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不放
暖日高悬,鼓乐齐鸣。 宾客轮番举杯道贺,在众人哄笑中,熊单虚晃着往新房去。 屋里红烛高燃,新娘端坐床沿。他搓了搓手,心急难耐要掀盖头。 新娘子却抬手一指桌上的托盘。 熊单一拍脑袋,与人交臂饮下合卺酒。待挑开红盖头,他鼓圆了眼。 “怎么是你?!” “自然只有我。”尤姜挑眉,一身嫁衣衬得她艳丽逼人。 熊单酒意醒了大半:“你、双奴呢?” “双奴和曾大人走了。”尤姜站起身,将他往床上一推。他没防备,仰面倒下。她去解他衣带。 熊单腹底一阵燥热。他粗声怒道:“你、不知礼仪廉耻!” 尤姜嗤笑:“嫁给你个鲁直夯货,老娘才亏了。” 熊单咬牙切齿:“我明日就写休书。” “休书?”尤姜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笑意,手往下探,“你当真?” 昏沉榻上,双奴缓缓行转苏醒。双目被素布严实蒙住,周遭漆黑无光。 寒意漫过四肢,惊惧丛生。她竟再度遭人掳劫,落到人贩子手里。 门“咯吱”一声,有人进来。 双奴屏住呼吸,僵凝着不敢动。 那人在榻边坐下。微凉的手掌抚上她脸,指腹蹭过颧骨。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她不住地轻抖,仍咬着牙装睡。 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流连吮磨。衣襟被剥开,胸前凉飕飕的。 泪水决堤,双奴奋力挣扎扭动。 那只手却肆意地揉捻乳首。薄唇俯身,含住另一团柔软,唇舌辗转咬噬,轻薄挑逗。 极致的屈辱、惶恐,层层堆迭,几乎将她彻底压垮。她颤巍巍拔下发间簪子,狠狠朝那人刺去。 手腕被轻而易举地钳住,簪子铿然落地。 那人停了。 他呼吸有些重,却没有再继续。片刻,轻轻抿去她脸上的泪。 “是我。” 熟悉的声音,与独属的清冽气息。 错愕、愤怒、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疼。双奴扯落素布,眼泪纵横。 “别哭。”他声音低低的,无以往的温柔。 双奴张口用力咬在他唇上,血腥味漫开。他没躲,反倒迎上来,强势撬开她齿关,激烈厮磨。那吻带着积压的情绪,又狠又急。 许久,他稍退开半寸,牵出一缕银丝。 “双奴下口真狠。”他抬手抹去唇上的血,眼底沉暗难辨。 双奴挣着要下床逃离。 曾越长臂一伸,扣住她手腕,猛力拉回怀里,紧紧圈锁。 眼泪接连砸下来,她指尖微颤,在他掌心写:你无耻卑劣,蓄意吓我,何其过分。 他语气淡却藏着郁结,“我让田横传报父疾离杭,是盼你心软。你却执意红妆另嫁。比起双奴的狠心决绝,我算得过分么?” 曾越抬手,想替她拭泪。 她偏头躲开,写道:强行掳掠,你与歹人何异? 曾越淡淡反问:“我好言好语,你便会随我回安陆?” 双奴默然不答。 他垂眼看她,眼睛里没有怒意,唯有近乎偏执的认真。“熊单下狱你不肯,跟我走你也不愿。我说过,不会让你嫁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不肯回头,我便只能,将你锁在身侧。” 双奴身形僵住,终放缓神色,慢慢解释:要与熊大哥成亲的是尤姜。 曾越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又迅速浮上危险沉沉的暗色:“双奴也学会欺瞒我了?” 双奴抿紧唇瓣,写:若非你纠缠相逼,我不会骗你。 曾越倾身压近,二人呼吸交织,距离近得窒息。 “你就这般不愿跟我?” 他沉凝着她逼问,声线染了抹酸涩,“你心底,可还有我?” 双奴敛定心神,写:你前程远大,自有良配。我们既已两清,还请放我回杭州。 他臂膀骤然收紧,狠狠扣住她纤腰,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双奴奋力推搡,他纹丝不动。 “不放。”