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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古代当贵妇】(9-11)作者:听雨观云有为法 标签:#武侠 #历史 #剧情 #女性视角 #重口 #性奴 #淫堕 #异世界 #性转 第一卷 惊魂乍定入侯门 强掩惶惑学当家 第9回 姑归探虚实舌灿莲花,主静观往来眼藏锋芒 正月初二,天色晴好。
昨夜起了霜,到天明时分还未化尽,檐下青瓦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静馨院廊下那两个守夜的小丫鬟正拢着手炉跺脚,见天色亮了,便一个去打水,一个去灶下添火。
厨房那边已经升起了炊烟,混着腊肉腊鱼的香气,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将满院子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赵重醒来时,天已大亮。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觉着身上暖融融的,懒懒的不想动。
这几日节下忙碌,天天五更便起,难得有一日不必赶着去祠堂行礼、也不必赶着去应酬,她便放纵自己多赖了一会儿。
锦被柔软而厚实,贴着脸的那一面被体温焐得温温的,带着昨夜安息香的余韵。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日子,倒比从前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挤早高峰的地铁强了不知多少倍。
外头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是云岫端了热水进来。
她见赵重醒了,便笑着将铜盆架放在架子上,绞了一把热帕子递过来,道:“今儿是正月初二,姑奶奶们回门的日子。夫人也该起用了,好梳洗打扮。”
赵重接过帕子捂在脸上,那热乎乎的湿气熨过肌肤,将她残余的睡意一并驱散了。
她擦了一把脸,坐起身来,道:“姑太太那边,可有人先来报信了?”
云岫道:“天没亮门房就传了话来,说姑太太的车驾已进了清波门了,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跟着的仆妇丫鬟倒有七八个,箱笼包袱也堆了半车,瞧着是要住几日的模样。”说着,从柜中取出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来,又配了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在赵重身上比了比,道:“今儿穿这一身可好?既不显得过于隆重,又不失主母的身份。”
赵重伸开手臂让她伺候着穿衣裳,点了点头。
那褙子料子柔软,藕荷色的底子配着银线织就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将发髻挽起,簪了一支白玉扁方,耳上戴了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坠。
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觉着妥帖了,方接过云岫递来的燕窝粥,慢慢吃了两口。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前头便有人来报:姑太太的车驾已到了大门外了。
赵重放下碗,站起身来,带着云岫并两个小丫鬟,往前头正厅去迎接。
她穿过长廊时,正碰见柳姨娘也从芙蓉苑那边过来。
柳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穿着一件石榴红遍地织金妆花褙子,头上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耳朵上一对碧玉坠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叮当作响。
她见了赵重,满脸堆起笑来,快步赶上来蹲了蹲身,道:“夫人今儿气色真好。姑太太见了,必定欢喜。”说着,便自然而然地跟在赵重身侧,与她并肩往前头走。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姨娘今儿也打扮得鲜亮,倒不像是去接姑太太,像是要去赴宴呢。”
柳姨娘笑道:“大年下的,不好太素净了。再说姑太太难得回一趟娘家,总得打扮得体面些,不叫人笑话咱们府里寒碜。”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正厅。
刚站定,便见外头仆妇簇拥着几个人进了二门。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面皮白净,眉梢眼角带着一股精明气——正是大姑太太梁氏。
她穿着一件酱色团花妆缎褙子,头上满头金翠,腕上一对碧玉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排场十足。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宝蓝色绸袍,生得白白胖胖的,正是她丈夫周知州。
再后头是一子一女,小的约莫八九岁,大的十三四岁,皆穿得簇新。
赵重迎下阶去,笑着叫了一声“姑太太”,又向周知州见了礼。
姑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笑道:“弟妹这病了一场,倒比先前还精神些了。我原还担心着,想着过了初五便来瞧你,不想你倒先大好了。”说着,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道:“气色也好了许多,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这才几日不见,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赵重笑道:“托姑太太的福,将养了这些日子,总算缓过来了。年前太医来看过几回,也说已是无碍了,只嘱咐好生保养便是。”一面说着,一面将姑太太往厅里让。
众人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
丫鬟们捧上茶来,又摆了各色点心果子——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酪、蜜饯金橘,摆了满满一桌。
柳姨娘亲自捧了一盏茶,递到姑太太手边,笑道:“姑太太请用茶。这是新到的龙井,夫人年前特意吩咐留着的,就等着姑太太回来喝呢。”
姑太太接过来,呷了一口,点头道:“不错,是正经的明前龙井,难得的好茶。”说着,看了柳姨娘一眼,笑道,“柳姨娘还是这么会疼人。大年下的,这府里上上下下,多亏你替弟妹分忧了。你瞧瞧这满府的排场,处处妥帖,可不是你的功劳?”
柳姨娘忙道:“姑太太过奖了,妾身不过是替夫人跑跑腿罢了,哪里谈得上功劳。夫人病着这些日子,妾身心里头着急,只恨不能替夫人受那份罪,如今夫人大好了,妾身这颗心才算落定了。”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赵重端起茶盏来,慢慢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方笑道:“可不是么,我病着这些日子,多亏姨娘操持。虽说底下人也还尽心,到底没有自家人来得妥帖。日后我身子渐渐好了,也该自己多操些心,不好总劳烦姨娘。”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语气也温和,可那“自家人”三个字,与“姨娘”二字对举,便有了分明的界限。
姑太太闻言,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随即笑道:“弟妹说的是。不过话说回来,柳姨娘在府里这些年,上下人等都熟,又是个细心人,弟妹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去做便是。你也别太劳神了,养好身子要紧。这偌大的家业,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理清的。”话虽是对着赵重说的,眼睛却瞟了柳姨娘一眼,像是递了个眼色。
赵重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只道:“姐夫在任上可好?听说今年考评不错,可要高升了?”
姑太太被她这话引开了心思,便絮絮叨叨说起周知州如何勤勉、上司如何器重、年后恐怕要调任到更富庶的地方去。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双手不时比划着,腕上那对碧玉镯子便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赵重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几句,又将桌上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道:“姑太太尝尝这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还热着呢。”姑太太便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点头道:“不错,软糯香甜,比外头买的强多了。”说着,又继续说起周知州的业绩来,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几分。
柳姨娘在一旁坐着,起初还插得上几句嘴,后来听姑太太只顾自夸,渐渐插不上话,只得闷闷地喝茶。
她端着茶盏,目光在姑太太和赵重之间来回转了几转,见赵重始终含笑应对,不卑不亢,心里便有些发虚。
她想起年前查账的事——那几个被她安插在采买上的管事都挨了训,连王德贵也被调去看炭堆了。
她原想着姑太太回来,能替她在主母面前说几句好话,可如今看这光景,主母竟像是铁了心要自己拿主意了。
约莫坐了一个时辰,姑太太将周知州的功绩夸了一回,又将自家儿女的事也略提了提——儿子在书院读书如何用功、女儿跟着绣娘学针线如何灵巧——说得差不多尽了,方才端起茶盏来润了润喉咙,笑道:“说了这半日,倒忘了问弟妹,府里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年前听说要修园子,可动工了不曾?”
