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袜警花妈妈与我的同班同学】(1-7)

送交者: hhkdesu [☆★★声望品衔R11★★☆] 于 2026-05-02 5:24 已读188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hhkdesu
2026/05/02发表于:禁忌书屋、Pixiv
是否首发:是
字数:20,166 字

                第01章

  夏天的傍晚,7点过了,天还亮着,客厅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水,
旁边是我下午剥了一半的橘子皮,餐桌上的几道菜罩在保温罩里。楼下传来喊小
孩回家吃饭的声音,隔着几栋楼,听得很清楚。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家属院,楼
间距极窄,无论哪家有什么动静,稍微留心就能听见。

  我拿着手机往下滑。班级群里在聊明天的聚会,一会儿没看就多出几十条消
息,在说明晚的吃饭地点。我没回复。直到有人在统计人数时@了我,我才打了个
「收到」。7点半,电视里的新闻切成了天气预报,明天36度。

  7点45分,门外的锁孔响了,门被推开。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视线越过茶几看向玄关。

  一股外面的热气跟着门缝涌进来。妈妈穿着夏季的浅蓝色短袖警服,下半身
是黑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警用外腰带,上面沉甸甸地挂着对讲机、警棍
套,还有一个小号的战术包。脚上是一双低帮的黑色警用皮靴,鞋头沾着一层灰。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伸向腰后摸索。卡扣「啪」地一声弹开,整条腰带带着
那些装备瞬间松脱下来。她把腰带挂在玄关墙上的铁钩上,转身在矮凳上坐下。
她翘起一条腿,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住皮靴的鞋跟,用力往下拽。靴子
脱离脚跟,她换了另一只脚,重复同样的动作。两只靴子脱下来,她弯下腰,把
鞋头朝外,并排摆在鞋架下面。

  她站起身,顺势转过头。我看到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还是早上出
门时挽起的样子,只是后颈处松落了几根碎发,贴在皮肤上。

  「回来了?」

  「嗯。」

  她往厨房走。路过沙发的时候,手掌贴着我的头顶摸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接着又关上。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冰水,
空出的另一只手解开警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她在茶几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
下,水杯磕在玻璃桌面上。

  妈妈往后靠,闭了一下眼睛,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

  「吃了吗?」

  「吃了。」我说,「刚才炒的菜。」

  她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保温罩,「嗯」了一声,问:「你那个通知出来了?」

  「嗯,今天下午,已经出来了。」

  她坐直了一点:「哪个?」

  「省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说:「那挺好。」

  妈妈端起杯子喝水,水杯倾斜,几滴水珠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脖子往下
流。

  「分数还行吗?」

  我报了一个数字。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录取的是你想读的那个专业?」

  「嗯。」

  「那挺好。」她又重复了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接着说,「学费那些妈妈来想,你别管。还有一两
个月对吧?」

  「嗯,8月底报到。」

  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已经黑透了。

  「这一两个月,你出去打算干啥?」

  「明天他们叫我出去吃饭,高中那帮人。」

  「嗯,你去吧。我去洗澡,今天太热了。」

  妈妈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恭喜。」说完,她走进了房间。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正在播一部我没看过的电视剧。我坐在原处没动,
也没去换台。卧室里传来衣架碰撞木柜门的声音,抽屉拉开,又被推上。

  几分钟后,妈妈从房间出来。身上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
的灰色长裤。长发全部放了下来,比挽起时要长,垂在肩膀下面一点。她手里拿
着那套换下来的浅蓝色警服和黑裤子,走向浴室。路过我面前时,她没有说话。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了起来。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群里还在弹消息,地点定在了高中附
近的一家烧烤店,晚上7点。确认去的人有十几个。屏幕上翻滚着他们提到的几个
名字,夹杂着以前高中的梗,还有好久不见的客套以及互相询问成绩。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没停。妈妈洗澡向来很久,在外面跑一天,回来必须把所
有的东西都洗掉。

  我关上电视,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隔着墙壁,水声终于停了。门锁拧开,接着是外面倒水的
声音,脚步声走回主卧,房门关上。

  我也把灯关了。窗外是夏天的夜,楼下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上来。主卧
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动静,像是拿放手机,或是护肤品的瓶瓶罐罐磕碰桌
面的声音。

  等到那边也安静了,我闭上眼睛。

                第02章

  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晚,睁眼已经十点多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刚好打在床头上。

  屋子里很安静。我走出房间,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是熟悉的字迹:「饭
在锅里,自己热。」旁边冰箱上贴着这个月的值班表,这周排的是白班,妈妈应
该早上八点就出门了。

  我把饭菜端出来热了热,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完,洗了碗。回到客厅,把手机
插上充电线,按下空调遥控器,顺手打开了电视。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班级群里在@所
有人,确认晚上聚会的最终名单。我没敲字,锁了屏幕扔回桌上。

  下午三点多,我去院子门口的小卖部买水,看到家属院里几棵老树下坐着乘
凉的邻居。

  「小贾,买东西去啊?」二楼的王奶奶摇着蒲扇喊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嗯,去买瓶水。」

  旁边下棋的张大爷转过头:「浩然,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妈,最近所里忙?」

  我说:「嗯,还行。」

  他们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盯着棋盘。我拿着水往回走,经过大门的时候,一
辆白蓝相间的警车停在横杆外面。我侧头看了一眼车牌和侧面的编号,不是她单
位的车。她平时在所里干内勤和事务性工作,除非跟着出警,平时不开这种带顶
灯的巡逻车。这大概是别的辖区路过停靠的。我绕过车尾,进了院子。

  晚上六点半,我换了鞋出门。

  烧烤店在高中后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坐公交只用两站路,但算上等车
的时间也差不多,我干脆顺着荫凉的道牙子走。夏天的傍晚依然闷热,但空气里
那种被太阳烤了一天的焦灼感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差十分钟七点,我掀开烧烤店的塑料门帘。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大圆桌旁稀
稀拉拉坐了五个人。昨天群里报名报了十几个,最后到场的就这么几个。

  组局的是李胖子,班里以前的活跃分子。坐在他旁边的是高二就退学混社会
的孙强,对面是跟我成绩差不多的刘波,还有今年没考好准备复读的赵凯,以及
家里做生意、刚拿到南方一所好大学录取通知的王浩。

