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古代当贵妇】(5-8) 作者:听雨观云有为法 第5回 小年祭灶冷眼旁观,静夜藏机暗蓄锋芒 腊月二十三,五更刚过,成国公府的灯笼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从各院的窗纸里透出来,糊成一片昏黄,映着廊下未化的残雪,倒比平日里亮堂些。
厨房的烟囱已冒了半个时辰的青烟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袅袅地升着,散在屋脊上头,又被北风吹散了去。
今日是小年。
俗语说“官三民四船家五”,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按着官家的规矩,二十三这日祭灶。
天色尚未大亮,各处院落的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脚步声杂乱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呵斥声、水桶碰撞声、扫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府中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个大日子,比不得寻常。
静馨院里,赵重已经梳洗完毕。
她坐在镜前,由着云岫替她篦头发。
那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梳得头皮微微发麻。
烛台上的油灯还剩了小半截,火光映在铜镜里,将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端正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清减,但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皮肤滑腻腻的,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
“夫人今儿气色真好。”云岫在后头轻声道,手上不停,将那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堕马髻,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点翠金凤钗来,簪在髻侧。
那凤钗微微晃动着,凤口衔着的珍珠映着烛光,一明一灭的。
赵重没有答话,只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回,伸手将那凤钗扶正了些,方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紫织锦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暖烘烘地围着脖颈;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虽不算新,却也齐齐整整。
腰间系了一条杏黄汗巾,垂着穗子,走动时轻轻摆着。
她理了理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几日怎没见世子过来?”
云岫正蹲着身子替她理披风的下摆,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道:“夫人忘了?前两日世子便出府去了。太后娘娘在报恩寺设了祈福道场,各府世子都要去代母祈福还愿,这是宫里的规矩。世子腊月二十便动身了,要在寺中斋戒七日,要到除夕那日才能回府呢。”
赵重听了,怔了一怔。
她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腊月二十便动身了,正是她醒来的第三日。
那几日她还在懵懵懂懂之中,许多事都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那少年已经离府好几天了。
“太后娘娘设的祈福道场?”她问。
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边替她整理披风的系带,一边道:“是。每年腊月二十起,太后娘娘都要在报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皇嗣祈福,为国运祈福。京中各府皆要遣世子或嫡子前往,代母斋戒焚香,这是老规矩了。世子在寺中住七日,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吃斋茹素,不得沾染荤腥酒色,直至除夕方得归来。”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想着那个少年,穿着素袍,跪在香烟缭绕的佛前,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叩首。
那画面在她脑海中浮起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少年是为谁在叩那个首——是为太后娘娘,是为国公府的体面,还是心里头也记挂着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他走的时候,可曾来过?”她问。
云岫道:“来过的。腊月十九那日傍晚,世子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夫人的病情。奴婢说夫人这几日略好些了,他便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第二日一早便出府了。”
那就好。
赵重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云岫口中转述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可她又想着,那少年既然已走到院门口了,为何不进来坐一坐,哪怕只是隔着帘子问一句呢……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他来时她正昏睡着,人事不知,进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有再问。
云岫替她系好了披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夫人今儿这一身,精神得很。”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什么,只抬步往外走。
云岫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
廊下的风灯还没熄,在晨风中轻轻晃着,灯下的穗子拂过灯笼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见了人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从静馨院到前厅,要过一道月洞门,穿一带长廊。
这段路赵重这几日走了好几回了,已渐渐熟稔。
那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前几日新贴了一副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倒还端正,只是那纸边已有些翘了,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长廊尽头,拐个弯,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起来。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物件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当心当心,别碰着那花瓶”。
绕过影壁,便见前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隔着一道门槛,便能看见厅中央那张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婆子正围着桌子忙活,一个在摆碟子,一个在理香烛,一个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新糊的纱灯。
柳姨娘站在桌前,正背对着门口,指使两个小丫鬟往碟子里摆糖瓜。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在那一片灰扑扑的晨光里,红得格外扎眼。
腰间束着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头上银簪珠翠,锃明瓦亮。
她一面摆一面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在厅中回荡着:
“那碟子麦芽糖,往左边挪挪。对,就是那里。那碟子核桃酥,搁中间,别挤着那糖瓜。仔细些,别碰翻了。”说着,又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个管事婆子道:“那灶王码子可请来了?回头烧的时候要用,别到时候找不着。”
那婆子连忙应道:“姨奶奶放心,已备下了,在供桌底下压着呢。”
柳姨娘又道:“香烛呢?昨儿我叫你多取几对备着,可取来了?”
婆子道:“取来了取来了,在那边条案上放着呢,姨奶奶只管放心。”
柳姨娘这才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将那碟子核桃酥重新摆了摆。
赵重在门口站了站。
厅中来往的人不少,有捧香炉的,有端供品的,有在门口挂灯笼的,人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见她,略蹲一蹲身,叫声“夫人”,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像是怕耽误了工夫。
赵重也不在意,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柳姨娘一眼瞅见她,便放下手里的碟子,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到赵重面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病体初愈,不敢劳动,便自作主张将这些琐事先料理了。夫人只管坐着指点便是。”
说着,她亲手搬了一张太师椅来,搁在供桌旁侧,又拿袖子在那椅面上拂了拂,笑道:“夫人请坐。这些粗笨活计,妾身来做便是。夫人只管歇着。”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便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她接在手里,揭开盖碗,见那茶汤碧绿清亮,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她也不喝,只将那盖碗捧在手中,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柳姨娘见她坐下了,便转身又去忙了。
一时之间,往来禀事的人络绎不绝,皆往柳姨娘跟前凑。
先是管厨房的孙婆子来了。
这孙婆子生得圆脸大眼,腰身壮实,穿着一件蓝布围裙,上头满是油渍水渍,前襟那块颜色格外深些,像是常年擦手擦出来的。
她走得急,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也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姨娘跟前,压着嗓门道:“姨奶奶,今儿的席面,四凉八热一汤,妾身已拟了单子,姨奶奶过过目?”
柳姨娘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点了点头:“使得。那红烧蹄髈,记得叫他们炖烂些,二老爷最爱吃这道菜。还有那栗子烧鸡,栗子要挑好的,别拿那些发黑的充数。”
孙婆子连连点头:“姨奶奶放心,妾身亲自盯着。那蹄髈已下锅了,用的是五花三层的上等好肉,方才妾身去看了一回,已出了油,炖到晚间,定是入口即化。”说着,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姨娘,厨房里那几斤上好的瑶柱,是前日采买上送来的。妾身想着,年下各处送年礼,兴许用得上,便先收起来了,没入账。姨奶奶看,是留着自家吃,还是……”
柳姨娘摆了摆手:“你先收着,回头再说。这种小事,不必来回我。”
孙婆子会意,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从赵重脸上扫过,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略略低了低头,便快步出了厅门。
那围裙的下摆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面粉印子。
接着管库房的赵管事来了。
这赵管事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走到柳姨娘跟前,躬了躬身,道:“姨奶奶,库房里那套铜五供已取出来了,今儿一早叫小么儿们擦了两遍,锃光瓦亮的,姨奶奶可要过目?”
柳姨娘道:“不必。你办事,我放心。”
赵管事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又道:“还有一事。前儿姨奶奶吩咐的那批年礼,已装好箱了。只是那金华火腿,库里存的不多了,统共只有十来条。各处的单子加起来,要二十多条,还差着一半——城西张老爷府上要送两条,吏部李大人家要送两条,还有那……”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起来还差着十来条。”
柳姨娘想了想,道:“从外面买。你去采买上说一声,叫他们务必赶在腊月二十八之前备齐。要好货色,别拿那些腌过头的充数,送出去丢人不说,还坏了府里的名声。”赵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这就去办。”退了两步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姨奶奶,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那几对野鸡野兔,个头不小,毛色也鲜亮。妾身想着,留着自家过年吃了怪可惜的,不如挑一对好的,送到城西张老爷府上——张老爷前些日子不是托人带话,说想吃一口野味么?也算是姨奶奶的一份心意。姨奶奶看,可使得?”
柳姨娘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你倒有心。就按你说的办罢。回头从账上支二两银子,算作差旅费,别叫你白跑一趟腿。”赵管事喜笑颜开,躬身退了下去。
他走过赵重身边时,略略停了停,也叫了声“夫人”,但那声气跟叫柳姨娘时完全不同——叫柳姨娘时是热腾腾的,带着笑,声音往上扬;叫赵重时,却平平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腰都没怎么弯,便大步出了门。
又有管车马的李四来回明日送年礼的路线。
李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黑壮敦实,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铜的,擦得锃亮。
他站在厅中,两只手交握着,道:“姨奶奶,城西张老爷府上,是走旱路还是水路?旱路快些,但路不好走,这几日下了雪,道上泥泞,怕把礼盒颠坏了;水路慢些,但稳当。姨奶奶看,怎么安排?”
柳姨娘道:“走水路罢。稳当些。到了那边,记得叫门上的人通报一声,把礼单递进去,别失了礼数。张老爷是读书人,讲究这些。”
李四应了,也退了下去。
如此往来,络绎不绝。
从厨房的席面菜单到库房的祭器收存,从车马的出行路线到庄子上年货的分配,再到各处年礼的厚薄轻重、谁家该送什么档次的礼——一件件,一桩桩,皆须过柳姨娘的手,听柳姨娘的示下。
那些管事婆子、小厮伙计,进进出出,皆往柳姨娘跟前凑,将那“姨奶奶”三个字叫得又脆又亮。
柳姨娘站在那供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银匙,指东打西,调度自如,跟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似的,那份气派,竟比正经的当家主母还像几分。
而赵重只是端坐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
那茶她喝了两口,便搁在手边,没有再动。
她也不看那些人,只将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碟糖瓜上头。
那糖瓜圆溜溜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沾着一层白霜,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她看着那糖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柳姨娘偶然回头,见了她,便笑着招呼一声:“夫人看这糖瓜可好?妾身特地叫人从东街老字号买来的。那家的糖瓜,用的是上等的麦芽,熬得又稠又亮,咬一口,能拉出二尺长的丝来。等回头祭完了,妾身叫人给夫人包一碟子送去,夫人尝尝。”赵重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姨娘费心了。”那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杯放了凉的白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柳姨娘听了,也不着恼,只笑了笑,又转身去忙了。
如此坐了小半个时辰,赵重便站起身来。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满厅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扶了扶衣襟,对云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这里,有姨娘照应着,我便放心了。”
柳姨娘听见了,忙回过头来,笑道:“夫人放心歇着罢。这些琐事,妾身来料理就是了。夫人身子要紧。”
赵重点了点头,也不多话,便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披风的下摆拖在身后,拂过门槛,拂过廊下的青砖,拂过阶前薄薄的积雪。
云岫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也不说话。
出了前厅,穿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回走。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像隔了一重又一重的纱帘。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一段路,云岫方才低声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赵重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大亮了,灰蒙蒙的云层中,隐约透出几缕淡淡的朝霞,像是一匹褪了色的旧锦缎,挂在天际,疏疏淡淡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月洞门,还能看见前厅透出的灯火,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灯火在人声里微微晃着,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到了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披风,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赵重接过茶来,坐在窗下,慢慢喝着。
窗外的腊梅树上,已开了几朵淡黄的花,花瓣薄薄的,在冷风中轻轻颤着。
有一朵花瓣被风吹落了,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积着的一层薄灰上头,像一小片碎金。
“今儿厨房送了什么东西来?”她问。
云岫道:“早晨送来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卤牛肉,一碟酱瓜。夫人那时还没起,奴婢便叫人温在灶上了。另外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是前头送来的,说是柳姨娘吩咐的,给夫人添个零嘴。”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她将那盏茶喝完,便将空盏递还给云岫,道:“我歇一歇。午后再叫我。”
云岫应了,接过空盏,便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这一歇,歇到午后。
申正时分,前头传来一阵稀疏的鞭炮声,是祭灶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
那炮仗声响过之后,便隐隐有诵经声传来,嗡嗡嘤嘤的,听不真切。
又过了一刻钟,便听见前头有人喊“送神上天——”,跟着一声长长的爆竹响,“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余音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祭灶,便算是完了。
赵重坐在窗下,听着那炮仗声,没有动。她用篦子拨了拨灯芯,那火光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又恢复了原状。
晚间,云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来。
那羹炖得浓稠,桂圆的甜味混着莲子的清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熏得人鼻头微微发酸。
云岫将那碗放在赵重面前,又将一碟子糖瓜放在旁边,笑道:“这是柳姨娘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东街老字号买的,夫人尝尝?”赵重看了看那碟糖瓜,又看了看那碗羹,没有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端起那碗羹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羹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地将那碗羹吃完,又将空碗搁下,接过云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本账册,你可带来了?”她忽然开口。
云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上。
那簿子不大,比寻常的账册薄了许多,封面的蓝布已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
赵重接过来,也不急着翻开,只将那簿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感受到那簿子的分量,很轻,也不过几页纸,可她知道,这几页纸,重得很。
她站起身来,走到灯旁,在灯下坐定,然后翻开那簿子,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看。
那簿子是云岫这几日暗中抄录的,笔迹细密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一处虚报的地方,旁边便用朱笔圈一个圈,标上实价。
赵重的指尖沿着那些数字慢慢滑过,像是想从那些数字中摸出些什么来。
银丝炭,十两一车。旁边圈着朱笔:实价十五两。
江米,百斤三钱。朱笔:实支五钱。
金华火腿,库里已有陈货,账上又另购一批。
庄子上送来的年猪,账上未曾核减,又从外头采买了一批,两头入账。
干果二百斤,计银八两。实到一百二十斤。
瑶柱五斤,计银四两,未曾入厨房,径送芙蓉苑。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一串串小小的、黑沉沉的珠子,串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越串越长,越串越沉。
她看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处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约计四百余两——另各处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者,尚不在内。
那“四百余两”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压舱石,搁在那里,压得纸页微微下陷。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蓝布的封面,那布面已有些起毛了,指腹蹭上去,糙糙的,带着一丝涩意。
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的呜咽。
“光是这半个月的采买,便有四百两的窟窿?”她问,声音不高。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王德贵,是柳姨娘的亲信,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慢慢合上,放在膝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
那烛火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赵重又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记录瑶柱的条目,指着那行字,道:“这几斤瑶柱,你说送到芙蓉苑去了。可曾入了她院里的私账?”