赵重道:“还没有呢。原说要动工,后来瞧着天冷,怕冻了地基,便搁下了,等开了春再说。”
姑太太点了点头,眼珠一转,又道:“我方才从外头进来,见廊下挂的灯笼倒换了新的,比往年精致了许多。那是谁张罗的?”
柳姨娘忙道:“那是妾身年前吩咐采买上置办的,因想着今年是夫人大好了的头一个年,不好太简朴了,便多花了些银子,从苏州那边定的货。”
姑太太笑道:“我说呢,这样精致的灯彩,京城里可买不到。柳姨娘费心了。”说着,又转向赵重,道:“弟妹有柳姨娘这样得力的人在身边,倒省了不少心。要我说,你也别太操劳了,让她多替你做些事,你只管养好身子便是了。”
赵重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了数——姑太太这趟回来,明着是拜年,暗着是替柳姨娘探口风、撑腰杆的。
她也不点破,只笑道:“姑太太说的是。姨娘能干,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操持中馈的事,终究是本分所在,我也不能一味躲懒。横竖有姨娘帮衬着,我慢慢学着理起来,总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错。”
姑太太见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心里便有些讪讪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起身道:“坐了这半日,也该去后头歇歇了。我还没见过柳姨娘院里的新摆设呢,听说年前添了好些东西,倒要去瞧瞧。”说着,便拉了柳姨娘的手,往后头去了。
柳姨娘回头看了赵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探究,却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便跟着姑太太去了。
赵重送到廊下,看着她们二人并肩走远——姑太太走在前头,声音响亮,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柳姨娘跟在旁边,腰肢轻摆,那石榴红的褙子在日光下分外扎眼。
她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回房。
云岫跟在她身后,一进了内室,便将门帘放下,低声道:“姑太太倒是个爽利人,话里话外,都是替柳姨娘撑腰的意思。”
赵重在炕上坐下,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冷笑道:“她不过是瞧着柳姨娘掌事久了,以为这家以后就是柳姨娘说了算,自然要赶着巴结。你没听见她方才说的?‘让她多替你做些事,你只管养好身子’——这是叫我别管事了。既是‘只管养好身子’,那这家到底是谁在当?”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放,那盏底磕在紫檀木的几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且叫她得意几日罢。”
云岫道:“夫人心里有数便是。倒是姑太太与柳姨娘这般亲近,夫人看……”
赵重道:“她爱亲近谁便亲近谁。只是有一桩——她既这般向着柳姨娘,日后若有什么事,也别怪我不给这位姑太太面子。”顿了顿,又道:“你且留意着,看柳姨娘与姑太太说了些什么。她们既去了芙蓉苑,少不得要说些体己话。”
云岫应了一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却说姑太太拉了柳姨娘的手,一路穿过长廊,往芙蓉苑来。
芙蓉苑里,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枝头缀着密密的花苞,有些已经半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后的晴光下分外精神。
院中洒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几盏新糊的纱灯,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处处透着过年气象。
姑太太一进院子,便四下打量了一回,笑道:“你这院子收拾得倒好,比从前更齐整了。那几株红梅也开得好,回头折几枝插瓶,摆在屋里倒好看。”
柳姨娘笑道:“姑太太喜欢,回头我叫人折几枝好的,送到姑太太屋里去。”一面说着,一面将姑太太让进屋里,亲自捧了茶来,又吩咐丫鬟去端点心。
姑太太在炕上坐下,环顾了一周,见屋里陈设比从前更精致了几分——紫檀木的家具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添了几件新珍玩,一套青瓷茶具摆在条案上,旁边还放着一只铜胎珐琅的小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她点了点头,道:“你这屋里倒是越发体面了。只是——”她压低了声音,“我瞧着你们这位主母,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行事比先前利落多了。你可要当心些。”
柳姨娘叹了口气,挨着炕沿坐下,低声道:“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查账查得紧,我那几个管事的都挨了训,连采买上的人也换了好几个。我这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姑太太道:“她查账?她能查出什么来?她在床上躺了三年,府里的事一概不知,如今才起来几日,就想拿回权柄,哪有那么容易?”
柳姨娘道:“话是这么说,可她这几日瞧着,确实与从前不同了。从前她病着,什么事都不管,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她虽不说什么,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觉着像是能把人看穿了似的。我……我有些发怵。”
姑太太听了,嗤地笑了一声,道:“你怕什么?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新接手的内宅妇人。外头的人脉,还在你手里攥着呢。你且稳住,别叫她抓了把柄去。她查账,你便将账目做得干干净净的,叫她查不出什么来。便是有些疏漏,也只推说是底下人不小心,横竖伤不到你身上。”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你在外头那些关系,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能摸得着?只管放心便是。”
柳姨娘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点了点头,又道:“只是那工部主事太太那边——年前那桩事,也不知办妥了没有。姑太太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姑太太摆了摆手,道:“那事我替你打听过了,已是办妥了。那位太太收了银子,事情便办得利落,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这边,可得把账目理清楚了,别叫她查出什么纰漏来。过了正月十五,我再替你打点打点,叫她在别处费些心神,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你这边。”
柳姨娘连连点头,又亲手替姑太太续了一回茶,二人便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散了。
且说赵重这边,她歇了一回,便又起身往前头去。
正月初二回门的人多,除了姑太太,还有几房亲眷也要来拜年,她虽不必亲自一一接待,却也不能全然不管。
她带着云岫在厅中坐了一会儿,与几家亲戚周旋了一番,至午后,方渐渐散了。
这一日过后,初三、初四、初五,接连几日,府中车马络绎不绝。
初三是各房同宗的亲眷来拜年,初四是与梁振业生前有旧的同僚故旧遣人送礼,初五接财神,又有几拨商家来送年礼、讨赏钱。
赵重每日都要在厅中坐个把时辰,与来客周旋应酬,虽不必亲自唱礼、发赏,但光是那一张笑脸,便已笑得腮帮子发酸。
她这才知道,做主母不只是管内宅下人的事,这些外头的应酬往来,竟也躲不开。
然而这几日的应酬,也让她看清楚了一件事——柳姨娘在府外的人面,竟比她想得还要广。
初三那日,她正在厅中与一位远房婶娘说话,便见外头进来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娘子,也不往正厅来,只往芙蓉苑那边去了。
云岫趁空出去打听了一回,回来说道:“那是东城顺记绸缎庄的老板娘跟前的人,往芙蓉苑送了一匹织锦缎子来,说是苏州新到的料子,孝敬姨奶奶过年穿的。”
初四这日,又有一个穿着青绸袄子的婆子,拎着个食盒从角门进来,径直往芙蓉苑去了。
云岫打听回来,说是城中有名的官礼铺——专做各府上供的糕点——给柳姨娘送了一盒新做的八珍糕来。
到了初五,更是热闹了。
那日赵重正在厅中坐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通报,说是工部主事府的管家娘子来了。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绸袄,头上簪着一枝银簪,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跟着门上的小厮走了进来。
那妇人也不往正厅来,只朝这边福了一福,便拐向了芙蓉苑的方向。
赵重远远看见柳姨娘亲自迎了出来,二人站在廊下说了几句话,那管家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
柳姨娘接过来,也不避人,当场便拆了看,看完便笑着收在袖中,又与那管家娘子低语了几句,甚是亲密的模样。
赵重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便暗暗记下了。待到晚间回房,她一边卸钗环,一边问云岫道:“那工部主事的太太,你可知道是什么来路?”