  前半个小时气氛有些干。大家互相寒暄,倒水,拆餐具,挨个确认录取去向。
每个人简短地报个地名,说两句打算。

  轮到我时,我说:「省大。」

  「哦。」几个人应了一声。

  李胖子夹了一筷子凉菜:「挺好挺好,省大在咱们这算不错的了。」

  话题很快滑到了王浩的通知书上。

  烤肉和成箱的冰啤酒端上来后,几杯酒下肚,桌上的塑料感退下去了,话头
开始变得又密又杂。刘波和赵凯在聊复读班的师资,王浩在旁边插话。孙强开了
瓶啤酒,咬着烟头,开始说起他在外面碰见的人。

  「上周我在皇后酒吧后巷,看见隔壁班那个谁了,吐得满地都是。」孙强弹
了弹烟灰,「这帮人也就是现在还能折腾。对了,你们知道吗?前阵子黄震那小
子又出事了。」

  桌上静了一下。

  赵凯抬起头:「黄震?哪个黄震?」

  刘波推了推眼镜:「咱们班那个,坐最后一排,一头黄毛那个呗。」

  「哦,他啊。」李胖子咬着肉串,「他怎么了?」

  孙强压低了一点声音,往桌子中间凑了凑:「上个月吧,在那个什么夜场门
口,跟人干起来了。正好被巡逻的派出所撞上,直接给拷走了。听说下手挺黑,
对方直接进了医院。」

  桌上有几个人「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黄震在班里就是个透明的边缘人,没几个人真关心他。

  李胖子倒是来了点兴致:「拘了几天啊?」

  「听说拘了七八天。」孙强喝了口酒,「没起诉,对方好像拿了点医药费也
没往死里追究,最后就放出来了。」

  李胖子嗤笑了一声:「这都毕业了还搁街上打架呢?图啥啊。」

  「他不就这逼样吗?」孙强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考不上学他能干啥?
他爸早些年就不在了,他妈一个人守着个破小卖部供他,谁管得了他?早晚还得
进去。」

  「行了行了,不聊那货了。」李胖子举起杯子在桌上磕了磕,「来来来,走
一个,祝赵凯明年高升!」

  玻璃杯撞在一起,酒沫溅在桌面上。话题瞬间被切断,卷进了另一波哄笑里。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没毕业的某天
傍晚,我在校门外的街角等绿灯,看到马路对面围着一圈人推搡。我站得很远,
没看清脸,只记得黄震那一头扎眼的黄毛,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晃动。

  绿灯亮了,我就过了马路。

  聚会到了后半场,桌上全是签子和空酒瓶。李胖子喝多了,拉着王浩非要聊
当年谁暗恋谁的破事。我坐在靠外的位置,没怎么说话,偶尔跟着他们笑一下。
我在班里一直就是这样,不是会被针对排挤的人,但也从不是聚光灯下的核心。

  刘波拿着酒杯换到了我旁边的空椅子上,跟我碰了一下。

  「暑假打算干点啥?」他问。

  「没什么打算。」我说,「就在家待着,可能看看有没有兼职做。」

  刘波点点头:「省大那个地方挺好的,离家也近。」

  「嗯。」

  孙强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攥着半瓶啤酒,隔着桌角跟我碰了一下杯子底部。

  「哎,浩然,你妈是在哪个派出所来着?」

  我说:「建设路派出所。」

  孙强「哦」了一声,咂了咂嘴:「那黄震那次进的不是这个所。」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十点钟,人散了。我和刘波同路走了一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公交车
已经停运了,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我没打车,顺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正好十点半。

  客厅的大灯关着,只留着一盏落地灯。空调运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妈妈已
经洗过澡了,穿着一套灰色的纯棉家居服,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正靠在沙发上看
手机。

  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果盘,里面是切成块的去皮桃子。旁边搁着一把水果刀
和一个装牙签的小塑料盒。

  听见门响,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在玄关换鞋。

  「晚上吃的什么?」

  「吃了个烧烤。」

  她「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我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妈妈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抽出一根
牙签,戳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桃肉很凉,是冰镇过的。

  咽下去之后,我想起刚才桌上的话,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他们聊起一个事。」

  她手里捏着一根牙签,刚戳起一块桃子送到嘴边:「嗯?」

  「高中我们班那个黄震,前阵子打架被抓了。」

  她往嘴里送桃子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桃子咬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问:「黄震?」

  「嗯,我们班的黄震。」

  她又「嗯」了一声,语气和平时说菜市场葱涨价了没什么区别:「是有这么
个事。」

  我看着她:「是你们那儿处理的?」

  「嗯,我们所。」她看着茶几边缘,「进去了七天。」

  我应了一声:「哦。」

  妈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随口说道:「这小子瘦得跟猴儿似的,一身肉都
没有,嘴还挺硬。第一天问什么都不说,跟谁都倔,后来才招的。」

  我对黄震没什么探究的欲望,没再往下问。

  「明天还是白班?」我换了个话题。

  「嗯,明天得早走。」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家里米袋子空了,我明天下
班顺路带一袋回来。这桃子也是今天下班在路口那个三轮车上买的,看着还行。」

  「有点生。」我说。

  「放两天就软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攥在手里,「我进去睡了,
你也早点洗洗睡。」

  「好。」

  她转身进了主卧,房门在背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茶几果盘里剩
下的那几块桃子,没有再碰。

                第03章

  早上,我还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开门声弄醒了。

  「浩然。」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妈妈已经穿好了警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站在我敞开半扇的房门口。

  我用手肘撑着床垫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嗯?」

  「车子昨晚发动了几次没打着,今天上班我打车了。」她说,「下午下班之
前,你帮我看一下能不能找个地方修一下,要不然明天上班又得打车。」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了,妈妈先走了。」

  我「嗯」了一声。

  随后是走动的脚步声,玄关换鞋的响动,接着大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起床洗漱,把昨天剩的半碗粥热了当早饭。

  吃完饭,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想着去哪儿修。我自己虽然考了驾照,平时
偶尔也开,但对车里面那些零件完全不懂。琢磨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点开了
孙强的头像。他常年在社会上混,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这些事他门儿清。

  「我妈车打不着火了,哪修靠谱点?」

  没一会儿,孙强发来两条语音。

  「具体啥情况?是电瓶亏电了还是马达不响?」

  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我帮你想想。我这边有个哥们儿干这个,手艺不错,
但厂子在北环那边,有点远,你嫌跑着麻烦不?要不就去你们家属院外面随便找
个店对付一下。」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选项过来。一个是市里最大的那家连锁汽修厂,另一
个是他那个北环的哥们儿开的厂。