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这辈子都不放了。” 双奴浑身巨震。抬眸撞进他眼底。 那片幽深墨色中,不见往日的从容自持,不见那些游刃有余的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倾尽所有的执拗和决绝。 她撇开眼,斥道:你全然不讲理。 曾越低头,唇擦过她的额头,极轻。“双奴,我们和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双奴眨了眨眼眶里的水雾,酸涩绵绵。心仿佛被分成两半反复拉扯,理智刻意疏离,却又逃不开丝缕牵绊。 他未必无真心,可......始终吝啬一句求娶。那份隐晦飘忽的情意,让她不敢、也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奔赴和等候。 双奴暗暗咬住舌尖,细微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与动摇。她未曾应声,只写:我困了。 曾越自身后拥她入怀,低声呢喃:“你不说,便是应允,对么?” 座船沿运河北上。至京口驿,渡江西行二十日,方至安陆。 雨石巷陌。 曾越牵着双奴在一处宅院停下。青砖灰瓦,寻常人家的模样,门楣旧了,却收拾得干净。 正要扣门,双奴稍挣了挣手,心生局促。他攥住她手,低声安抚:“无需怕,父亲不会为难你。” 双奴摇头:我暂去客栈住。 曾越不容她推脱,拉起她进门。 院内,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嬷嬷闻声而出。目光触及门口立着的人,随即笑开,“行简,一路可还安稳?” 郝嬷嬷目光微转,落在他身后的双奴身上,眼中染上温软慈色。“这位俊生小娘子,不知叫什么?” 曾越颔首作答:“嬷嬷费心,一路尚且顺遂。”他侧身轻偏,“她名双奴。” 笑意愈发温和,郝嬷嬷引着双奴往里走。“好孩子,一路劳累了。我去给你们备些吃食。” 双奴回头看向曾越,他细声叮嘱:“不用勉强拘束,我稍后来寻你。” 他转身,迈进正屋。 屋里有淡淡药味。塌间的男子,年约四旬有余。面容因病气略显苍白,鬓边添了霜色,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曾越上前打揖,问询:“父亲,近日身子可稍有好转?” 曾元礼淡淡一笑:“无碍。前月摔了一跤,又受了寒。是绫罗说得过甚。” 曾越眉微蹙了下,旋即恢复如常:“明日再延请郎中过来瞧瞧。” “也好。”曾元礼神色淡然,道,“路途疲惫,你早些安置。” 厨下,郝嬷嬷絮絮闲话。她笑呵呵地给双奴添菜,问:“你与行简,相识多少年岁了?” 双奴写道:四年又一月。 郝嬷嬷微露讶异:“那岂不是行简刚到京城的时候?” 双奴点头。 正说着,曾越缓步进来,径直挨着双奴落座。 二人肩臂相抵,挨得极近。双奴悄悄挪了挪半寸位置,避开亲昵。 郝嬷嬷识趣起身,说去给他们烧热水。 曾越唤住她:“嬷嬷连日照料家父,辛苦万分。我既已归家,嬷嬷便先行回府歇息。” 郝嬷嬷嘴唇动了动,终究笑着应下,言明日再来。 暮色沉落,曾越带她去西屋。里头陈设简净,床褥迭放齐整。窗台上一盆兰草,叶片青翠,像常有人打理。 曾越打来热水,双奴静坐榻边泡脚,半晌不见他走。她面色窘然,催促他离开。 他嗯了一声,取过布巾给她拭脚。“今夜,一同歇息。” 双奴微恼,想抽回腿脚。他稳稳握住她的脚踝,细细摩挲:“双奴越发霸道了。往日在杭州,将我拒之门外。如今到了我故土旧宅,还要赶我走?” 分明是他无理纠缠,倒打一耙。双奴羞恼不已,抬脚轻踹。曾越一拉,低头吻上她脚背。那触感温热柔软,像羽毛拂过,又像烙印烫在肌肤上。 脸颊烧起来。她慌忙缩脚往后闪躲。 曾越顺势将她按进被褥,仔细掖紧。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双奴,还是这般容易脸红。” 房门合上,双奴蜷在被子里,心底暗斥:无赖子。
61、名分
