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愈合】(42-47)作者:从不了文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30 16:44 已读580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四十二章 好眠

    一觉醒来,邱易先看见的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天已经亮得很彻底。

    她急忙去摸手机,看到邱然在六点多发过信息,说收了一场交通追尾事故的病人,估计会很忙,让她自己出门买吃的,下面还给她转了笔钱。

    邱易盯着那条转账看了两秒。

    然后从表情包里挑了几个最可爱的猫咪,一股脑给他发过去,顺便把钱收了。

    她爬起来,想去冰箱里找昨天剩下的炸鸡再解解馋,但已经全部消失,连盒子的影子都没有。邱然果然说到做到,只给她吃那么一次。

    邱易关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出去玩的兴趣,也没有打算训练。等邱然回家,是她唯一想做的事。

    邱易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就因为他说也爱她,因为他们变得亲密,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大的野心了。无论是想赢,还是去上大学,抑或是再拿更多积分,似乎都变成了这个世界的虚化远景,而在近景处,有且只有一个人、一件事,那就是邱然。

    她在屋子里踱步,唉声叹气地骂自己。

    “没出息!”

    “哥说了我要去赢比赛!”

    “不对,这是我自己的理想!”

    可骂着骂着,她又想起忍不住笑起来,替自己找理由。

    “也不能全怪我。”

    “是他说他也爱我的。”

    “就算不打球,哥也一样爱我,无论怎样他都爱我。所以他也有责任。”

    这个逻辑也太狡猾了?可她很开心。

    她坐回桌边,掏出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一笔一划地写:“我什么都要。要赢比赛的野心,要我们在一起,要他为我骄傲。”

    最后,她的笔顿了一下。

    又补上一句。

    “要他也觉得幸福。”

    窗外是一个明朗的盛夏天,小区里树上的蝉正嗡嗡叫着,声音一阵一阵,从树冠深处荡下来,像热空气在震动。

    在这户普通的房子里,女孩点了早餐外卖,束起马尾,开始给屋子打扫卫生。

    她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扔进洗衣机里启动。接着她又找到吸尘器,一边哼着小歌,一边给客厅和卧室的地毯吸尘,再拖浴室的地。书桌、柜子、茶几上的东西也都重新归置了一遍。最后拿出清洁布,把桌面一点点擦过。

    邱易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看了一圈。

    做好这一切,外卖都到了,邱然居然还没有回家。

    她有点郁闷,打算再把抽屉都整理一下。轮到床头柜的时候,她把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不多:充电线、一本书、一盒套、还有一迭折起来的纸。纸张露出的一角印着医院的抬头。

    邱易愣了一下。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是一份医院检查报告。只看见最上面写着邱然的名字,时间是七月十六号,标题是泌尿外科的精液常规分析报告单。

    中间密密麻麻的是表格、数字,最下面有一行结论:未查见精子。

    她站起来,拿着纸又前后翻看读了一遍,却总被窗外的蝉声吵得注意力分散,那鸣叫似乎越来越尖锐,像是贴在鼓膜上嘶吼。

    千万个念头在邱易脑海里冒出来,但动作快于思绪,给邱然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而他居然很快就接起了,只是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小易?”

    邱易突然后悔了,因为她根本没准备好要说什么,只好按照直觉行事。

    “哥哥,”她捏紧那张纸,直接问:“我看到你床头柜里有一张化验单,上面写‘未查见精子’,为什么会这样,你生病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听见邱然说:“没有。不是生病。”

    “那是什么?”  邱易的声音有点发紧。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猜到了,也知道他在权衡、在选择措辞、甚至在决定要不要说实话。

    “……是结扎后的复查。”邱然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确认手术效果。”

    邱易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甚至下意识地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报告,像是希望刚刚那句话能被推翻。

    “可以复通吗?”她问。

    邱然没有直接回答,只说等他回家再谈。

    “你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脸色苍白,眼前出现眩晕般的黑影,“你不觉得需要和我商量吗?这是你的身体没错,但……我们不是——”

    “冷静一点,邱易。”邱然打断她,说他半小时后就能到家。

    可她根本等不了这么久。

    邱易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心里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她果然还是害了他。

    她想起之前在湛川的公园湖边,她问邱然喜不喜欢小孩,他想了想,答案是不知道。她那时还觉得,他以后总会慢慢知道的。原来他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知道了。邱易想象过邱然的孩子会很可爱。她很喜欢小孩。也许她会当姑姑。可是现在都没机会了。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像一滴黑墨滴进水里,整片意识都被染黑。

    “我现在去找你。”她笃定地说,“你在哪里?”

    “你待在家里。”邱然说,“等我回去。”

    可邱易的倔脾气上来了,还是坚持要尽快见到他。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所谓“预感”这种东西,他后来想,那一刻大概已经发生了。

    一些细微的、难以言说的不对劲。

    可那又如何呢?任何人回望不幸发生之前的每个细节,总能找到无数个分岔路,然后一遍一遍地想:如果当初我坚持拒绝——如果当初那通电话再多讲十秒——如果当初——

    可站在时间里的人,并不知道。

    “……行吧。”他揉了揉从两分钟前起就一直狂跳的右眼皮,无奈地妥协道:

    “从之前我带你走过的那道门进来,门卫那边登记一下,说找我。然后直接到住院部十四楼,七号电梯,我在门口等你。”

    “好。”

    邱易挂了电话,站起身,腿还有些发麻。

    但她没有停,迅速换好衣服,拿起钥匙、手机塞进口袋里。她甚至没有再看那张报告,只是简单迭了一下,放回原位。

    她推开门,发现点的早餐外卖还放在门外,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汽。

    算了,回来再吃。

    蝉鸣果然称得上烦人,气温快有四十度,地面温度也足以烤熟鸡蛋。邱易心烦意乱,巴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从小区里飞到对面的主院区。明明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像过火海一样煎熬。

    她一路埋头往前走,错过了斑马线,又再小跑着绕回去。

    邱易站在马路旁左右张望,这会儿不是早高峰,车很少。寻了一个间隙,她往前迈步。

    远处,一辆车突然左拐闯入道路,速度很快。

    “滴”——!

    尖锐的鸣笛响起,像一把刀,直接刺破那层蝉鸣,把整个世界劈开。

    下一秒,巨大的撞击声和钻心的疼痛袭来。

    她整个人被掀起,又落下,重力好像很轻,落地却又砸得很重。邱易看见头顶的树影被拉长、撕碎,绿色和蓝色混在一起,从视线里飞快掠过。然后停住,定格在一帧画面上。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

    短暂静音之后,她听到周围的环境声音又涌了回来。

    有人在尖叫。

    “快打120——!”