云岫道:“奴婢托厨房的人打听过,那几日芙蓉苑确实收到了一包上等瑶柱,说是采买上孝敬的。柳姨娘收了,没有说什么,赏了那送东西的婆子二钱银子。至于入没入私账,奴婢还查不到。柳姨娘院里的账目,不归公中管,都是她身边一个叫王妈妈的心腹管着,外头的人插不进手去。”
赵重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将那簿子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虚报的数目,又看了一遍那些朱笔圈出来的实价。
看完了,便将簿子合上,站起身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将那簿子放了进去,又合上,锁好,将钥匙收进袖中。
她做这些动作时,手很稳,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
此后数日,赵重便深居简出。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应酬——比如二老爷打发人来问安,她见了一面,说了几句客气话;比如管采买的周二贵来送年礼单子,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一边,说“知道了”——其余时候,她便待在静馨院中,不与柳姨娘争锋,也不与各房走动。
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便在窗下看书;午后小憩片刻,便在院中散步;晚间灯下,或是翻看云岫暗中搜罗来的各处底账,或是习练那心法的入门功夫。
那心法她已练了七八日了。
初时只觉丹田微微发热,像有一粒小小的炭火埋在肚脐下三寸处,时暖时凉,捉摸不定。
云岫告诉她,这是心法初通的征兆,不必刻意追逐,只须守其自然,如守一盏灯,不吹不熄,不拨不明,让它自己亮着就是了。
她照着做了,这几日下来,那暖意渐渐稳固了些,不像初时那样时有时无了。
静坐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团暖意在小腹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细细的丝线,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绕。
偶尔,那暖意会顺着脊背慢慢上升,一直升到后脑勺,便散开了,像是一滴水落入一盆温水之中,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散尽之后,便觉着头清目明了几分。
腊月二十六这日午后,天气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赵重在窗下静坐了一回,觉得有些闷,便披了件厚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园去走走。
后园里草木凋零,只有几株老梅零星地开了几朵花,在寒风中瑟瑟地立着。
池水结了薄冰,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来。
她们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正要回去,便在穿堂里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是柳姨娘院里的两个丫鬟,抱着几匹锦缎,正从对面走过来。
打头的一个穿着半旧的红绫袄,生得一张鹅蛋脸,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笑起来时那颗痣微微一动,添了几分俏皮——正是那碧桃。
后头跟的是小怜,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瘦瘦小小的,跟在碧桃身后,像个影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虽压着,却压不住那份得意。
碧桃笑着说:“姨娘这回可得了好东西了。这几匹蜀锦,听说是成都府的新花样,一匹就值二十两银子呢。我摸着那料子,滑溜溜的,比那什么杭缎还软和几分,怪不得姨娘一看就喜欢,连说了三声好。”小怜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王妈妈说,这还是成都府的织造亲自挑的,专程送到府上来的。旁的人想买也买不着呢。”碧桃又道:“如今这府里,谁不知道咱们姨娘的威风。昨儿我去厨房领燕窝,那孙婆子一见是我,二话不说便捡了上好的出来,嘴里还说‘给姨奶奶的,自然要挑最好的’。那态度,跟对夫人院里的可大不一样。上回荷香去领东西,孙婆子推三阻四的,说什么‘厨房忙,顾不上’,愣是让人家干等了半个时辰。”小怜便笑道:“这算什么。你没见前日夫人从穿堂过,几个扫地的婆子连腰都懒得弯么?”碧桃听了,嗤地笑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你倒是什么都看在眼里。”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夫人在静馨院关着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有人说她在看书,有人说她在念佛,也有人说她成日睡觉。横竖,也不管府里的事,跟个没事人似的。”小怜道:“那不是正好么?她不管事,姨娘才好办事。若是她忽然管起事来,反倒麻烦。”
碧桃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我瞧着那夫人,病了一场之后,看着有些不一样了。前几日在穿堂碰见她一回,我蹲了蹲身,她看了我一眼……说不上来,总觉着怪怪的,跟以前不太一样。”小怜道:“有什么怪的?还不就是个没主意的。”碧桃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说着话,一抬头,便见赵重迎面走来。
两人住了口,也不慌张,只略略蹲了蹲身,叫声“夫人”,便抱着锦缎,不紧不慢地去了。
那碧桃走过赵重身边时,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收尽的笑意,抱着锦缎的胳膊紧了紧,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
赵重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与之前并无二致。
倒是跟在身后的云岫,目光在那两人的背影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斗篷,挂好。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还有些余温,便歪了下去,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发呆。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来,搁在炕几上,又退到一边,做起针线来——她在缝一双新袜,针脚细细密密的,每缝几针便用针尖在发间篦一篦,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做了千百次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帛的窸窣声。
过了许久,赵重忽然开口:“那穿红绫袄的丫头,叫什么来着?”云岫手上的针停了停,道:“叫碧桃,是柳姨娘院里的二等丫鬟。她嘴快,话多,爱显摆。跟着她后头那个叫小怜,年纪小些,胆子也小,但记性好,什么话听过就记住了。”赵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望着房梁,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方才说,我瞧着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云岫想了想,道:“许是夫人的气色好了,走路也比先前稳当些。以前夫人病着的时候,走几步路便要喘,脸色也黄黄的,看着没什么精神。如今……自然是不一样了。”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她伸手端起那盏茶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那本账册,我再看一遍。”她说。
云岫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妆奁前,取出钥匙,打开暗格,将那蓝布簿子取了出来,双手呈上。
赵重接过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起来。
这一回,她看得比方才更仔细,不仅看那些虚报的数目,还看那些管事的名字、各处往来的日期、签字画押的笔迹。
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头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地图,将那些人名、数字、关系,一点一点地填进去。
填得差不多了,她便合上账册,闭目静坐片刻。
丹田中那团暖意已比前几日稳固了许多,静坐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腹中缓缓流转。
她静坐了片刻,睁开眼,吹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帐顶。
隔着窗纸,外头的风呜呜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沉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听着那风声狗吠,想着方才看过的那些数字,那些名字。
王德贵,采买上管事。柳姨娘的亲信。
赵德福,库房管事。柳姨娘的人。
孙婆子,厨房管事。虽还不是柳姨娘的嫡系,但看她那殷勤劲儿,只怕也拉拢得差不多了。
还有那门房的老赵头,管车马的李四,管庄子的刘三……
一个个人名从她脑海中闪过,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以柳姨娘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去,将这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而她,身为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却像一只被排斥在这张网之外的小虫,站在网的外面,看着那些东西在网中央来来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也并非什么都没有。
她手中那本蓝布簿子,虽只记载了这半个月的账目,却已有四百余两的窟窿。
四百余两,够寻常人家过好几辈子了。
这笔账,只要她握在手里,便是一把利刃。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她听见云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门闩轻轻落下,听着外头又恢复了寂静。
她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少年。
腊月二十便动身去报恩寺了,要在寺中住到除夕,每日诵经、吃斋、焚香。
那是为谁祈的福?
为太后娘娘,为朝廷,还是为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她不知道,也猜不透。
她只想着那个少年站在月洞门前,问了一句“母亲可好些了”,得了“那就好”三个字,便转身去了,连院门都没进。
那少年此刻正在报恩寺的禅房里,跪在蒲团上,低垂着眼,手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佛前缭绕不散,然后消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那些经文,那些叩首,那些斋戒的日子——他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是只是照着规矩,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她想着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窗纸透进来白蒙蒙的光,映在地上,是一块模糊的、灰白的亮斑。
她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外头的雪没有下,天色却仍是阴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来的样子。
廊下有个小丫鬟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赵重推开了窗,那小丫鬟抬起头来,叫了声“夫人”,又低头扫自己的去了。
赵重看着那丫鬟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丫鬟扫地的姿势有些不一样——她记得前些日子,这丫鬟扫地时总是懒洋洋的,扫两下便要直起腰来捶捶背,拖拖拉拉的。
今日却扫得利落,腰也弯得下去,像是得了什么好处,有了精神头似的。
她看了片刻,便放下了窗子,转身回去洗漱。
用了早饭,云岫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来,放在桌上。
那桂花糕蒸得松软,上头缀着几朵干桂花,金黄金黄的,香气幽幽地飘散开来。
赵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糕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倒是好吃。
“今儿的糕不错。”她说。
云岫笑道:“是厨房新蒸的。昨儿夫人说想吃点心,奴婢便跟厨房说了。那孙婆子听说夫人要,倒也没有推脱,一早就蒸好了,巴巴地打发人送来的。”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又咬了一口糕,嚼着,慢慢咽了下去。
她想,孙婆子这人,倒是个见风使舵的——前几日还对她院里爱答不理的,如今见她气色好了,又开始殷勤起来。
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这般。
墙头草,随风倒。
谁得势,便往谁跟前凑;谁失势,便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了晦气。
她想着这些,手里的桂花糕已吃完了,便又拿起一块来,慢慢地吃着。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清晨,赵重刚用完早饭,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云岫在廊下与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侧耳听了听,只听见云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了几句,那脚步声便又匆匆去了。
须臾,云岫掀帘进来,走到她面前,神色有些异样。
她低声道:“夫人,方才传来消息——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昨儿夜里出府去了,到这会子还没回来,说是回娘家去了,走得急,也没跟谁打招呼。”赵重听了,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她娘家在何处?”云岫道:“在城东,离那几家当铺不远。”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慢慢道:“知道了。不必声张。”云岫应了一声,便退到一边去了。
赵重端着那盏茶,却没有再喝。
她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片灰白的光,心中慢慢盘算起来。
王妈妈是柳姨娘的心腹,管着芙蓉苑的私账,平日里寸步不离,如今忽然匆匆回娘家去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缘故。
是与那几家当铺有关?
还是与那批瑶柱有关?
