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奶甩卖,买一送妻】(58-64)作者:一绪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27 16:52 已读6531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58、
    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三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三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三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妈,透析就透析吧。

    妈妈没说话。

    后来还是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

    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调低亮度。

    是妈妈发的,问要不要让周姨带早饭过来。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会儿回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腿也麻了。她扶着床栏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还热,但早晚凉下来了。

    四月底坐上飞机的时候,旧金山湾区正是春暖花开。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见地没有来接。她妈妈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到了就先打车回来吧。

    到了才知道,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家里一直住的河西别墅在留念食品被供应商起诉之后,法院做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住倒是能住,但妈妈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厅桌上摊着的法院文书才明白的。

    现在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门前的灯坏了一盏,物业说要报修,一个月了没人来。不修夜里对不准钥匙孔,曲悠悠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去,色温不对,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回国的第五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那盏色温不对的灯。

    习惯的还有很多。习惯时不时跑医院;习惯清晨到厂里;习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供应商邮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课堂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在这种心情下读过的检测报告。

    留念食品在她回国之前就出了问题。

    速冻小笼包的馅料供应商换了新的肉源,赵国强签的字,质检报告是全的,手续齐整得像一份作业。还在美国的时候她就给妈妈打电话说过这件事,说赵国强那个人说不定做事糊弄,让妈妈盯紧。

    妈说知道了。

    但知道了和做了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等曲悠悠回来才发现,不止是肉源的问题。新供应商给的价格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十五,走的是汪伯的关系,合同上汪伯以股东身份签了字。

    股权结构她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也没特意去了解,直到坐在妈妈的办公桌对面,看见工商资料上汪伯占了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

    这是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妈妈压低声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借了你汪伯的钱。

    借钱和入股是两件事。

    那个时候,悠悠,哪分得清。

    悠悠不说话了。

    曲家欠的东西,从爸爸倒下那年就开始计息,到现在本金都数不清了。

    汪伯本人倒没有很凶。从小过年吃饭还会给悠悠和妹妹发红包,包得不小,那种大方里有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像在说,咱就是给得起。

    给得起的人,拿得也自然。

    新供应商的合同就是他拿的一部分。供应商是他朋友的公司,给的价格确实低,但肉源的品质控制一塌糊涂。悠悠去他们那边看过一次冷库,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的味道。那种介于新鲜和不新鲜之间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超市冷柜深处放久了的东西。

    她的鼻子从小就灵,外婆教她的。

    闻不出来就不要做这行。外婆剖鱼的时候说过。

    从医院出来向家走的路上,天还黑着,路边已经有早餐摊陆续支起来,一个大叔在炸油条,油锅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面团下去翻一个滚,膨成金黄色。

    悠悠闻到油条的味道,胃抽搐一下。

    她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好像是医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记得了。

    之前在外边上学的时候,不管多忙,周末总会做上一顿。站在或大或小的厨房里,灶台上咕嘟咕嘟响,油烟机吼得像拖拉机,热气腾腾,心里满满。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做饭的心情了。

    沿街的几栋老房子正在拆迁,围了绿色的网,像包着纱布的伤口,有些刺目。不过曲悠悠觉得住到这附近还是有不少好处的。离爸爸的医院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小米小升初之后,也离她的新学校近。

    走进小区,四层楼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酸。之前一点旧伤,加上近来连日奔波,不严重,但一直隐隐作痛。

    拧着钥匙开门。

    周姨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睡着了。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

    曲悠悠嗯了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曲悠悠不用问就知道。她那瓶盐酸帕罗西汀最近吃得快,上个月开的药,现在已经见底了。

    回来第一个星期就发现妈妈不对。倒也没大哭大闹,只是不对。像绷得紧了,随时会断掉。她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神经质地一遍遍翻银行流水,翻法律文件。曲悠悠几次起来看见,说妈你去睡。

    睡不着。你先睡。

    声音虚浮得瘆人。

    那年妈妈送她去外婆家,蹲下来,笑着说悠悠乖,妈妈很快来接你。眼眶红了红,也没掉眼泪。当时觉得妈妈好厉害,什么都撑得住。

    现在她二十三岁了,才看懂了那个笑。

    不是撑得住,只是不敢塌。

    老房子的花洒水压不太够,水流细细的,温吞吞地浇下来。悠悠站在下面,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开来,隐隐的痛感舒展成一阵明确的酸。

    镜子的自己好像瘦了,骨相越发分明。头发随便盘起,鬓边的刘海长了,时不时挡到眉毛。眼睛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洗不掉的乌青。

    曲悠悠仰起头,合着眼让水冲在脸上。难得让自己一秒,什么都不去想。

    关了花洒,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她走近房间,笑着叫小米起床换衣服。

    新学校的初中校服是白色上衣配蓝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名。小米九月刚上初一,今天开学。

    爸妈全都抽不出身,那就曲悠悠送她去。

    曲悠悠盛了两碗粥,两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喝。

    过了会儿,小米抬头:姐,我爸今天能去看他吗?

    下午我带你去。你几点放学?

    五点。

    那傍晚回家吃饭,吃完我带你过去。

    小米点点头,低下去继续喝粥。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姐,你有黑眼圈。

    嗯?还好吧。

    你昨晚又在医院睡的?

    椅子上趴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椅子上怎么睡啊。小米努了努嘴,你能不能跟周姨换一下?周姨晚上去陪,你在家睡。

    周姨白天也要做事。

    那你也不能天天不睡觉。

    曲悠悠笑了一下。十一二岁的小孩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大人一样。

    到了学校她也这样。学校大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闹哄哄。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拖拉着不肯进去,也有小孩兴奋得蹦蹦跳跳。

    报完到和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初一新生要先去操场集合。小米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

    你回去吧。

    嗯。悠悠帮她拉了一下书包肩带,松的那边紧了紧。

    “晚上别忘了啊。”

    “不会。”

    小米转身往里走了,新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淹没了。

    曲悠悠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走。

    去厂里。

    厂里的整改进度已经拖了很久。赵国强不在,赵国强永远不在。车间主任老张拉着她看了一圈,冷库的温控设备有一台报警了,需要换,她打电话问供应商报价,供应商那边说要等。等多久不知道。区里的三十天期限还剩十一天。

    她站在冷库里,抱着手臂,哈出白气。

    想到些什么,愣了几秒。

    然后走出去,跟老张说:这一批我要看完整的溯源文件。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厂子刚建起来那年就在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是在看老板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水深的年轻人。

    曲悠悠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美国念的食品工程的硕士还没毕业,回来就坐在办公室翻报告,穿着球鞋进车间,手套还没捂热就开始问问题。

    别人叫她小曲总,她说不用,叫名字就行。

    没有人叫她名字。

    干这行的人都知道,家族企业的第二代最难做,不是难在什么都不懂,是难在你懂的东西,没有人要听。

    妈妈听。但妈妈听完之后的沉默,比不听还让她难受。

    沉默意味着:你说的对,但我做不了。

    做不了是因为汪伯。合同是他签的,供应商是他拉来的,要换,就是在否定他的判断。而否定他的判断,就等于说曲家不用他了。

    曲家现在还需要他吗?