    “人还有呼吸吗?!”

    “别碰她——别碰——!”

    有一只手拍在她的脸上。

    “听得到吗?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

    喂。

    我听得到。

    别摇了头好晕。

    怎么没人理她。

    啊,她要死了吗?

    邱易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也无法开口说话,只是痛。从大腿到腹部,胸口,还有头,她从没这么痛过。她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好想睡一觉。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微风的速度、云飘过楼顶边缘的速度、她合上眼皮的速度,都慢得像一部0.1倍速的电影。

    对不起,这次肯定会让哥哥很担心。

    邱易慢慢闭上眼,感觉有一点湿意,从眼角滑下来。

    她的盛夏庆典正式落幕。

第四十三章 运气

    “哗——嘶——”

    一只手伸出来,在中控台上校准着频率旋钮。

    “滴——”

    广播台清丽的女声变得清晰。

    “这里是FM91.4成都交通广播,现在为您插播一条交通事故路况信息。”

    背景里有很轻的键盘声。

    短暂的停顿之后:

    “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七分,人民南路三段华西医院门口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小型轿车与一名行人发生碰撞,目前交警及医护人员已到场处置。”

    “据警方消息,受伤行人是一名十七岁的未成年人,目前暂未脱离生命危险……此外,受事故影响,人民南路进城方向通行缓慢,车辆排队较长。建议途经车辆提前选择一环路或浆洗街绕行。”

    电台的音乐响起,开始播报下一条路况信息。

    “造孽哦!”

    这辆出租车正堵在人民南路,司机师傅忍不住摇了摇头,用方言和乘客聊起来:“我早上才从那边过来,好巧不巧看到现场咯!”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前面缓慢挪动的车队。

    副驾驶的乘客接茬:“很恼火噻?”

    “哎哟——”司机啧了一声,“人都撞飞起来了你说恼不恼火嘛。”

    “不过救护车来得还是快,”他继续说,“就在华西门口嘛,几分钟就到了。医生直接跑出来的那种。”

    他摇了摇头。

    “是哦。”乘客也跟着摇头,“酒驾要不得,太不负责任了。”

    “应该是喝了点,”司机撇了撇嘴,“但也不是那种烂醉。人清醒得很,还自己下车打电话,镇定完勒。”

    “不是哦,那龟孙是搞故意的噻?”

    “我听旁边的人说——”他声音压低了一点,“那男的刚从医院出来。”

    “嗯?”

    “说是刚刚拿到检查结果,”司机用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得了肝癌,晚期。”

    “天……”乘客暗骂了声。

    前方的车流终于疏通,车子一点点往前走,这也表示因事故而造成的短暂交通拥堵已经解决。

    电台频率突然跳动起来,音乐变成了刺耳的杂音。

    “嘶——”

    “啧,拐火。怕是又接触不良了。”司机皱了皱眉,伸手去拧旋钮。

    “哗——”

    噪音被拉长,调低,接着还加入了单调的长“滴”声。

    这是心率监护仪的声音,正规律地回荡在单人重症监护室里。

    女孩躺在病床上,整个人被固定在各种器具、管道、监护设备之中。她面色苍白,颈托卡在脖子两侧,额头缠着纱布,边缘渗出一点已经干掉的暗色。

    如果没有注意呼吸面罩中消失又出现的水雾,她看起来似乎是静止的。

    “嗯……”

    这已经是事故后第三天,邱易已经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按照医生的说法,她今天应该能醒过来,转入普通病房。

    “好……痛……”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被仪器捕捉到,屏幕上的曲线轻轻波动,发出略有不同的声响。护士走近了一步,看了她一眼,检查了她的瞳孔。

    “有反应了!”

    她连忙去叫主治医生,顺便喊了一声等在门口的病人家属:“邱易的家人在吗?”

    有一名中年女人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腿早就僵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的头发凌乱,眼睛发红。

    “我、我是邱易妈妈。”她说,“她醒了吗?”

    “刚有反应,医生马上过来。”护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们不能进去,等下送普通病房再来。”

    女人点了点头,视线越过那道半开的门缝,试图往里面看。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走廊另一侧。

    “邱然,”她声音压低了一点,“妹妹醒了。”

    角落里的人一直没有动。

    他靠在墙角,整个人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过了很久,才听见他说:

    “嗯,我听到了。”

    医生很快过来做完了检查,确认邱易意识恢复的程度。她的语言反应还有些迟钝,但应该没有严重的颅脑损伤后遗症——

    天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运气的成分。

    “可以准备转普通病房了,”他说,“后天的股骨和膝关节手术之后,主要就是后期的恢复和功能重建,时间会比较长。”

    张霞晚连连点头。

    “好,好,只要人没事就好。”

    他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又补了一句:“后面的恢复,要有心理准备。”

    邱易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那个梦里,她一直被困在一辆窗户密闭的车里。那是邱然上大学后张霞晚给他买的,黑色帕萨特,  接送她度过了一整个初中生涯。

    只有她一个人。

    整辆车正在变形,像有外力在压缩这个空间。那一定是巨大无比的钢铁怪兽的手,她想,能轻松地将车捏在手里挤压。而她被困在这铁皮之间,逐渐被夺走氧气。

    她听到自己的骨头被崩裂折断的声音,不太清脆,沉闷的一声。

    然后,一声接着一声。

    在这几乎没有回声的空间里,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密集地迭在一起,甚至连牙齿都崩落出来,一颗一颗,掉在眼前。

    她好痛。

    灯光在视线上方一盏一盏掠过去,白得没有变化。邱易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听见推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稳定的声响。

    她试着动了一下腿,没有成功。

    过了几秒,那种迟到的疼痛才慢慢浮上来,从被固定的位置向四周扩散。

    “小易……”

    映入眼帘的是张霞晚的脸,她居然没有化妆,素着脸。旁边是另一张脸,他看起来好疲惫,胡子拉碴。然后又有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凑过来,挡住了一部分光。

    “哥哥……”她张嘴要说话。

    声音却没有出来,只是气音。

    几个人同时动了一下。

    “邱然,你来,你和小易说。”张霞晚把离她最近的位置让出来,“她肯定是找你。”

    他走过去,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本能地想要去寻她的手来握住,却发现她哪里都缠着绷带,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别哭,哥。”

    邱易听到自己终于发出了声音。

    记忆全部涌回脑海,她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要去找邱然,想起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拿进屋的外卖,想起她已经走到路口了,想起——

    “痛吗?”邱然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她点头。

    “我去叫医生给你加点止痛药。”,”他低头,轻声说,“别害怕,你会没事的。”