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她一时想不透,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柳姨娘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又或许,只是她多心了。
她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远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扑棱着翅膀,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窗子关上,转身回去,在炕上坐下来,又拿起那本蓝布簿子,翻开,重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
窗外风声呜呜地响着,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
屋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翻完最后一页,将簿子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很久。
“快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北风呼号,远处传来几声零零星星的鞭炮响,是哪个心急的人家,已在试放过年的炮仗了。
那声音穿过数重院落,传进静馨院时,已不甚响亮,只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她听着那炮仗声,又听着窗外铁马的响声——两样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了。
她将簿子放回暗格中锁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报恩寺在城西三十里外,此刻那少年应在寺中跪着吧。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一连七日,不得见荤腥,不得近女色,每日只与木鱼声和诵经声为伴。
他在做这些时,心里头到底想的什么——想的那些经文的意思,还是想着府里病榻上的母亲,或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报恩寺那些大和尚,常在腊月里为信众祈福,功德金都是从各府账上走的——那笔银子,想必也是从柳姨娘手里过的。
她垂着眼,望着窗台上那一层薄灰,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响。
她听着那声音,又想起了那少年——他此刻应当正跪在报恩寺的蒲团上,木鱼声笃笃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时间一点一点地从手指缝里漏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忽然想,等他回来时,她应当与他说几句话。
正是:
冷眼观他烹鼎俎,深藏机杼待春雷。
一灯照尽千般事,半卷残编未忍开。 第6回 暖衾顺气主仆夜话,静待春风暗蓄良机 腊月二十八,戌正时分。
成国公府西角门的炭房里,赵嬷嬷正往炉膛里添炭。
她从门房里扒拉出来的那截松木疙瘩,此刻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将半间屋子映得红彤彤的。
她将一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搁在炉沿上,一面嗑着葵花籽,一面侧耳听着门房那边赵大爷跟人说话。
赵大爷的声音隔着墙板传过来,粗声大气的,带着一股子酒气:“……你管她好没好呢。横竖少不了你那一份赏钱。别成日里东打听西打听的,叫上头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另一个人赔笑的声音:“赵大爷说的是。小的不过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赵嬷嬷听了,将葵花籽壳呸地吐进炉膛里,那壳子落在炭火上,卷了卷,便化成了一缕青烟。
她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好没好,这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说着,她又摸出一把葵花籽来,搁在膝上,慢慢地嗑着。
那嗑瓜子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细碎而均匀,像是冬日里翻动书页的声音。
静馨院的灯还亮着。
那光从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来,暖黄黄的一片,在满院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廊下有一个小丫鬟蹲在台阶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鸡。
她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黄油油的纸包搁在膝上,睡着了也没松开。
一阵风过,将檐下的风灯吹得晃了晃,光影扫过她的脸,她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了缩脖子,继续打盹去了。
屋里,赵重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这几日理事,她已渐渐摸清了门道——从腊月十九头一回坐在那正厅的椅子上听管事们回事,到如今不过七八日工夫,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月。
每日里,庄子上送年租的管事要来,各房送年礼的名单要定,赏下人的年衣要核对尺寸,除夕祭祖的流程要记熟——桩桩件件,虽不用她亲自动手,却都要她拿主意。
她只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吱嘎作响。
她闭着眼,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在想着什么事。
这几日她心里头常常转着一个念头——前世在公司里,开一天的会也不过如此。
可那时至少能偷偷摸鱼,在笔记本上画小人;如今倒好,坐在那儿一整日,连个手机都没得刷,连想走个神都只能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
她常常想起前世那些百无聊赖的下午,随手点开短视频、一刷就是半个时辰的日子,竟生出几分怀念来。
那时只觉着日子过得空虚,如今才知,能空虚也是一种福气。
至少空虚的时候,不用操心什么年租对账、什么姨娘专权、什么采买虚报——空虚就只是空虚,干净得很。
她又想起这几日来最叫她别扭的一件事——如厕。
头一回蹲在那描金漆的马桶上时,她看着自己白腻腻的两条腿,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站着解决问题,二十八年养成习惯,一朝改了,怎么蹲怎么别扭。
第一回蹲了半晌没出来,倒把腿蹲麻了,扶着墙站起来时差点一头栽进那马桶里去。
这几日虽渐渐习惯了,可每次蹲下时仍觉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想到这事儿,她在心中苦笑了一回 这身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如厕的姿势,怕是到死也习惯不了。
还有这每日梳洗——前世的她洗脸抹一把就完事,如今要抹胭脂水粉、描眉画眼,一套下来折腾小半个时辰,坐得腰都酸了。
要不是有云岫伺候,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得自己来,那可太难受了。
云岫端了一盏温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今日是真累着了。
她将水盏搁下,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赵重的额头,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揉了揉那处僵硬的肌腱。
“主子今儿累坏了。”
赵重没有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云岫便不再多言,只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隔着寝衣缓缓揉按起来。
她按了几圈,又换了手法,用掌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缓缓推揉,将那白日积攒的酸胀一点一点地化开。
赵重的呼吸渐渐稳了些,那蹙着的眉心也松开了几分。
“这几日那些管事的嘴脸,主子也见了。”云岫一边揉按一边说着,语气平平的,“面上恭恭敬敬的,心里头不定怎么编排呢。”
赵重心中暗道:编排就编排罢,横竖比前世开周会时,那些同事一边笑着说“好的好的”一边在心里骂娘强不到哪里去。
人同此心,古今一理。
她苦笑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只低声道:“你说得是。一个个都是老油子了,跟他们打交道,比干一天力气活还费神。”
云岫轻轻笑了笑,手上不停,沿着脊柱两侧一路按下去。
按到腰窝处时,她感觉到手下的肌理微微绷了一下,便在那处多揉了几圈,用指腹画着圆,由轻到重,将那隐藏在骨缝中的酸乏一点一点地掏了出来。
赵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惬意——倒有点像前世去按摩店做推拿时,被老师傅按到穴位的那个劲儿。
说起来,前世那家按摩店的技师,是个五十来岁的河南大姐,手上力道极大,每次按完她都觉得被暴打了一顿,可第二天浑身舒坦。
云岫的手劲没那么大,却胜在精巧,像是知道她身上每一处藏着酸痛的角落,手指一落便是一个准。
要不是有这丫头在,她这几日怕是要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又是学规矩又是理事,浑身骨头散了架一般,光靠自己硬扛,哪扛得住。
“说来说去,倒是今日有一件事,颇叫人在意。”赵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午后我到前厅坐了坐,听见管库房的赵德福与采买上的王德贵在穿堂那边说话。说是说年货的事,可我听着,倒有些别的意思。”
云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揉按的节奏:“什么别的意思?”
赵重道:“赵德福说,‘今年庄子上送来的年猪,比往年少了五六头,可账上却记着与往年一般无二。’王德贵便道,‘你管他记多少,横竖少不了你的。’赵德福便不说话了。我听了,只觉得不大对劲。那少了的东西,到哪里去了?”
云岫听了,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主子好耳力。这事奴婢也听说过一些。庄子上送来的年货,每年都有定额,可到了库里,总要短上一些。短的那些,去了哪里,谁也说不好。”
赵重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了云岫一眼:“你说,会不会是王德贵从中做了手脚?”
云岫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来,走到柜前,从里头取出一只小箱子来,打开,捧出一个物件。
赵重定睛一看,却是一张特制的木凳——那凳面比寻常的圆凳略宽些,中央凸起一个圆润的、包着软绒的玉柱,约莫两指来高,顶端圆溜溜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什么?”赵重好奇地问。
云岫将那凳子放在榻前,轻轻拍了拍那玉柱,笑道:“这是奴婢托人从外头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叫‘莲台凳’。说是南边的富户人家,内眷们用来解乏松骨的。坐上去,轻轻晃动身子,那玉柱便能顶在穴位上,舒坦得很。”她说着,扶着赵重坐起来,引她到那凳前,“主子试一试行不行?这几日累坏了,坐着歇歇,奴婢也好替您揉揉腿。”
赵重看了看那凳子,心中却转过另一个念头——这玩意儿,不就是古代版的“健康骑马机”么?
前世她在某购物网站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当时还觉得买这种东西的人多少有些古怪,没想到如今自己竟要亲自体验一番了。
她有些犹豫,但架不住云岫殷切的目光,便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那玉柱的位置刚好,不偏不倚地抵在她的会阴处,隔着薄薄的绸裤,传来一股温温的、坚实的触感。
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便想站起来。
云岫却按住了她的肩,柔声道:“主子别急,先坐一坐,习惯了便好了。”说着,她便蹲下身来,替赵重脱了鞋袜,将一双纤足搁在自己膝上,轻轻揉按起来。
她的指尖按在脚心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处,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直冲到小腹,竟与那玉柱的触感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赵重不由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身子。
那玉柱便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腿心处缓缓碾过,带起一阵酥麻的快感,沿着脊柱一路窜上来。
她忙停住了动作,脸颊微微泛红。
前世她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用手机刷着小视频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一张专门设计的“情趣凳”上,被一个古装美女揉着脚,商议着如何搞垮另一个古装美女。
这剧情,比那些穿越剧还离谱。可它偏偏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发生着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里,偶尔无聊时也会看几本穿越小说,那时只觉得那都是胡编乱造——怎么可能有人穿越了还活得风生水起?
如今自己倒真成了那“胡编乱造”的主角,才发现小说里写的那份慌乱和迷茫,其实都是真的;只是小说家们没写出来的那些鸡毛蒜皮——怎么蹲着上厕所、怎么用火折子点灯、怎么在没有暖气空调的冬天熬过去——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这几日来,她每一日都在重新学习怎么做一个“人”,从最基础的吃喝拉撒开始,把前二十八年积攒的经验全部推倒重来。
要不是有云岫在一旁指点伺候,她怕是一天都撑不下去——光是这古代女子的衣裳,从里到外七八层,系带的位置各不相同,她头一回穿时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穿明白,最后还是云岫笑着帮她一件一件理好的。
云岫却只作不知,一面揉着她的脚,一面低声道:“主子方才问王德贵的事,奴婢倒有些话想回。”
赵重心神微荡,却强自定了定神,道:“你说。”
云岫道:“王德贵此人,在采买上做了六七年了。他姐姐是柳姨娘娘家一个陪房丫鬟,攀了这门亲才讨了这差事。这几年,他仗着这层关系,在外面吃拿卡要,胆子越来越大。光是奴婢眼下能摸到的,便有这几桩——外头采买的价银,他胆敢虚报五成;府里库房的好东西,他偷偷倒腾出去卖;还有给各房分例的东西,他从里头抽成,以次充好。”
赵重听着,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半晌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莲台凳上,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玉柱便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私处,像是一根温热的、无形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在她的花径口上轻轻按压着。
她的呼吸渐渐有些乱了,却还是强撑着,将那番话听完。
“你的意思是,拿他开刀?”她问。
云岫抬起头来,目光在灯下闪着幽光:“拿了他,一来立了威,让底下人知道如今是谁当家;二来也不至于一下子逼反了柳姨娘——他算不得柳姨娘的心腹,只是条看门狗罢了。拿了他,柳姨娘至多不过是断了一条狗,犯不着为了一条狗跟夫人翻脸。”
赵重听罢,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这丫头放在现代,怕不是个企业战略咨询师,就是个大公司里的运营总监。
什么“立威”“剪羽翼”“先易后难”,这套话术,跟前世那些职场厚黑学的套路简直如出一辙。
可见古今中外,权力斗争的底层逻辑从来就没变过——只是换了套说辞,换了身衣裳。
她正要说话,却觉着那玉柱又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她腿心处碾了一下,一阵酥麻直冲上来,竟叫她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轻轻一声哼。
她咬了咬唇,面上飞起一抹红晕,忙掩饰似的咳嗽了一声,道:“这话倒是在理。只是有一件——你查他那些烂账时,可须得小心,别打草惊蛇。”
云岫微微一笑:“主子放心。奴婢做事,向来有分寸。”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只小小的螺钿盒子,从里头拈出一点点红色的膏体,在手背上试了试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方转过身来,轻声道:“奴婢新得了一盒口脂,是桂花味的,主子要不要试试?”
赵重正坐在那莲台凳上,身子微微发热,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怔怔的:“口脂?”
她脑中却闪过前世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什么斩男色、豆沙色、枫叶红,色号多得能编成一本色谱。
那时的她作为一个直男,从来分不清那些颜色有什么区别,只觉得女同事嘴上涂的那些红红粉粉的东西,看着都差不多。
可云岫已走到她面前,将那盒口脂打开,果然是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幽幽地散开来。
那香味纯正而清雅,比前世那些工业香精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云岫用小指挑了少许,轻轻涂在自己唇上,那原本淡淡的唇色顿时变得娇艳欲滴,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又挑了一些,凑到赵重面前,轻声道:“奴婢替主子也涂上。”
赵重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云岫的手指已轻轻按在她的下唇上。
那指尖温温的,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在她的唇上缓缓涂抹开来。
赵重只觉着一股酥酥痒痒的感觉从唇上蔓延开来,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
云岫便趁势将那指尖探了进去,在她上唇的内侧轻轻刮了一下,那触感又软又滑,带着一丝甜味,在她舌尖化开。
赵重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她握住云岫的手腕,想说什么,却觉着那桂花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混着云岫指尖的温度,叫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松开手,轻声唤了一句:“云岫……”
云岫便俯下身来,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她的。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只是四片嘴唇轻轻碰在一起,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与温热的体温,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云岫的唇轻轻的蹭了蹭,然后她微微张开嘴,含住了赵重的上唇,轻轻地吮吸了一下。
赵重不由得打了个颤,她伸手揽住了云岫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莲台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晃,玉柱在她腿心处又碾了一下,一股酥麻直冲上来,与唇上的温软交织在一起,叫她几乎有些坐不稳了。
云岫便趁势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舌尖轻轻探出,描摹着赵重的唇形,从那柔软的唇峰到唇角,一点一点,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点心。
赵重被她舔得浑身发软,微微张开了嘴,云岫的舌尖便顺势滑了进去,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探入那片温热的、湿润的口腔之中。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亲密。
赵重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点上——云岫的舌尖在她的口中缓缓游走,扫过她的上颚,蹭过她的舌根,与她的舌头缠绕在一起,轻轻地吮吸着、舔舐着,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云岫自己的气息。
那股气息温热而湿润,像是一阵暖风从她口中灌入,沿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直暖到心口。
她不知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时,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起伏着,唇上还残留着桂花口脂的甜味和云岫口水的湿润痕迹。
她睁开眼,见云岫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杏眼里亮盈盈的,像两汪浸在水中的黑棋子,唇上涂的口脂已花了一些,却反倒添了几分美。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来,用拇指轻轻擦去赵重唇角溢出的一丝口脂,又将那拇指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舔了舔,低声道:“主子的唇,真甜。”
赵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瞪了云岫一眼。
只是那一眼混着方才的余韵,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羞赧,叫云岫看了,心中更是欢喜。
云岫便不再逗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两件肚兜来。
一件是大红色的软缎,上头用金线绣着一对交颈戏水的鸳鸯,两根细带系于颈后与腰间。
她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绫袄三两下褪去,露出里头水红绫的旧兜肚,又解了那旧兜肚的系带,将它丢在一旁,换上那件大红绣鸳鸯的。
那红艳艳的缎子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衬得她肌肤愈发白嫩;两根细带系在颈后与腰间,背后的风光一览无余,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另一件是嫣红软缎,前后两片,以数根细如发丝的银链连接,侧面毫无遮挡。
前片绣着交颈鸳鸯,后片则空无一物。
云岫将那件捧在手里,走到赵重面前,轻声道:“奴婢伺候主子更衣。”
赵重已从莲台凳上站起身来,见她捧着那件大胆的肚兜,不由得有些犹豫:“这……这穿出去,如何见人?”