云岫正替她梳头,闻言手中顿了顿,道:“那太太娘家姓王,与柳姨娘是远房表亲。这位王太太的夫家姓曹,在工部做主事,虽不是什么要紧的官职,但胜在管着城中的营造事务,与各商家都有些往来。年前柳姨娘曾托她走通一条门路,说是为了府中一桩修葺的官司,使了好些银子才摆平的。奴婢也是偶然听芙蓉苑里的小丫鬟议论了几句,才知道有这回事。”
赵重听了,沉吟了半晌,方道:“她与官眷有往来,倒不出奇。只是那日那位管家娘子送信来,瞧着倒像是常有往来的模样——不像是年节送礼的应酬,倒像是私下有勾连的样子。你可知她们私下有什么银钱往来?”
云岫低声道:“这个奴婢还没查清楚。不过奴婢已托了人在外头打听了,想来再过几日,便能有些眉目了。”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心中却已有了计较:画春堂账上的亏空,虽说她已查出了几处破绽,但那些都只限于府内的账目往来。
柳姨娘在府中经营了这些年,根基已深,若只在府内查账,她大可将罪责推给底下人,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要想动她,非得从外头入手不可——将她与外面那些勾连之事查个水落石出,拿到实实在在的把柄,才好一击即中。
此后两日,她一面应酬着初六、初七陆续来拜年的零星亲眷,一面便让云岫暗暗打听那几位与柳姨娘有往来的官眷太太的底细。
云岫也不负所托,不过两三日工夫,便将各家的家世背景、与柳姨娘的往来因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初七日,拜年的人总算渐渐少了。
赵重在房中翻看这几日收到的拜帖与请柬,从中拣出几张来,摆在案上细看。
那是几位与柳姨娘走得近的官眷太太的请柬——有的是年前送年礼时附的帖子,有的是拜年时当面递过来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将那几位太太的姓名、夫家的官职、居所的方向,一一记在心里。
她合上帖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过了半晌,她方开口对云岫道:“你且去备几份精致的请柬来。红封的,金边的,看着好看些。择日回请那几位与柳姨娘走得近的官眷太太——也不必说什么要紧事,只说春暖花开,请她们过府赏花吃茶便是。日子不必定得太早,过了元宵再说。”
云岫一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笑道:“夫人这主意好。一面赏花吃茶,一面探探口风,也叫她们知道,如今这府中是谁当家。省得她们只认芙蓉苑,倒把静馨院给忘了。”说着,便起身去翻箱笼,寻那红封金边的请柬去了。
赵重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盏来,慢慢呷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不远处——柳姨娘院里那几株梅树上。
那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午后的晴光下分外精神。
从静馨院望过去,正好能看见那一片红云般的花影,衬着灰瓦白墙,像一幅工笔画儿。
她看了良久,方将茶盏轻轻搁下。
茶盏落在紫檀木的几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声,余韵在静室中缓缓散开,半晌方歇。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只随口叫了两声便罢了。
风从檐下穿过来,带着一丝融雪的凉意,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神思清明。
云岫从柜中取出几份红封金边的请柬来,放在案上,让她过目。
赵重随手翻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就是这般。你且收了,等元宵过了再说。”
云岫应了一声,将请柬收好,又道:“夫人,还有一事。”
赵重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云岫压低声音道:“奴婢打听到,那位工部主事太太,与柳姨娘之间,不但有银钱往来,似乎还与年前府中一桩修葺的官司有关。那官司原是府中后园一处亭子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砸伤了工匠,那工匠的家属闹了一场,说要告到衙门去。后来是柳姨娘托了那位王太太走通了门路,使了一笔银子才摆平的。那笔银子——据说是从府账上支的,记的是‘修葺银’的名目,可实际上的数目,比报上去的多了不止一倍。”
赵重听了,眼神微微一凛。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盏,那盏中的茶汤已经凉了,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金光,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一块融化的琥珀。
她盯着那茶汤看了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道:“这倒是个有用的把柄。只是如今还不能动——得先把外头那几位的底细摸清楚了,才好一并动手。”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窗外那一片梅花的红影,轻声道:“是该让她们知道了。”
云岫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初七的日头落得早,申时刚过,西边的天际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将静馨院的瓦檐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院中那几株梅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落在青砖地上,随着风轻轻地晃动着。
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好几重院落。
大年下的热闹,到这一日便算到了尾声,府中车马渐稀,拜年的客也少了。
这一场年节的正经事,便算过去了。
正是:
霜雪初消日影斜,梅枝已报岁寒赊。
东风未至先传信,只待春深第一花。 第10回 灯下筹谋暗布闲棋,风起青萍先折弱枝 静馨院的晨光来得比别处晚些。
院墙外头那几株老槐,枝叶虽已落尽,交错如网的枝干却挡住了东边的天光,叫这院子比旁处要暗上半分。
然而这一日,天尚未大明,院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急,像是有三五个人同时往这边赶。
守门的小丫鬟芍药正拢着手炉打盹儿,被那脚步声惊醒,忙探出头去,却见几个婆子并两个小厮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口大箱子,正往静馨院门口驶来。
打头的是厨房的周三娘,腰里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两手插在围裙底下,嘴里呵着白气,见了芍药便笑道:“姑娘,今儿夫人吩咐下来,要在廊下添灯,叫咱们送些材料来。这东西是针线房绣橘姐姐叫人配好的。”芍药往那板车上一瞧,果然堆着裁好的素绢、竹篾、浆糊,还有一束一束细长的红纸条儿,齐齐整整地码在箱子里。
里头赵重也已醒了。
她靠在床头,听得外头那番动静,也不起身,只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一面问云岫:“外头是谁在张罗?”云岫正端着铜盆进来,闻言笑道:“是厨房的周三娘,替针线房那边送材料来的。说是绣橘配了三十盏素绢灯的材料,今儿一早就开工,赶着在十三前做出来。”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望着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光出了片刻神,方道:“今儿是初八了。”云岫应道:“是,初八了。再过七日,便是元宵。”赵重将梳子搁在妆台上,那梳子落在紫檀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道:“元宵前的这些日子,怕是不能清闲了。”云岫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将那铜盆端到架子上,又拧了一把热帕子递过去。