    悠悠不确定。她只知道爸爸的身体状况日渐糟糕。

    医生说控制好的话,可以缓几年。控制好意味着严格饮食、准时用药、定期复查,以及情绪良好。

    不能生气。不能有太多负面情绪。

    曲悠悠每天把饭菜端到病床边上,爸爸坐起来吃,偶尔问一句厂里的事,悠悠说挺好的。

    挺好的。

    她站在冷库外面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声音开始哑了。

    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跟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人碰面,对整改方案,一项一项地过。曲悠悠坐在会议室里,记笔记,问问题,偶尔帮妈妈接一下话。会开到六点半。出会议室时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公司几个高层安排了饭局招待检查组的人,然后她想起来。小米。

    曲悠悠掏出手机。微信上有三条消息,都是小米发的。

    第一条,五点十二分:姐我放学了。

    第二条,五点五十分:姐??

    第三条,未接电话,六点二十一分: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第四条。

    曲悠悠站在走廊里,亮着手机屏幕,看那三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随着同事上车去酒店参加饭局。

    一整场酒局下来她跟着陪笑,忙前忙后,倒酒夹菜,敬酒敬到胃里烧起来。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灯关着。周姨回家去了,小米的房间门关着。大概是睡了。

    她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倒到沙发里。

    点开聊天框看了眼,最后那条消息到现在,中间几个小时,小米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曲悠悠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太会做姐姐。

    酒意蚕食神经,她眯着眼划微信列表。又有些悲观地自嘲起来,难道她做不好的,就只有姐姐这一项么?

    划呀,划呀,一直滑到最底部。曲悠悠指尖一顿,上下几个来回,才终于找到一个联系人。

    那人的头像换成了一只小灰狸,险些认不出来了。

    原来那么小一只,现在都胖了。

    曲悠悠疲惫地合眼,睡着一小会儿。又似踏空,一下惊醒。虚掩着眼睑,视线强撑着聚焦,发现手机顶部突然弹出王青青青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现在要她回想起那段异国的日子,恍如隔世,连虚影也没留下一个。可她点进那个头像,聊天框的顶端,确确凿凿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薛意。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个月前。

59、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屿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屿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南屿没吭声,眼睛盯着路面。车驶上高架,南城老城区的天际线矮矮地铺开去,远处是开发区新建的厂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码着,像没拆封的快递。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声和高架上的风声里,晃晃悠悠地在车内回转。王菲的声音,旧旧的CD音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连电台都开始应景。

    曲悠悠看着车窗外面,高架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退过去。

    她也有过这样的晨与昏,窝在这样的副驾,听同一个人唱的歌。安全带勒着锁骨,困得不行,眯着眼看驾驶座的人换挡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养眼。那只手时不时伸过来,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带放松一点。

    后来,那只手入侵她的深处。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响关了。

    南屿看了她一眼:“?”

    有点吵。悠悠说。

    哦。

    车厢安静下来。高架桥的接缝处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节拍器一样,掐着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她盯着那些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像有的人,扫一眼就能全都记下来。

    曲悠悠发了会儿呆。这些天来,大脑早已过载,乱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输出乱码:

    薛意。薛意。薛意。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薛意。

    眼前的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丝薛意的痕迹。不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张迫在眉睫要她处理的文件里。数月前,远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丝重迭。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编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开始在触控板上滑动,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她是这几个月才学会的。

    南屿开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快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听点什么?安静得我有点发怵。

    随便。

    南屿调了个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话播路况,亲切得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

    曲悠悠看着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让人尴尬确实是有点不那么礼貌:“诶,你前几个月承包的那俩道观怎么样了?”

    “哦,那是一个道观,一个观音庙,你别说还真不错。”南屿一只手转方向盘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几声:那山上的通济观,今年香火钱翻了一倍。观音庙的帐么,还没做出来,不过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这个?”

    “呵呵,好玩儿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神佛嘛,该信的时候都得信。偶尔也可以不信,但财报我总是要信的。

    “这次你妈知道吗?”

    咱现在这是在家呢,财报出来之前,我能让我妈知道吗?别给我把道观拆了。南屿嗤笑一声。

    曲悠悠弯了一下嘴角。

    南屿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南家在临海做水产海鲜生意,南妈妈和曲妈妈从小一个村子长大,几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时候去南家拜年,南屿比她大一岁半,已经会自己当银行家指挥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来南屿出国留学,奉她妈妈的命,又是读法律又是读金融。总算毕业了,她妈妈还想让她再读个MBA,好回来继承家业。南屿不干,完全没有接班的心思。别人挤破头进投行,她去伦敦东区肖迪奇开了个中古店,被她妈打了越洋电话骂了仨月,她挂了电话继续开店。

    不听话,但也不解释。

    回国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混日子,成天撺掇让家里开个信托,说有利于子孙后代安稳躺平。被她妈嫌弃得要死,于是就又给塞到曲家公司这儿来了,说让曲妈帮她严加管教,好好历练。这一来历练,快两年了。曲悠悠回来的时候她名义上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学了几年法律,看合同比谁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阵子,悠悠还在美国,是南屿最先把供应商合同里的猫腻翻出来的。

    曲悠悠,南屿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上,你不对劲。

    怎么了?

    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话挺多的。南屿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着前方高架匝道弯过去的护栏,没吭声。

    现在像谁,不知道。

    南屿也不急着让她开口,开了一会儿,兀自来了句:“失恋了?

    曲悠悠诧异。

    回来后,她从没跟谁提过薛意。

    有这么明显吗?

    来不及让她琢磨,南屿轻飘飘地说下去:“留学生哪有不恋爱的。”

    “国外多寂寞,像个乌托邦。两个人相互陪伴,搞得像过日子似的。回国后断崖分手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曲悠悠愣怔着,望向她:“你..“

    “嗯。我也谈过。谈了两年多,后来回国就散了。“南屿墨镜后没什么表情,“尤其是工作之后,很容易就会发现原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你刚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南屿拐进开发区的主路,语气试探着往前递了半步,还能是因为什么?