堂屋里,曾元礼和他们一起用食。 曾越挑去鱼肉细刺,放入双奴碗中,见她低头,又执筷接连夹入几样清和适口的菜蔬。“多吃些。” 双奴耳根悄悄染上薄红,默默进食。曾元礼看在眼里,并未言语。 少时,曾越起身去取汤药。屋里只剩二人。曾元礼温声问:“姑娘是哪里人士?” 双奴在桌上写:京城。 片刻后,曾元礼缓缓道:“赴任一路辗转跋涉,委屈姑娘了。” 长睫垂下,她微微摇头。 小院里来人不断。郎中刚请完脉,府衙州里的官员接踵登门拜谒。双奴出门透气。 巷口几个妇人闲话家常,见她出来,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这位小娘子是曾越媳妇?你们何时成的亲?” “曾越可是当了大官了?坐哪房衙门?” 一众盘问密密麻麻。双奴比划不清,愈发窘迫。田横从后冒出来,挡住那些人,板脸道:“各位请回,莫要惊扰我家姑娘。” 妇人们见是个带刀的公差,讪讪散了。 双奴老老实实回了屋。 曾越推门进来。她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兰草发呆。 “在此闷得无趣?” 他在她身旁坐下,道:“我在荷芳巷另备了一处院子,等会让田横送你去。” 双奴眼里带着疑问。 “别院自在无拘。”他偏头看她,“你暂去那边住。” 双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想说自己回杭州,但还是点点头。 新院子是两进的,清幽雅致。前院筑有水榭,临一方池沼,池中游弋数尾锦鲤。田横提前安排妥当,领来两名侍女和一名厨娘伺候。 日子闲散。双奴喂喂鱼,和厨娘一同研制香膏点心,消磨时日。 两名侍女是本地人家,短来做工。厨娘姓薛,丈夫跑船常年在外。双奴听她说起,多问了几句行船的事。薛厨娘絮絮讲了许多。 夜里,双奴读几页话本子,熄灯睡下。 朦胧间似被桎梏住。周身滞闷,她伸手去推。掌心触到滚烫,她下意识轻捏,那东西迅速胀硬。她握不住,发力扯了扯。 耳畔传来闷哼,裹挟几分压抑的喘息。 双奴醒来,觉察到握着的东西,她仓皇缩回手,往床里侧撤。 他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双奴摸了,可得担待。” 双奴眼睛微微睁大:你着实无赖,夜半私闯我屋。 曾越直认不讳:“孤夜难眠,没有双奴在侧,难以安寝。” 她手抵着他胸膛,曾越去蹭她耳垂,她嫌痒,又要躲。他一把扯过被褥,把她密密裹住,隔着被子抱住她。 双奴猝不及防,浑身受制,不满地瞪他。 “早点歇息。” 双奴动了两下,他睁开眼,眼底簇了团幽火:“不想睡?” 她心头一怯,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次日双奴醒来,曾越已不在。她梳洗罢出屋,见田横候在庭院。 “大人吩咐,今日带姑娘出城游玩。” 西郊有处临江石台,亭榭环立,名阳春台,取阳春白雪之意。四月里花柳夹道,来往游人踏青、放纸鸢,更有不少策马驰骋的。 双奴见了,跟田横说想骑马。她在江口茶馆等候,田横去关厢马店赁马匹。双奴则去了驿口,向船家打探水路。 江岸几人策马横冲直撞。双奴避闪不及,跌到浅滩边。为首那人勒马厉骂:“不长眼的东西!” “潘尘,你纵马撞人在先,反倒恶语相向,是何道理?”一道温润声音响起。 是谢迁。他翻身下马,扶起双奴,解下披风给她围上。 潘尘想耍横,可见谢迁身侧带刀侍卫,气焰消减,撂下狠话离开。 双奴眼底漾起惊喜,福身道谢。谢迁眉眼温和,问她住何处,亲送她返程。 直至荷芳巷,谢迁道:“快进去换衣裳,仔细着凉。改日闲暇相叙。”双奴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早间,曾越抽身回了老宅。 曾元礼刚布好早膳,见他归来,未问及他去了哪里。桌上梨花糕尚冒着热气,曾越咬了口,甜糯绵软,是旧时的味道。 “我腿脚不便,你替我去趟高府送生辰礼罢。” 曾越应下。 高家是承天府知名钱行。宅邸坐落于城南玉带街。门房见是曾越,引他去了后院。 