这一日,赵重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房中翻看账册,而是带着云岫往前厅去。
她走得并不快,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都屈膝行礼,她一一受了,目光却不停留,像是在看那些人的衣角上有没有沾着露水,又像是在看廊柱上的朱漆有没有剥落。
那些婆子等她走远了,方才直起身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却不敢多话,只低头继续扫地去了。
前厅里,柳姨娘果然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遍地织金褙子,满头珠翠堆鸦一般,髻上那枝赤金点翠的簪子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她手中拿着一叠采买单子,正在吩咐管库房的赵德福。
那赵德福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手中捧着账簿,连连点头,口中“是是是”地应着。
柳姨娘说话时语速极快,又是比划又是点数:“今年的灯要做得比往年排场,府门外头也要挂两串,叫外头的人看看咱们府上的气派。彩绢要苏州来的,灯油要上好的桐油,篾子要选老竹,不能弯,不能裂,不然扎出来的灯架不周正,挂上去歪歪扭扭的,倒叫人笑话。”
她说到“苏州来的”三个字时,声音比旁处高了些,像是特别要叫赵重听见——你看,这都是我张罗的,没有我,这府里的排场便撑不起来。
赵重也不坐,只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采买单子扫了一眼。
那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色物事的名目与数目——灯油、彩绢、竹篾、纱绢、金线、银箔……洋洋洒洒写了三四页纸,后头还标着预估的银子数目,光是灯油一项,便要三百斤。
她看罢,将单子放回桌上。
她道:“今年的灯彩,我也有个主意。”
柳姨娘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却很快又撑了回去。她堆起笑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
赵重道:“往年只在府大门前头热闹,后院里头那些丫鬟婆子们却捞不着看,只能远远地听个响动。我想着,不如在静馨院到芙蓉苑那条长廊上也挂些灯,叫底下的丫头们也沾沾节气的光。”
柳姨娘眼珠一转,随即笑道:“夫人想得周到,只是那条长廊委实不短,约有数十丈远近。若要挂满,怕要多费好些银子。今年的灯油、彩绢已是比往年多支了不少……”
赵重打断她道:“费不了多少。每隔五尺挂一盏,统共不过三四十盏。用寻常的素绢灯便罢了,一应花费,从我私账上出便是。”
这话一出,柳姨娘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好半晌,她方勉强笑道:“夫人这般体恤下人,那是她们的福气。既如此,妾身回头便叫人将那条廊上的灯笼预备出来。”
赵重道:“不必劳烦姨娘院里的姐姐们了。我那里闲着的人也有几个,叫春莺她们去办就是。”
说着,回头向云岫道:“你去跟春莺说一声,叫她到库上领三十盏素绢灯的材料,送到针线房上,叫绣橘带着人赶一赶,在十三前做出来就是了。”云岫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了。
柳姨娘看着云岫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她转过身来,将手中剩下的几张单子往赵德福手里一塞,道:“便照这个数目去办罢。大门前的灯彩依旧,廊上的灯——便由夫人那边的人去操持。”
说话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可那塞单子的动作却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那几张纸与她有仇似的。
赵德福低着头接过来,连声应着,不敢抬头看她的脸色。
赵重也不再多留,带着丫鬟们回静馨院去了。她走出前厅时,晨光正好照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廊口一直拖到阶下。
廊檐上挂着几根冰棱,在阳光中泛着碎玉般的光泽,偶尔有一滴水珠顺着棱尖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铜钱大的湿痕。
走在半路上,远远看见几个丫鬟从芙蓉苑方向过来,打头的是碧桃。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绫袄,手中捧着个描金食盒,正与身后的小怜低声说着什么。
见赵重迎面走来,两人忙住了口,退到路边,屈膝行礼。
赵重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平平地从她们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只径直走过去了。
待她走远了,碧桃才直起身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又与小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往芙蓉苑方向去了。
回到静馨院,云岫已经从针线房回来了,正将那几匹素绢摊在桌上细看。
她见了赵重进来,笑道:“夫人,绣橘那丫头手巧。奴婢方才去看她裁料子,她拿尺子在素绢上比了比,裁下来便跟刀切似的,平平整整的,一丝毛边都没有。”
赵重走过去,也伸手摸了摸那素绢,绢面细密,触手微凉,指尖滑过绢面时,能感到那细密经纬间细微的摩擦感,仿佛那些丝线在向她的手指诉说自己将要变成一盏灯的命运。
她点了点头,道:“叫她不必赶得太急,仔细伤了眼睛。能赶在十三前做出来便好。”
云岫应了,将素绢收起来,又低声道:“夫人,还有一事——方才奴婢去针线房的路上,碰见了门房的刘安。他悄悄告诉奴婢,说昨儿晚间,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从后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肩上扛了个包袱。赵嬷嬷跟她搭了几句话,她只说是‘替姨娘买了些零碎东西’,可赵嬷嬷瞧着那包袱的形状,不像是零碎东西,倒像是几匹绸缎卷在一起的模样。”
赵重听了,也不动声色,只慢慢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道:“知道了。叫她留意着便是,不必声张。”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了一瞬,便消散了。
她又道:“这几日彩绢的事,你多跟绣橘那边通通气,别叫针线房的人觉得咱们的事儿要紧,便巴巴地去催旁人。且让她们慢慢地做,做精细些。”云岫会意,笑着应了。
到了初十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赵重正梳洗,忽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似的小声,是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
一个道:“听说了没有?采买上的王德贵,昨儿被夫人打发去看后门的炭堆了。”另一个惊道:“真的假的?他可是姨娘那边的人……”先前那个嘘了一声:“小声些!我听说,是夫人查出去年腊月的采买单子对不上数,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他一顿,说他‘办事不力,且去清闲几日’,便把他从采买上调开了。”
赵重在屋里听得真切,只作不知,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沉静,眼神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头那个咋舌道:“乖乖,夫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王德贵在采买上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先前没人管?”