    邱易“嗯”了一声。

    张霞晚和邱旭闻站在一旁,见邱然起身走开,才又围上来。

    这是一个绝境中又逢生的场景。接到女儿车祸的消息,他们分别从湛川和芜陇赶来,在同一条走廊里碰面,在同一扇门外守了三天两夜——这三天里,他们难得没有吵架,没有互相指责,也没有再把任何责任推到彼此或邱然身上,只是共同祈祷着,被下了两次病危通知的邱易能挨过这一关。

    现在,祈祷应验了。

    张霞晚先开口。

    “小易,妈妈就相信你能醒过来,你昏迷了好久,差点——”她眼眶又红了。

    “和孩子说这些干嘛!”邱旭闻打断道。

    邱易正想问今天是几号,就听见张霞晚继续说:

    “我不说她就不知道了吗?”她压着音量,却字字清晰,“如果不是我坚持,你是不是打算坐第二天的飞机过来?邱旭闻,你甚至觉得女儿的生死可以为你的会议排期让步吗?”

    邱旭闻皱了皱眉。

    “你现在提这个有意义吗?”他说,“我确实是当天赶到的。”

    “对,当天赶到是你的恩赐。”张霞晚语气讽刺。

    他正准备回怼。

    “出去。”

    声音从后面响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邱然站在他们身后。

    他找了医生过来,不知听到了多少对话,脸色很沉地又重复了一遍:

    “要吵架的话,你们去外面吵。”他说。

第四十四章 分岔路口

    邱易从他俩开始对话起,就闭上了眼皮,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只是从双腿传来的剧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她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不太理解——

    为什么邱旭闻和张霞晚好像有些在意她的生死,又好像没那么在意。

    有一个念头很突兀地进入了她的脑海:只有哥哥是完全爱她的,她想,只有他。

    而现在邱然站在她的病床前,似乎是怒到极点,一次性要把火气发泄出来:“你们吵架吵了几十年了,到底有没有个完?我可以夹在你们之前,调停、传话、看眼色,这样活十几年,但是在邱易面前不行!不仅今天不行,以后都不行!要吵就出去!”

    邱易吓得直瞪眼,她没见过邱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不敢说话,紧张地打量着张霞晚和邱旭闻的表情,而后者只是神色一沉,借口要打个电话便离开了病房。

    邱然很快冷静下来。

    “她疼得厉害。”他对管床医生说,语气已经恢复正常。

    年轻医生见多了病房里的家庭纷争,也不以为意。走到床边查看了一下镇痛泵的参数,开始俯身操作。

    “可以适当调高一点,”他说,“刚醒的时候疼痛会比较明显。”

    邱易的头和脖子都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睛看邱然。她一直都盯着他,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便用目光回应她。

    他说的是“别害怕”。

    “小然。”张霞晚突然开口,起身拿起包,“我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看好妹妹。”

    她表情还有些尴尬,对着邱易说:  “小易,妈妈很快回来。”

    邱易没法点头,只能应了一声“好”。

    “妈,”邱然回头叫住她,“你带我的卡去职工食堂买饭,那边排队的人少一点。”

    张霞晚应声之后,又对着邱易安慰了几句,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邱易猜得到,她还是先去找邱旭闻吵架了。

    他们都走了,这间单人病房只剩邱易和邱然。

    邱然坐在她的左手边,挨得很近,用棉签沾了水抹在她的嘴唇上,又递了一根吸管过来。

    “喝一小口,慢点,”他扶着水瓶,小心说:“别呛着。”

    邱易努力吸了一点,动作很慢,因为吞咽困难。

    “哥,”邱易抬眼看他,一下慌乱不已,笨拙地重复:“你别哭了,别哭了,哥……”

    他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抬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指节在白炽灯下显得修长而分明。

    “对不起。”  邱然低声说。

    那点没来得及收拾的情绪还挂在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粗糙而狼狈,完全没有以往干净利落的样子。

    只有声音很快恢复了平稳。

    “肯定吓到你了,刚才我发了那么大的火。”  他停了一下,“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止痛还有一会儿才发挥作用,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邱易突然打断了他,说:“哥,你别害怕,我没事了。”

    原来邱然也有害怕的事情。哥哥是那么厉害又聪明的人,什么都能提前想好,从来不会慌乱,这会儿因为她差点死掉,而露出这种神情。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嗯,幸好你醒了。”

    “真的。”她学他的语气,“我没事。”

    邱然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恍惚,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邱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猛男落泪呢。”

    “精神不错,还能开玩笑。”他也扯了扯嘴角,叹气道,“现在应该阵痛上来了,觉得好点没?”

    邱易没有立刻回答。

    她脸色苍白,表情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开口:“我……感觉不到我的腿,控制不了,是截肢了吗?”

    “没有,是麻药的原因。”邱然说,“后天做完手术就没事了。”

    “那就好。”邱易慢慢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几句肇事司机和她车祸昏迷期间的情况,两人便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一只沸腾的旧式烧水壶,热气在内部加压,发出尖锐鸣叫,却始终没有人去提起壶柄。

    她不敢问,他也不敢说。

    邱易便什么都明白了。

    应该是吧——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奢望回到网球场吗?

    是她先害了邱然和她乱伦。他大约也是为了她而结扎的。这是这场车祸的真正的源头。

    不是倒霉、不是碰上了情绪失控的癌症患者、不是绿灯亮得不合时宜。

    是命运在向她索要代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它从身体里某个地方钻出来,又扎进去,细细爬满还有感知的余下肢体。

    “邱易。”

    她听见邱然唤她,可她无法回应,因为心脏正被地狱之火炙烤着。

    “邱易,”他用这样恳切的语气叫她,一遍一遍,要将她从地狱里带出来,“别想那么多好吗?这里有很好的创伤骨科医生,之后回湛川做康复训练。”

    他沉声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一步”

    邱易终于睁开眼,轻轻笑了出来。

    8月9日早上八点,邱易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是一台联合手术。由创伤骨科和关节方向的医生主刀,股骨为粉碎性骨折,位置复杂,需要钢板螺钉固定,膝关节内还涉及韧带与软组织的修复与重建。

    整台手术进行了快七个小时。

    后半程节奏放缓。

    主要步骤已经完成,只剩下复查、冲洗与缝合。

    秦羽雁作为副刀,完成了最后的缝线,和护士一起推着依然麻醉中的邱易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秦羽雁对着围上来的邱易父母说。

    主刀医生先前已经出来交代过情况,说手术过程顺利、固定到位,但他们还是等在门口,直到亲眼看到邱易被推出来,才像真正松了一口气。

    邱易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秦羽雁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一旁。

    “邱然。”她叫了他,像是单独有话要说。

    邱然走近了几步,停在走廊的角落,等到人都走远了,她才看着他开口。

    “周老师让我转告你,你上次问他的那个问题,”她语气很平,“他认为,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不可能恢复到职业竞技的水平。”

    邱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羽雁看得出来,他本来就很黯淡的目光更暗了下去。

    走廊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清晰。他这两天瘦了很多,眼眉骨骼更加凌厉,衬得人更冷。

    “我知道了,谢谢师姐。”他抬手揉了下额头,突然低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只是——”

    “关心则乱。”秦羽雁明白他的意思。

    她顿了顿,还是问:

    “周老师说,你打算休学?”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嗯。”

    秦羽雁皱眉。

    “你想清楚了吗?”她没有劝,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和家里人商量过吗?”