  最后他又补了一条语音:「对了,建设路那边不是有一家吗?叫什么兴发汽
修厂。你妈那个派出所的警车好像挺多都在那修,我也不知道为啥,估计是离得
近有合作吧。」

  我把这几条消息发给了妈妈。她估计正在忙,一直没回。直到中午快十二点,
屏幕才亮了一下。

  「就去兴发吧,离单位近,下班我直接过去。」

  下午两点多,我拿着钥匙下楼。车停在两栋楼中间的空地上。我坐进去拧钥
匙,发动机发出几声拖泥带水的「吭哧」声,试了三四次才勉强打着火,怠速的
时候车身有些抖,还能听到一阵奇怪的金属摩擦声。

  我把车开出小区,往建设路方向开。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开着我妈的车去
办我妈交代的正事,让我有一种「真成大人了」的错觉。

  兴发汽修厂就在建设路派出所后面的一条窄街上,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临街厂房,顶棚是深蓝色的波纹铁皮,被太阳晒得有些
褪色。门前的水泥地上东倒西歪地停着几辆等待维修的面包车和私家车。几个穿
着深蓝色油污工装的工人,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抽烟,有的正埋头在一个被举升机
吊起来的车底敲打。

  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机油味、汽油味、刺鼻的清洗剂味道,还有阳光暴晒下
铁皮散发出的那种金属的焦灼味。

  我把车停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穿着一
件泛黄的白T恤,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眼神很老练。

  我摇下车窗:「老板,修车。建设路派出所姓林的警官让我来的。」

  老板在车窗外点点头,语气熟稔:「哦,你是小林姐的儿子啊。」

  他绕到车头,让我打了几次火,听了听声音。「听这动静像起动机的问题,
也可能是火花塞。」他指了指里面一个空着的工位,「你先开过去,停在那,我
让师傅仔细查查。」

  我把车停好,走到一旁的接待区等。

  接待区就是厂房角落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一套表面起皮的黑色人造革沙发,
一台挂在墙上的老式液晶电视,正播着没人看的抗日剧。旁边是一个饮水机,茶
几上散乱地堆着几本沾着油手印的旧汽车杂志。墙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工时
及配件价格表」。

  一个修车师傅打开引擎盖在检查。我坐在破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老板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我接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
扶手上坐下。

  「你妈最近所里挺忙吧?」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但没点。

  「还行。」我说,「瞎忙。」

  老板笑了笑:「我跟你妈认识好几年了,她们所里那帮人的车,公车私车,
基本都在我们这儿做保养修一修。你妈那辆车,前两年也是我这儿给鼓捣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哪儿上学呢?」

  「刚高考完,暑假结束去省大。」

  「省大啊,那挺好,好学校。」他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老板是个很典型的生意人,对谁都客气,但这种刻意维持的热络让我有点不
太适应。我总觉得冷场不太好,便主动找了个话题。

  「老板,你这厂子开了挺久了吧?」

  「十几年了。」老板叹了口气,「现在不好干了,厂里就几个老师傅带着一
两个学徒。」

  他用下巴点了点正在修车的那边:「今天有个学徒小哥还没来。那小子平时
干活还算麻利,就是不太上路,年轻气盛,老喜欢在外面惹是生非。」

  正说着,那个修车师傅拿着一把扳手走了过来,跟老板用方言交待了几句。

  老板转过头对我说:「师傅看过了,起动机里面的碳刷磨平了,得换个总成。
今天库里没这型号的件,得明天拿。你要不把车放下,明天下午过来开。」

  我说:「行。」

  我拿起茶几上的钥匙递给他,他撕了张维修凭条给我。我把凭条揣进兜里,
准备出去打车回家。

  刚走到大门口,老板在后面叫住我:「哎,浩然是吧?你妈说她下班直接过
来,你要不在这儿等她一会儿?」

  我停下脚步:「她今天过来?」

  「对啊,」老板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她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下班顺道过来
看一眼车的情况。」

  「哦,那我等她一会儿。」

  我又走回接待区,在那个起皮的沙发上坐下。

  外面的光线开始变成金黄色,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汽修厂坑洼不平的门前
空地上。

  车门推开,妈妈从后座走下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夏季短袖警服,下半身是笔挺的黑色长裤。腰间系着那条宽
大的黑色警用外腰带,上面挂着对讲机、警棍套和战术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
帮警用皮靴。头发依旧是早上出门时整齐挽在脑后的样子。

  她关上车门,转身朝厂子里面走来。黑色的警靴踩在满是油污和砂石的水泥
地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哒哒声。

  我坐在接待区的破沙发上抬起头。

  满是机油味、汗味、铁锈味的粗粝汽修厂里,她那一身浅蓝色制服和挂满装
备的黑色腰带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眼尖,立刻把手里的烟头掐了扔在地上,迎了上去。

  「小林姐,下班了啊。」

  妈妈「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接待区。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说:「你没回
去?」

  「嗯,老板说你一会儿来。」

  老板跟过来,指着停在工位上的车,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
林姐,检查过了,起动机不行了,得换个新的。今天没件,明天下午能弄好。」

  妈妈看了一眼引擎盖敞开的车:「原厂件还是副厂件?」

  老板愣了一下,笑着说:「看你要哪种。原厂的贵点,副厂的便宜一半,其
实用着都差不多。」

  「换个博世的吧,你这里有拿货的渠道吧?那几个副厂的牌子容易烧线圈,
上次老李那台车就在路上趴窝了。」妈妈语气平静,甚至没看老板。

  老板立刻点头:「有有有,那明天我去汽配城给你拿个博世的。」

  「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字,又补充了一句:「工时费我就不收你的了。」

  「行。」妈妈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下班顺路过来开。」

  「好嘞,小林姐慢走,明天肯定给你弄得妥妥的。」

  我和妈妈并肩走出汽修厂。外面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电动车和汽车挤成一
团,喇叭声此起彼伏。我们在路口站定,等出租车。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看着马路上的车流,随口问。

  「随便,都行。」我站在她旁边,「家里米买了吗?」

  「买了,中午午休的时候去超市买了一袋十斤的,放在单位门房了,明天开
车回来的时候一起拉回去。」她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你下午在家干什么
了?」

  「没干什么,打了几把游戏。」

  一辆空车靠边停下,我们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混着一股烟味。司机的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报晚高峰的
路况信息,窗外的街景在黄昏的余晖里向后快速倒退。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各自看着自己那一侧的窗外。