    曲悠悠手从键盘上挪开。

    南屿余光一扫,笑出来了。

    没谈。

    曲悠悠合上笔记本。

    还没在一起,我就回来了。

    那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曲悠悠看着了眼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一截模糊的脸。

    我跟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南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现在呢?还联系吗?

    “没联系了。”

    曲悠悠语调清平。

    “不喜欢了?”

    曲悠悠不说话。

    哦,了解了。南屿轻笑半声:“异地是难了点。你走不开,就让他来找你呗。”

    她来不了。

    四个字,曲悠悠说得很轻。

    是啊。徐医生说过的,她不方便出境。当时怎么就没在意呢?

    南屿这下是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把到嘴边的什么话咽回去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所以,你提的分手?

    曲悠悠眨了眨眼,干涸地笑了一下:“从没在一起过…哪来什么分不分的。”

    南屿没再追问。

    车拐进工厂大门,她说:到了。

    赵国强果然迟到了。

    四十分钟。

    曲悠悠和南屿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摆着两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漂在水面上。秘书小洪进来添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眼神有那么点同情。

    赵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衣领上还别着高尔夫球会的小徽章,圆圆的肚子顶着Polo衫,笑容比谁都热络。

    哎呀,小曲总,小南总,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曲悠悠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赵总忙忘了?之前打了您两个电话。

    忙忙忙,最近事情多。赵国强落座,翘起二郎腿,看了南屿一眼。

    南屿笑了笑,坐姿没变,赵总大忙人,都忙些什么呢?“

    赵国强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收,但眼里的光一变。

    曲悠悠翻开文件夹,把整改进度表推过去:赵总,区里的三十天限期还剩十一天了。上次说的冷库温控设备更换,还有肉源溯源文件的补齐,目前都没推进。

    在弄了在弄了,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嘛。

    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取决于什么时候开始弄。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见这种话从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出来,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变了一个形状,那副圆润的寒暄逐渐凝住,化作一层不耐烦的薄膜。

    小曲总,你跟你妈说了吗?你妈怎么说?

    我妈让我来跟您对接。

    那就是你妈自己也不着急嘛。

    曲悠悠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没接话。

    南屿在旁边翻着自己带来的文件,像是随口说起来的:赵总,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您请教一下。

    你说。

    您之前签字放行的那批肉源,后续的溯源检测我看了一下,有几个指标不太对。南屿抬起头,这个事儿不是我们小辈多事找您麻烦。您也知道,按刑法,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不需要有人吃出问题,抽检不合格就可以立案了。

    赵国强脸上的笑彻底敛起。

    那批有问题的肉源做的速冻小笼包要是流入市场,南屿翻了一页纸,要是有人吃了住院,甚至出了人命。签字放行的人肯定是第一责任人。但如果查出来企业法人知情不处理,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她把文件合上,看着赵国强。

    所以这个事,不是小曲总一个人着急。赵总签的字,万一出了事,您是会坐牢的。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小曲总也是担心您,是吧?南屿笑得恰到好处,转头看曲悠悠。

    曲悠悠垂着眼,此刻失了魂似的,足足顿了十来秒。

    旁边的小洪看气氛有点僵,笑着帮她兜了一句:对对对,小曲总也是好心。

    赵国强盯着南屿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曲悠悠,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整改方案你们再发我一份,我看看,催催下面的人。

    南屿说:好。

    “辛苦赵总。”

    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小洪在后面送了几步就折回去了。

    南屿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厂区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曲悠悠眯了一下眼。

    南屿领她走到车门边,开门坐进去。

    你刚那个表情什么情况?南屿戴上墨镜,侧过头来,差点穿帮。

    什么?

    我说,你刚在想什么呢?关键时刻哑巴了。“南屿叹了口气:“下次我唱白脸的时候你别光愣着,哪怕就笑一个也行呢。

    曲悠悠看着她。

    谢谢。

    谢什么,南屿发动引擎,我拿着你们家工资呢,好歹也得派上点用场不是。

    车向大门开去。接下来是要去附近的下游厂商走一趟。

    诶。

    嗯?

    你刚说,没在一起,南屿的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话倒是一点不含糊,那怎么还失魂落魄成这样。跟人睡了?“

    曲悠悠再一次愣住了。

    及时行乐也挺好的。南屿没等她回答,  车载音响又响了:“如果你不介意…”

    她松开方向盘一秒,竖起两个剪刀手,指节弯了弯,用以给自己的话打上引号:“…短暂的‘欢愉’。”

    这次放的不是王菲了,换了个什么Jazz  Hipop。

    曲悠悠隔着玻璃被太阳晒得脖子发烫,蓦然想起那个有雨的夜晚,那个人说:

    ..你总是要走的。

    “一旦想到这种开心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没有了,我就不开心了。”

    …

    所以你还是走吧。

    不要等到我舍不得你的时候,再走..

    …

    她偏头深吸一口气,眉心代替渗血的心脏,拧了拧。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那一切,如石中火,梦中身。

    所以你不追,不问。自那晚起,就早已舍得将它视作一场短暂的欢愉。

60、

    薛意是在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她低头扫了一眼。

    柳灵溪。

    没有点开,锁屏放到副驾座上。回头看后座,阿梨趴在猫用安全座椅里,一双圆眼睛瞪着她,飞机耳向后压着,尾巴缩在身边用手手揣着。系着牵引绳,但整只猫缩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敌意。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阿梨偏了偏脑袋,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今天带她打疫苗。

    加州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干燥,明亮,透过挡风玻璃晒得车里暖烘烘的。薛意开出车库,看后视镜里车库门缓缓合上。

    那年来看房时,中介推开门,半岛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烛红色,光从客厅那一整面空阔明亮的大窗外泼洒进来。她很满意,转头看身后的女人,说,“我们买下来吧。“

    那人笑了笑,说好。

    后来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

    薛意左转,迎着山下的海平面驶去。副驾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以为会有新的人带着光住进来。可她的期盼了无音讯,反倒是当年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命运多讽刺。

    年少时给她一点微小的垂怜,让她误以为那是智识。长大后她却从来读不懂人心。最后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点屡教不改的愚蠢。

    消息她依然没看。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三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因为,不分梨。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猫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阿梨,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她好小只嗷,多大了?