    “这种事我自己能拿主意,”邱然沉声道,“但是,先别告诉邱易,我之后会找机会跟她说。”

    “医院有护工——”

    “我知道。”他应得很快,“是我想一直陪着她。”

    秦羽雁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没有深想,想当然地以为邱然只是出于愧疚。

    “也是,之后的康复训练还很漫长。”她拍拍邱然的肩,鼓励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呃,或者周老师。”

    邱然很浅地笑了一下,点头。

    秦羽雁转身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侧的阴影里屏息敛神,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邱然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向楼梯口,对着一个身影说: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耐。

    程然站在门后,衣服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像是没乘电梯从一楼跑上来的。

    他原本是要绕过去的,直接去病房看邱易。但这句话把他拦住了,他不打算再装下去。

    “邱然,”他说,“你真他妈是个畜牲东西!”

    话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跨步冲过来。

    程然怒不可遏,盛夏的热气和愤怒混在一起,变成一记重拳,直直往邱然的左脸砸去!

    “砰——”

    闷响之后,邱然的头往右偏了一下,身体摇晃着后退半步。

    他没有还手,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漫开。周围有病人家属和护士看到了这一幕,正想过来把两人拉开,但邱然只是挥挥手,说他没事。

    程然胸口起伏明显。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你——”

    他讲不下去。

    可邱然却破罐子破摔似地笑了出来,随意地用指关节抵了一下下巴。

    “你连说都不敢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我没有一天、一小时、一秒忘记过邱易是我的亲妹妹。”

    “操!”

    程然的眼神里瞬间布满戾气,直接挥出一记比刚才更狠的拳,却生生在半路被拦住。

    他们身高相近,力气也相差不大。

    “够了。”邱然说。

    他顺势架开他的手臂,把人往后猛地推开,程然踉跄半步之后稳住。

    “我实话告诉你——”

    邱然目光坦荡,看不出一丝愧疚。他的心中甚至升起一种扭曲而阴暗的快感。

    “如果不是我……你压根不可能有和邱易在一起的机会。”

    是的。

    邱易从十五岁、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

    他还是后悔了,后悔他的退缩让眼前这个男人有了资格,在这里质问他关于邱易的事。

    程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将某些零散的记忆全部串联起来:邱易的心不在焉、失落和惶惶不安。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又怎样?”程然讽刺道,“我很确信,你只会给她带去痛苦,而且是越来越多的痛苦。”

    邱然皱眉。

    “我不一样,”程然释怀地笑了,“我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普通的,平淡的幸福。

第四十五章 谎言

    程然还是没有进病房看她。

    他心绪混乱,远远望了一眼,对着旁边靠墙站着揣兜的邱然说:

    “去冷敷一下,别让邱易看出来。

    邱然没理他,做了一个“请走”的手势。

    傍晚的时候,邱易再次从麻醉中醒来。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梦,也不觉得自己是睡了一觉。更像是自我意识短暂地从时间里分离了出去,搁在一旁,等一切结束,再原样放回。

    或许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

    她睁开眼,粉橘色的晚霞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极薄的金箔,贴在床栏、输液架和墙面上。

    “小易?”

    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易转过头,动作很慢。

    邱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逆着光,背挺得很直,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见她有了回应,他立马凑近了。光线从他身后绕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反倒是眼睛格外清晰。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的声音带着麻醉后残留的迟钝。

    “爸妈去买晚饭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邱然上前掖了一下她的被角。

    “嗯,”她眼神迷茫,但口齿清晰地,突然说了句:“你亲我一下。”

    邱然怔住,又转而笑出来。

    他离她很近,这么一笑,眼睛里的情绪更明显地溢出来。

    “这是麻药还没过,讲胡话。”他低头收敛了笑意,说,“我去找医生来。”

    她的目光有一点钝,却很直。

    “不要。”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较上了劲。

    “你先亲我。”

    邱然无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认真问道:“这是几?”

    “二。”

    换成五根手指。

    “嗯……五。”

    “我是谁?”

    “你是——”她努力睁开眼皮,认真看他,“我哥。”

    邱然点头,又问:“哪个哥?”

    “什么啊,你是不是我哥?”邱易迷糊了,“我只有一个哥,邱然。”

    “对,很好。”

    他笑着,确定她大概是半睡半醒。

    即便如此,邱然还是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碰了一下。

    他原本要退开,却在离开前的一刻,略微偏了一下角度,唇擦过她的唇。

    “行了,”他低声说,“现在满意了?”

    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看着他给邱旭闻、张霞晚打电话,说她醒了;看着他在门口压低声音和医生讨论什么;看着他进进出出,打理一切。

    他们一家四口大约从来没有过这么密集地、长时间地待在一个空间里面相处。

    邱易很不习惯。

    比起恢复期难以忍受的疼痛,她似乎更难忍受这种尴尬。

    有些本该在很多年前就说出口的关心,如今集中出现,反而显得有些刻意。张霞晚问她要不要喝水,语气小心到近乎客气。邱旭闻在一旁补充医生的叮嘱,反复确认康复方案的细节。

    她紧张地应付,只有在和邱然单独相处的时刻,才能放松下来。

    可又不能完全放松。

    “让小姣姐进来,你出去。”邱易对他说。

    杨姣姣是她的护工,只有三十岁出头,邱易喊她小姣姐。这几天过去,她已经可以慢慢从床上坐直身子,用还算完好的右手吃饭。只有一件事——

    她没办法去卫生间大便。

    邱然知道她自尊心很强,没多说什么,只有两人的时候他才会开玩笑:“你身上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

    她涨红了脸:“当然有!”