  车开到一半,妈妈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两秒,没有回复,按下了锁屏键,重新把手机握在手里。

  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下了车,往院里走的时候,正好碰见一楼的张阿姨倒垃圾回来。

  「哟,林警官下班啦?」张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

  「张姐。」妈妈点点头。

  「这天气真是热死个人,你这天天在外面跑也是辛苦。」张阿姨目光扫过她
腰间的装备。

  「还行,这几天排的白班,还好点。」妈妈语气温和。

  「浩然这几天也都在家吧?」张阿姨又看向我。

  我点点头叫了声:「张阿姨好。」

  「好好好,赶紧回去开空调歇着吧。」

  上了楼,推开家门。一股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我走在前面,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冷风「滴」的
一声吹出来。

  我转过身。

  妈妈正背对着我站在玄关。她微微低着头,两只手伸向后腰,熟练地摸索着
警用腰带的卡扣。

                第04章

  早上起来,餐桌上照例压着一张便利贴。

  「纯净水快没了,你今天叫一桶送上来。」

  我拿开杯子,把便利贴揭下,然后顺手打了个电话给送水站。

  吃过午饭,我下楼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棍。经过楼下空地的时候,我
看到妈妈的车停在树荫里。她今天没开车上班。车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挡风
玻璃上还落了两片干枯的树叶。

  我咬着冰棍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强发来的消息。

  「你那车修好了?哪家给你弄的?」

  我单手打字:「兴发,听你的。」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哦,那家啊。我跟你说,我后来才想起来,那家厂的
老板我以前认识。他们那边有个学徒,还是咱们班上的,你不知道吗?」

  我停下脚步:「谁啊?」

  「你忘了?黄震啊。」孙强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很嘈杂,「他不是早没
读书了吗?就在社会上瞎混,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在那儿当学徒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前几天我开着车去兴发汽修厂的时候,那个老板坐在破
沙发上抽着烟,说「今天有个学徒小哥没来,平时在的。这小子挺能干,就是不
太上路,喜欢在外面惹是生非」。

  原来他说的那个人就是黄震。

  我回了一个:「哦。」

  我对黄震没什么探究的兴趣,本来在班里也就是个面容模糊的边缘人。

  过了一会儿,孙强又发了一条:「你前两天去修车没碰到他吗?」

  「我去的那天他没在。」

  「哦,那估计他还没回去上班呢。他打架那事出来不是有一阵了吗?估计还
在外面晃荡。」

  「也许吧。」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楼。

  晚上,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我开了一盏落地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快八点的时候,门外的锁孔才传来响动。平时妈妈一般六点半左右就到家了,晚
一点也就七点多,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不少。

  门开了,一股闷热的晚风涌进来。妈妈推门进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菜的塑
料袋。

  「怎么没开大灯?」她顺手按亮了玄关的开关,客厅瞬间亮堂起来。

  她的脸上虽然有疲态,但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快一些。

  「忘了。」我说。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转身关门,两只手习惯性地伸向后腰,解开警用腰
带的卡扣。「啪」的一声轻响,装备松脱,她把腰带挂在墙上。

  她坐在矮凳上,翘起一条腿,手按住鞋跟,用力把黑色的低帮警靴拽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自然地落向玄关。

  皮靴脱离脚跟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在黑色的警裤裤管和黑色的皮靴之间,露
出了一截脚踝。黑色的丝袜紧紧地包裹着皮肤,一直延伸进裤管深处,在顶灯的
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薄光。丝袜的颜色比粗糙的裤子布料要深一些,质感也更
细腻。

  女警服的裤料通常很糙,贴着皮肤容易磨,很多女警习惯在里面套一层丝袜,
我知道妈妈偶尔会这么穿。

  她换上拖鞋,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先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喝了半杯,然
后探出头问:「晚饭吃了吗?」

  「还没。」

  「怎么这个点还没吃?」

  「不饿。」

  「行,我刚好也没吃。」她挽起衬衫的袖子,「我来做饭吧。」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洗菜切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不到半小时,她端了三盘菜出来,两荤一素,份量都很足。

  我在餐桌前坐下,拿过筷子:「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这两天一直都没吃好,今天吃点好的。」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对面
坐下。

  我们像平时一样,各自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但是今天她的话比前几
天要多一些。

  「这个你多吃一点。」她用筷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开学要带的东西,你列个单子没有?」

  「还早,之后再弄吧,不急。」

  「嗯。」她喝了一口汤,看着我说,「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顿饭?庆祝
一下你考上大学。」

  「好。」我说。

  吃完饭,我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去洗澡了。」

  妈妈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接着是拿衣服的悉窣声和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能清楚地听到燃气热水器持续运转的轰鸣声,以及浴
室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

  我看着面前水槽里的泡沫,听着那水声,慢慢把碗洗干净,擦干台面。

  我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随便翻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妈妈一边用小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换下那身制
服,也没有穿前几天那种T恤加长裤的棉质睡衣,而是穿了一条薄荷绿色的丝绸睡
裙。布料很轻薄,随着走动贴合在身上,看起来很舒服。

  她一只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快速地在上面
敲击着,似乎在回消息。走到阳台前,她把晾干的两件衣服收下来搭在臂弯里,
然后走到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两只手拿着手机,继续盯着屏幕看。

  我们各自坐在沙发的两端。我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她看着自己的屏幕。客
厅里只有视频偶尔传出的声音和空调微弱的嗡嗡声。

  「明天还是早班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明天也是。」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继续打字。

  妈妈大概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期间,她除了偶尔变换一下坐姿,注意力
一直都在手机上。

  终于,她按灭了屏幕,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两件收好的衣服。

  「我去睡了。」她说。

  「嗯。」

  她走回主卧,关上了房门。

  我还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四周安静下来,我能听到主卧里传来走动的拖
鞋声,然后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橘黄色的光——那是床头灯被打开了。接着,我隐
约听到一阵极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像是在压着嗓子打电话。

  坐了一会儿,我也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周围很安静。偶尔还能听到隔壁主卧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大
概是翻身或者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我没多想,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我一直没睡沉。到了半夜,被一阵尿意憋醒。

  我掀开杯子,趿拉着拖鞋开门去厕所。

  走廊里一片漆黑,路过主卧时,我瞥了一眼,橘黄色的光依然从门缝底下顽
固地透出来。床头灯还亮着。

  我上了个厕所,按了冲水键,然后洗了手回到房间。

  重新躺下后,窗外是夏天的夜,偶尔有一两声遥远的虫鸣。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隔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妈妈关台灯的声音。