    九个月。

    啊,那小宝宝还会继续长大~

    “嗯。”薛意笑了笑。

    兽医诊所出来,薛意把阿梨放回车上,开去中国超市买菜。中超的停车场半满,她把阿梨的猫包背到身上,进门口放到购物推车里。

    从前很少来中超买菜。一个人吃饭不难糊弄,她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够了,偶尔叫个外卖。后来也没改过来,做饭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习惯性地缺席。

    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试着自己做的。

    起因是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

    博主这几个月更新得少了。偶尔发上一两条,也不再露脸,语气不似从前轻快。

    薛意跟着她的视频一道一道地学,做得马马虎虎。番茄虾仁总是太咸,葱油拌面的葱每次都炸过头。吃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烫伤自己。

    她往购物车里里装了几根黄瓜、一把小葱,正走过冷冻柜,听到一旁三两个留学生聊天。

    留念他们家的小笼包是真好吃,这边中餐馆里都买不到这个味道。每次来中超我都要拿两包。

    “确实,他们家饺子馄饨也好吃,虾仁都是整粒的。”

    你俩没看新闻吗?他们家最近出事了。

    真的假的?

    好像是什么食品安全问题,具体我没细看…

    薛意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牌子她也常买。

    车里的阿梨喵喵叫,她低头安抚了一会儿。抬头,视线落在冷冻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里。

    中超出来,再去糖水铺。

    糖水铺还是老样子。午后阳光很好,店里的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在绿植里穿梭。

    裴山叶在吧台后面对着笔记本,栗色的长卷发挽了一半在脑后,看见薛意拎着中超的袋子进来,挑了挑眉。

    哟。这次是帮谁拎的菜?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自己买的。”

    裴山叶探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黄瓜,小葱,鸡蛋,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菜做饭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薛意没答。

    裴山叶也没追问这个。她绕出吧台,靠着好好打量了薛意一会儿,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臂。

    又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几个月,好不容易看着结实了一点儿,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现在呢?裴山叶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

    薛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现在一周去几天?

    辞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薛意想了想,七月。

    辞职那天下午,她在冷库里清点货架。零下十八度,冷库专用外套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块东西。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库里饿着。

    巧克力冻硬了。她攥着那一小块东西站在原地,寒气从指尖直往骨头里钻。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才想到要走出来。

    出来之后就去HR那里办了离职。

    七月…裴山叶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薛意拿起吧台上的菜单翻了翻,没接话。

    裴山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薛意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目光落在上面。

    小意。

    嗯?

    你不吃东西不行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在吃。薛意把菜单合上。

    你都吃什么了?你连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我现在会做饭了。

    裴山叶噎住。

    停了几秒,又看了眼她手边那袋菜。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意低着头,手探到超市的袋子上理了理。塑料袋轻轻响动一下。

    没有任何前兆地掉下一滴泪来。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没有吐息。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只是眼眶倏地红了一圈,然后泪水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吧台的木头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水渍。

    “怎么了?”

    薛意摇摇头,抬手去擦,擦完了,复又落下。

    她似有些茫然地低着头,不知怎么的,越擦越多,手背都沾湿了。

    裴山叶愣了愣,上前抱住她。

    薛意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裴山叶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店里的音箱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声音很轻。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外面街上有人经过,说着粤语,笑声远远地飘进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客厅没开灯,薛意放下大包小包,弯腰打开猫包的拉链。阿梨从里面钻出来,犹豫了一下,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沙发后面。

    薛意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苍白,微红的眼眶周围隐隐发疼。

    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冰箱往里放。冷冻层的最里面,还剩一盒小笼包,在角落安静待了好几个月。曲悠悠离开后,冷冻室里的库存也慢慢吃完了,这是最后一份。

    目光停在那盒小笼包上。

    扔掉吗。

    她把冷冻虾仁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小笼包还在里面。

    其实她吃过许许多多冷冻的小笼包。也正因此,那晚在曲悠悠空荡荡的小房子里,她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冷冻面皮的质感对比新鲜的有所不同,复热后看着差不多,其实已经僵了。

    有时候,薛意觉得自己也被冷冻了。回温后看着差别不大,其实也已经僵了,死了。没有人会为她买单。

    到沙发上坐下来。阿梨不知从哪里跑回来,跳上沙发,在她的腿上转了一圈,踩踩奶,趴下来。

    薛意拿起手机看柳灵溪的消息。

    上午那条之前,还有好几条,断断续续,隔几周一条,最早的一条是四月底发的。她一条也没有回过。

    今天这条比之前的都要长些。

    她说,最近走了几个地方,在巴黎待了两个月,依然很想跟她聊聊。

    又说,下个月会回湾区一趟,问她方不方便见上一面。

    还说,“知道你可能还是不想见我..”

    “但我也只有你了。”

    薛意把消息从头看到尾。倒在沙发的靠背上,疲惫地阖上眼。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快翻完了,书脊朝上扣着。《微暗的火》(Pale  Fire)。

    第一次带曲悠悠去糖水铺的时候,她在看这本书。后来搁置了一年半载的,到了现在才又想到去翻出来接着看。

    微暗的火,最初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指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小偷,偷了太阳的光,才得到了那么一点微暗而苍白的火。

    现在太阳走了。

    那她还要不要借着那一点旧日的光,假装自己还亮着。

    和柳灵溪见面。和过去的人烂在过去里。

    她们本来就是一类人,不是吗。都做过错事,都付过代价。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一个干净的、完整的、闻得到阳光味道的人。

    薛意开始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下一行字:

    好。你到了告诉我。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阿梨忽然从她腿边跳起来,耳朵竖着,盯着什么地方。

    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语音通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薛意看了两遍。

    悠悠。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铃声一下一下地响,在安静的客厅,音量仿佛大得不像话。阿梨歪着头看她。

    薛意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人也颤抖。

    阿梨蹭了蹭她,她才回过神来。

    拇指从对话框上移开,踉踉跄跄地划到接听键上。

    按下去,接起来。

    手机贴到耳边。五个月来第一次。听筒里是若有若无呼吸声,很轻,隔着太平洋传过来。

    她想说,悠悠?可是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声音被吃掉了。

    相对着沉默良久。

    直到那头一个喑哑的声音,像是用仅剩的最后一点气力唤她:小意..

