮着手机屏幕,看那三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随着同事上车去酒店参加饭局。

    一整场酒局下来她跟着陪笑,忙前忙后,倒酒夹菜,敬酒敬到胃里烧起来。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灯关着。周姨回家去了,小米的房间门关着。大概是睡了。

    她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倒到沙发里。

    点开聊天框看了眼,最后那条消息到现在,中间几个小时,小米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曲悠悠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太会做姐姐。

    酒意蚕食神经,她眯着眼划微信列表。又有些悲观地自嘲起来,难道她做不好的,就只有姐姐这一项么?

    划呀,划呀,一直滑到最底部。曲悠悠指尖一顿,上下几个来回,才终于找到一个联系人。

    那人的头像换成了一只小灰狸,险些认不出来了。

    原来那么小一只,现在都胖了。

    曲悠悠疲惫地合眼,睡着一小会儿。又似踏空,一下惊醒。虚掩着眼睑,视线强撑着聚焦,发现手机顶部突然弹出王青青青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现在要她回想起那段异国的日子,恍如隔世,连虚影也没留下一个。可她点进那个头像,聊天框的顶端,确确凿凿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薛意。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个月前。


59、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屿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屿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南屿没吭声,眼睛盯着路面。车驶上高架,南城老城区的天际线矮矮地铺开去,远处是开发区新建的厂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码着,像没拆封的快递。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声和高架上的风声里,晃晃悠悠地在车内回转。王菲的声音,旧旧的CD音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连电台都开始应景。

    曲悠悠看着车窗外面,高架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退过去。

    她也有过这样的晨与昏,窝在这样的副驾,听同一个人唱的歌。安全带勒着锁骨,困得不行,眯着眼看驾驶座的人换挡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养眼。那只手时不时伸过来,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带放松一点。

    后来,那只手入侵她的深处。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响关了。

    南屿看了她一眼:“?”

    有点吵。悠悠说。

    哦。

    车厢安静下来。高架桥的接缝处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节拍器一样,掐着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她盯着那些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像有的人,扫一眼就能全都记下来。

    曲悠悠发了会儿呆。这些天来,大脑早已过载,乱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输出乱码:

    薛意。薛意。薛意。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薛意。

    眼前的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丝薛意的痕迹。不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张迫在眉睫要她处理的文件里。数月前,远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丝重迭。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编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开始在触控板上滑动,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她是这几个月才学会的。

    南屿开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快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听点什么?安静得我有点发怵。

    随便。

    南屿调了个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话播路况,亲切得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

    曲悠悠看着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让人尴尬确实是有点不那么礼貌:“诶,你前几个月承包的那俩道观怎么样了?”

    “哦,那是一个道观,一个观音庙,你别说还真不错。”南屿一只手转方向盘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几声:那山上的通济观,今年香火钱翻了一倍。观音庙的帐么,还没做出来,不过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这个?”

    “呵呵,好玩儿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神佛嘛,该信的时候都得信。偶尔也可以不信,但财报我总是要信的。

    “这次你妈知道吗?”

    咱现在这是在家呢,财报出来之前,我能让我妈知道吗?别给我把道观拆了。南屿嗤笑一声。

    曲悠悠弯了一下嘴角。

    南屿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南家在临海做水产海鲜生意,南妈妈和曲妈妈从小一个村子长大,几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时候去南家拜年,南屿比她大一岁半,已经会自己当银行家指挥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来南屿出国留学,奉她妈妈的命,又是读法律又是读金融。总算毕业了,她妈妈还想让她再读个MBA,好回来继承家业。南屿不干,完全没有接班的心思。别人挤破头进投行,她去伦敦东区肖迪奇开了个中古店,被她妈打了越洋电话骂了仨月,她挂了电话继续开店。

    不听话,但也不解释。

    回国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混日子,成天撺掇让家里开个信托,说有利于子孙后代安稳躺平。被她妈嫌弃得要死,于是就又给塞到曲家公司这儿来了,说让曲妈帮她严加管教,好好历练。这一来历练,快两年了。曲悠悠回来的时候她名义上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学了几年法律,看合同比谁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阵子,悠悠还在美国,是南屿最先把供应商合同里的猫腻翻出来的。

    曲悠悠,南屿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上,你不对劲。

    怎么了?

    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话挺多的。南屿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着前方高架匝道弯过去的护栏,没吭声。

    现在像谁,不知道。

    南屿也不急着让她开口,开了一会儿,兀自来了句:“失恋了?