先前那个压低了嗓音:“先前不是没人管,是不敢管。你没见着昨儿在厅上,夫人叫他把账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腊月那一笔‘彩绢三百匹’的单子,问他:‘这三百匹彩绢是何时入库的?库上的入库单子在哪里?’那王德贵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记错了,一会儿又说那批彩绢是直接送到芙蓉苑去的,没经过库房。夫人便道:‘既没经过库房,那便从你月钱里扣罢。’”
后头那个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三百匹彩绢,得多少钱?他拿什么来扣?”
“拿不出来。所以夫人当场便发了话:‘既办不了差事,便不必办了。后门炭堆上缺个人,你且去看看炭堆,正好那里清闲,你慢慢地想,想清楚了再来跟库上说这账怎么补上。’”
后头那个沉默了一时,方低声道:“这么说,夫人是真的要动手了。那王德贵在采买上吃了这么些年,这回算是栽了。”
先前那个道:“谁说不是呢。咱们往后,可得把招子放亮些了——夫人这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哪里管这些事?”
“可不是么。从前只管在屋里躺着养病,外头的事一概不过问的。就连小年祭灶那样的大事,也只是在席上坐了一坐,一句话也没说,便回院去了。谁曾想,这才过了个年,便下起手来,一出手便砍掉了采买上的一根柱子。”
“采买上的柱子多着呢,砍了一根也不算什么。只是……这动静,怕不是头一桩,后头还有的瞧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两个人走远了。
赵重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放下梳子,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枝白玉扁方簪在发间。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回,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云岫站在身后替她整理衣襟,将那一处微皱的领口抚平,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回,方满意地收了手,低声道:“夫人今儿气色好。”
赵重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梅树,那树梢上的积雪早已化尽了,枝条上有几粒朱砂色的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像是一口气衔在嘴里憋着不吐出来的模样,只等时机一到便要绽开。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也不知这院子里的梅花,今年会不会开得比往年早一些。”
到了十三日,针线房那边已将三十盏素绢灯都糊好了。
绣橘带着两个小丫头赶了三日工,每一盏灯都做得精细:绢面绷得平平整整,糊边的浆子抹得匀匀净净,没有一丝皱褶,没有一毫毛边。
云岫去验收时,绣橘正蹲在檐下,拿一根削得极薄的小竹片,轻轻地刮着灯面上一粒细小的浆点。
见了云岫来,她忙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片在围裙上擦了擦,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云姐姐来了。都做好了,你瞧瞧可还使得?”
云岫一盏一盏看过来,不时伸手轻轻地抚过绢面,感受那绢面的平整与绷紧的程度,又低头看那灯架绑得牢不牢。
末了,她点头笑道:“做得很好。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早就说绣橘姐姐手艺好。”绣橘红了脸,低头绞着手指,小声道:“云姐姐过奖了。夫人吩咐的差事,不敢怠慢。”
那些素绢灯也是清清爽爽的款式,没有画花,也没有镶金嵌银,只在灯面上贴着一张细长的红纸条儿,上头写着墨笔小字——那是绣橘一个一个字写上去的灯谜,字迹虽不算大家,却也端正清秀,横平竖直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灯谜写得也好,有通俗的,也有含蓄的,有容易猜的,也有要动脑筋的。
云岫念了几个:“‘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打一物。”她想了想,笑道:“是茶叶。”绣橘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盏道:“这个难一些:‘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云姐姐猜猜?”云岫看了看那谜条,笑道:“是桌子。”绣橘拍手道:“云姐姐好快!”
云岫回到静馨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将那些灯彩的事禀了赵重,又道:“绣橘那丫头手巧,做出来的灯比外头买的还强些。”赵重听了,也觉满意,道:“明儿一早便挂起来罢。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挂得齐齐整整的,到了晚间点上灯,也好看。”云岫应了。
次日一早,静馨院的门帘一掀,墨竹先进来探了探头。
他见赵重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窗下喝茶,便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打起帘子,让梁继业进来。
那十四岁的少年今日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条苍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进门后先站定,垂目抱拳,道了声:“母亲。”声音不冷不热。
赵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这一看,倒觉得这孩子今日的精神气与往日有些不同。
寻常他来请安,总是一进门便站得远远的,目光不是望着墙上的画,就是盯着地上的砖缝,仿佛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他浑身不自在,只想早些说完那些客套话,早些脱身。
可今日,他虽仍是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目光却不再躲闪,虽仍是垂着眼,却没有往别处瞟。
赵重便笑了笑,道:“昨儿晚上的点心,可还合口味?”
梁继业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合口味的。多谢母亲。”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太短,又补了一句:“那道枣泥山药糕,儿子很喜欢。”
赵重点了点头,道:“喜欢便好。你若爱吃,隔几日叫厨房再做就是了。”她从云岫手中接过一盏茶,自己先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些什么。
梁继业站在那里,觉得母亲今日的态度与往日不大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开口道:“母亲,儿子进来时,看见廊下挂了好些素绢灯,上头还写着字。听说是母亲吩咐做的?”