    “小时候我给你换过纸尿裤,什么屎尿屁,我全都见过。”他淡淡一笑,顺手递了一勺清炖牛肉饭过来。

    “我吃不下了。”邱易无语道,“你肯定是故意的。”

    他举着勺子,很有耐心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立刻张嘴吞了下去。

    邱然看着她咀嚼,转换了话题:

    “程然下午过来看你吗?”

    “唔,”她点头,“我说不用了,他非说要来。”

    提起程然,邱易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一方面,她担心邱然看到他不开心,另一方面,她总觉得程然知道些什么。她甚至不太敢去回想那天——电影院观影厅、楼梯口,他有没有听见什么,有没有看见什么。

    越是想,就越像在自己给自己设陷阱:万一他根本没看出什么,她倒是先此地无银三百两,全部暴露。

    不想了不想了。

    邱易如坐针毡,一直到有人敲门,她才回过神来。

    不是程然,而是秦羽雁。

    “羽雁姐!”邱易的眼睛亮起来。

    秦羽雁拎了一盒鲜奶,还有一大捧点缀着桔梗的向日葵花束。花束很新鲜,颜色明亮,在病房这种环境里,带来一点生动。

    “终于抽出空来看你了,”她把花递给邱然,俯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怎么样,小易,感觉好点了吗?”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平常见面,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多余的小心。

    邱易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

    “好多了。”她说,“就是太无聊了。”

    秦羽雁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旁边的邱然。

    “那说明你哥把你照顾得还不错。”

    邱然没接话,只是把鲜奶放进小冰箱,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秦羽雁在床边坐下。

    “瘦了点。”她说。

    “努力在长肉,”邱易笑道,“刚才吃了很多了。”

    她们刚聊了几句,门被推开。

    张霞晚和邱旭闻提着饭盒进来,看见病房里多了个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邱然适时起身,站在他们之间介绍:“爸妈,这是我师姐,创伤骨科的秦羽雁医生。也是这次小易手术的副刀。”

    “叔叔阿姨好。”她微笑着,“叫我羽雁就好。”

    “啊——你好。”张霞晚立刻笑着点头,“这次真是多亏你们了。”

    邱旭闻也应声表示感谢。

    “都是应该的。”秦羽雁说,“我和小易见过好几次,我也把她当妹妹呢。”

    张霞晚笑着看了邱然一眼,便拉着秦羽雁坐下来,开始聊家常。邱易在一旁也插不进话,就见邱然递给她一只手机,低声说:

    “程然给你发了很多消息。”

    她一惊,接过来看,正要打开,便听见张霞晚语气惊讶地问了一句:“是吗?邱然有女朋友啊?”

    邱易低着头,动作一顿。

    秦羽雁自知失言,不再说下去,只是抬头望向邱然。

    只见他神色平静地承认:“是。”

    邱旭闻都感到很意外。

    去年因为邱然拒绝他安排的相亲,父子俩大吵一架。那时候邱然说自己是什么单身主义者,这辈子都不打算恋爱结婚,邱旭闻根本不信,直接问邱然是不是喜欢同性。

    那场争执的余波还在,邱然一度拒绝接他的电话。

    如今这一个“是”,反而显得轻飘。

    张霞晚却来了兴趣,语气一下子柔软下来:“女孩是做什么的?人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

    “以后再说。”邱然敷衍着,“还不稳定。”

    “恋爱可得认真一点。”张霞晚皱眉道。

    ……

    邱易还低着头,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很久,程然的消息一条一条迭在上面,密密麻麻。她耐心去读,然后对应着一条一条地回复他。

    【12:44易燃:对了,我这有两台掌机,还有几副桌游,可以带过来陪你解解闷,你想玩吗?】

    【12:56  蚯蚓一条:可以,谢谢^^】

    【12:56易燃:好!我一点半到,应该不会影响你休息】

    【13:01蚯蚓一条:不会影响】

    【13:01易燃:精神很好嘛,还是说住院很无聊?】

    她试图分散注意力,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去听他们的对话。

    邱易听到他们在谈论相亲。

    什么?

    相亲?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不婚主义者?

    她没有抬头,听到秦羽雁离开,也只是对她挤出了一个笑,语气轻快地说了句“羽雁姐再见”。

    却没有去看邱然。

    他依然在和爸妈周旋,真真假假,那些谎话就连她都几乎要相信了。邱易明白他在做他承诺过的事——他负责说谎,而她负责往前走,去更大的世界赢比赛。

    可她忽然意识到,她兑现不了了。

    这场意外把她从原本的轨道上直接拽下来,连缓冲都没有。

    房间里,谈话还在持续着,她只能装聋作哑,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她忽然觉得有很多很多不甘心,有很多茫然,还有很多后悔。

    眼眶还有很多泪要涌出来,邱易强迫自己看向手机屏幕,继续往下回。

    【13:05蚯蚓一条:嗯,想练球了】

    【13:07易燃:等你好了,我陪你】

    【13:07蚯蚓一条:好哦】

    按熄了屏幕。

    她悄悄从床头扯了一张纸巾覆在眼皮上,躺回病床里,小声地说:“爸妈,我想午睡一会儿。”

    “好,好。”

    他们很快安静了下来,挪到另一张小桌子那里去吃饭。

    只有邱然觉察到了她的异常。

    “小易,”他伸手,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等有机会我会向你解释的。”

    她答应。

    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困了。

    可下一秒,泪水却汹涌着流满了脸庞,纸巾很快湿透。

    邱然把那张纸拿开,看到一张伤心过度的脸,那张脸因为用力忍耐不发出声音而微微绷紧,眼角发红,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忽然慌了神,手指下意识地捏紧。

    即便是最麻药褪去,最痛的那天,邱易也没有这样哭过。

    “怎么了……”他慌了神,立马道歉,“对不起,是我哪里不好?”

    虽然不确定理由是不是他猜测的那样,但邱然知道,一定是他造成的。

    可邱易小幅度地摇头。

    “不,是我。”

    --

    【蚯蚓一条:我哥好像不喜欢你】

    【易燃:我喜欢你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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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无声告白

    午间的强对流天气来得毫无征兆。

    也就不到二十分钟,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起浅灰、甚至是铅色的乌云。

    随着第一声闷雷落下,骤然降落的雨滴砸在窗框上,带起一阵轻微的震动,玻璃随之发出细碎的嗡鸣。

    程然按约定时间到了,头发衣服还是淋湿了一些。

    “叔叔阿姨好,我叫程然,”他走进来,礼貌笑道,“是邱易的朋友。”

    他朝邱易眨眨眼,把带来的掌机递给她,还有一束沾了点雨水的浅粉色芍药。

    “谢谢。”邱易转身递给邱然:“哥,你帮我找个花瓶装一下。”

    程然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邱然从程然进门开始就没抬头看过他,一直坐在窗边的沙发里,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点情绪也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花瓶。

    张霞晚和邱旭闻刚吃好饭,正坐着歇一会儿。张霞晚没像之前见到秦羽雁那样拉着人说话,只简单问了句在哪读书,便和邱旭闻对视一眼,突然像有了什么默契。

    “年轻孩子们玩吧,我们在多半会不自在。”她笑着说,又看向邱然,“小然,你跟我们去外面走走?”