    …

    薛意喉头哽了哽,终于应了声:“哎。”

    “…”

    对不起。

    我回不去了。

61、     沉默里。

    曲悠悠攥着手机,缩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

    厂区的办公室在午休时间很安静。她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五个月的空白,小心分辨那头微弱的呼吸声。

    等到轻颤渐渐平息,才终于听见那头的人声线低垂地“嗯”了声。

    等待良久,再无其他。

    曲悠悠无望地阖上眼。

    又听见听筒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喵呜~”  。是阿梨吧。

    喉间一股腥苦顶上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抬手捂住唇,使劲咽回去。

    咽了两次,还是没咽下去。眼泪倒先掉下来。

    明明想好了不哭的。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把它重新贴回去。

    那…

    那,就这样吧。

    才说完,指尖已在慌乱中移到了挂断键上,她按下去。

    通话断了。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又远远地消失。

    她抱着手机,蜷起身子。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薛意没再打回来。

    本来就没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曲悠悠想,薛意大概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卧室窗外的山海随着蓝桉的叶片摇曳,她背对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沉默着。不帮忙,也不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门。

    曲悠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来。

    薛意——

    她的脚步顿住。

    曲悠悠喉头动了一下,声音直发紧:“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薛意单手扶到门框上,侧过身子,扭头看她。目光安静而残忍。

    曲悠悠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没分寸,打扰你了,你告诉我就好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真的。“

    “我的抗压受挫能力挺强的,“

    薛意低垂着目光,还是那样看着她。

    “但是,不要,不要用这种…这种事来…“

    “没开玩笑。“薛意唐突地笑了一下。

    可笑意敛起时,却不知怎么,惹得眼角泛红。

    她别过头去,看了会儿窗外,复又开口:“对不起,现在才让你知道我是这种人。

    曲悠悠钝钝地埋下头。

    走吧。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机场了。

    曲悠悠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泪水再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挡。就那么仰着面,让它们顺着眼角淌下去,流进耳朵里,又温又凉。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它,空空地看。

    后来的一切记忆都被扯碎,被裂缝吞了似的。她到机场过了安检,上了飞机,找到座位,看着灰蒙蒙的跑道发呆。广播用英语和中文交替着播报航班信息。

    空乘特意过来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她有些莫名其妙,说,挺好的呀。

    再后来飞到太平洋的上空,窗外全是白花花的云朵,看不见水面了。旁边的人又忽然给她递了包纸巾。

    她发着愣,说了声谢谢。

    才发现眼泪掉到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许多次也总擦不干净。最后把遮光板拉下来,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到过呼吸。

    头痛欲裂地下飞机,已经是十几二十小时之后的事了。手机开机,时区突然向前跑了一两天。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在车上看了一路。

    最底下的一条是薛意的,说:

    一路平安。

    进到家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妹妹有些兴奋,笑着迎接她,随后又把她拉进房间里皱起眉头说小话。说爸妈的状态都很糟糕,平时都不着家。

    她洗了把脸,笑说没多大事。你姐这不是回来了,放心。

    此后奔忙数月,再无联系。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曲悠悠抹了把泪。

    人在困苦的时候,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比如明天,比如爱情。畅想与怀念都是闲暇时候才配有的奢侈品。

    薛意怔怔地放下手机,站起来,惶然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走到餐桌旁,阿梨像小企鹅一样前脚站起来和她贴贴,转了个圈圈要她扔小球球玩,她垂眸淡淡地笑,俯下身子好好摸了会儿,干脆坐下。

    这会子反而两眼干干,薛意并不意外。

    两天前她又去她的校园里呆了会儿,正好碰见她的朋友们。她们有些意外,说好久没见了。免不了问起她来,然后就听王青青青说,曲悠悠休学了。

    薛意趴到桌面上,下巴搭到手臂上,手指依然穿梭在小猫咪的绒毛里,清浅地叹了口气。

    “阿梨..“

    “怎么办呢?“

    “她好像..真的不要我们了。“

    她阖上眼,安静地把头埋到臂弯里。

    手机猝不及防地又响了。

    她勉强撑起精神,抬头去接。好容易接起来,却是曲悠悠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呢?”

    为什么失联这么久,为什么回不去了。

    她好像真的生气了,边哭边怨她:“真就不长嘴的吗?”

    薛意眨眨眼,呼吸零散。

    “…”

    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一个有过案底的人?

    曲悠悠又抹了把泪,气极了。臭女人。还是一副不争气的死样子。还得是她来。

    鼻子抽了抽,正准备开口。

    “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轻而潮湿,勉强收拢,拼凑出一个能出口的形状来。

    时隔五个月,这是曲悠悠听她说的第二句话。

    一瞬间泪水决堤,话也一股脑倒出来,说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我知道我,我上飞机前还跟你说,让你给我点儿时间,我,我就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而且又要回国了,我难过得要命。”

    “但,但我也不知道。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那些话是不是就为了把我劝退,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结果我一落地,我爸快死了,我妈妈重度焦虑抑郁,小米,小米我妹妹,没人照顾。家里,家里公司也出事了。一回家就要收拾一大堆烂摊子,我一点都不敢停下来,也走不开。”

    “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分过手,隔着这么远,你又说了那种话,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怕。我一会儿怕,我要没爸爸了,我妈那个样子也很吓人。一会儿又怕,你是不是唬我呢,是不是就找个理由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又想,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姐姐,又有钱,又漂亮,我一点儿也比不上人家。家里现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破产了。你要是真,真坐过牢,那我可千万不能再破产了,不然我怎么养家啊,你有案底不好找工作的,不能找个没钱的——”她打了个哭嗝。

    “我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跟你好好说的,可我怎么都想不好。然后你一句话也没有,你一句话都不问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然,不然怎么都不联系我。我知道我也没联系你,但是,我是想着等家里和公司里的烂摊子,处理好了,至少理出个眉目了再联系你的。我一定会的。  结果一个月两个月不好,三个月四个月也好不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可能好不起来了。”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问题很严重,我实在是分不出神,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所以我就想,我们隔了这么远,我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大堆烂摊子,你也出不了国,过不来。不然,就算了吧。我也不想,不想你跟我一块过苦日子。“

    “我还想过,或许我多年之后好起来了,还能再回美国找你去。我看人破镜重圆的网文里都这么写的。”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呜咽:“可如果我是作者,我不想这么写..呜呜..”