她心中却在想:这玩意儿,放在现代,就是一套“情趣内衣”嘛。
前世的网购平台上,这种东西多了去了,什么蕾丝的、镂空的、绑带的,款式比这个大胆一百倍的都有。
可她那时作为一个直男,从来都是匆匆划过,不敢多看,怕被大数据记住了,回头推荐一屏幕这种东西。
如今倒好,大数据管不着了,她却要亲手穿上这玩意儿了。
这几日来她穿过绸缎,穿过织锦,穿过绣花鞋,穿过镶珠的抹额——每一样都是前世想都不会去想的东西。
如今再加上一件情趣肚兜,倒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穿脱这般繁琐,若不是云岫伺候着,她自己连那些系带都搞不清楚,怕不是要把自己缠成一个粽子。
云岫笑道:“又不穿出去,只在屋里穿给奴婢看。主子放心,这屋子里的灯一吹,谁也看不见。”说着,便上前替赵重宽去外裳,将她身上那件寝衣也除了。
赵重的身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云岫便快手快脚地将那件银链肚兜替她穿上,系好颈后的细带,又调整了一下前片的位置。
那银链贴着赵重的腰侧,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有几道细细的水流顺着她的腰线流下来。
穿好之后,云岫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不由得赞道:“真好看。”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嫣红的缎子裹着她的胸脯,露出一道深深的乳沟;银链在腰间闪闪发亮,侧面完全敞开,露出她白腻的腰肢和胯骨的线条。
她被自己的模样惊了一下,忙伸手想去掩,却被云岫握住了手腕。
“主子别动,”云岫轻声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让奴婢好好看看。”
她将赵重轻轻按坐在榻沿上,自己则脱了鞋,跪坐在她面前。那双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盈盈的,带着一种虔诚的、专注的神色。
她伸出手来,轻轻抚上赵重的腰侧,指尖沿着那银链的轨迹缓缓滑过,从腰际绕到小腹,又从腹侧滑到胸口。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在温热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主子的身子,真好看。”她轻声说着,指尖在赵重的锁骨上轻轻画着圈,“每一处都好看。”
赵重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脸颊红红的,却也没有推开她。
她低头看着云岫,见她那件大红鸳鸯兜肚裹着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那道深深的乳沟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那道乳沟。
触手之处,是柔软而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体香混合的气息,从那深深的沟壑之间渗透出来,像是藏在山涧深处的一汪温泉水。
云岫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几分满足,像是被顺了毛的猫。
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将那双饱满的乳儿轻轻压在赵重的手臂上,那软腻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缎子透过来,温温的、弹弹的,像是两块刚出笼的糯米糕。
她就这样缓缓地蹭动着,一面在赵重耳边低声道:“主子心里那些事,奴婢都知道。主子不必急,有奴婢在呢,一个一个来,都能办好。”
说着,她轻轻将赵重推倒在榻上,自己则俯身贴了上去,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鼻梁、脸颊、下颌,一路轻吻而下。
吻到脖颈时,她的舌尖轻轻探出,围着那跳动的脉搏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含住一块皮肤,吮吸了片刻,留下一枚淡淡的红痕。
赵重只觉着那处皮肤又麻又痒,像是有一只小小的蚂蚁在那里爬,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了云岫光滑的背脊。
云岫的吻继续向下。
她用舌尖轻轻描摹着赵重锁骨的轮廓,顺着那骨头的形状一路吻过去,又从锁骨滑到胸口,隔着那银链肚兜的薄缎,轻轻含住了那凸起的乳尖。
那乳尖早已硬了,隔着缎子突出来,像一粒小小的红豆。
云岫隔着缎子轻轻舔弄着,那唾液浸湿了缎面,将乳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赵重只觉着一阵电流般的酥麻从乳尖传遍全身,几乎要叫出声来,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云岫抬起头来,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低声道:“主子别忍着。这屋里就奴婢一个人,主子想怎么叫都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这院子里的丫鬟,奴婢已打发了,廊下那个也睡着了。便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的。”
赵重听了这话,不知怎的,脸上更烫了。
说着,云岫将赵重身上那件银链肚兜的解开来,轻轻褪下,丢在一旁。
那对饱满的乳儿便完全暴露在烛光中,在空气里微微颤着,像两只受了惊的白鸽,柔软的乳肉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细的粒子。
乳尖已经硬了,殷红如一颗新剥的石榴籽,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低头含住,这一次不再隔着布料,舌尖直接触到那敏感的肌肤上,又吮又吸,将那乳尖含得啧啧有声。
赵重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那声音又软又腻,连她自己听了都觉着脸红。
她的手指插进云岫的头发里,不知是想推开她还是想将她按得更紧。
云岫却不管她,只一味地舔弄着,又将另一边也照顾到了,直到两粒乳尖都变得红肿发亮,方才抬起头来。
她的唇边沾着一丝唾液,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也不去擦,只低头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眼中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然后她站起身来,将自己身上那件大红鸳鸯兜肚的系带也解了,任它滑落在地;又将下身的裤子褪去,赤条条地站在灯下。
那烛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纤细的腰肢,圆翘的臀瓣,修长的大腿,和那腿心处一片乌黑的、茸茸的耻毛。
她也不遮掩,只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让赵重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重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得又快又乱,眼睛却怎么也没法从云岫身上移开。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前世他看片儿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女优的身材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是脂肪分布的不同组合罢了。
再一想,他自己如今也是这副模样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就像一个在异国他乡住了很久的人,某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家乡几十年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惆怅,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这几日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每日照镜子时,镜中那张脸从陌生到渐渐熟悉,从“她”到“我”,那界限正在一日比一日模糊。
云岫却不知她心中这许多念头,只微微一笑,翻身上了榻,以温软的胸腹贴上赵重的侧身,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蹭了过去。
那触感来得突然而轻柔——赤裸的肌肤直接贴在一起,没有任何阻隔,温温的、滑滑的,像是两块上好的丝绸叠在一起。
她贴着赵重的手臂,从肩膀一路缓缓蹭到手腕,又从手腕原路蹭了回去,如此来回数次,每一下都是极轻的、极慢的,像是猫儿蹭人一般,带着体温与体香,将那暖融融的触感一点一点地熨进赵重的肌肤里。
赵重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温热的云包裹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吸收着云岫传递过来的温度和气息。
她闭上眼,任由云岫在她身上缓缓蹭动着。
那双饱满的乳儿在她胸口碾过,那柔软的腹部贴着她的小腹滑过,那温热的腿心在她的大腿上轻轻掠过——每一下都极轻极慢,却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她身上留下灼热的印记。
云岫翻过身去,将光滑的背脊贴上赵重的胸口,伏在她身上轻轻地、起起伏伏地蹭动着。
那圆翘的臀瓣一下一下地轻轻撞着她的胯骨,那触感不重,却实实在在。
赵重的手不知何时已抬了起来,轻轻搭在云岫光滑的背脊上,感受着那起伏的节奏。
“主子的身子,已比前些日子软和多了。”云岫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刚醒来那几日,浑身都是硬的。如今好多了。”
赵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脊。她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比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不仅仅是筋骨上的松快,还有心理上的。
她想,或许这就是“适应”的过程罢?就像新买了一双鞋,初时处处磨脚,穿久了便觉着合脚了。
云岫蹭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与她面对面躺着,将一条腿轻轻搭在她的腰间。
那温热的腿心便贴上了赵重的大腿,湿湿的、热热的,像是有一块被温水浸透的绸子覆在那里。
云岫便以那处缓缓磨蹭着她的腿根,从大腿内侧一路蹭到膝盖附近,又从膝盖蹭回原处,如此往复,将那湿润的触感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的皮肤上……
赵重被蹭得有些耐不住了,她微微抬起腿,想要回应那磨蹭,云岫却止住了她的动作,将身子往后移了移,又往前一顶,将湿润的花唇贴上了赵重的腿心,两处隔着薄薄的绸裤,轻轻地、缓缓地相互研磨起来。
赵重只觉着一股温热的浪潮从腿心处蔓延开来,沿着小腹一路向上,直冲到胸口,叫她的心跳又急又乱,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了。
她的手紧紧抓着云岫的肩头,指节泛白,也不知是想推开她还是想将她按得更紧。
云岫却并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研磨着,一边磨,一边在她耳边低低地哼着,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
那哼声顺着赵重的耳道钻进去,与腿心处的磨蹭交织在一起,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搅浑,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石头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直到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石头的落点,哪里是水面本来该有的平静。
“夫人……”云岫的声音低低的,混着那低低的哼声,“奴婢好听么……你听奴婢这声儿……奴婢唱得好不好……”
赵重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她前世也在片儿里听过女优的叫床声,那些声音大多是演出来的,听着虽然刺激,但心里知道那是假的。
可云岫的声音不同——那是真的。
她能感觉到云岫的每一次哼唱都是从身体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不是为了取悦谁而刻意发出的,而是因为舒服、因为享受、因为想要与她共享那种愉悦。
这种真实感,比任何刻意为之的表演都要动人一百倍。
她听着那声音,只觉着一股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与腿心处那温热的磨蹭汇在一起,像是两条溪流汇入一条河道,越流越急,越流越深。
她的腰肢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节奏轻轻摆动起来,像是在回应云岫的吟唱。
云岫便顺着她的节奏,调整了磨蹭的速度和力度,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像是在弹奏一件乐器,将那快感的节奏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赵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时而冲上浪尖,时而又跌入谷底。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那磨蹭的一点上,像是整个宇宙都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那个点就是她与云岫贴着的那一处。
云岫的唇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只觉着一阵温热的的气息拂过耳廓,与她肌肤相贴的云岫,忽然加快了研磨的节奏,那细细密密的撞击感如同暴雨敲打芭蕉,一阵紧似一阵,直撞得她神魂颠倒。
她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想起什么了?
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什么王德贵、什么柳姨娘、什么采买虚报、什么春节布局——那些东西统统消失了,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走了,刮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想不起前世的自己叫什么名字了,想不起那间出租屋的样子,想不起泡面的味道,想不起手机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和图标。
那些从前觉得无比重要的东西,在此刻,在那温热的、绵密的磨蹭中,像沙子一样松散、瓦解、消散——她只剩下一具身体,一具正在感受着快感的、活生生的身体,别的什么也不是。
潮水涌到最高处时,顿了那么一瞬,然后猛地决了堤,轰然崩落。
赵重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破碎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释放感。
然后她重重地落回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浑身都软了,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云岫也停了下来。
她伏在赵重身上,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黏黏的、热热的,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与体液的咸涩气味,混成一种奇异而诱人的味道,在这暖融融的帐中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才缓过劲来。她伸手轻轻抚着云岫汗湿的背脊,指尖沿着那脊沟缓缓滑下。
“你这丫头……”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与餍足,“还真是个妖精。”
云岫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泛着潮红,嘴角却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笑着,她从赵重身上翻下来,躺在她身侧,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赵重便伸手揽住了她,两人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你说那个王德贵——他的把柄,要多久才能收齐?”
云岫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道:“奴婢已托了人。采买上有个叫张顺的小伙计,这人老实肯干,记性好,经他手的货,多少斤两什么成色都记得清清楚楚。王德贵那些虚报的数目,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敢说。过了年,奴婢找个由头请他吃顿酒,慢慢套话。”
赵重点了点头:“光是他一个人作证,怕还不够。”
云岫道:“自然不止他一个。奴婢还打听到一桩事——王德贵有个相好的寡妇,住在城东水井巷,他常借着采买的名义,到那寡妇家中过夜。有一回喝醉了酒,在那寡妇面前吹嘘,说他手头有一批上好的貂皮,是从府里弄出来的,卖了能得一笔大钱。那寡妇后来跟人闲话时漏了出来,传到了奴婢耳朵里。”
赵重听到这里,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这人胆子倒不小,竟敢在外头张扬。”
“他仗着有柳姨娘这棵大树,以为无人敢动他。”云岫道,“殊不知,树大招风。他张扬得越厉害,留给咱们的把柄便越多。”
赵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望着帐顶,目光幽深,像是在想着什么很远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他合适?”