花厅中几位妇人围坐闲话,正首的高夫人四十有余,保养得宜,一袭绛紫褙子加身,气派雍容。 曾越一揖:“家父不便走动,命我前来送礼。” 郝嬷嬷笑着呈上托盘里的梨花糕和梨花露。高夫人瞥了眼,未细看。郝嬷嬷收起放到房里。 高夫人开口:“等会儿陪我们用饭罢。” 郝嬷嬷在一旁道:“夫人可是盼了许久了。”高夫人喊了句:“嬷嬷,去看看厨房的备菜。” 几位妇人交口夸赞:“曾大人品貌卓然,不知定亲了没?” 曾越未答。几人也不尴尬,转头对高夫人道:“妹妹也该操心了,我家小女待字闺中,恰好可相看一番。” 另一个也接话:“我外甥女才貌双全……” 曾越懒得听,起身出去了。郝嬷嬷跟出来,领他到偏厅。“夫人素来嘴上挑剔,总嫌曾夫子送的生辰礼年年不变,实则件件都悉心收存。” 曾越淡淡颔首:“嬷嬷,我知晓了。” 不多时,高夫人步入偏厅,问:“曾元礼还未给你说亲?” 看他不答,她兀自嘀咕两句,又道,“既然他不张罗,方才几位夫人提及的姑娘,你择日逐一见见。” 曾越:“高夫人不必操劳。” 高夫人一时语噎,哼道:“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如今你已然二十又四,曾元礼任之不管,我恐你们两父子,终身孤孑。” 郝嬷嬷出来打圆场:“夫人莫急,行简这次带回一位姑娘,想来好事将近。” 高夫人将信将疑,道:“过两日带来让我瞧瞧。” 曾越淡声回绝:“不急。” 高夫人眉头一蹙:“你不急,人家姑娘呢?听嬷嬷说京城相识,四年有余,谁家好女子甘愿无名无分,常年苦等?” 曾越端着茶杯的指尖一顿,起身道:“礼已送到,我先行告辞。” 高夫人被他冷淡态度堵得心口发闷。 日头正好,双奴沐浴毕,侍女在院里给她绞头发。曾越大步跨进洞门,双奴斜倚榻椅,枕着暖阳安然闲卧。心似被什么托住了,一缕细细的暖流渗进来。 他走过去,俯身抱住了她,头埋进她柔软肩窝。侍女在侧,双奴一脸窘色推他。 侍女极有眼色退下。 曾越抬首,一瞬不瞬凝着她。双奴被盯得周身不自在。 “双奴,你从前说很早见过我,究竟是何时?” 双奴愣了下,垂眼躲闪:子芳哥会试后,带你来过云吞摊。 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声不响,却漫延无边。 “双奴连这都记得。”他声音轻缓。“那跟着我离京,就从未想过往后的事?” 双奴耳尖微热。 他凑近:“你说,一个人满心惦念另一个人四年,图什么?” 她心发慌,胡乱写:我如何知晓。 曾越:“图那个人,也图个交代。” 一股羞臊瞬间冲上面颊,耳根通红。她写:你胡说什么。 他神色添了几分认真恳切。 “被惦念久了,总该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他追问,“双奴觉得,是不是?” 双奴心头一跳。名分?她何时索要了。 她又羞又气:谁要名分,我一无所求。 他唇角微弯,只望着她。 更像在取笑她,双奴用力推他:不许看我。 曾越被她推得晃了晃,笑意却更深。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看。” 双奴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62、我不应
曾越携双奴出门。她在他掌心写:去哪? “绣衣阁。”他牵她上马车。 双奴猜:裁制夏衫? 他笑了笑,浅应一声。 到了地方,掌柜径直领双奴去后堂量体。那量身的妇人格外细致,肩宽、臂围、腰身,连领口都反复比量。 双奴隐隐纳罕,不解为何这般郑重,却也安静配合。 掌柜在旁道:“曾大人仔细交待了,务必要合姑娘的身量。”她欲问何故,掌柜含糊笑道大人自有安排。 出来时,曾越不在。候在门外的小厮上前道:“大人遇到位姓柳的姑娘,说是有事相谈,请姑娘稍候。” 双奴愣了一瞬,点点头,回到马车等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曾越掀帘入车。见她神色寂淡,便问:“累了?” 伸手要牵她。