                第05章

  周末,妈妈难得休息。

  中午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她端起碗说:「下午我们一起去给车做个保养,顺
便让他们查查底盘,总感觉这几天开着有点异响。弄完了晚上就在外面吃顿好的,
算是正式庆祝你考上大学。」

  「行。」我说。

  吃过饭,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玩了会儿手机。

  两点多的时候,妈妈从主卧换好衣服出来了。

  今天是周末,她没穿那套浅蓝色的警服。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真丝短袖衬衫,
下面是一条淡雅的碎花半身长裙。平时上班总是严实盘起的长发今天也放了下来,
柔顺地披在肩膀上。她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提气色的豆沙色口红。

  妈妈走到茶几旁边,长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露出一截裹着肉色薄丝
袜的小腿,脚上穿了一双浅杏色的平底尖头单鞋。

  「怎么样?」她站在那里,微微转了下身子,展示给我看。

  「挺好的,有生活气息。」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实话实说。

  她笑了笑:「要不今天修完车,顺便去商场给你买两身新衣服吧,要上大学
了,总得有两件像样的衣服。」

  「不着急,到时候再看吧,我衣服够穿。」我站起身,去玄关换鞋。

  我们下楼坐进车里,妈妈启动车子,打方向盘驶出家属院。她开车很稳,不
急躁,也不抢道。

  「暑假这么长时间,又没作业,你多出去走走,跟同学聚一聚,或者去游游
泳、打打球也行。」妈妈在红绿灯前停下,看着前面的路况说,「别整天窝在家
里吹空调,对身体不好。」

  「天气太热了,懒得动。」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

  「也是,这天是热。」她把空调的风量调大了一点,「我这周排的都是白班,
连着转了几天,也感觉累得很。周末终于能好好歇两天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架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妈妈
正在并线,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屏幕,没去拿手机,而是伸手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把消息提示划掉了。

  车子拐进建设路派出所后面那条窄街,停在了兴发汽修厂的门前空地上。

  老板正坐在接待区的破沙发上抽烟,看到车子开进来,立刻掐了烟头迎了出
来。

  「小林姐来了!」

  他笑着打招呼,看到我也从副驾上下来,又补了一句,「浩然也一起来了啊。」

  老板的目光在妈妈今天这身裙装和肉色丝袜上多停留了一两秒,但很快就很
有分寸地移开了。

  不知怎么的,他今天的反应似乎比我前几天自己来的时候要更熟络,但语气
里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客气和谨慎。

  「车子怎么了?还是上次起动机那个毛病?」老板问。

  「不是,上次你给换了之后挺好的。」妈妈把车钥匙递过去,「今天就是来
做个常规保养,换个机油机滤。另外底盘最近过减速带总有点异响,你顺便找人
给看一眼。」

  「行嘞。」老板把我们往接待区引,「来,进来坐着等,外面太热了。」

  我们走进那个隔出来的接待区。老板朝厂房里面喊了一嗓子:「黄震,过来
一下!给小林姐这车做个保养,再把底盘升起来看看!」

  厂房深处传来一声含混的答应。

  过了十几秒,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黄震。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汽修工装,衣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色油污和灰
尘。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黄毛并不是刚染出来那种刺眼的颜色,而是像被夏天的太
阳晒褪了色,干枯、发黄,有些长,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他不高,大概只到我和妈妈的肩膀,骨架极瘦。整个人看起来干瘪又粗糙,
下巴上长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抹布,慢吞吞地走过来。他的眼神里并没有
我在学校时印象中那种混混惹是生非的凶悍,而是一种极其疲惫和冷淡的麻木。

  黄震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妈妈,但他没有开口打招
呼,连头都没点一下,就像没看见,或者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一样。他径直走到老
板身边,停住脚。

  「小林姐的车,做个小保养,再查查底盘有没有松动。」老板交待。

  「嗯。」黄震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板的肩膀,和妈妈对视了一秒。

  就只有一秒,他立刻把眼睛移开,转身朝车子走去。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了过去。

  她在车头侧面停下,跟正准备打开发动机舱的黄震交代了几句。

  「机油用上次那种全合成的就行。底盘响声主要在右前轮附近,过坑的时候
特别明显,你重点看看减震器和球头。」

  「好的。」黄震低头在工具车里翻找扳手,声音有些闷。

  「大概要多久?价钱怎么算?」

  「个把小时吧。价钱你跟老板谈。」黄震拿着工具走到车头另一侧。

  他们站得很近。因为厂房里空间有限,加之妈妈需要向他指示异响的大致方
位,两人的距离只隔着半个车头。

  在整个简短的交流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看对方。妈妈说话的时候,视线落
在引擎盖上;黄震听的时候,眼睛盯着手里沾满油污的扳手。

  偶尔,黄震抬起头拿工具,或者妈妈转头确认什么的时候,两人的目光会不
可避免地碰上。但每次碰撞都极短,视线触碰的瞬间便立刻错开。没有寒暄,没
有多余的废话。

  交代完之后,妈妈转身走回接待区,在沙发上坐下。

  老板顺势在旁边的单人位上坐下来,开始和她搭话。

  「最近所里还那么忙啊?」

  「还行,这阵子天气热,警情倒是不算多。」

  「也是,这天热得邪乎。」老板搓了搓手,又看向我,「浩然马上就去报到
了吧?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

  「计算机。」我说。

  「计算机好啊,以后出来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我们这修车强多了。」老
板笑着说。

  老板今天的话明显比上次我单独来的时候多,他一直在努力维持着聊天的氛
围,但聊的内容全是这种干巴巴的客套话。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无聊,便抬起头,看向几米外正在修车的黄震。

  其实直到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我依然觉得很不真实。同样是高中一个班
的学生,我正过着悠闲的暑假,准备去大学报到;而他,穿着沾满油泥的工装,
头发枯黄,浑身散发着机油味,像个地道的社会底层。

  卸螺丝、抽机油,他干活的动作很熟练,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
紧贴在脊背上,显出有些佝偻的轮廓。他很瘦,但因为常年干体力活,手臂上有
一层结实的肌肉线条。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想到高中的元旦
晚会上,有个跳机械舞的节目。

  他拧紧一个部件后,直起身,抬起戴着脏手套的手臂,用手腕内侧相对干净
一点的地方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在眉骨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污印子。