    “因为我又一想,那破镜重圆能重圆,得是因为它本来就圆。可咋俩还没圆呢,怎么重圆啊。”  她语无伦次,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也试过往前走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薛意眼眶濡湿,红着鼻尖,失声笑了。

    “再说,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在里面呆了几年。”曲悠悠擦了擦鼻涕,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打气似的。“只要别是杀人放火我都行。当然,我知道你就算杀人放火也有你的理由,“

    她又越哭越凶,“你说给我听,我,我受的了。应该。我底线可以很低的。王青青,青说我为了你底线都没了。”

    “可即便想通了这些,我还是没有勇气,回来找你,跟你说,我想明白了,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医生说我爸情况控制不好的话,剩下不到一年了。我妈整夜整夜失眠。他们俩要是都倒下,我们家又得背好多债,我还得照顾小米。她前两天刚上初中,我不想像当初我爸妈抛下我们俩那样,再抛下她。”

    所以..你就选择抛下我了。

    薛意的声音从突然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几不可觉地轻颤。

    “不,不是的。我不能拖累你啊。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在人生低谷的时候再把你拉下水。贫贱妻妻百事哀,我不想我们过得辛苦,想看两厌。

    你在超市打工我已经很心疼了。我还心疼,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宁可把在美国的日子当作一场梦。把梦留在那里,我也能好受一点。

    对不起——她的声音全碎了,是我先招惹你的。是我先亲了你。是我先搬进你家赖着不走的。现在又吊着你几个月,没好好讲清楚。

    你去找那个姐姐吧。她拿开手机擦了一把脸,又贴回去,她对你肯定还是有感情的。你没跟她走,她一定还惦记着你。我是嫉妒得要命。可是,她才有能力照顾你。她也知道你以前的事,不用你费劲解释她就都能接受。

    你们好好的。只要你开心,我也祝福你。

    曲悠悠嗷嗷哭,涕泪横流,顾不上门外走廊会不会有人经过了。像小时候被罚站哭过头了那样。

    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甚至开始想,时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哪怕是诀别,或是纠缠,只要她还和薛意还未剪断,只要她们再理还乱。

    电话那头的人静静地听着。等到她的哭嗝渐渐平息一点,才带着鼻音与笑意轻轻唤她。

    “悠悠..”

    “我…”

    薛意顿了顿,忽然发觉几滴泪不受控制地下落,溅到曲悠悠当时买的那条棉麻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去擦,棉麻有些粗,磨着指腹,触感生疼。

    “我的假释期,她说。

    “到下个月底,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失去声音。

    等把所有手续处理好了,薛意深深地吸了口气。

    胸腔里的碎片拼不回去,但她还是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个句子的形状:我去找你。好不好?

62、

    电话那头沉寂了半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你过得好,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曲悠悠泣不成声:“我的生活现在一塌糊涂,你不会想要面对这些的。而且,你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我也为你高兴,真的。终于重新自由了,真好,我也希望你好…”

    “别不要我,”薛意打断她。

    尾音很轻,近乎哀求。

    “好吗?”

    曲悠悠仰起头,合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泪糊了满脸。

    “薛意!”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明明是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的决定。那么多个白昼与夜,把所有理由条条列出,说服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就这么被这个人一瞬间的脆弱击碎,溃不成军。

    “嗯。”薛意擦了擦眼角。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会很难。”

    “我知道,我们一起,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呢。”薛意温声。

    “公司出了大问题,要处理诉讼。如果破产清算,还会有人上门催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和上初中的妹妹,我可能没办法把心力都放在你身上。”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米。”

    “我可能几年之内都得待在国内。走不开。”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正好也在国外待腻了。”

    你——曲悠悠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啊!“

    “怎么就是不按剧情走呢?我们,不是应该,等到几年后我好起来了再破镜重圆吗?虽然现在伤心了些,但,但那样明明对我们都更好。我都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再回去找你。求你跟我复合。追妻火葬场也没关系,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薛意扑哧地笑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问她:“那你就不怕,这期间我跟别人跑啦?”

    “或者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怕呀…曲悠悠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可我更怕现在的我…让你失望。”

    “那样,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

    “傻不傻..“薛意的嗓音有些喑哑:“明明我才是,最让人失望的那个..”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

    “那你不哭了,我就不说了。”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没哭。”

    “胡说八道,我明明听见了!呜呜呜——“

    薛意吸着鼻子,轻轻地笑:“我是看你哭得这么伤心,就也陪你走一个。”

    曲悠悠破涕为笑,又边笑边哭:“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一天天的不学好。”

    你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听海底的光纤轻轻鸣动。

    薛意。

    嗯?

    我好想你啊。

    “…”

    我也是。

    “…”

    薛意的声音囫囵地沉入地心,又支离地浮出海面,“悠悠..”

    “嗯?“

    她说:“我喜欢你。”

    “很喜欢..”

    “很喜欢。”

    曲悠悠屏住呼吸,听她说得磕磕绊绊。

    “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我做了错事,判了三年,网上可以查到我的court  case。”

    “等你..等你有时间了,你愿意的话,我全都说给你听。”

    心尖麻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胀痛。曲悠悠像被寺庙里的钟声擂了一记,古老,深沉的震动,震得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

    “还有..”

    薛意停了一下。

    “不是你先招惹我的。”

    “..那天晚上,你没有亲我。

    我骗了你。

    曲悠悠愣住了。

    “你喝醉之后很乖,靠到我的肩上就安安静静睡着了。”  薛意的声音很轻。这时候说起来,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其遥远的事。

    “只是不小心,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坠。”

    薛意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的耳垂。触感依稀。

    “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该受着。”

    “…”

    “但..”

    “但万一你要是,”

    “不介意我是这样的人。”

    “我想跟你在一起。”

63、

    南屿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南屿!

    干嘛!这一嗓子吓得我..

    吃饭去!我请你!

    南屿把包挎到肩上,挑了挑眉。

    哟,回国这都几个月了,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就是在家陪妹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拧得干巴巴,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

    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到了餐厅坐下来,南屿看着满桌菜直乐。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再怎么样,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

    南屿定睛看了她两秒。

    不对。

    曲悠悠她这是..

    回来了?

    这好几个月下来,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

    什么情况?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

    曲悠悠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撑着下巴傻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

    南屿跟她大眼瞪小眼。

    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蹦出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回的人家?

    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

    啊?“

    “她说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回。“

    南屿:?

    曲悠悠:…?

    什么叫没回?

    我挂了。

    南屿:???