    邱易:“……”

    邱然:“我不去。”

    窗外的雨正下得最密,水线几乎连成一整面。

    程然站起来,有点局促。

    “阿姨,这种天气——”

    “带伞就行,在花园里走走。”张霞晚已经去拿伞,语气轻快,“不下雨的话外面太热了,现在正好凉快。”

    邱旭闻也起身,把门后的伞取下来递给她。

    他们离开之后,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雨声。

    邱然把花插好,放在桌上。

    他回到沙发,重新坐下,电脑屏幕亮起,恢复成之前那个姿势,却并没有真的在看屏幕。

    “你们聊吧,无视我就行。”他说。

    “谢谢学长。”程然说。

    他语气规矩,带着疏远的距离。

    邱易本来就有些烦躁,正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这一刻那烦躁的来源反而清楚起来。她看了两人一眼——一个心不在焉,一个语气僵硬。

    太明显了。

    他们有什么过节吗?

    她不敢往深了想,只当是邱然不喜欢程然,而程然也察觉到了的缘故。

    为了不那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邱然身上挪开。

    “那么——”邱易刻意装出一些兴致,问程然道:“有什么游戏我现在就可以玩?”

    她轻笑了一下,“暂时只有一只手能用。”

    程然凑近了一些,接过她递来的掌机。

    “有!”他说,“可以玩点简单的。”

    他低头一边翻菜单,一边止不住看她。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程然轻声问,“哭过吗?”

    邱易立马糊弄:“不是,刚刚眼睛痒,揉的。”

    “好吧。”

    他动作熟练,在菜单里找到It  takes  two(双人成行)。

    “在这个平台上可能画质不是太好,不过操作比较简单,你单手没问题,”程然笑道,“必要的时候我会等你。”

    她是听说过这款新游戏,还没玩过,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很快便创建了角色。

    游戏算是她和程然的共同爱好之一,从最初的星际争霸到后来的射击类游戏,他们总能玩到一起。而邱然向来是不玩游戏的,准确来说,邱易好像没见过邱然有什么爱好。

    邱然的生活,以第三人的视角来看,应该称得上相当地乏味——

    接送她上下学、做饭、监督训练和作业,然后完成医学院的课程;现在是照顾受伤的她、喂饭、研究康复训练文献。

    这么想来,邱然似乎已经一周多没值班了,他请了多久的假?

    邱易愣了神,一不小心操作失误,害得他两都“死”了。

    “我的我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重来。”

    程然用手指在她额头敲了一下:“专心点啊。”

    “喂!我是病人!”她抗议道。

    ……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邱然听见游戏里的“Book  of  love”介绍着关卡,一遍一遍地问——爱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邱易。

    她全神贯注。

    肩膀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掌机上,手指的动作稳定。偶尔皱一下眉,很快又松开,时不时和程然低声讨论。

    他们齐心协力成功过关的时候,她的眉眼会弯起来,和他击掌欢呼,露出一点久违的、近乎孩子气的开心。

    邱然心下惶然无措。

    其实,他是乐于看到她快乐的。

    甚至可以说,自事故醒来之后,邱易还没有这么纯粹的开心过。邱然当然也可以陪她玩游戏,可他却想不到这一点;即便他想得到,恐怕也不能像程然那样,把它当成一件本身就享受的事。

    他习惯做别的。

    可是——

    邱然望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安静而固执的念头。

    他的爱,应该是更好的。

    邱然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说:“玩了快一小时了,休息下眼睛吧。”

    邱易愣了愣,抬头看他。

    “这么久了吗?”她问。

    邱然点头。

    程然也看了一眼时间,笑了一下:“好像是有点久。”

    他们放下了掌机,话题很自然地转开,开始聊些学校的事,从课程到老师,再到程然的毕业实习。而邱易的目光又再次回到邱然身上,即便他给她递完水,回到沙发上了,邱易还是偷偷在打量他。

    “怎么了?”邱然忽然开口,“一直看我。”

    邱易被吓了一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明显。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又停了一下,“你又头痛了吗?”

    她看见他用指节揉了几下额侧——那是他头痛发作时的小习惯。

    邱然笑了一下,很浅。

    “好像是吧。”他说,闭眼按了按太阳穴,“不算严重。”

    他站起身。

    “我去护士站问问有没有布洛芬。”又笑着对她说:“眼睛休息好了就继续玩吧。”

    邱易却很担心。

    “哥!”她叫住他,“你没吃什么东西,不要空腹吃布洛芬。”

    邱然看着她。

    那一眼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知道了。”他说,“我还能不知道吗。”

    邱易放下心来,侧头看向程然,却见他正出神地望着她,愣愣地思考着什么。

    “哈喽?程然?”

    她往程然面前摆摆手,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不好意思……”程然回了神,赫然低头笑了下。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邱易问。

    “确实想到了一些事,”他神色黯然,但却很认真,“其实在来之前,我就想过,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好时机。等待你身体好转,等到你出院,再说这些也不迟。”

    邱易汗毛直竖。

    要说什么?

    他知道些什么吗?