  我看了几眼,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刷短视频。

  「我去趟洗手间。」妈妈和老板聊了一会儿,便站起了身。

  「哦,就在最里面那个门,推开就是。」老板指了指厂房深处。

  妈妈点点头,朝洗手间走去。

  要去洗手间,必须经过停在工位上的那辆车。因为车旁边摆着工具车,过道
变得很窄。黄震正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在车头侧面检查底盘部件。

  妈妈没有刻意绕开,而是直接从他身后的狭窄过道走了过去。

  两人的物理距离在交错的那一瞬间拉得极近。我看到她走动时,长裙轻盈的
下摆带起一阵微风,碎花布料的边缘几乎擦过了黄震沾着油污的粗糙手臂。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黄震也没有回头。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

  老板没了聊天的对象,转头看了看我。

  「浩然,刚拿驾照吧,技术咋样?」老板没话找话。

  「还行吧,开得少。」我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那挺好,有空让你妈把车给你练练手。」

  「嗯。」

  我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应付着。

  妈妈在洗手间里待的时间挺长,大概有十几分钟。等她推开门走回来的时候,
水槽那边的烘手机刚停下运转的声音。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纸杯喝了一小口水。

  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车子那边传来扳手扔进铁盒子的清脆声响。

  「都弄好了。」黄震的声音传过来。

  我们三个人都抬起头看过去。

  黄震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破抹布擦着手。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坐
在沙发上的妈妈,视线直直地看着老板。

  「好,行行行。」老板站起身,冲他挥挥手,「你把工具收拾一下吧。」

  妈妈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老板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单子。

  「机油机滤加上工时费,底盘检查没啥大毛病,就是有个胶套老化了,给你
紧了紧螺丝,那个不收钱。一共是三百六。」

  妈妈拿出手机扫了码,「滴」的一声付了过去。

  「行,小林姐,那你们慢走啊。」老板跟着我们往外走。

  我跟在妈妈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黄震已经转身往厂房最深处走去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个穿着深灰色工装、
肩膀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融入了汽修厂散发着机油味和铁锈味的阴影里。

  上了车,妈妈发动引擎,空调的冷风很快吹散了车里的闷热。

  「晚上去哪吃?」她一边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大路,一边问。

  「随便,都行。」

  「我最近看这附近那个新开的商场里,有一家泰国菜挺火的,听说咖喱虾做
得不错,去尝尝那个怎么样?」

  「行啊,就吃那个。」我随口答应。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看到你那个高中同学了?」妈妈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嗯。」

  她语气随意地道:「你们高中熟吗?」

  「不熟。」我说,「他在班里坐最后一排,平时就那几个混在一起的玩,我
们基本没说过话。」

  「嗯。」她应了一声。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加速。她没再提黄震,话题自然地滑向了别处,开始跟
我聊起到了大学之后军训要注意防晒之类的事情。

  到了商场,我们在地下二层停好车,坐电梯直奔四楼的餐饮区。

  那家泰国菜人挺多,幸好我们来得早,还剩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服务员拿来菜单,妈妈翻了几页,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他们家这个冬阴功汤听说也不错,还有这个碳烤猪颈肉,你尝尝。」她指
着菜单上的图片对我说。

  我看着她点菜的架势,随口问了一句:「妈你以前来吃过?」

  她翻菜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她抬起头,语调随意道,「这不是最近经常在抖音上刷到这家的
广告嘛,看着挺不错的,就想着带你来看看。」

  「哦。」我没在意。

  菜上得很快。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温馨。店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带着一
点异国情调。妈妈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一直在给我夹菜。

  吃得差不多了,她拿纸巾印了印嘴角。

  「还要不要再来个甜品?我看他们家椰汁西米露挺招牌的。」

  「不用了,吃不下了。」我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那走吧。」她站起身,拿起包去结了账。

  我们走出商场,重新回到地下停车场闷热的空气里。

  坐进车里,她关上车门,按下启动键,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
的灯光亮起。

  她没有立刻挂挡走人,而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停顿了一秒。

  「等你开学之前,妈妈再请你出来吃一顿好的。」她看着前面水泥墙上的车
位线,轻声说。

  「好。」我说。

  她挂上D挡,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夏日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给车流镀上了一
层昏黄的光。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车厢里只有空调运转
的轻微声音。

                第06章

  过了三四天。

  这天傍晚。

  一整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在家窝在沙发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漫
无目的地刷短视频,偶尔站起来去冰箱拿瓶水,或者去阳台看一眼外面刺眼的阳
光,然后继续躺回沙发上无所事事。

  餐桌上留着便利贴:「今天白班,正常下班,晚上我回来做饭。」

  一切都和前面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区别。

  七点过几分,门外的锁孔发出了熟悉的响动。

  门开了,妈妈带着一身外面的暑气走进来。

  她在玄关换鞋,两只手伸向后腰,「啪」地一声解开警用腰带的卡扣,把挂
满装备的腰带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然后坐在矮凳上脱下黑色的低帮警靴。一连串
熟悉的动作,看起来就和平时每一个下班的傍晚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她换上拖鞋,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

  「都行。」我坐在沙发上说。

  「冰箱里有排骨,我做个糖醋的吧,再炒个青菜。」她说着,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香味,妈妈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
又盛了两碗米饭。

  我们在餐桌两边坐下。

  「下午在家干什么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

  「没干什么,打了几把游戏。」

  「明天还是白班吗?」我问。

  「嗯。」她说。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震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妈妈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拿起来,也没有伸手去点开。她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手机翻了个
面,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我扒了一口饭。我看到了这个动作,但我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碗吧。」

  「好。」她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起身去了客厅。

  我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水槽里的泡沫,水
声很大。我拿起洗碗布,在洗碗的间隙,偶尔会抬起头,转过去,透过厨房门看
向客厅。

  第一次抬头。

  妈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下巴和脖
子上。

  我低下头,继续洗手里的碗。

  过了一会儿,第二次抬头。

  屏幕依然亮着。她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着,似乎在打很长的
一段字。

  我接着洗。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次抬头。

  她的动作停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很轻的一下,然后又慢慢
松开了。

  她又看屏幕。

  我把那个沾满糖醋汁的盘子洗完了。

  过了一会儿,第四次抬头。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往上牵扯了一点点,然后又迅
速落了下来。接着,她保持着那个姿势,长时间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第五次抬头。