    哦哦哦,当时小洪正好敲门来着,曲悠悠慌忙回忆了一下,我就说你等会儿,然后就,就先挂了…

    先挂了?“

    “又先挂了?南屿重复了一遍,表情十分精彩。

    后来这不是又忙上了,就…

    那你现在又让人家等多久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汗流浃背了她。

    赶紧给人说一声啊!南屿指节敲敲桌面。

    哦,哦哦——曲悠悠掏出手机,解了锁,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

    又把手机放下了。

    多不好意思啊…她小声嘟囔,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害,她,她都等几个月了,再等会儿,也没什么吧…

    南屿深吸一口气:来来来,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

    曲悠悠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你别别别!

    “她她她那边…早该睡了吧。

    万一人家现在还在辗转反侧呢?你还舍得让人家等?

    hmmm——

    曲悠悠投降,那,那我给她发个消息。

    南屿抿了口小酒,靠着椅背看着她,不着急。

    曲悠悠捧着手机,琢磨了会儿。

    睡了吗?

    隔了不到十秒,那头就回了。

    no

    曲悠悠盯着这两个字母。加州凌晨三四点了,没睡。

    快睡。她打。

    睡不着。

    曲悠悠咬了咬唇。

    对不起…今天下午忙忘了,没及时回你。

    “…我光顾着开心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

    “开心什么?”

    像明知故问。

    曲悠悠盯着这行字,耳尖发热。抬头看了眼南屿。她正挂着玩味的笑,拿过酒单翻起来。

    她把手机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你先睡,等睡醒了我告诉你。

    那头秒回。

    不好  ?

    曲悠悠忽然觉得薛意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又说。

    等不及了。

    小孩子委屈巴巴,又令她心疼起来。

    确实已经让她等了太久太久。

    想了想,她问:哪天回来?

    发出去之后等了一分钟。没有回。两分钟。还是没有。

    曲悠悠放下手机,和南屿喝完杯中酒,再点了一杯,又忍不住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

    心往下沉了一点。

    人呢?

    …

    薛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阿梨跟在后面小跑。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假释结束的预计日期确认函,又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手续和机票。

    旧金山飞南城...十月底的航班还有位子。

    点开日历,算了一下手续流程的时间。最快——

    手机亮了。

    人呢?

    她有些慌乱,赶紧拿起手机打字:在查机票——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也等不及了。”

    薛意抱着手机怔了会儿,失了笑。

    干脆打视频过去。

    手机突然震起来,曲悠悠看了眼屏幕,瞬间红了脸。

    抬头看南屿。南屿正端起新的一杯酒,还没来得及问,曲悠悠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我接个电话哈。

    南屿冲她摆了摆手。

    曲悠悠快步走到餐厅临江的露台上。夜风贴着江面拂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那头一片漆黑。

    过了两三秒,屏幕里的光渐渐聚焦。阿梨的脸先出现,圆圆的脑袋凑到镜头前,嗅了嗅,亲她一小下,又跳走了。然后画面晃了晃,对准了一个电脑屏幕。

    机票页面。

    旧金山到上海。十月二十日。

    曲悠悠眨了眨眼,用手挡住镜头。

    让我看看你。

    暌隔多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喑哑质地。

    曲悠悠又咽了咽喉头:我不。

    不是等不及了吗?

    这两人也不知怎么了,这时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得亏彼此还能莫名听得懂。

    …

    曲悠悠靠到露台的栏杆上,江风吹得几丝碎发轻舞。启唇深吸了一口江面夜间的薄雾,透过朦胧,远远看见江面的几盏航标灯,红的绿的,一明一灭。

    是啊,是等不及了。满心满眼的想念,全都要溢出来。绵绵无绝,恨不得充塞江河湖海,泛滥成灾。

    可她嘟囔了句:也不是就完全等不了了…

    手指从镜头上慢慢挪开了一点。

    露出半张脸。目光明亮,鼻尖微红,风吹得眼角湿了一点。也可能不是风。

    她低头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想着,以后可以每天都见到这个人,还有很多日子要跟她一起过。就觉得——

    再等这么一小会儿的,也没什么了。

    薛意没说话。

    她们的世界好安静。

    曲悠悠把手机举到江风里,让薛意听一听南城九月的夜。

    蟋蟀,人声,远处的船笛。

    两端的呼吸相连相接,一起一伏,尘埃渐落。

    所以,别着急。

    我会一直等你。

    像你等我那样。

64、

    南屿这个名字,不出自于我。

    我写着写着,横过来竖过去看了好久,还是觉得不好。俗气。钝。

    决定还是改为从一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蹦跶的那个名字:南海见。

    已经看过前几章的小读者们见谅啦,南女士就决定还是叫这个名儿更好。

    -----

    九月底的南城,暑气终于松了手。

    天高云薄,早晚的风有了凉意。老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总算开了,窗户一推开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复查终于通过了。冷库温控设备全部更换完毕,新的肉源供应商走的是南海见和曲悠悠一起谈下来的正规渠道,价格比之前汪伯拉来的那家高了百分之八,但溯源文件完整,检测指标全部达标。赵国强老老实实签了新的质检承诺书,态度前所未有的配合,看来南海见那顿法条没白念。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这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换了新的供应商,等于动了汪伯的利益链。而那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电话来问,也没有托人传话。

    这种沉默比吵闹起来更加令人不安。

    但总得先顾眼前。区里带队来复查的刘科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年轻人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他。曲悠悠赔着笑,连说了三声谢谢。

    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南海见关上办公室的门,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对面的椅子上。曲悠悠靠到沙发上,两人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歇了会儿,南海见晃着脚开口,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个court  case,我研究了好长时间。

    曲悠悠抬起头。

    很复杂的资本操作,再加上美国本土的金融法律我不太熟,找了两个在纽约做证券诉讼的朋友,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几次才勉强捋清楚。

    曲悠悠转过身子面对她。

    结论——南海见挑了一下眉,你女朋友可以啊!