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拢进袖中,避开了。 曾越眸色微默,随即挂起笑落座在她身侧。 “方才遇到柳姑娘,是去拿回庚帖的。” 他附耳过来,声音清浅低沉:“她要回南昌成亲了。” 双奴心头微微一跳,转头看他。她握住他手,写道:舒仪何时走?我该备些礼相送。 “不急。”他锁住她微蹙的眉眼,缓声道,“待日后回杭州,再顺道去南昌道贺也不晚。” 双奴点点头,神色缓了下来。 这日用过早膳。曾越迟迟不动。双奴相询:你无事么?他抬眼,慢悠悠道:“双奴忘得倒干净。” 双奴茫然。他默了默,唇角微弯:“双奴昔日亲口说的,以后给我过生辰。这么快便忘了?” 她一怔,写道:你还说你不记生辰的。 他捏住她细软掌心,眯了眯眼,笑意浅淡。“原来双奴将我说过的话,记得这般清楚。” 又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也罢,无人记挂便不过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双奴望着他背影,袖中手指慢慢蜷起。她想起两人不明不白的纠缠,心头漫起一片空茫。如今她又以何立场给他过生辰呢? 老宅里。 曾元礼缓声说着:“高夫人一番好心,今儿为你操办生辰。你且去看看,莫拂了人心意。” 曾越心中无甚波澜,却也应下去高府一趟。 花厅摆了一大桌菜。郝嬷嬷端上一碗长寿面,笑道:“夫人特意吩咐的。” 曾越神色疏淡:“我已用过,不吃了。” 高夫人并不在意,给他布菜,一边道:“我相看了几位姑娘,家世品貌都好,明日你来见一见。” 曾越放下筷子:“我自有主张。” 高夫人微沉了脸:“娶妻成家,乃终身大事,岂能随性敷衍?可惜那姑娘出身寻常,身有缺憾,你如今官运亨通、身居要职,她怎担得住门楣?” 曾越眸光骤冷。“我的婚事,高夫人无权过问。” “我是你生身母亲,如何不能管你?”高夫人立时怒道。 曾越抬眼,直视着她,无半分温情:“当初你选择离开我和父亲,斩断情分。又何来母亲之名?” 高夫人面色一白,张了张嘴,盛气霎时泄去。 曾越起身,走到门前,背对着她。“双奴是我认定之人,不容旁人轻辱。纵是我母亲,亦不能。” 他转身,眼底寒色,“以后,您自珍重。不必见了。” 高夫人怔怔望着那道形似曾元礼的背影,跌靠在椅背上,喃喃低语:“我没错……” 郝嬷嬷追出来,欲要劝解几分。曾越只道:“嬷嬷回去好生照看夫人。” 踏出高家朱漆大门。行在儿时常偷偷徘徊眺望的甬道上,他心中平静如水。 那点念想,早就断了。 荷芳巷别院里,双奴撒完鱼食,望着水中游鱼,伫立良久。 对他,她终究无法做到漠然。 行至门房,撞见一位穿红着绿的婆子正与门子拉扯。婆子自称媒婆,受托来给曾大人说亲。 门子只道大人不在,让她改日再来。 双奴脚步顿住。她垂下眼,从侧门而出。门子见状要备车,她摇头,独自走出别院。 步履无措,不知不觉间已至镜月湖畔。洲上荡着几篷小船,风影清宁。不多时,一艘游船靠岸,船上人唤了声:“双姑娘。” 双奴抬眼,谢迁正从船上下来,眉目温雅:“远远便见像你,果然是。” 她颔首回应。 见她神色沉寂,谢迁含笑邀她游湖散心。双奴犹豫片刻,点了头。 船行湖心,忽有候鸟俯冲入水捕食,激起一片水花。谢迁伸手替她挡住,自己脸上却溅了水。双奴忙掏出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拭了拭,笑道:“这鸟倒是欺生。”说罢见湖中鱼儿翻涌,他随手捕了几尾,尽数放进竹篓里递给她。 双奴摆手推辞,他不以为意:“多谢你相伴解闷,不然一个人对着这湖光山色,怪寂寥无趣。” 他语调轻快和煦,双奴唇角弯了弯。 日头西斜,谢迁送她回去。二人立在巷口道别,这般两两相对的光景,恰被出来寻人的曾越撞见。 谢迁留意到她微微一滞,低声问:“若要解释一二,我可代为言说。”双奴摇头。 曾越阔步走近,气息沉敛。双奴侧身避开,径自往院里走。他跟上,目光落在竹篓之中,瞧见鲜活游鱼,柔声试探:“双奴外出,是特意去买鱼?” 