  她按灭了屏幕。客厅里少了一块光源,她的脸重新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
腿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把水龙头关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客厅那边也很安静,妈妈还闭着眼睛靠在那里。

  我走出厨房,路过妈妈身边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说:「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等我回应,直接站起身,手里攥着手机,朝主卧走去。

  「嗯。」我说。但她已经背过身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她刚才坐过的那个凹陷的位置。

  我没问她去哪儿。

  主卧的门关上了,她在里面换衣服。

  这次她换的时间比平时长。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不
大。我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视上的画面,只是听着从那扇关着的门后传出来
的声音。

  衣架滑过横杆,碰撞在衣柜门上。

  抽屉拉开,又被推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随后是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小瓶子磕在玻璃桌面上,拉链拉开的声音,
还有人在镜子前走动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房门开了,妈妈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一件深色的薄款针织衫,很贴身,勾勒出平时被警服或者家居服掩盖的线条。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及膝包臀裙。裙摆之下,是紧紧裹在双腿上的黑色丝袜。那双
丝袜比前几天她藏在警服裤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颜色更深,更纯粹,在客厅灯光
下泛着一种幽暗而显眼的光泽。

  她脸上化了妆,比上次周末去汽修厂那次要浓一些。眼线画得细长,腮红打
在颧骨上,嘴唇上是一抹比豆沙色更深、更鲜艳的口红。

  这完全是一个准备出门见某人的精致妆容。

  然后妈妈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黑色细高跟鞋。我对这双鞋
完全没有印象,以前从没见她穿过,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买的,放在鞋柜的
哪个角落里。

  她一只手扶着墙,黑色的丝袜包裹着脚尖,微微踮起,慢慢踩进那双黑色的
细高跟里。调整了一下鞋跟,然后换了另一只脚。

  她直起腰,从鞋柜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皮包跨在肩膀上。

  她没有转头看我。

  「我可能晚一点回。」她看着门把手说。

  「嗯。」

  「你早点睡。」

  「嗯。」

  妈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玄关。

  她平时下班回家穿的拖鞋摆在矮凳旁边,周末穿的那双浅杏色平底单鞋整齐
地摆在鞋柜最下面一层。我看了一会儿鞋柜上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几分钟前,
那双我从未见过的黑色细高跟摆放过的地方。

  我转身走回客厅。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电视一直开着,但我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

  我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又锁上扔在一边。

  八点半的时候,我下楼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我看到妈妈那辆
车依然安静地停在树荫底下。

  买完水往回走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经过家属院大门,我往马路两边
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没有回来。

  我上楼,重新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时间到了十点,她没回。

  十一点,她没回。

  十二点,她没回。

  我靠在沙发上,一直没睡着,也没有起身回房间的意思。我就这么坐着,看
着墙上的挂钟。

  我没让自己去想她去了哪里。

  她说她出去一下。

  她说她可能晚一点回。

  她穿了平时不穿的裙子和高跟鞋。

  我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时间走到十二点四十五分。

  夜已经深透了,外面很安静。突然,楼下传来汽车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接着是刹车停下的动静。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贴着玻璃往下看。

  楼下小区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后座的门推开,一个人从
车上走下来。

  是妈妈。

  她关上车门,踩着高跟鞋,朝单元楼这边走过来。

  出租车没有立刻开走。它停在那里,尾灯红红的,亮了几秒钟,直到她的背
影完全走进家属院大门,才缓慢地启动,开走了。

  我从阳台退了回来。

  我快步穿过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我不想让她开门的时候,
看到我还在客厅里亮着灯等。

  我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外面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妈妈进来了。

  玄关传来细微的动静。高跟鞋脱下,放在地砖上发出两声轻响。

  然后是拖鞋的脚步声,走向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并且持续了很久,比她平时下班回来洗澡的时间都要长。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水声。

  很久以后,水声终于停了。浴室门拉开,脚步声走向主卧。

  房门关上。

  一切归于平静。

                第07章

  时间又过了三四天。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李胖子的电话。背景音听起来很空旷,他扯着嗓门在
电话那头喊:「浩然,晚上来我家!我爸妈报了个旅游团去云南了,家里就我一
个。刘波和赵凯他们也都来,赶紧的。」

  我想着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加上前几天妈妈也说让我别总窝在家里,多跟同
学出去走走,便答应了。

  出门前,我扯了一张便利贴,拔开笔盖写了一行字:「妈,我今晚去同学家
过夜,不回来了。」我把纸条贴在餐桌的正中央,换了鞋出门。

  李胖子家离我们家属院就三站路。我到的时候,刘波和赵凯已经在了。客厅
里冷气开得很足,三个人正坐在地毯上对着大电视握着手柄打PS5,大呼小叫的,
满屋子都是青春期男生那种吵闹的热气。

  我也加入进去。到了下午六点多,刚好轮到我输了一局,我把手柄扔给赵凯,
退到沙发上喝水。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妈」。

  我按了接听键,捂着另一只耳朵挡住电视的音效:「喂?」

  「在哪儿呢?」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李胖子家。」我说。

  「晚上什么时候回?」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餐厅那边。李胖子下午在手机上买的火锅食材已经送到
了,几个装满肥牛和蔬菜的塑料袋堆在餐桌上。

  「我们晚上在他家煮火锅。」我说,「太晚了我就直接睡他家了,明天早上
再回去。桌上我给你留了条子。」

  「嗯,我看到了。」她停顿了一下,叮嘱道,「在别人家规矩点,吃完帮着
收拾收拾,别把人家屋子弄得太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们把电磁炉支在餐桌上,开始煮火锅。

  锅底咕噜咕噜地冒着红油泡,热气蒸腾起来。李胖子从冰箱里拎出冰啤酒,
一人发了一罐。几口冰啤酒下肚,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散开了,聊着以前班里的事,
聊着哪个老师的八卦,还有谁谁最近在干什么。

  刘波夹了一筷子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突然压低声音说:「哎,跟你们说
个事。前几天晚上,我在滨河公园那边,远远地看到黄震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夹着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来由地沉
了一下。我没插话,把菜放进碗里。

  「黄震?」赵凯来兴致了,「他干嘛呢?」

  刘波喝了口酒,神神秘秘地说:「在公园靠河边的那片小树林里,跟一个女
的抱在一起呢。卧槽,啃得那叫一个激烈。」

  李胖子眼睛都瞪大了:「扯吧?就他那矮了吧唧、瘦得跟猴一样的样儿?」

  「我骗你干嘛!」刘波急了,「那个女的穿个高跟鞋,长得挺高,身材巨好。
看打扮不像咱们这岁数的,绝对是个熟女。真的,背影绝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对这种话题总是充满着蠢
蠢欲动的窥探欲。李胖子和赵凯一边骂着「这小子凭什么」,一边又连连追问细
节。