云岫想了想,道:“最好等过了元宵。正月里头,府里事多,人来人往的,若是在年节里动他,难免惹人议论,且各衙门都封了印,查账也不方便。等出了正月,各事上了轨道,再寻个由头发落他,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重听罢,微微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条——你查他那些烂账时,千万要小心,别叫柳姨娘那边的人察觉了。”
云岫道:“主子放心。奴婢做事,向来有分寸。便是真被人撞见了,也只说是替主子采买年货、打听市价,谁也挑不出错来。”
赵重听了,心中一安。她轻轻拍了拍云岫的肩,含笑道:“有你在身边,我倒省了不少心。”
云岫听了这话,没有答话,只将脸往她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再也不肯挪动了。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梆鼓声响了三下,已是亥初了。
正是:
暖帐温言细论兵,柔肌熨骨暗藏锋。
几番磨得青霜刃,只待春雷第一声。 第7回 除夕祭祖礼行疏阔,元日朝贺初历仪典 腊月三十这日,天还没大亮,成国公府的爆竹声便已响了起来。
先是门房那边,一个小么儿耐不住性子,偷偷点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地炸了一串,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屋脊上去了。
这一响便开了头,各处院落便跟着零星星地放起来,有远的,有近的,有脆亮的,有闷沉的,此起彼伏地响着,把那尚未褪尽的夜色搅得稀碎。
厨房那边油烟滚滚,锅勺碰撞声响成一片,飘出一阵阵炸丸子的焦香,混着葱姜蒜的气味,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散开来。
几个婆子搬着梯子在廊下挂新糊的纱灯,一个在上头扶,两个在底下递,嘴里不住地喊着“当心当心,别踩空了”。
门房赵大爷领着两个小么儿贴门神,左手按着纸,右手刷着浆子,嘴里念叨着:“左边秦叔宝,右边尉迟恭,贴正了贴正了……哎你个小兔崽子,门神的脸都让你贴歪了!”那门神印得鲜明,金甲银盔,威风凛凛,贴在朱漆大门上,倒是添了几分过年的气象。
赵重站在廊下,看着这番忙乱的景象,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过的那些年来。
那时她住在南山区一栋高层公寓的二十三层,年三十的傍晚,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楼群,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街上的人比平日少了大半——都回老家过年去了。
楼下那家沙县小吃早早关了门,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回家过年,初八开业”。
便利店倒是还开着,亮着惨白的日光灯,货架上稀稀拉拉的,只剩些没人要的泡面和面包。
她通常会在除夕前几天去超市买一堆速冻水饺和零食,然后窝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边吃着速冻水饺,一边看春晚。
窗外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是物业默许的,只准在指定的地点放,还得先登记。
那声音孤零零的,在空旷的楼宇间回荡几下,便被风吞没了。
楼下的小区广场上有时也有几个孩子在放烟花棒,但那烟花棒短短的,燃不了几秒就灭了,几个孩子便跺跺脚,缩着脖子跑回楼里去了。
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连空气里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过年的热气。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国公府的廊下,眼前是忙忙碌碌的仆役,鼻尖是炸丸子的焦香与硝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有脆响的鞭炮,有沉闷的大炮仗,还有孩子们捏在手里甩来甩去的烟花棒发出的嗤嗤声。
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的烟火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又抬头看了看廊下新糊的纱灯里透出的暖黄的光。
那灯光映在地上,是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忽然觉着,这个年虽然过得不太顺心,但到底比在深圳那个冷清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吃速冻水饺要强些。
静馨院里,云岫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先催着小丫鬟烧了两大锅热——水,备好了香汤沐盆,又将赵重今日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饰一件件从柜中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架上。
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是年前新制的,料子厚实,通身织着暗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领口袖口都镶着灰鼠毛,暖烘烘的;另有一套真红大袖衫、织金凤纹霞帔、珠翠七翟冠,是元日朝贺时要用的,叠得齐齐整整,搁在另一只托盘上。
她一件件理过,又检查了一遍针线有没有松脱的地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重起身时,窗纸上已映着明晃晃的天光。
方才在廊下站了一站,倒觉着精神了些。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便觉一股冷气从脚底下钻上来,忙缩了缩脚,披了件厚袄下床。
云岫伺候她梳洗毕,先换上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系了腰带,又替她披上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然后让她在镜前坐下,替她篦头发,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牡丹髻。
这髻子比寻常的堕马髻要高些,也费工夫些,云岫的手又轻又巧,翻来覆去地盘着,用簪子固定了,又取来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地簪在髻侧。
那支步摇垂着细细的珠串,一动便轻轻晃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妆毕,云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笑道:“夫人今日这一身气派,任谁看了也得说一声有威仪。”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穿着一身华贵的通袖袄,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又正了正步摇,淡淡道:“空有威仪有什么用,人家又不拿我当正经主子。”
云岫听了,没有接话,只低下头去收拾妆奁,将那些簪环首饰一件件放好。
用了早饭,又喝了一盏茶,外头便有人来报:祠堂那边已预备下了,请夫人过去主祭。
赵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扶着云岫的手,出了静馨院。
从静馨院到祠堂,要走一里多路,穿过两道月洞门,过一带长廊,再绕过一片松柏。
昨夜落了薄薄一层霜,青砖路上泛着白,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廊下的纱灯已换过了,新糊的灯纸又薄又亮,在晨风中轻轻鼓着,像一只只透明的口袋。
廊柱上贴着一副新对联,朱红纸上墨迹淋漓,写道:“祖恩浩荡千秋泽,家庆绵长万代春。”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赵重一边走,一边又想——前世在深圳,她的出租屋门口从没贴过春联。
有一年她心血来潮,在地铁口花十块钱买了一副印刷的,红纸金字的,上头写着“万事如意”“一帆风顺”之类的吉利话。
她拿回去贴的时候才发现门框太窄,那对联贴上去便歪歪扭扭的,一半贴在墙上,一半悬在门外,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她贴了两天,觉着碍事,又撕下来了。
那副对联如今想来,大约还躺在她出租屋楼下的垃圾桶里,被雨水泡得褪了色,字迹模糊,谁也认不出上头写了什么了。
祠堂所在的院落四面松柏环绕,此刻松枝上还挂着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
院门大开,青石甬道直通殿前,石阶两侧立着一对石灯,灯里的火苗已点起来了,在寒风中轻轻跳动着。
赵重踏入祠堂时,供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整猪整羊居中,左右列着各色果品——红的苹果,黄的鸭梨,紫的葡萄,青的柿子,一盘盘码得整整齐齐。
时鲜糕点列了两排,有桂花糕、栗子糕、枣泥山药糕、松仁百合酥,都用青花碟子盛着,碟边还贴着小小的红纸签,写着糕点名目。
五供齐全——香炉、烛台、花瓶、香盒、执壶,一色是铜鎏金的,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宝光。
柳姨娘站在供桌旁,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正指挥两个婆子将一对手臂粗的红烛插上烛台。
她一面指挥一面回头,见供品的位置稍有偏差,便亲自上前挪一挪,那态度倒比摆自己房里的东西还上心几分。
她又回头吩咐一个小丫鬟:“香炉里的灰再瞧瞧,别结了块,回头香插不稳。”那丫鬟蹲下身去,用一根小银签子拨了拨香灰,点了点头。
柳姨娘这才满意地直起身来。
一抬头,见赵重到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大病初愈,怕祠堂里寒气重,便先过来盯着他们把香烛供品都摆好了。夫人只消上香行礼便是。”话说得极漂亮,事情也办得极周全——周全到赵重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消来,上香,行礼,站一站,便算尽了主母的职责了。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话,只淡淡点了点头,至香案前站定。
云岫递过点燃的线香。
那香是上好的檀香,细细的,直直的,顶端燃着一粒红火,冒出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供桌上方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沉沉的、清冽的香气。
赵重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那香插入香炉之中。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扫过那密密层层的牌位。
从太祖、太宗起,一代一代往下排,一行行,一排排,漆光锃亮,金字煌煌。
最下方是新故的成国公梁振业的牌位,金漆是今年新上的,在烛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那些牌位,心中不禁动了动——在深圳时,她从没祭过祖,甚至连自己爷爷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每年清明,父亲会打个电话来,说一句“别忘了给你爷爷烧点纸”,她便在网上找个代烧纸钱的店铺,花几十块钱,让店家帮忙烧一包纸钱,拍张照片发过来,算是尽过孝了。
那种祭祖,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不见了。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香烟熏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这祭祖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定了定神,面上纹丝不动,退后一步,归位站好。
赞礼的是二老爷梁振邦,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站在香案左侧,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他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喊道:“吉时已到——祭祖大典开始——跪——”
赵重依言跪下。
她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世子梁继业跪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素锦袍,发束金冠,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一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恭谨得像是刻出来的。
他叩首时动作标准,一起一伏,额头触地时,那石青色的袍角便在地上铺开一片,又在他起身时收回。
每一拜都一丝不苟,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但那一张脸上,除了恭谨,再没有旁的表情。
目光只在牌位与蒲团之间游移,始终不向旁边看一眼。
梁继祖跪在世子身后半个身位。
他比世子年长两岁,身量也高些,穿着半旧的藏青绸袍,腰间也不系玉佩,朴素得不像国公府的少爷。
他一色的行礼如仪,目不斜视,一张脸沉静如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他叩首时,袍角在地上铺开的面积比世子大些——那袍子半旧了,袖口处微微发亮,是浆洗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
再往后,各房亲眷按辈分依次跪着。
柳姨娘携女梁玉柔跪于末排。
梁玉柔穿着簇新的粉红小袄,扎着双丫髻,怯生生地跟着母亲叩头,小小的身子在那一排大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柳姨娘低着头,倒也安分,一改平日的张扬,只在起身时悄悄抬起头来,飞快地觑了赵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梁振邦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着:“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如是反复三次,三跪九叩之礼方毕。
赵重起身时,膝盖微微有些发麻。
她在云岫的搀扶下站定,理了理衣襟,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一片人依次起身。
丫鬟婆子们上前收拾蒲团,撤下供品。
那整猪整羊被抬了下去,果品糕点也一碟碟端走,祠堂中渐渐空了下来。
梁振邦走过来,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辛苦了。祭礼已成,嫂嫂且回去歇着,余下的事,自有我等料理。”赵重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带着云岫出了祠堂。
回到静馨院时,天已近午了。
云岫伺候她更衣,将那身沉重的通袖袄和披风脱下来,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从早晨起便一直端着,此刻方觉着肩膀松了些。
午饭是厨房送来的,四菜一汤,比平日丰盛些: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栗子烧鸡,炝炒白菜,另有一碗火腿炖豆腐。
赵重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歪在炕上歇午觉。
她睡了约莫半个时辰,醒来时外头的天光已有些发暗了。
除夕夜走得快。仿佛才喝了杯茶,外头的天就黑了。
天黑之后,府里的灯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廊下、檐下、树梢、池边——到处都挂上了新糊的灯笼,红的白的粉的,在夜风中轻轻晃着,灯光映在地上,是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厨房那边早已备好了守岁的席面,各房按照等例,一房一桌,送到各自的院里去吃。
静馨院也送来了一桌,四荤四素,一盘点心,一壶热酒。
赵重坐在桌旁,看了看那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对面空着的椅子,没什么胃口。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咽下去。
一盘虾仁吃了小半,便放下了筷子。
云岫给她斟了一杯热酒,轻声道:“夫人好歹用一些,今夜守岁,要熬到子时呢。”
赵重端起那杯酒来抿了一口。那酒是桂花酒,入口甘甜,带着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倒不难喝。她又喝了一口,便将酒杯搁下了。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外头的爆竹声一阵一阵地响着,时远时近。
隔着窗纸,能看见天边不时有一道亮光闪过——是有人在放烟花。
那烟花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的家具上一闪而过,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重歪在炕上,望着窗纸上明灭的光影,忽然又想起了前世的除夕夜。
那时她住在深圳的出租屋里,除夕夜通常是一个人过的。
她会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蘸着醋吃。
吃完便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人晒的年夜饭照片,大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一家子老老少少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她看着那些照片,有时会想,那些人的家里可真热闹啊。
然后她便划过去,看下一个。
春晚是开着当背景音的,但她从不认真看,只是听着那热闹的声响,让出租屋里不至于太安静。
到了零点,窗外会有一阵短暂的爆竹声——是物业在指定的地点点燃的,大约持续十几分钟,便又归于沉寂。
然后她关掉电视,去洗漱,躺下,听着窗外那一片死寂——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此刻,窗外是持续不断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
有个大号烟花“咻”地一声窜上天,在半空中炸开,亮光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亮,跟着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热腾腾的,活生生的,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她将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看了看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
那糕蒸得松软,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入口绵软,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与她从前在超市买的那种机器做的桂花糕截然不同——这糕是用手揉出来的,用柴火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实在的人情味。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忽然觉着,自己似乎有些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云岫见她吃了糕,便又替她斟了一杯酒,小声道:“夫人再喝一杯罢,这桂花酒是苏州的方子,后劲不大,喝两杯暖暖身子。”赵重便端起杯来,又喝了一口,觉着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温的,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胸中的那一丝闷气。
她又吃了一块糕,喝了几口酒,觉着身上暖和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外头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云岫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把银签子,慢慢地剥着核桃。
她手巧,剥出来的核桃仁整整齐齐的,放在一只青花碟子里,不一会儿便堆了小半碟。
她将碟子往赵重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夫人吃几个核桃,补补脑。”
赵重“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那核桃仁脆生生的,在齿间碎裂,散发出一股微微的涩味,混着一丝甘甜。
“前头可热闹?”她问。
云岫道:“热闹得很。各房都摆了席,二老爷那边还叫了一班小戏,正在唱着呢。隔着几重院子,还能听见管弦声。”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
外头忽然“砰”的一声响,一团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将屋子里照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她在那一亮一暗之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世子呢?”她又问。
云岫顿了顿,方道:“世子在松涛馆里,一个人用的饭。说是明日要早起朝贺,便没有过来。”
一个人。
赵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又想起了祠堂里那个跪在最前头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叩首时一丝不苟,目光却始终不与她对视。