她停下步子,写道:此鱼是旁人相赠。大人若想吃,大可自行去往湖边捕捞。 曾越低头看她:“双奴何故与我置气?” 她欲行,手腕却被他握紧,不肯松开。他嗓音低沉含着微酸,“你同他单独出游,该心生不悦的人,原是我才对。” 双奴心底泛起涩意:曾大人都要说亲了,有何理由来管束我的行止。 曾越怔住,随即眼底浮起克制不住的笑意,直接将人横身抱起。双奴惊得挣扎,却挣不开。 入得屋内,他将她放落。取出一纸文书,摊开。双奴看清上面写的名字,瞳孔一震,婚书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我想要的,是你。” 他字字郑重。落于人心,沉甸甸的真切。 双奴眼泪轰然滚落。她背对着他,双肩轻轻颤抖,压抑着哽咽。曾越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对不住,让你等了这般久。” 她转过身,泪眼模糊地写:我不应……凭何你想娶便娶。 泪珠一串串砸下来,沾湿了纸面。 抬手轻轻替她拭泪,他声音涩哑:“是我不好。” 他凝着她,言辞认真。“双奴,我向来不信承诺。但我想和你……余生共度。” 双奴哭了许久,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她自觉狼狈,不肯出屋门。曾越无奈,让人布了饭菜送入屋内。她满心别扭,他也极有耐心陪着。 夜深了,他还未有离去之意。双奴催他:你该回去了。 曾越脱了外袍,抵在她耳边道:“双奴还不曾送我生辰礼。” 她抓紧被褥,以为他要胡来,伸手推他。他垂眸看了看她,双手揽住她的腰,轻笑道:“好好安睡。” 双奴怔了怔,慢慢松弛下来。困意渐浓,很快沉入睡眠。 曾越低头,注视着她。长睫轻垂微翘,眼周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红痕。他在她额上落下一记浅吻。 她睡得安稳沉静,毫无防备。 他想,她大约从不知晓,每次她望过来时,那双眼睛有多亮。亮得让人想伸手遮住,却又忍不住贪恋,移不开。直至被淹没。
63、有意为难
转眼端午将至。 两名侍女归家团圆。薛厨娘家中无人,留在别院。双奴取来艾条,遍熏屋舍,驱除浊气。 不多时,门房通传,道有人来访。双奴见了,是谢迁跟前的长随。小厮躬身行礼,呈上锦盒:“这是我家公子备的节礼,请姑娘收下。” 里头是一柄缂丝花鸟团扇,扇坠用五色丝编成长命缕结,暗含祈福之意。双奴道谢,让他稍等。折身取来自制草药香包和菖蒲酒,托其转交谢迁。 小厮离去未几,曾越进门。他目光落在锦盒上,眼底掠过一缕暗绪,转瞬即逝。 “明日西郊有龙舟赛、纸鸢会,双奴一道前去?”他问。 双奴向往,却不愿随他去。一时迟疑。 “到时我来接你。”他望着她纠结模样,唇角浅扬。 此前,双奴不肯认下那纸婚书,要他写封退婚帖。 曾越神色从容告知:“婚书官府已验印。” 又淡淡补道:“户律明定,无故辄悔者,笞五十,官身加一等。” 双奴消化了片刻,写:算不得无故,若两相不愿,官府自不会苛责问罪。 他低头,眼底含着几分笑:“婚书是我亲笔所书,何来不愿之说?双奴这般,是有意为难我。” 双奴不可置信,未曾想堂堂按察使,竟蛮缠耍赖。她写:朝廷命官,莫非要强逼寻常民女么? “双奴未点头,我不会强行娶纳。” 那双深邃眼眸,情愫浓稠得化不开。她心一颤,忙错开视线。 这人向来软硬兼施,实在恼人。她断不要任由他牵着走。 翌日端午天光晴好,两人先到了老宅。正巧郝嬷嬷在,双奴顺道将艾草枕一并递上。郝嬷嬷笑晏晏收下,对曾越叮嘱道:“西郊人多,行简可要护好双奴。” 他颔首应声,自然牵起双奴出门。 上了马车,他问:“双奴给人都备有节礼,唯独漏了我?” 她写:礼尚往来。 “如此说来,”他唇角弧度渐深,“双奴是在等我先行赠礼?” 脸皮一臊,她并非此意。双奴往旁挪了半寸,拉开距离。路上,她转头望向窗外,忽略他的言语。 西郊运河宽阔如练,数艘龙舟各相竞渡。岸边长廊挂满五彩流苏。游人接踵。 曾越握着她的手不放,说怕她被人群挤散。 逛罢赛事,两人去放纸鸢。 