    曲悠悠的耳尖红了一下。

    随即又问: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任职期间,设计了一种basket  option策略。就是把高频交易的收益包在一个期权合约的壳子里,这样本来应该按短期资本利得交税的钱,就变成长期的了,税率从37%降到20%,差了快一半。同时在期权结构里,人为做出了一条我们所说的“loss  leg”(亏损腿),产生大量的ordinary  loss,拿去抵扣客户的其他收入。

    南海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曲悠悠的表情。

    听得懂吗?

    hmmm…曲悠悠摇头。

    害,听不懂也正常。这个策略堪称顶级量化基金避税黑科技了,就跟炼金术似的,既能高回报赚钱,又能高百分比避税。听起来像是会计造假,但其实特定情况下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

    “或者这么说吧,这个东西本身可以说是在灰色地带。类似的策略其实不算太稀奇,华尔街那几年好多家也都在做。但,IRS也就是美国国税局,后来认定这些交易缺乏经济实质,就是说它们不是真的在做投资,更多是借着这个壳子避税。一般的金融违规也就罢了,一旦被认定为税务欺诈,那就是刑事的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设计了这些模型。Court  case里写得很清楚,策略架构、定价模型、交易执行逻辑,都是她的。“

    “问题在于,南海见放下脚,坐直了身子,这种产品从设计到落地,中间还有合规审查、客户适当性披露、管理层签字审批,一堆环节。最后判刑的,一个是她,一个是基金的交易主管,也判了五年。

    但,南海见看着曲悠悠,案子里还有一个主要合伙人,负责投资人关系和产品推介的,却没有被起诉。反倒是在调查阶段转为配合证人。

    曲悠悠没有说话。

    我朋友就觉得有点奇怪。做技术和策略的人承担了主要刑责,而把产品推给客户卖,也是点头签字的主要责任人,反而全身而退?按照正常的责任链条,最少也应该是共同承担。除非——这个合伙人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证词,指认策略端是明知违法而设计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曲悠悠问:那个合伙人..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Court  case里用的是initials,姓名首字母。L,L。

    曲悠悠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整改通过通知书。

    不过,南海见的语气松下来了,不管怎么说,高智商金融犯罪,这种罪也不是一般人能犯的。你们家那位是真聪明啊——二十六岁坐到华尔街对冲基金这种位置上的人,全美能有几个?“

    “…”

    “哎,只不过聪明用在这上面,代价确实也大。

    …

    难得有一天能够提早下班回家,小米还没放学。周姨今天休息。

    曲悠悠坐到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打开court  case和南海见发的一堆相关资料,从最基础的金融衍生品多空策略看起。英文文件读起来很慢,好多术语她得一个一个地查。

    不过有些东西即便不懂术语,她也读得出来。

    比如量刑那一页,defendant  Xue,三年。白纸黑字。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二十六岁的薛意,首席量化策略师。二十七岁被起诉,判刑入狱。二十九岁出来,去超市搬货。

    这中间的三年,她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的什么日子。

    曲悠悠合上电脑,去了厨房。

    昆布提前泡了一晚上,厚厚的一片,在水里胀开了,边缘微微发白。她把昆布剪成小块,和水一起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做日式高汤急不得。水要从冷的开始烧,火候要小,昆布释出鲜味的温度在六十度左右。等水面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昆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的时候,就得捞出来了。不然等水沸了,它就会发苦。

    再放木鱼花,关火,等它自然沉降。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琥珀色。厨房里只有微弱的气泡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不想。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

    姐?

    小米换了鞋走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探头看厨房:今天你做饭啊?怎么有空回来亲自下厨了?

    今晚家里有客人来。曲悠悠把昆布捞出来,放到一旁的盘子里。

    谁呀?

    曲悠悠往锅里撒了一把木鱼花,看着它们在热汤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在美国认识的..一个朋友,今晚从美国飞过来。

    顿了一下,她稍稍改口。

    我的..女朋友。

    小米以为自己没听清:“男朋友?”

    曲悠悠转身看着她,口齿清晰:“女朋友。”

    “你,你谈恋爱啦?”

    “嗯。”

    小米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她那一心只想搞钱的姐姐谈恋爱了,对象还是女人。

    啊啊啊你你你——

    你——

    那那那她她她——

    曲悠悠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关了火,把木鱼花滤出来,金色的高汤清澈见底。

    她叫薛意。曲悠悠捞了两碗乌冬面,加上味淋酱油葱花海苔芝麻溏心蛋,浇上高汤,放到餐桌上。等会儿见到了记得叫姐姐。

    小米机械地坐下来,拈起筷子,又放下。

    那,她今晚住家里吗?

    嗯。

    那那那妈妈妈知道吗?

    这阵子整改验收忙,曲妈不放心,厂区市区两头跑又累得慌,干脆住在厂里了。曲悠悠依然两头跑,虽然累了点,但是厂里家里好歹都照顾得到。

    曲悠悠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

    哦、哦哦。小米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又抬头,她人好不好?

    好。

    那就行。小米又吸了一口面,这次认真嚼了,好吃。

    吃完晚饭,小米回房间写作业。曲悠悠洗了碗,又在电脑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八点,她放下电脑,开始在家里转悠。

    家里的卫生都打扫了。主卧的床单换了新的,手感很软。洗漱台上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毛巾,拖鞋也备好了。窗户打开透了一下午的气,桂花的味道还在室内的空气里隐隐悬浮。

    那是一棵晚桂,这个季节的最后一茬,花期再不来就该谢了。

    她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客厅,把茶几上的杂物收了,水果摆好了,沙发上的毯子迭好了。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航班延误。

    原本八点多落地,现在预计接近十一点。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点开薛意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自己下午发的——

    一路平安。

    又坐立难安地等了两个小时。小米写完作业洗了澡,探头出来说姐我先睡了,她嗯了声。

    十点,出门,开车去机场。

    南城的夜还算温柔,路灯橘黄色,一盏一盏掠过挡风玻璃。她开得不快,但手心有些潮湿,握方向盘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倍,握得骨节发僵。

    到了机场,航班的信息屏又刷新了。再次延误一个半小时。预计零点十一分到达。

    曲悠悠在到达出口附近找了张长椅坐下。周围零星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行李箱打盹。

    她太累了。这一整天,以至于这几个月来,从早到晚堆积的奔波劳碌,逼着她将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松开一些。

    她侧身躺到长椅上,蜷起身子,用胳膊枕着头。

    广播偶尔响一下,播报不知道哪个航班的登机信息。机场的白光亮得刺眼,她用眼睑去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广播又响了,这次近了些,像是有人附耳说话。她恍惚睁眼,坐起来。

    出口的闸门开了,一大波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曲悠悠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站起来,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

    来接机的另一簇人群涌上去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笑着接过行李,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张望。有旅客匆匆出门打车,有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困得直点头。

    每个人都很有目的。

    可她的人呢?

    曲悠悠踮了踮脚,在人群里寻找。一张一张陌生的脸从面前经过。心跳越来越快,遏制不住地焦灼起来。

    一直找到人群渐渐散了,出口又渐渐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准备低头拨号——

    恍惚间,身后有人叫她。

    悠悠。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5_31 0:57:2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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