“他走之前,在报恩寺住了七天,都做了些什么?”她问。
云岫道:“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日间焚香礼拜,吃斋茹素。听墨竹说,世子这七日里话很少,做完功课便回禅房读书,也不与其他人多走动。倒是有一回,他半夜一个人起来,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站了好一会儿。墨竹问他看什么,他只说‘没什么’,便回屋去了。”
赵重听了,沉默良久。
她想着想着,便想起了前世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个闷葫芦,不爱跟爸妈说话。
过年回家,爸妈问什么她都嗯嗯啊啊地应着,吃完饭便躲进房间玩手机,门一关,谁也不理。
有一年除夕,她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盘饺子,放在她桌上,说:“别玩手机了,吃几个饺子,跟妈说说话。”她头也不抬,说:“知道了,一会儿吃。”然后她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她听见门关上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微微地疼。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心情——站在门口、端着饺子、看着那个永远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外头的爆竹声更密了。
子时将近,府中各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连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在嗡嗡地响着。
天上更是热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流光溢彩,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云岫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点燃了挂在廊下那挂早就备好的小鞭炮。
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得廊下的柱子忽明忽暗。
放完了,她又将一束烟花棒递给赵重,笑道:“夫人放一支罢,去去晦气。”
赵重接过来,走到门口,将烟花棒凑到烛火上点燃了。
那烟花棒嗤嗤地冒着火星,先是银色的,又变成金色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像一束在夜风中燃烧的流星。
她忽然想起,在深圳的那几年,她也曾在除夕夜跑到楼下的广场上,买过几根烟花棒。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手里举着烟花棒,看着那火星在夜风中消散,四周是高耸的楼房,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光,远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
她放完了,将那根烧黑的铁丝扔进垃圾桶,便上楼去了。
那时她心里很平静,什么也没想。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国公府的廊下,身后是一个忠心的丫鬟,眼前是满天璀璨的烟花,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这一切都热闹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那支烟花棒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只剩一根黑漆漆的铁丝,还微微烫手。
她将铁丝递给云岫,转身回了屋里。
她站在屋中,望着一室的灯火。
桌上那半壶桂花酒还温着,那碟核桃仁已吃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子时已过。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正月初一,五更天,还黑沉沉的。
赵重被云岫轻轻唤醒时,外头一片寂静——那是除夕狂欢后的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懒懒散散的,像是放爆竹的人也累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便觉着浑身酸痛——昨儿守岁到子时过后才歇下,总共也没睡两个时辰。
云岫已备好了香汤,伺候她沐浴更衣。
今日要穿的是全套的一品命妇冠服——先穿真红大袖衫,那衫子料子厚实,通身织着金线暗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外头罩一件织金凤纹霞帔,那凤纹用金线绣成,在胸口盘绕展开,一只展翅的金凤,口中衔着一串璎珞;腰间束一条玉带,垂着七事荷包;最后是那顶珠翠七翟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冠上缀着珍珠宝石,前头一排垂珠,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花。
云岫又替她理了理霞帔的垂带,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道:“夫人今日这一身,才是正经的国公夫人气派。”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珠围翠绕,华贵非凡,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穿着礼服的菩萨。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她伸手正了正冠上的垂珠,道:“走吧。”
出了静馨院,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东边的天际线只有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脸上微微一紧。
轿子已候在院门外了——是一乘青帷小轿,由两个轿夫抬着。
她上了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云岫跟在轿旁,手里拎着一盏羊角灯,那灯在晨风中晃晃悠悠的,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轿子出了成国公府的大门,沿着清波门街一路往南走。
街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过了,堆在路边,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
此刻天还未亮透,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轿夫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着。
偶尔有一两顶轿子从对面过来,彼此擦肩而过时,轿帘微微晃动,露出里头一闪而过的人影——大约是别府的诰命夫人,也是赶着去朝贺的。
赵重坐在轿中,轿帘微微晃动,外头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想着前世的元旦——那时她通常睡到中午才起,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人发的跨年照片,有在酒吧倒计时的,有在江边看烟花的,有在家里吃火锅的。
她什么也不做,就躺着,翻来覆去地刷手机,刷到手机快没电了,便起来泡一碗方便面。
那个元旦过得浑浑噩噩的,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是一天的假期罢了。
而此刻,她穿着一身沉重的命妇冠服,坐着一乘青帷小轿,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去往一处官署,向一个从未见过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这仪式感,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只是觉着,这个年,到底是不一样的。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轿子在一处官署门前停下了。
赵重下了轿,抬头一看,原来是设在城中指定的一处朝贺之所——朱雀门外的一处别馆,五开间的正厅,门前悬着明黄的帷幔,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青袍的内侍。
已有七八位命妇到了,按品级各自站着,有的相熟的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有的独自站在一旁,低头理着自己的衣襟。
她们见了赵重,有的点了点头,有的福了一福,有的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去了。
她虽不认得这些人,却也知道,这些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有公侯伯府上的,有大员家的,品级高的站前头,品级低的站后头,阶级分明,秩序井然。
一位穿着紫色袍服的内侍走出来,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拖着嗓子道:“各位夫人请了——吉时将至,请按品级站好,静候旨意——”
一众命妇便依言站好了。
赵重按着自己的品级站到了第二排。
她前头站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穿着一品的大红织金霞帔,头上戴着七翟冠,虽是满头白发,背却挺得笔直。
后头站着几个年轻的,大约是三四品的宜人、恭人,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内侍又扬声喊道:“圣旨到——跪——”
一众命妇齐齐跪了下去。
赵重跪在人群中,学着旁人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下头去。
她听见那内侍展开圣旨,拖着长音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荡着,嗡嗡嘤嘤的,她听不真切那些辞藻——大约是些“圣寿无疆”、“国泰民安”、“皇恩浩荡”之类的吉利话。
她只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地,砖缝里嵌着一点干枯的青苔,灰扑扑的。
她俯下身去,额头触及那冰凉的青砖地。
那青砖地硬邦邦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人格外清醒。
赵重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时,她办公室楼下便是地铁口,每天早高峰,她随着人潮涌进站里,在刷卡机的“滴”声中挤进车厢,被人群裹挟着,像一片被水流推动的树叶。
她从没跪过任何人,也从没向谁磕过头。
而此刻,她跪在一座陌生的官署中,向一个从未谋面的皇帝磕头行礼——这滋味,说不清是荒谬还是真实,只是觉着,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她也不知这层膜是保护她还是囚禁她,只是默默地伏在地上,听着那内侍拖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礼毕,站起身来时,她听见前头那位白发老夫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
厅中的气氛松了下来,有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赵重也扶着云岫的手,慢慢走出了别馆。
出了门,冷风迎面一吹,她方觉着背上已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府中时,已是巳牌时分。
赵重换下那身沉重的冠服时,只觉着肩颈酸痛,头顶被那冠子压得发麻。
云岫替她揉了揉肩膀,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她刚喝了一口,外头便通报说亲眷们陆续来拜年了。
头一拨是大伯梁振邦夫妇。
梁振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年过得不错。
他进了正厅,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过年好。今年气色大好了,比我前些日子见到时还精神几分,可见这病竟是全好了。这是府上的福气,也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气。”
旁边他夫人周氏穿着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也跟着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赵重与他们见了礼,让了座,吃了杯茶,说了一阵子客气话,他们便起身告辞,往别处去了。
接着是各房晚辈来拜年。先是二房几个没有分家的晚辈,领着各自的孩子来磕了头。
接着是几个远房的旁支,赵重并不认得他们,只听云岫在旁低声提点:“这是三房的二爷……这是四房的五爷……那位是姑太太家的表少爷……”她一一应着,点头,赏了荷包,又说了几句“过年好”、“长高了”、“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那些孩子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大大咧咧的,领了荷包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正说着话,外头通报说世子来了。
厅中的声音低了下去。
梁继业穿着一件月白的素锦袍,领着梁继祖、梁玉柔并几个更小的庶弟庶妹走了进来。
他走到厅中,当先跪下,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说着,那端正的一张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深深地一拜下去,额头触地。
后头梁继祖也跟着跪下,一板一眼地磕了头,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接着是几个小的,参差不齐地跪了一地,有说“给母亲拜年”的,有说“母亲新年好”的,还有一个小不点大概还没学会说话,只张着嘴啊啊了两声,便跟着姐姐磕了个头,逗得旁边几个丫鬟忍不住抿嘴笑了。
赵重看着跪了一地的小辈,心中微微一动。
她定了定神,一一发了红包——用红纸包着小银锞子,铸成梅花、海棠式样,每人一包。
发到了梁玉柔时,那小姑娘接了红包,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母亲”,便又低下头去。
赵重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簇新的粉红小袄,扎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但性子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张扬,倒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雀。
她想起方才守在窗前时,云岫说是柳姨娘披着狐裘过了两趟,心里便隐隐有一丝不快。
赵重心中暗暗一哂,又补了一句:“玉柔这几日可吃了桂圆糖糕?厨房新蒸的,回头叫人给你送一碟子去。”梁玉柔听了,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吃过了,好吃,谢谢母亲。”声音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哼。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留他们吃了杯茶。
赵重试着与世子说了几句话——问他年课如何,近日读了什么书。
梁继业一一答了,答得恭敬简短:“回母亲,年课不曾落下。近日在读《孟子》,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
他说话时,目光垂着,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并不抬头看她。
赵重又问:“在报恩寺住了七日,可习惯?”他道:“习惯。寺中清净,读书倒也专心。”又是一句简短的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赵重心中有些发闷,却也不好说什么,又坐了一回,便让他们散了。
最后来的是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妆花褙子,满头珠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香喷喷的,携着女儿梁玉柔进来。
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磕了头,口中道:“妾身给夫人拜年了。愿夫人新岁吉祥,百事顺遂。”又推了推女儿:“玉柔,给母亲磕头。”梁玉柔乖巧地磕了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母亲新年好”。
柳姨娘这才站起身来,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夫人今儿气色真好,这衣裳也衬肤色。妾身前儿还说呢,夫人这一病好了,府里总算有了主心骨了。今年必是个好年景,妾身瞧着那腊梅开得好,便知今年事事顺遂……”
那话说得热络非凡,仿佛前些日子的冷淡与架弄都是假的一般。
赵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地应着,赏了两个荷包,便道:“姨娘辛苦了,且回去歇着罢。年下事多,早些歇着,别累着。”话说得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
柳姨娘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好再留,又殷勤地说了几句,方带着女儿去了。
她走后,正厅中便空了下来。
赵重坐在椅上,望着门口那一地碎金纸屑——是方才放鞭炮留下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些金纸屑上,亮闪闪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她坐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来,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回静馨院。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分糖吃,见了她,略略蹲了蹲身,便又低下头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回到屋里,脱下那身通袖袄,换了家常的衣裳。云岫替她卸了发髻,篦了篦头发,她觉着头皮松快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外头的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大约是哪个调皮的小么儿,偷了剩下的鞭炮,在院子里偷偷放着玩。
那声音虽说与方才祭祖时的肃穆、朝贺时的庄严相距甚远,却自有一番活气,是这个年里最不打紧、也最真实的那一部分。
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廊下小丫鬟的嬉笑声,听着远处厨房里传来的锅勺碰撞声,慢慢地,慢慢地,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竟连晚饭时分也未醒来。
云岫进来看了两回,见她睡得安稳,便没有叫醒她,只将一盏热茶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又将火盆里的炭添了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外,日影斜斜地移过窗棂,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了。
正是:
礼罢南郊人散后,满城爆竹换年光。
残妆卸尽灯花落,一枕新霜入梦长。 第8回 炉暖香温初尝极乐,心猿意马渐入迷津 正月初一的夜,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府中的灯火便渐渐阑珊了。
日间那一番热闹——元日朝贺、各处拜年、亲眷酬酢——到此刻都已歇下。
诸般礼数走完,各院的人也都散了,偌大的国公府便安静下来。
只偶尔有一两阵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打着旋儿,灯影摇摇晃晃的,将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
静馨院里,地龙烧得正暖,暖帘也放下来了,炭火的气息与残存的几缕安息香混在一起,氤氤氲氲的,将屋子里的寒气都隔在外头。
正房外间,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收拾日间剩下的香烛纸马,一个压低声音道:“今儿可真是忙得脚不点地,我腿都站直了。”另一个打个哈欠,道:“这还算好的呢,真到了正月十五,还有得忙的。”说着,将那一堆纸马拢了拢,抱到耳房里去了。
内室里,赵重歪在炕上,正对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发呆。
她日间穿的那一身一品命妇冠服已经卸了,头上那沉甸甸的珠翠七翟冠也摘了去,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松松地拢着。
头发只随意挽了个髻,簪了一枝素银簪子,脸上薄薄的脂粉也洗去了,露出底下白净的肌肤来。
她歪着身子,一手支着腮,一手搭在膝上,眼睛虽看着那画,神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几日从除夕到元旦,忙得她脚不点地——先是在祠堂中祭祖,受了那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得膝盖发麻;次日五更便起,穿戴命妇冠服,去那朱雀门外的朝贺之所行朝贺之礼,回到府中又是亲眷拜年、各处酬酢,一张脸笑僵了又揉了揉,再笑僵一回。
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当面奉承、转身敷衍的嘴脸,越想越烦。
从前的她,只在电脑屏幕前坐着,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何曾应付过这许多人、许多事?