    曲悠悠诧异。

    回来后,她从没跟谁提过薛意。

    有这么明显吗?

    来不及让她琢磨,南屿轻飘飘地说下去:“留学生哪有不恋爱的。”

    “国外多寂寞,像个乌托邦。两个人相互陪伴,搞得像过日子似的。回国后断崖分手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曲悠悠愣怔着,望向她:“你..“

    “嗯。我也谈过。谈了两年多,后来回国就散了。“南屿墨镜后没什么表情,“尤其是工作之后,很容易就会发现原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你刚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南屿拐进开发区的主路,语气试探着往前递了半步,还能是因为什么?

    曲悠悠手从键盘上挪开。

    南屿余光一扫,笑出来了。

    没谈。

    曲悠悠合上笔记本。

    还没在一起,我就回来了。

    那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曲悠悠看着了眼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一截模糊的脸。

    我跟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南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现在呢?还联系吗?

    “没联系了。”

    曲悠悠语调清平。

    “不喜欢了?”

    曲悠悠不说话。

    哦,了解了。南屿轻笑半声:“异地是难了点。你走不开,就让他来找你呗。”

    她来不了。

    四个字,曲悠悠说得很轻。

    是啊。徐医生说过的,她不方便出境。当时怎么就没在意呢?

    南屿这下是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把到嘴边的什么话咽回去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所以,你提的分手?

    曲悠悠眨了眨眼,干涸地笑了一下:“从没在一起过…哪来什么分不分的。”

    南屿没再追问。

    车拐进工厂大门,她说:到了。

    赵国强果然迟到了。

    四十分钟。

    曲悠悠和南屿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摆着两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漂在水面上。秘书小洪进来添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眼神有那么点同情。

    赵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衣领上还别着高尔夫球会的小徽章,圆圆的肚子顶着Polo衫,笑容比谁都热络。

    哎呀,小曲总,小南总,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曲悠悠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赵总忙忘了?之前打了您两个电话。

    忙忙忙,最近事情多。赵国强落座,翘起二郎腿,看了南屿一眼。

    南屿笑了笑,坐姿没变,赵总大忙人,都忙些什么呢?“

    赵国强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收,但眼里的光一变。

    曲悠悠翻开文件夹,把整改进度表推过去:赵总,区里的三十天限期还剩十一天了。上次说的冷库温控设备更换,还有肉源溯源文件的补齐,目前都没推进。

    在弄了在弄了,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嘛。

    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取决于什么时候开始弄。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见这种话从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出来,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变了一个形状,那副圆润的寒暄逐渐凝住,化作一层不耐烦的薄膜。

    小曲总,你跟你妈说了吗?你妈怎么说?

    我妈让我来跟您对接。

    那就是你妈自己也不着急嘛。

    曲悠悠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没接话。

    南屿在旁边翻着自己带来的文件,像是随口说起来的:赵总,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您请教一下。

    你说。

    您之前签字放行的那批肉源,后续的溯源检测我看了一下,有几个指标不太对。南屿抬起头,这个事儿不是我们小辈多事找您麻烦。您也知道,按刑法,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不需要有人吃出问题,抽检不合格就可以立案了。

    赵国强脸上的笑彻底敛起。

    那批有问题的肉源做的速冻小笼包要是流入市场,南屿翻了一页纸,要是有人吃了住院,甚至出了人命。签字放行的人肯定是第一责任人。但如果查出来企业法人知情不处理,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她把文件合上,看着赵国强。

    所以这个事,不是小曲总一个人着急。赵总签的字,万一出了事,您是会坐牢的。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小曲总也是担心您,是吧?南屿笑得恰到好处,转头看曲悠悠。

    曲悠悠垂着眼,此刻失了魂似的,足足顿了十来秒。

    旁边的小洪看气氛有点僵,笑着帮她兜了一句:对对对,小曲总也是好心。

    赵国强盯着南屿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曲悠悠,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整改方案你们再发我一份,我看看,催催下面的人。

    南屿说:好。

    “辛苦赵总。”

    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小洪在后面送了几步就折回去了。

    南屿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厂区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曲悠悠眯了一下眼。

    南屿领她走到车门边,开门坐进去。

    你刚那个表情什么情况?南屿戴上墨镜,侧过头来,差点穿帮。

    什么?