赵重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
这孩子从前从不会主动问她话的。
她便笑道:“是。元宵节快到了,想着让丫头们也热闹热闹。灯上写的是灯谜,你若得闲,也可以去猜着玩。”
梁继业听了,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只是一瞬间的事,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很快便又合上了,但赵重看得分分明明。
他道:“儿子先前在廊下看了两盏,有一盏写的是‘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儿子想了想,猜是茶叶。也不知对是不对。”
赵重听了,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这孩子居然会去留意那些灯。
她压住心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稳稳地笑道:“你猜对了。那是茶叶。”
梁继业沉默了一瞬,又道:“还有一盏,写的是‘有口不说,无脚千里。’儿子没猜出来。”
赵重想了想,笑道:“那是船。”
梁继业恍然,道:“原来是船。‘有口不说’是船上的船舱有口却不会说话,‘无脚千里’是船没有脚却能行千里——倒是有趣。”他说话时,语气已比方才放松了些。
赵重笑了笑,道:“你若喜欢,明儿元宵夜点起灯来,再去慢慢猜便是。长廊上三十盏灯,写的都是不同的谜面,够你猜一阵子的。”
梁继业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儿子方才路过长廊时,还见着几个小丫头围在灯前猜谜。有一个穿着红绫袄的丫头,站在一盏灯前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拍手说‘是桌子是桌子’,欢喜得跟捡了银子似的。另一个小丫头不服气,嚷着说‘你猜得快不算,要猜得对才算’,那红绫袄的丫头便得意道:‘我昨晚就猜了好几个了,这个算什么!’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倒比灯还热闹。”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说起趣事时才会有的生动神情,眉梢微微扬起,语调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言语间透出一丝孩子气的活泼。
赵重听了,不由得也笑了笑。
她心中觉得有趣,倒不是因为那些小丫头猜谜的事本身——她一个现代男人的灵魂,看这些小姑娘叽叽喳喳围着灯猜谜,本就有一种隔着一层玻璃看新鲜景致的趣味,仿佛在看一出古装戏里的生动画卷。
她笑道:“那些丫头们平日里做活辛苦,难得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你若喜欢看她们猜谜,明儿晚间灯都点上了,你也可以去廊下走走,看她们猜得对不对。”
梁继业听了,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他站了一刻,便道:“那儿子便先告退了。”
赵重道:“去罢。”
梁继业又抱了抱拳,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了顿,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道了一声“母亲留步”,便掀帘而去了。
赵重坐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出了一会儿神。
那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她将凉了大半的茶慢慢喝完,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云岫从外头进来,见她神色,也不多问,只将那空茶盏接过去,又沏了一盏热的来,放在她手边。
这一日,赵重在房中翻看了一下午的账册,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又渐渐暗淡下去,她也没有抬头。
直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挂灯的冯婆子来禀,说廊上的灯已经全部挂好了。
她这才放下账册,披了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廊去。
一路走过,但见那素绢灯一盏盏挂得齐齐整整,每隔五尺一盏,从静馨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芙蓉苑的方向。
清晨的光线还不甚明亮,灯里的烛火也未点燃,但那素白的绢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衬着廊柱的朱红漆色,倒也有几分清雅的意趣。
管灯的冯婆子迎上来,道:“夫人,老奴已将灯都挂得妥妥帖帖的,夫人瞧瞧可还满意?”赵重点了点头,从廊头走到廊尾,一盏一盏仔细看了,见每盏灯的绢面都绷得平整,灯面的纸条贴得端正,连糊边的浆子都抹得均匀,没有一丁点儿皱褶。
她心中满意,回头吩咐道:“很好。今儿下午便点上试试,看看灯光匀不匀。若有暗的偏的,趁着今日还有时间调换。”那婆子连连点头。
正说着,便见几个小丫鬟又从廊下跑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一个穿着半旧绿袄的小丫头跑到一盏灯前,踮起脚来看了看上头的谜条,念道:“‘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身上有鳞片,不是一条鱼。’——这又是什么?”旁边一个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道:“是蛇?”那绿袄丫头摇头道:“蛇哪有角?”另一个道:“那……是龙?”绿袄丫头拍手道:“对了对了!龙有角有鳞,又不是鱼!”几个人便又叽叽喳喳地往前跑去,一路留下一串笑声。
赵重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背影,不觉又笑了笑。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静馨院门口时,正好遇见厨房的周三娘拎着一个食盒过来。
周三娘见了她,忙搁下食盒,蹲了蹲身,叫了声“夫人”,又笑道:“夫人,老奴新做了一笼桂花糕,想着夫人早起还没用点心,便先送了一碟来。夫人尝尝,若合口味,明儿元宵的宴席上,老奴多做几笼,叫大家伙儿都尝尝。”说着,便揭开食盒盖子,从里头端出一碟黄澄澄的桂花糕来,上头还冒着热气,那股子甜香混着桂花的清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赵重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缓缓化开,甜而不腻。
她点了点头,道:“很好。明儿元宵,也备些给廊下那些丫头们尝尝,不拘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有份儿。”周三娘听了,欢喜得连连点头:“夫人放心,老奴省得。明儿一早便起来蒸,管保叫大家伙儿都尝尝。”说着,又蹲了蹲身,才拎着空食盒去了。
晚间,赵重独自在房中修炼心法。
窗外月色清亮如水,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像是一匹铺展开来的白绢。
远处传来隐约的笙笛声——是城中哪家已经开始闹元宵了,那笛声呜呜咽咽的,在夜风中时断时续,有时飘得近了,仿佛就在耳边;有时又远了,像是沉到很深的水底去了。
她盘膝坐在炕上,双手交叠置于丹田处,闭目调息。
丹田处那团温热的气感,今夜比往日更浓了几分,像是一团温热的棉絮,贴在那里,熨帖而踏实。
她引导着那股热流循着经脉缓缓上行,经关元、气海,至膻中穴时,忽然触到了一层极薄的隔膜——像是一层绷得紧紧的绢帛,横亘在经络之中,温温的,软软的,却推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试了两次,热流被那隔膜挡住,过不去。
她也不急,只放慢了呼吸,将意念沉得更深了些,像是在一潭静水之中缓缓下潜,越沉越深,越深越静,直到四周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黑暗。
第三次催动时,那热流忽然凝成了一股极细极锐的丝线,猛地往前一冲——
便听脑中“嗡”的一声轻响,仿佛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开了。
霎时间,方圆数丈内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隔着一道墙的厢房里,值夜的小丫鬟翻了一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倦意,一丝烦躁,像是睡着之前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又像是做了一整日活计,浑身酸痛却不得不爬起来值夜的那种无奈。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份烦躁——像是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笼在那小丫鬟的胸口,闷闷的,沉沉的,散不开,像是阴天里悬在低空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头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烛火微微摇曳,窗外月色依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还未完全消散。
她定了定神,方觉心境比先前清明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亮了一般。
她重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那一口浊气吐尽之后,胸中那一丝残留的震动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感觉到那层隔膜虽已冲破,但经脉中的热流却还不太稳当,像是一条新开的河道,两岸的泥土还是松的,水流虽已通了,却还不算顺畅。
她暗暗记下了这种感觉,待气息平稳之后,方收了功,重新躺下。
窗外月色正明,照在那排新挂的素绢灯上,三十盏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排静谧的幻影。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了。
她听了片刻,闭上眼,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正是:
长廊素绢映新霜,暗度春机入玉章。