可这几日下来,她也渐渐摸出些门道来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什么事该摆什么脸色,虽还谈不上游刃有余,倒也勉强应付得过去。
只是应付归应付,心里终究是累的。
那种累,不是干了一天活儿之后的疲乏,而是时时刻刻提着心思、不敢放松一刻的紧绷,像一根琴弦,被拧得紧紧的,嗡嗡地响着,随时都可能断。
她翻了个身,朝外唤道:“云岫。”
云岫正在外间收拾衣裳,听见叫,忙搁下手中的活计,掀帘进来,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赵重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可把我累坏了。那些虚礼往来,比打仗还累人。你今晚可得好好给我松泛松泛。”
云岫听了,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她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两个小丫鬟便提了几桶热水进来,在屏风后兑入浴桶中。
那热水倒进去时,蒸汽腾腾地升起来,又在桶中撒了一把干玫瑰花苞,那花苞遇了热水,便慢慢舒展开来,在水中浮浮沉沉,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又试了试水温,便垂手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云岫请赵重宽衣。
赵重将那件厚绸长袄解了,又将里头的小衣也除了,赤条条地站在屏风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子——雪白饱满的乳,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臀,腿根紧实,肌肤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穿越这几日,她已渐渐习惯了自己这副女体,不再像头一晚那样对着镜子发愣了。
只是偶尔低头时,看见那两团白花花的软肉轻轻晃动,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这真是自己的身子么?
但那种恍惚,也越来越淡了。
她扶着云岫的手,抬腿跨进浴桶里。
那热水没过她的腰肢,一直漫到胸口,温热的水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她靠在桶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着浑身的筋骨都松泛了些。
云岫挽起袖子,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只小小的丝瓜络,蘸了香胰子,细细地替她擦洗。
先擦肩颈,沿着肩胛骨画着圈儿往两边推开;再擦脊背,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走,手法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
那香胰子是桂花味的,搓出来的泡沫雪白细密,带着幽幽的香气,与水中玫瑰花的清甜混在一起,倒说不清是哪一种香了。
云岫一面洗,一面道:“明日是正月初二,姑奶奶们要回门,二老爷那边也要来人,还有几家世交的年礼要回,又得忙一整日。夫人今晚且好好耍耍,松快松快,明日才有精神应付。”
赵重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由她伺候,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你倒会安排。也罢,今晚什么都听你的。”
云岫笑了笑,不再说话,只专心替她擦洗。
从肩背洗到手臂,从手臂洗到腰腹,又沿着腰线往下,洗到腿根时,那丝瓜络轻轻蹭过大腿内侧的嫩肉,赵重微微一缩,口中“嘶”了一声。
云岫便放轻了力道,换了一只手,以掌心替她揉按。
沐浴毕,云岫用一块干布将她浑身细细揩干,搀到镜前坐下。却不急着替她穿衣,而是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叠衣裳来。
打头是一件金缕透纱襦。
那短襦薄如蝉翼,以极细的金线织就的透纱为底,在烛光下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泽。
那纱极薄极透,几近透明,只有金线织出的花纹疏疏落落地遮掩着,花纹是缠枝莲纹,沿着领口、袖口和下缘走了一圈,中间大片都是透明的纱,什么也遮不住。
那短襦的裁剪也极省——袖口宽大,只到上臂的一半;下缘堪堪齐胸,缀着一排细细的金丝流苏,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微微颤动着,像一蓬金色的轻烟。
赵重低头看了看,那纱襦穿上身,胸前两粒樱珠透过薄纱隐隐可见,金线花纹恰好从那凸起的尖端上方和两侧绕过,将那两粒小小的凸起衬托得更加显眼,欲盖弥彰。
赵重不由红了脸,伸手想挡一挡胸前,嗔道:“这……这穿了还不如不穿呢!”
云岫笑道:“夫人别急,还有呢。”说着,又从柜中取出一条绸裤来。
那裤子也是同色的金缕透纱料子,薄得几乎透光,纱面上同样织着疏疏落落的花纹。
可那条裤子的裁剪却更是骇人——从侧面看,裤缝是敞开的,从腰到脚踝竟没有缝合,只用几根细丝线松松地系着,一走动便什么都露出来了。
前裆更是敞开一片,光溜溜的,什么也遮不住;裆下的位置有一片小小的、金线绣成的缠枝莲花,恰好覆在那最要紧的地方,却是镂空的绣法——花纹之间的纱全剪去了,只剩下金线盘成的花枝,一朵一朵地缀在透纱上,遮了个寂寞。
云岫将那金缕透纱襦替她整了整,又将那开裆绸裤替她系上。
穿好之后,退后几步打量了一番——只见烛光下,那金色透纱将赵重雪白的身子笼在一层碎金般的光芒中,胸前两粒樱珠在金线花纹中若隐若现,下头小腹处那片镂空的缠枝莲花正好覆在耻骨上,花心正对着那最私密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遮住;侧面更是敞开的,腰肢、大腿、臀瓣的曲线一览无余,只有几根细丝线虚虚地系着,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只见镜中人一身金纱,身子在纱下朦朦胧胧,走一步,那金丝流苏便轻轻晃动,沙沙地响着;侧过身去,那敞开的裤缝便露出了半边臀瓣,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她忍不住拿手捂了捂脸,又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镜中那人影,心里“咚咚”地跳着,暗道:我一个大男人,竟被打扮成这般模样——这要是在从前,打死我也穿不上这等东西。
可这话只在心里转了一转,便被一阵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盖了过去。
她觉着自己像是在扮演什么人,又像是在参加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那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却又是自己,这种分裂感让她感到一种隐隐的快意。
云岫又从枕边摸出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小锦囊,系在赵重腰间的流苏上,道:“这是红鸾暖香囊,里头搁了特制的合欢香炭,贴身戴着,又暖又香。”果然,那香囊一近身,便有一股温热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开,与室中氤氲的安息香交缠在一起,暖融融的,甜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最后,云岫取出一串细密的珍珠帘子,轻轻挂在赵重眼前。
那珠帘由极小的珍珠穿成,垂下来刚好遮住眼睛,透过去看人看物,都是朦朦胧胧的,光影摇曳,如在雾中。
赵重眨了眨眼,那珠帘便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珠光,将她的视线切割成一格一格的。
诸般穿戴已毕,云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那金线透纱在烛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衬着里头雪白的肌肤,细细的金丝流苏在腰间轻轻晃动,每动一下,那纱便贴着肌肤滑过,勾勒出底下饱满的曲线;侧面敞开的裤缝间露出半边臀瓣,圆润的弧线在纱影中若隐若现。
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取过那面铜镜来,换了个角度,让赵重能看到自己的侧面和背面。
“夫人您瞧瞧,”云岫将镜子端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瞧瞧您这副模样,可还认得出是白日里那位端端正正的一品诰命夫人么?”
赵重往镜中看了一眼——只见镜中那女人一身金纱,纱下身子白得晃眼,胸前那两粒樱珠透过薄纱若隐若现,被那金线花纹衬得越发显眼;侧面裤缝敞开,露出半边白腻的臀,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小腹下方那片镂空莲花底下,那最私密的地方光溜溜地露着,借着烛光,隐约能看见花唇间那一线细细的缝隙,润润的,亮亮的,像是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只看了一眼,便赶紧偏过头去,脸上火烧火燎的,嗔道:“这成什么样子!快给我换一件。”心里却道:这要是叫从前的同事看见,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可不知怎的,看着镜中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子别扭,竟被一种说不清的新鲜感和兴奋劲儿给盖过去了。
云岫却不接话,只将那镜子放回原处,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换什么?这屋里又没有旁人,只有奴婢一个人看得见。夫人穿成这样,难道不是给奴婢看的?”说着,伸手轻轻拨了拨她腰间那串金丝流苏,那流苏沙沙地响,在她指尖轻轻颤着,“再说,夫人自己瞧瞧,这身子多好看——白是白,金是金,腰是腰,臀是臀,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连奴婢看了都把持不住呢。”
赵重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上更烫,可心里头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不是羞耻,不是恼怒,倒像是一种被认可、被夸赞的隐秘欢喜。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却没有再伸手去遮挡了。
云岫见她没有抗拒,便又取过那面镜子,举到她面前,贴着耳根道:“夫人自己瞧瞧,这身上穿的金纱,底下透出来的白肉,多般配。您再往下看——”她伸手指了指镜中那一处镂空莲花下方,“您瞧见没有?那里都亮晶晶的了,可不光是给奴婢看的,是夫人自己动了春心了。”
赵重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镜中那一处私密的地方果然泛着一层润润的水光,在烛光下亮闪闪的,像是花瓣上凝了一颗露珠。
她“呀”了一声,本能地夹紧了双腿,伸手想去遮掩,却被云岫轻轻握住了手腕。
“遮什么遮,”云岫低低地笑着,声音像一缕温热的风,吹在她耳根上,“这水儿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是夫人自己生的,自己流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您瞧瞧这水儿多亮,多润,像是渗出来的花蜜呢。待会儿奴婢就用这水儿来孝敬主子,一滴也不糟蹋。”
赵重被她这番话弄得浑身发热,那股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又烧到胸前,烧到小腹,烧到那亮晶晶的地方去。
她想说“你少说两句”,可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含含混混的哼声,像是不满,又像是默许。
心里头却有一个声音在喊:我一个大男人,竟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可那念头才冒出来,便被一阵酥麻的感觉淹没了,于是那点子男人的尊严,便像水中的浮萍一般,被浪头一卷,便没影了。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逗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金熏炉,添了一撮安息香进去,盖上炉盖。
不多时,一缕白烟便从炉盖的孔洞中袅袅升起来,散开一室暖甜的香气。
那香气不浓不淡,闻着便觉心安,像一只无形的、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将日间积下的那些烦闷与疲惫,都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她又取出一只黄杨木的小盒子来,巴掌大小,四面雕着缠枝莲花纹,做工精细。
云岫将盒子托在掌中,上紧了几下发条,那盒子便叮叮咚咚地奏起一支曲子来。
那曲调婉转缠绵,如流水般在室中流淌,正是《春江花月夜》。
那乐声不疾不徐,清清脆脆的,像有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玉盘上,滚来滚去,又像是一阵春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乐声中,云岫从枕边取过一束孔雀翎。
那翎毛是雄孔雀尾羽上的,翠蓝间金,在烛光下泛着一层粼粼的光。
翎毛极软极轻,尾端的绒毛像一蓬轻烟,拂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
云岫将那翎毛拈在指间,以羽梢轻轻拂过赵重的锁骨。
那触感若有若无,痒痒的,酥酥的,赵重不由缩了缩脖子。
云岫笑了笑,又将那翎毛往下移,拂过她的胸口,隔着那一层金丝薄纱,在乳尖上轻轻扫过。
那金线的纹理与羽毛的柔软叠加在一起,痒得更钻心,像有一只无形的虫子在皮肤上爬,爬过之处留下一片细细密密的战栗。
赵重缩着身子躲,笑骂道:“又来这一套。”
云岫笑而不应,只不紧不慢地拂着,手腕忽轻忽重,忽疾忽徐。
那翎毛一会儿像蜻蜓点水般轻触,一会儿又像春风拂柳般在肌肤上拖过一条长长的弧线。
赵重被她撩得扭着身子喘气,口中逸出断断续续的哼声,两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尖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
翎毛侍弄了一会儿,云岫将孔雀翎搁下,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冰瓷盒子来。
那盒子白如凝脂,触手生凉,一揭开盖子,便有一股清凉的薄荷气息扑鼻而来。
盒子里分了两格,一格码着一排碧绿的含片,薄薄的,透着光;另一格空着,底下垫了一层白绒。
云岫拈了一枚含片入口,自己先含着,轻轻吮了吮,那含片便在她口中慢慢化开,散发出淡淡的薄荷凉意。
她又从盒底取出一只小小的银丝小刷,蘸了温水,在另一枚含片上轻轻刷了几下——那含片遇水便化作一层薄薄的凉膏,呈半透明的碧色,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云岫将那凉膏薄薄地涂在赵重胸前两粒樱珠上,又涂在那颗探出头来的花蒂上。
那凉膏涂上去时,先是温温的,隔了片刻,薄荷的凉意便渗出来了。
那凉意遇上温热的肌肤,激得赵重打了个寒颤,口中“嘶”了一声,胸口那两粒樱珠更是硬硬地挺了起来,隔着那层金纱,凸起两个小小的尖,在烛光下分外分明。
云岫低下头去,隔着那层薄薄的金纱,以冰凉的口腔含住那凸起的尖端,轻轻一吸。
那薄荷的凉意与口腔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凉又热,冷热交侵,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那乳尖处直窜上脊背,又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金纱被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那凸起的尖端上,透出底下那一点嫣红的颜色来。
赵重“呀”的一声惊喘,腰肢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轻轻颤抖起来。
她觉着那滋味又舒服又难熬,想要躲开,却又舍不得那一瞬间的刺激,只好绷着身子,咬着嘴唇,由着云岫一层一层地往上加码。
云岫含着那一处,隔着薄纱,以舌尖轻轻拨弄,时吞时吐,时而又用牙齿轻轻啮咬,那金纱便在齿间沙沙作响。
赵重被她弄得连声喘息,身下花露直流,顺着会阴流下来,将那金丝透纱裤的裆部也洇湿了一片,那镂空的缠枝莲花底下,亮晶晶的,像是花瓣上凝了一夜的露水。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我怎的这般不中用,被个小丫头弄成这样”,一会儿又想着“管他娘的,爽了再说”,那点子男人的矜持,早被那酥酥麻麻的快感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还要,还要更多。
云岫抬起头来,见她已是面色潮红,喘息不定,便又叫她看镜子。这一回,她不急着动手,只将那镜子端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夫人瞧瞧,您瞧瞧底下那朵莲花,”云岫的声音低低糯糯的,像融化的蜜糖,一滴一滴地淌进耳朵里,“那莲花底下,可是湿透了呢。那一汪水儿,亮晶晶的,把金纱都洇透了,像不像花瓣上滚的露珠儿?”