    她来不及问,又听到程然低声说:“可是,我想或许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看到你们……我想,现在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

    邱易的心脏紧缩起来,濒临窒息,可是很快,她体验到那把剑终于落下来的快感。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窗外的暴雨还在持续,这会儿一声闷雷落下,震得窗框都在晃动。

    她反而冷静异常,平静地望向程然的眼睛。

    “好,”她说,“你说。我会认真听的。”

    程然长吸了一口气,闭眼又睁开。

    眼前的邱易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识时候,单纯勇敢,有不设防的透明眼睛。

    “邱易,我很喜欢你,”他这样开头,“大概是在第二次见到你,你和朋友们在一起打闹的时候,在你笑着的时候,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

    她呼吸一滞。

    “后来有一段时间,你变得很不快乐,哪怕我们恋爱的那段时间,我也经常能感觉得出来,你有很重的心事。那时候我很蠢,不懂分担。”他低头自嘲似地笑了一下,说,“当然,现在我知道,你是因为……你是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你的心事的。”

    邱易的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我依然在喜欢你。”程然抬起头,眼角已经有泪划落,“也许现在的我,更明白要怎么喜欢你。”

    “对不——”她下意识开口。

    “别说对不起。”程然迅速打断她。

    他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邱易。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一定很难。你一个人扛过来,已经很辛苦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他对你是什么感情,这些——”程然顿了一下,“我其实都不在意,也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她叹气,感谢他没有把邱然的名字点出来。

    “我只想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不介意你心里有他。”

    邱易震惊地愣住,试图理解这句话。

    “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你现在还喜欢他。”程然说,“我也不在乎你短时间内放不下。”

    “我们在一起,会更简单、更轻松,也更快乐。至少——不会这么辛苦。”

    他笑了一下,很淡。

    “甚至,说不定会更幸福。”

    雨声砸在她的心里。

    “你们之间会是一辈子的亲人,这我明白。但如果你愿意放下他,愿意慢慢接纳我、甚至爱上我,我不介意陪你一起努力。”他看着她,神色诚恳,“我可以等。”

    “你不用现在就回应,先考虑考虑,等想好了再联系我。”

    “我可以等。”程然重复道。

    这句话说完。

    屋里安静下来。

    邱易的眼泪慢慢落下来,她背负的秘密被很妥贴地被他接纳了,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谢谢。”她抬手蹭了一下脸颊。

    程然递了纸巾给她,长出了一口气,微笑自嘲道:“太好了,没有立马被拒绝。”

    邱易摇摇头,泣不成声地再次道谢:

    “谢谢你,程然。”

    而程然提出的方案,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呢?

    眼前有一条分岔道路,可以通向更轻松、更平凡的人生,不用对抗、不用隐藏那些她自己都不敢完全面对的情感。

    她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假装自己没有爱上亲哥,没有逼迫他恋爱、上床——假装自己还能爱上别人。

    邱易闭上眼,静静地想象着:在这个选择了程然的平行世界中,在她生命终点到来的时刻,面对死亡,她会想到什么呢?

    她一定会想起邱然。

    想起他皱眉的神情,他笑起来和生气的样子,想起他走路的姿势,想到他鼻梁的小痣,和他看向她时的眼神。

    邱易睁开眼,看着程然。

    眼里还有水雾。

    “应该不需要太多的时间来考虑了,”她轻声说,声音清亮而柔软,“不要等我,程然。”

    他的神色慢慢暗下去。

    “我明白了。”程然沉默了一瞬,问道,“为什么?”

    邱易想了想。

    “我没办法像控制击球的方向一样,控制我的感情,”她说,“爱就是这样的吧?”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啊。”

    程然愣住,很快也笑了出来。

    “对,”他点头,“没错。”

    他坦然承认:“我也没办法控制我的感情。”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程然站起来,轻轻抱了一下她。

    密集的雨声终于有暂停的迹象,天边有明亮的日光穿过乌云层,洒下一缕金光。

    程然已经走了很久,张霞晚和邱旭闻也还没回来。倒是来了消息,说天气转晴,他们打算散步去医院外的火锅店,打包锅底食材回来吃。

    邱然一手撑着床侧,一手固定着她的侧脸,俯身贴近,动情地吻着她的唇瓣。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碰到她的伤口。

    却又克制不住地辗转纠缠着她的舌头,动作越来越过火,直到邱易小声抗议了,他才放开她。

    邱易知道,他大概是全听到了。

    “头还痛吗?”她喘匀了呼吸,轻声问。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靠得很近。拇指蹭着她泛红的嘴唇,依依不舍地又亲了一下。

    “不痛了。”邱然摇头。

    他很少露出这样脆弱而沉溺的表情,邱易恍了神,直愣愣地看着他。

    “别这样看我,小易。”他沉了沉气,低声道:

    “爸妈就要回来了。”

第四十七章 End less Summer

    邱易明白了什么。

    她脸颊微红,小声地问“可以吗”,还没等邱然反应过来,她的右手就已经顺着他宽松衬衣下的侧腰,滑进了小腹。

    温热滑腻的手指缠在他硬了一半的性器上,尚且没有动作。

    “哥哥。”她请求道。

    邱然脸色微变,看不出是喜是怒。

    她大着胆子上下套弄了一回,感觉手心的东西迅速有了反应,硬梆梆地顶着她,正要继续,却听见邱然平静而颇有压迫感地问:

    “我有说可以吗?”

    邱易立马停下,只是握着它。

    她抬眼看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人是哥哥,现在这个,是邱然。

    “没有。”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心底却升起一种做了坏事的隐秘快感。

    “知道就好。”邱然放缓了语气,沉声道:“把手拿开。”

    邱易全部听话照做了,乖乖躺好。看着邱然直起身整理裤子,可是勃起性器的轮廓很难隐藏,他只好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做深呼吸。

    “你在想什么?”邱易忍不住问,“在想我吗?”

    邱然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正在懊悔,懊悔他怎么像个精虫上脑的畜牲一样。或许因为他刚刚听见邱易说爱他。在他把她害成这个样子之后,她还爱他。

    他没有回答她的提问,反而重新提起了他们之间本该继续的话题:

    “安全套也有失败的概率。”他说,“这是我去做结扎的原因。”

    邱易一愣,而后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身后是刚被暴雨洗涤干净的天空,湛蓝无云,连风也是静止。窗框勾勒出画布,邱然是最好的油画家、最得意的作品中的绅士。

    “也许我该先告诉你,或者和你商量之后再去做,可是邱易——”邱然顿了顿,抬手揉了下眉心,继续道:“你以为我还有可能去过正常结婚生子的生活,对吧?”

    他怎么会读不懂邱易的心思。

    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想的,先是一年,再是一年,然后又一年,直到有一年他们分开。

    “我不是那么需要爱情的人,”邱然说得很直白,语气肯定,“也不会因为孤单,或者世俗的眼光,就去和谁结婚生孩子。”

    他目光灼灼,声音却有些发抖,问出了一个让她手足无措的问题:“可是你呢?”

    “邱易,”他看着她,“你要怎么办?”