街边摊贩摆满了各式纸鸢。双奴正要去买,曾越不知从哪变出只鳐鱼样式的纸鸢。鱼尾拖曳两道长彩缎飘带,画工精细。 她眼睛一亮,伸手去摸。 “还差点睛一笔。”他凑近了些,趁她不备,伸出食指轻轻揩下她唇上的口脂,点在鳐鱼眼睛处,一点丹红,恰到好处。 双奴后退一步,颊边微赧。 “借女儿红妆添彩,双奴这只风筝,定是飞得最高的。”他噙着笑,“给双奴的节礼,可还喜欢?” 那笑,不轻不重落在心间,微漾开圈涟漪。 他迎风试线,待纸鸢稳稳升空,将引线交到她手里,虚扶着她手腕,教她收放缓急。 青空万里,鳐鱼越飞越高,长长的飘带肆意翻飞。 双奴眉眼舒展,一时玩得忘形,倒退着小跑,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她回首看他,他垂下眼,笑意零星地散在眼尾,不浓,却好看得很。 日头偏移,两人返程。城门遇到谢迁。 谢迁缓步上前,温声问好:“双奴,端午安康。” 她笑着回应。 谢迁腰间悬着枚兰草香囊,格外惹眼。曾越眸光沉敛。待人走远,转头问双奴,语气含着几分不易觉察的酸怨。 “双奴,是不是也该给我回礼?” 双奴略一思索,写:甜粽作答。 他蹙眉不满:“双奴未免太过敷衍。” 说罢俯身逼近。“我想要...” 察觉他意图,双奴忙捂住唇,满心戒备。曾越深深望她一眼,退开。安稳将人送回别院,未曾多留,便转身离去。 薛厨娘见她一个人回来,纳闷道:“大人没来么?姑娘特意准备的红豆粽还温着呢。” 双奴抬眼笑:我们俩吃。 粽子本就不是特意为他备的。 薛厨娘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道:“姑娘前几日绣的香囊,可别忘了给曾大人。” 双奴一脸疑惑。薛厨娘忙解释:“安陆这边旧俗。女子若有意,会绣香囊在端午赠与心上人。男子收下回礼,便是两情相悦,要请媒人上门提亲。” 一语落下,双奴目瞪口呆。薛厨娘瞧她神色错愕,不由追问:“莫非……不是绣给曾大人的?” 双奴愣愣点头。那香包,原是备来答谢谢迁的赠礼。 她独坐水榭之畔,望着池沼出神。有心前去和谢迁解释……可又觉得唐突,彼此徒增尴尬。 不日,谢迁递了帖子来,邀她赏荷。 沧浪湖荷花遍植,堤上多亭榭画舫。孟夏之际,荷叶田田,菡萏初绽,风光正好。 双奴穿过廊桥,远远便见谢迁立在六角亭中,一袭月白锦衣,身姿如竹。 “听闻荷塘深处开了一株并蒂莲,难得一见。我带你去看看?”他提议。 两人泛舟入荷丛,寻了半晌,未果。 谢迁摇头笑道:“想来只是闲谈谬传。” 他随手采过莲蓬,要给她剥,“新鲜莲子清甜,尝尝。”双奴接过来,示意自己剥就好。 谢迁也不勉强。 岸边画舫传来采莲曲,婉转悠扬。 双奴剥完最后一颗莲子,抬眸正对上谢迁。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 “你鬓边落了一只蜂。”他忽然说。 双奴下意识惊退半步。 “别动,会蜇人。”他靠近,抬手轻轻拂过她发丝。 离得有些近了,她能看清他袖口的绣纹。她身形微僵。“好了,飞走了。”他后退一步,笑道。 双奴微微欠身道谢。 片刻,小舟靠岸。 谢迁折下一支白荷,递到她面前。“采之赠佳人,不用持琼玖。” 双奴一怔。谢迁恰到好处转了话头。 “画舫乐声清雅,可否陪我听一曲?” 谢迁素来温雅和善,助她良多。错赠香包之事,再提及反倒显得刻意。她不应妄自猜度,拂人一番好意。 双奴沉吟点头,随他往画舫去。 谢迁侧身而立,恰挡住她视线,因而错过了石桥上那道伫立许久的身影。 另一边,曾越至别院寻她,不见人,唤来门子询问。 门子如实回禀谢迁邀双奴赏荷的事,只见大人面色一冷。 “往后但凡外男递帖邀约,一律回绝。” 听得吩咐,门子连忙躬身应下。 曾越打马去往沧浪湖。 甫至石桥,船上二人身影尽收眼底。谢迁那只手抚过她鬓发时,他勒紧了缰绳。曾越站在桥头,看着双奴同人融融相携而去,不禁咬了咬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涩意。 他等了许久,双奴从画舫出来,与谢迁并肩行至岸边。 