已折寒枝惊宿鹊,风来先透九回廊。 第11回 元宵宴上冷眼观尽,月下灯前初试云雨 这年元宵,成国公府中自清早起便忙乱开了。
柳姨娘天不亮便起了身,梳洗罢,换了一身石榴红遍地织金的妆花褙子,头上捡了几枝金簪子戴上,又拣了一对碧玉镯子叮叮当当套在腕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方带着丫鬟婆子往前头水榭去。
那水榭三面临水,是府中赏景的好去处。
柳姨娘早几日便叫人将池边的残雪扫净,廊下挂起各色纱灯——有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龙凤灯,又有那新做的素绢灯,是赵重前几日吩咐添上的,灯上写着灯谜,倒也新鲜别致。
沿池一圈,灯火灿灿,映着池中残冰碎影,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池心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上铺着红毡,几箱行头已经抬到,几个戏子正在台后调弦试嗓,咿咿呀呀的,远远听着便有了几分节气的热闹。
柳姨娘站在水榭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着小厮们:“那几箱子烟火搬到对岸去,搁在干爽地方,仔细别受了潮。”又回头吩咐管酒席的孙婆子:“席面上的果子酒先温着,桂花糕要现蒸的,凉了便不好吃了。那几碟子蜜饯果子,拣新鲜的摆上,陈年的别往上拿。”孙婆子一叠声应着,又陪笑道:“姨奶奶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备下的,错不了。”
柳姨娘又走到台前,往那戏班班主手里塞了个红包,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好好唱,唱好了,回头再有赏。”那班主连连躬身,满脸堆笑:“姨奶奶放心,保管给您唱得热热闹闹的。”
正说着,二太太周氏携着几个丫鬟婆子先到了。
这周氏是二老爷梁振邦的娘子,出身商贾之家,生得白白胖胖,一身绫罗绸缎裹着,头上金簪子明晃晃的。
见了柳姨娘便笑道:“哎哟,我道是谁在这儿指点江山呢,原来是姨娘。这满府的灯彩,可都是你一个人张罗的?了不得,了不得。”
柳姨娘忙迎上去,携了周氏的手,笑道:“二太太来了,快请里边坐。不过是我闲来无事,替夫人分分忧罢了,哪里敢当了不得三个字。”说着,引周氏往临水的座位坐下,又亲手斟了一杯酒递过去:“二太太尝尝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酿的,比寻常的甜些,不醉人。”
周氏接过来呷了一口,眯着眼咂了咂滋味,点头赞道:“果然好,清甜归清甜,后头还有一股子桂花香气,绵绵的,比城里樊楼卖的还强些。你这手酿酒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过誉了,不过是自家酿着玩儿罢了。若是喝着好,回头我叫人装两坛子给二太太送到院子里去。”说着,转头吩咐身后的小丫鬟:“去,到库上取两坛来,仔细封好了,给几位太太带回去尝尝。”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
周氏又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们那位主母,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我听说她前些日子查了采买的账,还把你那个姓王的管事调去看炭堆了?”
柳姨娘淡淡一笑,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手脚比先前利落多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一个王德贵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爱查,叫她查去。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她一个人,查得过来么?”周氏点了点头,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就是白问问。”说罢,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氏便起身去与别家亲眷应酬去了。
赵重在静馨院中换了衣裳。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系着一条松花绿汗巾,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通身素净,并无多少珠翠。
云岫替她理了理衣襟,又将那白玉扁方正了正,退后半步看了看,方道:“夫人,时候差不多了。”
赵重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只扶着云岫的手,缓缓往外走。
出了院门,但见回廊上处处灯彩,一路走过去,脚下是一片暖融融的灯光,头顶是一串串灯笼随风轻摆,灯穗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远处水榭那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混着人声笑语,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却已觉着热闹非凡了。
及至水榭,但见那亭中灯火璀璨,数百盏花灯沿池悬挂,流光溢彩,映得满池碎冰都泛着红红绿绿的光。
亭中设席数桌,铺着大红桌围,摆着银箸青盏,席间炙羊肉、桂花糕、蜜饯果子、各色点心,诸色俱全,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戏台搭在水边,台上正唱着一出《八仙庆寿》,那锣鼓敲得紧密,一个老生拖长了腔,正唱到“蟠桃会上群仙聚,福寿绵绵万万年”,台下一片喝彩声。
柳姨娘正在席间穿梭,一头是亲眷,一头是管事,忙得脚不点地。
见赵重到了,她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满面堆笑迎上来,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快请上座,妾身正等着夫人来主持大局呢。”说着,亲自引赵重往主位上坐了,又亲手斟了一杯酒奉上。
赵重接了酒杯,淡淡道:“姨娘辛苦了。这一晚上,里里外外都是姨娘一个人在张罗,倒叫我这个闲人坐得不安。”
柳姨娘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妾身不过是替夫人分分忧罢了。只要夫人舒心,妾身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说罢,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戏台上锣鼓声越发紧密了,那武生翻着跟头上了台,一杆亮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灯火下闪着寒光,满池喝彩声如雷。
柳姨娘趁机起身,手中端了一杯酒,朗声道:“今儿元宵佳节,难得阖府上下欢聚一堂。妾身敬诸位一杯——愿咱们府上,一年更比一年好!”语罢,一仰脖,一饮而尽。
席间轰然叫好,纷纷举杯响应。
有人高声道:“姨奶奶好爽利!”又有人笑道:“姨奶奶今年可要给咱们多添几盏灯才是!”柳姨娘掩口笑道:“添灯是自然的,只要诸位不嫌弃,年年都有。”席上又是一阵笑。
赵重坐在主位上,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呷。
她看着柳姨娘在席间周旋,看着那满座的人纷纷举杯向柳姨娘敬酒,看着那几个管事的婆子围在柳姨娘身边说笑——她忽然觉着,自己坐在这主位上,倒像是个外人,闯进了别人家的宴席上。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那盏茶,茶汤澄澄的,映着头顶灯笼的光,微微晃动着。
正出神间,二老爷梁振邦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上头挂着一枚碧玉环佩。
他走到赵重面前,拱了拱手,笑道:“弟妹病了一场,如今大好了,也是祖宗保佑。来,我敬弟妹一杯,祝弟妹福体安康、福寿绵长。”
赵重起身接了,饮了半盏,客套道:“二伯有心了。”梁振邦又笑道:“府中事务繁杂,弟妹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叫人来跟我说一声。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的。”赵重点头应了,梁振邦便去了,又与旁人说起话来。
又有几位老亲眷过来敬酒,也是客客气气说几句“夫人气色好多了”“夫人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便各自归席,与相熟的人说笑去了。
那柳姨娘正与二太太周氏站在廊下说话,手中端着半杯残酒,笑吟吟道:“二太太尝尝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酿的,比寻常的甜些,不醉人。”
周氏接过来呷了一口,咂了咂滋味,点头赞道:“果然好,清甜归清甜,后头还有一股子桂花香气,绵绵的,比城里樊楼卖的还强些。”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过誉了,不过是自家酿着玩儿罢了。若是喝着好,回头我叫人装两坛子给二太太送过去。”说着,又转头吩咐旁边的小丫鬟:“去,再到库上取两坛来,给几位太太带回去尝尝。”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周氏看着那丫鬟的背影,又看了看柳姨娘,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什么。
赵重在席上坐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却不起什么波澜——她已渐渐习惯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又呷了一口,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涩的,在舌尖上停了一停,才慢慢咽下去。
约莫戌正时分,世子梁继业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束着金冠,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身量虽未长足,却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风姿。
他走到赵重身旁坐下,叫了一声“母亲”,便低头吃菜,不怎么说话。
赵重见他来了,心中一喜,忙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他面前的小碟中,放柔了声音问道:“这几日功课忙不忙?身子可还好?”