    --

    夜很深了。

    病房里监护仪器的声音一直响着,微弱的光亮映在女孩的脸上。

    腿还很痛,骨头里像埋着一场潮湿的雨。那三根固定用的钢钉,在每一次轻微的动作之后,都隐隐作痛,像身体始终无法真正接纳那些异物。

    邱易不知道自己的失眠,是由于疼,还是因为精神上的惶然失措。

    她偏过头,看见邱然坐在陪护床边。

    他没有睡。

    电脑屏幕亮着,照着他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安静。腿边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康复训练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记。

    止疼药是有剂量上限的,她必须忍受。

    可她不能忍受自己无法回答邱然的问题。她就是个叛徒,兵临城下,她撒腿就跑。

    有温热的眼泪慢慢流出来,淌到她的耳廓附近,顺着皮肤融进枕头。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思绪混乱不堪,她才明白原来活在当下还不够,邱然要的,从来不只是现在。

    他要她去想他们的以后。

    可是她要怎么设想一个无法回到网球场的、她的未来?

    邱易隐约有些生气。

    她知道邱然的爱绝不附加条件,和她赢不赢、是不是冠军都没有关系。可他越是这样举重若轻地看待以后,她便越是感觉到一种被提前宣判的恐惧——

    她再也不能打网球了。

    邱易心下轰然震动。

    她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反复咀嚼。

    她从七岁开始练球,那些凌晨五点的晨训,磨破的手掌,发炎的肩膀,赛场上的灯光、观众席、汗水和欢呼——

    直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呜咽声逐渐变大,划破安静的空间,变成完全失控的哭泣声。

    “邱易!”

    邱然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他三两步走到床边,正要伸手去碰墙边的开关。

    “不……”

    邱易哭得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

    “不要开灯……”

    他没有全听,还是打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的光落下来,他看见邱易一只手臂挡住眼睛,整张脸哭得发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侧不断往下掉。

    她很少这样撕心裂肺地哭。非要说的话,她上一次这么哭,应该十二岁那年因为扭伤脚踝而错过一整个赛季。

    “腿疼?”邱然声音发紧,“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邱然俯下身,小心地将她从床上抱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她左腿不能移动太多,因此他的动作极为小心。

    邱易伏在他的肩上,衣服上的蓝色细条纹抖动得像水波纹,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我……”她哭得几乎窒息,“我是不是……真的……”

    句子破碎不堪,可邱然还是能听懂。

    他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不能再打网球了,哥。”邱易又重复了一遍,“再也不能了……”

    邱然将她抱得更紧。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看见她缠绕着纱布的左臂无力地搭在腿上,那下面是另外一块由固定器拼接好的骨骼。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

    原来邱易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这件事。

    这些天她的平静、配合、甚至玩笑,都只是逃避。

    “对不起。”邱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发侧,“怪我不好。”

    声音哑得厉害。

    “都是我不好。”

    邱易哭得几乎脱力,可她的伤心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减少,她有些恨他这样温柔。好像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原谅她。

    “哥哥……”她终于哽咽着问,“我以后怎么办?”

    原样的问题,下午他问过,现在她退还给他。

    可邱然不能替代她回答。

    而这份沉默长到让她汹涌的情绪全部冷却,像暴风眼中心恐怖的寂静,除了恐惧,一无所有。

    她只依稀记得,邱然一直抱着她。

    她记得护士进来过一次,又替她重新调了输液速度。针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后来,止痛药里的助眠成分渐渐起效。

    半梦半醒之间,她又回到了湛川青训中心的球场。

    阳光很亮,底线后的白线清晰得刺眼。她握着球拍,身体轻盈,腿完好无损,肩膀也没有疼痛。球高高飞过来,她起跳、挥拍,动作流畅得近乎完美。

    可下一秒,天空忽然暗了。

    球场空下来,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低下头,看见手里的球拍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根冰冷的金属拐杖。

    她拼命想奔跑,腿却动不了。

    地面变成黏稠而黑暗的沥青,一点点往上吞没她。

    很快,她停在原地,不再挣扎。

    就这样吧,邱易想。尽管知道这是个梦,她没有反抗的意愿。

    接下来几天,邱易开始做复健。

    从最简单的脚踝转动,到尝试重新绷紧大腿肌肉。她像条刚和女巫兑换了双腿的人鱼,从头学习如何使用人类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尖锐而陌生的疼痛。

    那天夜里的话,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

    虽然爸妈看不出来,可邱然察觉得到,邱易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多。

    有时窗外下一阵雨,她能盯着玻璃上的水痕看很久;有时电视里播到体育新闻,她会忽然安静下来;偶尔护士扶着别的病人在走廊门口行走,她也会怔怔看着。

    可她不愿意再开口。

    这让邱然愈发不安。

    事故发生后的半个月后,张霞晚和邱旭闻先一步回了芜陇,去安排邱易转院回家的事。

    病房一下子空下来。

    白天还好,医生查房、康复训练、护士换药,时间被切得很碎。可一到晚上,那种安静便重新漫上来。

    他们独处的时间里,往往是他在说,她在听。

    邱然这辈子大概还没讲过这么多的话,可他不厌其烦地说着。

    从她小时候好玩的事讲起。讲她六岁第一次学发球,球拍比人还高,结果一球抡出去,把隔壁小男孩鼻子砸出血;讲她小时候怕黑,又嘴硬,每次雷雨夜都抱着枕头偷偷溜进他房间;讲她第一次拿市冠军时,回家路上在便利店门口蹲着哭,因为奖金被教练拿去买俱乐部的发球机了。

    邱易偶尔会笑。

    笑完,又重新安静下来。

    于是邱然继续讲。

    讲芜陇这些天一直下雨,院子里的橘子树掉了很多果子;讲梁安冉家的橘猫生了小猫;讲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名字很难听,蛋糕却还不错。

    有时他说着说着,自己都会出神。

    他不再避着她。说起她手术后的第二天,俱乐部经理以及教练在楼下花园里和他见了面,讨论了保险、合同和后面的安排;讲起他回绝了几家媒体的采访;也说起他替她想过的几种出路,如果恢复顺利,就继续训练;如果恢复时间太长,就gap一年,再准备出国读本科。实在不行,也可以换方向,读体育管理、或者任何别的专业。

    邱易靠在床头,安静地听。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在日落之后,有一段时间的天空是静谧的深蓝色。

    很久之后,她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邱然低头削苹果。

    “你进手术室的时候。”他说,又补充道,“无论你想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这一年,邱易的十七岁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邱然的二十三岁生日也是在病房里过的。

    她知道邱然办好了休学,他有一整年的时间献祭给她。她也知道他们都已经提前许过了生日愿望,于是吹灭蜡烛的时候,谁都没有提要许愿。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城市的灯陆续亮起来,病房里只剩仪器细微的滴答声。

    邱易望着玻璃上映出来的夜色,忽然很轻地开口:

    “就当是夏天结束前的礼物。”

    邱然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哥哥,”她轻声说,“我们还是分开吧。”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30 16:44:1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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