赵重往镜中一看,果见那一片镂空莲花底下,润润的,亮亮的,湿了一大片,透纱贴在小腹上,洇出更深的一层颜色来。
那水光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看得她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别开了眼。
云岫却不放过她,凑到她耳边,低低地笑道:“夫人别躲呀,您自己瞧瞧,这身子多会享福——才逗了这么几下,就淌了这许多水儿出来。奴婢还没动真格的呢,等会儿可怎么得了?这水儿怕是要把整张褥子都洇透了……”说着,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一处湿润的纱,指尖划过那亮晶晶的花唇,带起一丝黏腻的水光,“您摸摸,这水儿又滑又稠,黏糊糊的,像是熬稠了的桂花蜜呢……”
赵重被她这番话说得又羞又痒,只觉着那一处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发烫。
她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云岫……你……你别说了……”
“不说,不说,”云岫笑着应道,可手指却不肯老实,又在那湿润的花唇上轻轻揉了一圈,“奴婢不说,奴婢只做——主子只管受用便是。”
她从匣中取出一套羊脂白玉的指套来。
那指套一共三枚,通体莹白,玉质温润,在灯光下半透明,像凝住的油脂。
三枚指套各有不同:一枚雕着螺旋纹,一圈一圈地缠绕而上,像是螺丝钉的纹路;一枚雕着细密的凸点,摸上去麻麻的的,像一粒粒细小的珍珠密密地嵌在玉面上;还有一枚雕着波浪纹,一道一道的弧线,如水波般层层叠叠。
云岫将一枚螺旋纹的套在食指上,一枚凸点的套在中指上,以温水润了润,在烛光下照了照,方以指尖轻轻探入赵重的花径之中。
那螺旋纹的玉套一入内,便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旋转的触感,与她自己的软肉截然不同——是硬的、凉的、光滑的,却又带着那螺旋纹路刮擦内壁的微微刺激,像有一根凉凉的、带螺纹的冰柱,缓缓地旋进她的身体里。
云岫一面缓缓进出,一面以拇指上的波浪纹指套在外头那粒花蒂上轻轻揉按,里外交攻,节奏错落有致,如同两股潮水交替拍岸。
赵重只觉着那一处从未被如此细致地、有章法地伺候过。
云岫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主意,知道往哪个方向转最能让她战栗,知道在哪个位置上停留最能让她绷紧腰肢。
她那白玉指套的内壁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都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她最要命的地方刮。
她的手指在褥子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间逸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
如此弄了一会儿,云岫又将另一枚凸点指套以温油润了,从背后轻轻地、缓缓地探入后庭之中。
那后庭不比前穴,入口紧窄,那玉套探入时带着一股微微的胀痛。
赵重“啊”的一声,浑身绷紧,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感从体内深处涌起,既陌生又奇异,像是身体里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说不上难受,却也说不上舒服,只是觉着自己被填满了,从里到外,没有一丝空隙。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我一个大男人,竟被捅了后门,这要是叫从前的自己知道了,怕是要骂一句“不要脸”——可那念头才转了一半,便被那奇异的饱胀感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犯贱的快意。
云岫的动作极轻极缓,一面以指套在前穴中进出,一面以另一指在后庭中轻轻画圈,节奏错落有致。
那后庭被撑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玉套上的凸点刮过内壁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快感,从那一处隐秘的地方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蛇,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又爬回小腹,在她的身体里绕来绕去,搅得她神魂颠倒。
她闭着眼,咬着唇,只觉着自己快要被这前后夹击的快感给融化了——可就在这时,云岫的手忽然停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像是一首曲子奏到最紧要处,忽然断了弦。
那种空虚感比任何刺激都要难熬,赵重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追着她的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不满的哼声。
云岫却抽回了手,将那两枚玉套放回匣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只笑吟吟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赵重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动静,忍不住睁开眼,喘着气问道:“怎……怎么不弄了?”
云岫歪着头看她,笑道:“夫人方才不是让奴婢别说了么?那奴婢便不说了,也不做了。”
赵重急得浑身发烫,那一处空落落的痒得钻心,后庭里也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像在找什么。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好云岫,好姐姐……你莫要逗我了……”心里头却想:罢了罢了,我一个大男人,低声下气地求个小丫头,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这身子不听使唤,我也没法子。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是软了,面上却还端着,笑道:“夫人叫奴婢什么?”
“好姐姐……好云岫……”赵重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哭腔,“你……你快些给我……”
云岫这才满意地笑了,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口,道:“这还差不多。奴婢这就好好孝敬主子。”
她从匣底取出一件物事来——一枚泪滴形的羊脂玉塞,玉质温润,约莫两寸来长,底部嵌着一朵金丝攒成的花朵,那花朵玲珑精巧,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垂下一枚小小的金铃,铃铛上刻着缠枝纹,在灯下一晃,便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叮当声。
云岫将那玉塞以温油细细润过,轻轻抵住赵重的后庭,缓缓推入。
那玉塞入内时,带着一股温润的充实感,严丝合缝地堵在那里。
那朵金花正好贴在外面,凉凉的,贴着那被撑开的入口,花心的金铃随着她身体的微颤,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远处传来的风铃声。
云岫轻轻拨了一下那金铃,叮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与八音盒中流淌的曲调交织在一起,仿佛那铃声本就是曲子的一部分。
赵重只觉后庭中那枚玉塞随着铃音的颤动而微微共振,那共振从后庭传遍全身,酥酥麻麻的,像有一片羽毛在她体内轻轻扫过。
“这……这是什么?”她喘着气问。
云岫笑道:“这叫守宫铃后庭花。夫人戴着它,一动便有铃声,好听得很。您摸摸——”她引着赵重的手,去触碰那一朵金花,“这花就贴在您那儿,您一夹紧,花心上的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不像挂了一串小铃在您那要紧的地方?”
赵重被她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地夹了一下后庭,那金花上的铃铛果然叮地轻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她脸上又是一红,可心里却觉着这铃声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一切准备停当,云岫方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鸳鸯戏水的水红绫兜肚也除了去,赤条条地贴上来。
那兜肚一除,她那一身白腻的肌肤便赤裸裸地露了出来——身子纤细而柔韧,胸脯虽不如赵重饱满,却也是翘挺的两团,乳头小小的,淡粉色,像两粒未熟透的樱桃。
腰肢纤细,没有一丝赘肉,往下是圆翘的臀,曲线流畅,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余,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像一尊羊脂玉雕成的人像。
她以温软的胸脯压在赵重的手臂上,缓缓蹭动。
那两团软肉贴着赵重的肌肤,随着她身体的摆动,一下一下地挤压、揉搓,温热而柔软,像两只微温的小馒头。
她又翻过身去,以光洁的背脊贴着赵重的胸腹,那金线短襦的流苏在她背上沙沙地扫过,痒痒的,麻麻的。
她圆翘的臀瓣轻轻撞着赵重的耻骨,每动一下,那金铃便叮地轻响一声,与八音盒中流淌的《春江花月夜》交织在一起。
云岫又将双腿并拢,引着赵重的腿根夹入其中。
那紧致温软的触感,与她自己的大腿内侧全然不同——是另一种温度,另一种质地,像是被两片温润的玉石包裹着,滑滑的,腻腻的,说不出的舒服。
如此翻来覆去地蹭了半晌,云岫又翻回身来,跨坐在赵重身上,以湿润的阴阜压在她的小腹上,缓缓地前后滑动。
那温软湿滑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金纱透过来,纱上的金线花纹在她小腹上印下一道道细密的纹理,与那一处湿润的柔软交缠在一起,说不清是纱在蹭她还是她在蹭纱。
她一面动着,一面凑在赵重耳边,低低地说着些闺中私语:“主子这身子,真真是老天爷赏的宝贝——那对奶儿肥突突的,软温温的,像两团新蒸的酥粉馒头;这小腹白馥馥的,光溜溜的,连一根毛也没有,真真是个白虎;底下那牝户更是妙物,肥厚饱满,像两片初绽的花瓣儿,水光潋滟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糯,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化在赵重的耳朵里,“主子这样的身子,若是叫男人看见了,怕不是要疯——那一根根肉棒子,轮番地插进去,前头一个,后头一个,嘴里再塞一个,将主子灌得满满的,精水从腿间淌下来,顺着大腿根流到脚踝上,黏糊糊的,亮晶晶的……主子那时候,怕是要爽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只管张着嘴儿喘气,任人摆布……”
赵重听了这番淫词浪语,只觉着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上头顶,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锅滚水里,浑身都烫了起来。
她心里头“咚咚”地跳着,暗道:这死丫头,怎的说出这等话来——可身体却比嘴巴诚实得多,那花径中的水儿流得更欢了,后庭里那枚玉塞也被夹得紧紧的,金铃叮叮地响个不停。
她想要开口骂一句“不要脸”,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颤悠悠的呻吟。
云岫见她动了情,便又接着道:“夫人你想,到时候你软塌塌地瘫在床上,两条腿分得开开的,底下那牝户被操得通红,花唇都翻出来了,亮晶晶地淌着水儿;后头那后庭花也被撑得合不拢,一张一合地,像在讨吃;嘴里头含着那东西,呜呜地叫着,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时候,夫人可是什么体面也顾不得了,只管摇着屁股讨操,嘴里喊着‘大鸡巴快给我’……”
赵重听着这些话,只觉着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勾出来了。
她想要说“别说了”,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含含混混的“嗯……再说……再说些……”她心里头那点子男人的矜持,此刻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什么男儿脸面,什么大丈夫气概,在这等快活面前,都是狗屁。
她如今只想要,只想要被填满,被贯穿,被那股滚烫的、黏糊糊的东西灌得满满的,一滴也漏不出来。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说话,只专心地伺弄起来。
事毕,云岫吹了灯。
黑暗中,只余下火盆中炭火的微光,在墙壁上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橙红色光晕。
八音盒的发条渐渐松了,那曲子也慢慢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终于最后一串音符也消散了,屋子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云岫钻进被窝里,从背后轻轻环住赵重的腰。
她的手臂纤细而结实,贴在赵重腰间,温温的,柔柔的。
她的脸颊贴在赵重的肩胛骨上,那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微微突起的,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云岫的呼吸轻轻地拂在她背上,温热的,均匀的,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一丝安息香的余韵。
她柔声道:“主子今晚可尽兴了?”
赵重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是客气的、应酬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懒洋洋的、餍足的笑。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块糖。
过了片刻,她又低声道:“明晚……还要。”
云岫在她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欢喜,几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她将赵重环得更紧了些,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上,应道:“好。夜夜都伺候主子。”
赵重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覆在云岫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那手背温温的,滑滑的,手指修长柔软。
她握着那只手,觉着从前那些孤零零的夜晚——那些在深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度过的夜晚,那些对着电脑屏幕的光发呆到深夜的夜晚,那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夜晚——仿佛都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此刻,她怀中有一个温软的人,背后有一道绵长的呼吸,耳畔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远远的,闷闷的,像在天边的尽头。
二人耳语半晌,声音渐低,渐至不闻。暖阁中只剩下两道轻缓绵长的呼吸,一前一后,渐渐合在一处,沉沉睡去。
正是:
珠帘半掩芙蓉面,玉体横陈琥珀光。
一夜东风花尽放,不知春色在谁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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