  「你看清脸没啊?多大岁数?」李胖子追问。

  刘波摆摆手:「晚上树林边上那么黑,我跟我爸妈一起散步呢,哪敢凑近了
看?更不可能上去打招呼啊。但那头黄毛,加上那个瘦不拉几的轮廓,绝对是黄
震,化成灰我都认识。」

  他们还在热烈讨论着,语气里夹杂着调侃、不可思议,甚至有一丝隐秘的羡
慕。

  我坐在旁边,听着火锅沸腾的声音。

  「就他天天在汽修厂弄得一身脏兮兮的机油味,」我突然开口,插了一句嘴,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前阵子还因为打架被拘过,哪个正经女的能看上
他。」

  刘波听到我的话,转过头:「哎,对。上次你妈车坏了,是不是就在那个汽
修厂?」

  「嗯。」我喝了口啤酒,「后来我妈去做保养,我也去了。那天他就在那修
车。」

  「那不就结了,肯定是个在外面瞎混的女的呗。」李胖子下了定论,举起易
拉罐,「行了行了,不提那煞笔,来走一个!」

  易拉罐碰在一起,话题很快被火锅的热气冲散,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吃完火锅,我们把桌子随便收拾了一下,又坐回地毯上继续打游戏。谁输了
谁让手柄。一直耗到凌晨两点多,大家终于撑不住了,眼睛都熬红了,接连打着
哈欠准备睡觉。

  李胖子揉着眼睛分配房间:「我家就三个屋。我爸妈那屋肯定不能进。我这
体型必须得一个人睡一张床,不然翻身能把人压死。客房有个一米五的床,你们
三个挤一挤。」

  刘波和赵凯困得不行,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我看着那扇虚掩的客房门,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三个男生挤一张一米五的床,
这大夏天的,光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俩睡床,我在客厅沙发上对付一宿算了。」我说。

  李胖子抓了抓头:「沙发睡倒是能睡。但是客厅这破空调太老了,巨费电。
要是开一晚上,我家电表得转冒烟,我爸回来非削死我不可。不开空调你能热死。」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算了。」我站起身,「我还是回家睡吧,离得也不远,打个车起步价就
到了。」

  「这都几点了,真回啊?」李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挽留。

  「没事,我真回了,择床睡不着。」我坚持道。

  看我执意要走,李胖子套上短裤,坚持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凌晨两点半的街道空空荡荡,我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后门。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啊浩然。」李胖子扒着车窗说。

  「屁大点事,回去睡你的吧。」我冲他挥挥手。

  车子发动了。我靠在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睛酸
涩得几乎睁不开。但我没有闭眼。我清醒地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霓虹灯和空旷的
十字路口。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凌晨两点多的小区寂静无比,只有偶尔一两声虫鸣。

  我往自家那栋楼走去,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主卧的那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太累了,妈妈忘了关灯就睡着了吧。

  我走上楼梯,声控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我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
微光找到锁孔。为了不吵醒她,我把动作放得很轻,慢慢地把钥匙插进去,轻轻
扭动。

  「咔哒」一声,极轻的开锁声。

  我推开门。

  玄关很黑,客厅的灯也关着。没有开空调,空气闷热而静止。唯一的光源,
是从走廊尽头的主卧门缝底下漏出来的一条细长的橘黄色的光带。

  我走进门,反手轻轻把防盗门合上。

  我走到鞋柜旁,把手伸向墙壁,摸索着玄关的开关,准备按下去。同时,我
抬起一只脚,踩住另一只鞋的后跟,准备把鞋脱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停住了。

  我的手悬在开关上方半寸的地方,脚保持着半脱鞋的姿势。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主卧门里,传来了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妈妈在房间里开着平板看剧。可是那声音不对。

  「啊……啊……嗯……」

  那是人发出的声音。是一种被刻意压抑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闷哼。

  伴随着这哼声的,还有一阵沉闷的「嗡、嗡、嗡」的声音。像是弹簧床垫在
承受着某种剧烈而有节奏的晃动,内部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站在黑暗的玄关里,一动不动。

  这一刻,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绝对的空白。

  我甚至忘了自己还穿着一只鞋,忘了该怎么把脚退出来。我就保持着那个别
扭的姿势,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啊……啊……嗯哼……」

  「嘎吱、嘎吱、嘎吱……」

  听了很久,很久。

  里面的声音没有停。弹簧床垫还在嘎吱嘎吱地摇晃,紧接着,在那规律的摇
晃声中,夹杂进来了几声清脆而沉闷的「啪啪」声。

  「啪、啪、啪!」

  「噢……噢……噢!」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颤抖的长声鼻音。

  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慢慢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我没有碰那个开关。

  我弯下腰,无声地把脚上的两只鞋都脱了下来。我没有穿拖鞋。

  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动。

  一步,一步,朝着客厅深处走去。

  客厅依旧是一片漆黑,但我离那道漏着光的门缝越来越近了。

  两米。一米。

  那个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啪!啪!啪!啪!啪!」

  床垫剧烈摇晃的嘎吱声,皮肉相撞的清脆脆响,以及那个我熟悉了十几年的
声音,此刻正发出一种我完全陌生的沉重喘息。

  我走到了主卧的门前。

  那扇门没有关严实。门锁没有合上,留出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走廊里
的穿堂风可能在某个时刻吹开了它。

  难怪我在玄关就能看到那么清晰的光,听到那么清晰的声音。

  我就站在那道缝隙前。

  我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我把一只眼睛,轻轻贴在了那道两指宽的门缝上。

  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我的视线穿透了昏黄的光线。

  正好能看到房间里,那张床的全景。

                (待续)

  发布一个短篇,再次挑战警花妈妈题材!这一次,我觉得跟我之前其他警花
妈妈作品的一个区别是,这一篇可能更有真实感,不是那种和毒枭斗智斗勇、大
场面、刺激、华丽的写法,而是那种,就好像真实存在于你我身边的那种警花妈
妈。具体还是请大家看文吧,读过我以前几篇的老书友,可以一起做个对比。
贴主:hhkdesu于2026_05_02 5:25:1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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