曾越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谢迁瞥见桥头之人,眉目微顿:“可要我送你回去?” 她轻轻摇头,福身道别。 双奴缓步走近,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问:“还要再逛逛么?” 双奴抬眸打量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像往常一样温和,可那底下,似乎压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作势要牵她,四下游人往来,她下意识避开。 回到别院,双奴寻了一只净瓶,将白荷和莲蓬插好。一抹鲜色盈盈立在案头,她不禁弯了弯唇角。 “不过一枝寻常野花,双奴倒是这般珍视上心。”曾越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语声微凉。 她写:君子赠物,贵在心意,不可轻慢。 话音刚落,他已抬手将那支白荷从瓶中抽出,掷出了窗外。 双奴又惊又气:你做什么? “你想要,我给你采。不必旁人献殷勤。”他声音压着丝冷意。 双奴瞪了他一眼:你实在蛮不讲理,霸道无礼。 她心头微愠,转身不想理他。 身后沉寂良久,脚步声远去。 月上中天,双奴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着一口气。他竟真的走了,骗子。 方才阖上眼,颈窝里忽然贴上一片湿热。她惊醒,鼻尖萦绕淡淡酒气,抬头便见曾越俯身伏在榻边。 她挪开脖颈,他跟着挪过来,埋在她肩窝里不肯动。她坐起来,推他:你回房去。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醉意沉沉,几日压着的酸水、不安和妒意全翻涌上来。 “你……喜欢上谢迁了?” 双奴被这一问砸懵了,失神错愕。短暂的迟疑,落在曾越眼里,成了默认。 “在京城端午,你便送过我香囊。”他嗓音低哑。“比他的早了数年。” 双奴反应过来他意指为何,脸微微发热,写道:不算。那是......阿婆给的。 他捧住她的脸,不许她躲。“你还收了我的玉佩,贴身留存。” “你我之间,更有官府核验的婚书。” 双奴脸更臊热,反驳:玉佩我还了,婚书是你强定的。 “从前你分明说过,最喜欢我。”他全然不听,一味翻着温存往事,不肯罢休。 双奴被他胡搅蛮缠、翻旧账的模样惹得羞恼交加。 「我没有。」 “有。” 争执刹那,他忽然收敛所有执拗纠缠,缓缓贴近她,呼吸温热,一字一句。 “双奴,我心悦你。” “你继续喜欢我,好么?” 双奴心神巨震。 他贴着她额头,醉意朦胧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双奴,我们成亲罢。” 她彻底愣住了。 等不到回答,他自顾自地认定答案:“你不拒绝,便是应允。” 说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躺下。不多时,沉睡过去。 双奴毫无睡意,静静凝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少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她后知后觉。这人分明又在耍无赖,步步拿捏。 心口仿佛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温温胀胀。 她轻轻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28 16:49:1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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