    我说,你刚在想什么呢?关键时刻哑巴了。“南屿叹了口气:“下次我唱白脸的时候你别光愣着,哪怕就笑一个也行呢。

    曲悠悠看着她。

    谢谢。

    谢什么,南屿发动引擎,我拿着你们家工资呢,好歹也得派上点用场不是。

    车向大门开去。接下来是要去附近的下游厂商走一趟。

    诶。

    嗯?

    你刚说,没在一起,南屿的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话倒是一点不含糊,那怎么还失魂落魄成这样。跟人睡了?“

    曲悠悠再一次愣住了。

    及时行乐也挺好的。南屿没等她回答,  车载音响又响了:“如果你不介意…”

    她松开方向盘一秒,竖起两个剪刀手,指节弯了弯,用以给自己的话打上引号:“…短暂的‘欢愉’。”

    这次放的不是王菲了,换了个什么Jazz  Hipop。

    曲悠悠隔着玻璃被太阳晒得脖子发烫,蓦然想起那个有雨的夜晚,那个人说:

    ..你总是要走的。

    “一旦想到这种开心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没有了,我就不开心了。”

    …

    所以你还是走吧。

    不要等到我舍不得你的时候,再走..

    …

    她偏头深吸一口气,眉心代替渗血的心脏,拧了拧。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那一切,如石中火,梦中身。

    所以你不追,不问。自那晚起,就早已舍得将它视作一场短暂的欢愉。


60、


    薛意是在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她低头扫了一眼。

    柳灵溪。

    没有点开,锁屏放到副驾座上。回头看后座,阿梨趴在猫用安全座椅里,一双圆眼睛瞪着她,飞机耳向后压着,尾巴缩在身边用手手揣着。系着牵引绳,但整只猫缩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敌意。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阿梨偏了偏脑袋,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今天带她打疫苗。

    加州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干燥,明亮,透过挡风玻璃晒得车里暖烘烘的。薛意开出车库,看后视镜里车库门缓缓合上。

    那年来看房时,中介推开门,半岛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烛红色,光从客厅那一整面空阔明亮的大窗外泼洒进来。她很满意,转头看身后的女人,说,“我们买下来吧。“

    那人笑了笑,说好。

    后来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

    薛意左转,迎着山下的海平面驶去。副驾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以为会有新的人带着光住进来。可她的期盼了无音讯,反倒是当年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命运多讽刺。

    年少时给她一点微小的垂怜,让她误以为那是智识。长大后她却从来读不懂人心。最后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点屡教不改的愚蠢。

    消息她依然没看。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三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因为,不分梨。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猫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阿梨,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她好小只嗷,多大了?

    九个月。

    啊,那小宝宝还会继续长大~

    “嗯。”薛意笑了笑。

    兽医诊所出来,薛意把阿梨放回车上,开去中国超市买菜。中超的停车场半满,她把阿梨的猫包背到身上,进门口放到购物推车里。

    从前很少来中超买菜。一个人吃饭不难糊弄,她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够了,偶尔叫个外卖。后来也没改过来,做饭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习惯性地缺席。

    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试着自己做的。

    起因是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

    博主这几个月更新得少了。偶尔发上一两条,也不再露脸,语气不似从前轻快。

    薛意跟着她的视频一道一道地学,做得马马虎虎。番茄虾仁总是太咸,葱油拌面的葱每次都炸过头。吃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烫伤自己。

    她往购物车里里装了几根黄瓜、一把小葱,正走过冷冻柜,听到一旁三两个留学生聊天。

    留念他们家的小笼包是真好吃,这边中餐馆里都买不到这个味道。每次来中超我都要拿两包。

    “确实,他们家饺子馄饨也好吃,虾仁都是整粒的。”

    你俩没看新闻吗?他们家最近出事了。

    真的假的?

    好像是什么食品安全问题,具体我没细看…

    薛意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牌子她也常买。

    车里的阿梨喵喵叫,她低头安抚了一会儿。抬头,视线落在冷冻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里。

    中超出来,再去糖水铺。

    糖水铺还是老样子。午后阳光很好,店里的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在绿植里穿梭。

    裴山叶在吧台后面对着笔记本,栗色的长卷发挽了一半在脑后,看见薛意拎着中超的袋子进来,挑了挑眉。

    哟。这次是帮谁拎的菜?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自己买的。”

    裴山叶探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黄瓜,小葱,鸡蛋,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菜做饭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薛意没答。

    裴山叶也没追问这个。她绕出吧台,靠着好好打量了薛意一会儿,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臂。

    又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几个月,好不容易看着结实了一点儿,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现在呢?裴山叶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

    薛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现在一周去几天?

    辞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薛意想了想,七月。

    辞职那天下午,她在冷库里清点货架。零下十八度,冷库专用外套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块东西。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库里饿着。

    巧克力冻硬了。她攥着那一小块东西站在原地,寒气从指尖直往骨头里钻。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才想到要走出来。

    出来之后就去HR那里办了离职。

    七月…裴山叶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薛意拿起吧台上的菜单翻了翻,没接话。

    裴山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薛意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目光落在上面。

    小意。

    嗯?

    你不吃东西不行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在吃。薛意把菜单合上。

    你都吃什么了?你连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我现在会做饭了。

    裴山叶噎住。

    停了几秒,又看了眼她手边那袋菜。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意低着头,手探到超市的袋子上理了理。塑料袋轻轻响动一下。

    没有任何前兆地掉下一滴泪来。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没有吐息。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只是眼眶倏地红了一圈,然后泪水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吧台的木头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水渍。

    “怎么了?”

    薛意摇摇头,抬手去擦,擦完了,复又落下。

    她似有些茫然地低着头,不知怎么的,越擦越多,手背都沾湿了。

    裴山叶愣了愣,上前抱住她。

    薛意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裴山叶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店里的音箱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声音很轻。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外面街上有人经过,说着粤语,笑声远远地飘进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客厅没开灯,薛意放下大包小包,弯腰打开猫包的拉链。阿梨从里面钻出来,犹豫了一下,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沙发后面。

    薛意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苍白,微红的眼眶周围隐隐发疼。

    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冰箱往里放。冷冻层的最里面,还剩一盒小笼包,在角落安静待了好几个月。曲悠悠离开后,冷冻室里的库存也慢慢吃完了,这是最后一份。

    目光停在那盒小笼包上。

    扔掉吗。

    她把冷冻虾仁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小笼包还在里面。

    其实她吃过许许多多冷冻的小笼包。也正因此,那晚在曲悠悠空荡荡的小房子里,她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冷冻面皮的质感对比新鲜的有所不同,复热后看着差不多,其实已经僵了。

    有时候,薛意觉得自己也被冷冻了。回温后看着差别不大,其实也已经僵了,死了。没有人会为她买单。

    到沙发上坐下来。阿梨不知从哪里跑回来,跳上沙发,在她的腿上转了一圈,踩踩奶,趴下来。

    薛意拿起手机看柳灵溪的消息。

    上午那条之前,还有好几条,断断续续,隔几周一条,最早的一条是四月底发的。她一条也没有回过。

    今天这条比之前的都要长些。

    她说,最近走了几个地方,在巴黎待了两个月,依然很想跟她聊聊。

    又说,下个月会回湾区一趟,问她方不方便见上一面。

    还说,“知道你可能还是不想见我..”

    “但我也只有你了。”

    薛意把消息从头看到尾。倒在沙发的靠背上,疲惫地阖上眼。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快翻完了,书脊朝上扣着。《微暗的火》(Pale  Fire)。

    第一次带曲悠悠去糖水铺的时候,她在看这本书。后来搁置了一年半载的,到了现在才又想到去翻出来接着看。

    微暗的火,最初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指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小偷,偷了太阳的光,才得到了那么一点微暗而苍白的火。

    现在太阳走了。

    那她还要不要借着那一点旧日的光,假装自己还亮着。

    和柳灵溪见面。和过去的人烂在过去里。

    她们本来就是一类人,不是吗。都做过错事,都付过代价。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一个干净的、完整的、闻得到阳光味道的人。

    薛意开始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下一行字:

    好。你到了告诉我。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阿梨忽然从她腿边跳起来,耳朵竖着,盯着什么地方。

    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语音通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薛意看了两遍。

    悠悠。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铃声一下一下地响,在安静的客厅,音量仿佛大得不像话。阿梨歪着头看她。

    薛意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人也颤抖。

    阿梨蹭了蹭她,她才回过神来。

    拇指从对话框上移开,踉踉跄跄地划到接听键上。

    按下去,接起来。

    手机贴到耳边。五个月来第一次。听筒里是若有若无呼吸声,很轻,隔着太平洋传过来。

    她想说,悠悠?可是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声音被吃掉了。

    相对着沉默良久。

    直到那头一个喑哑的声音,像是用仅剩的最后一点气力唤她:小意..

    …

    薛意喉头哽了哽,终于应了声:“哎。”

    “…”

    对不起。

    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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