世子答道:“还好。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说要在后日交上去,这几日正打着腹稿。”说着,便夹起那块桂花糕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重又道:“天冷,你夜里看书,多披一件衣裳,别冻着了。若是屋里的炭不够用,叫墨竹到我这儿来取就是了。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炭火。”
世子应了一声“是”,便又沉默了。
母子二人对坐无言,只听得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那戏台上正唱到热闹处,一个花旦甩着水袖,扭着腰肢,唱得婉转缠绵,台下几个老亲眷看得入了神,脑袋随着那锣鼓点子一点一点的。
赵重又夹了一块蜜饯放到他碟中,没话找话道:“这蜜饯是福建来的,听说是今年新进的贡品,你尝尝可好?”世子又应了一声“是”,拿起那块蜜饯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道:“还好。甜了些。”
赵重点了点头,便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她看着世子低头吃菜的样子,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明明是他的母亲,却不知该怎么跟自己的儿子说话。
那些年里,原主卧病在床,世子便是在柳姨娘的照看下长大的,与他亲近的是柳姨娘房里的丫鬟嬷嬷,与他熟悉的是柳姨娘院里的饭菜点心。
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偶尔的例行问安,竟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如今她病好了,想要亲近他,却不知从何亲近起,只觉着哪里都隔着一层,使不上劲。
如此坐了一刻钟光景,世子放下筷子,起身道:“母亲,明日还要早起读书,儿子先告退了。”
赵重欲留他再坐一会儿,话到嘴边,看他脸上已有了几分倦色,又不好开口,只得道:“你去罢。路上黑,让墨竹打着灯照着,别磕着了。明儿早上我叫人给你送一碗羊奶子去,你喝了好暖着身子出门。”
世子应了一声“是”,向母亲行了一礼,又向柳姨娘那边也遥遥拱了拱手,便转身去了。
小厮墨竹忙提了一盏灯笼,跟在他身后,一主一仆沿着回廊渐渐走远,那灯笼的光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小,终于拐过角门,不见了。
赵重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觉喉头一紧,一股酸涩的气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来,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时确是甘芳的,可咽下喉去,却泛起一缕微苦,沉沉地坠到心底,也不知是酒中带涩,还是自己心里先自苦了。
亥初时分,烟花放完了,戏也唱完了,席面渐渐散了。
各房亲眷各自告辞,仆役们开始收拾残席。
柳姨娘还在那儿吩咐人:“剩下的菜别糟蹋了,分给底下人热热闹闹吃一顿。灯彩别急着收,挂到十七再撤。”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那渐渐冷清下来的水榭中回荡着。
赵重站起身来,云岫忙上前搀扶。
二人沿着长廊往回走,一路上,廊下的素绢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又拉长。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是城中哪户人家还在热闹。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静馨院的院门一关,那满府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外了——像是有人将一扇沉重的门扉轰然合拢,将方才那满耳的丝竹管弦、满目的灯彩烟花,统统关在了门外。
回到房中,赵重并没有立刻更衣睡下。
她歪在炕上,身上盖着一领半旧的薄被,望着窗纸上晃动着的树影出神。
云岫收拾了杯盏,又将那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来,放在炕几上。
她见赵重没有要睡的意思,便在脚踏上坐了,也不说话,只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忽然开口道:“今儿你瞧见没有——他来的时候,跟我说话了。”
云岫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便应道:“是。奴婢瞧见了。世子今儿在夫人跟前坐了一刻多钟,比往日久了好些。”
赵重翻了个身,将脸从枕上抬起来,望着帐顶的流苏,道:“他跟我说了好几桩事呢。他说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要在后日交上去,这几日正打着腹稿。”
云岫听了,心中也是一暖,笑道:“这可是好事。世子从前见了夫人,只问一句安便走了,多一个字也不肯说的。如今能跟夫人说这许多话,已是天大的进益了。”
云岫笑道:“世子是个慢热的孩子,心里头有,嘴上不肯说。可只要夫人肯亲近他,他总会一步一步地靠过来的。今儿这一回,便是一个好兆头。”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她低声道:“我从前……总觉着跟这孩子隔着一层。他是我的儿子,可我跟他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近他,却不知从何亲近起。今儿他跟我在一处坐了会,跟我说了几句话,我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细想起来,倒也可怜。”
云岫不好接这话,只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片刻,赵重又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云岫听的:“说来也怪——我病了一场,倒像是把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给病没了。如今看着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事、物,心里头清清楚楚的,谁是什么样的人,谁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我看得明明白白的。只是……看得明白了,心里头反倒更凉了。”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是月色落进深井里,无声无息地沉到了底:“我堂堂正室,倒让一个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今日你也见了——她在那席上呼三喝四,敬酒的是她,领受恭维的也是她,倒像是她当家一般。我坐在那主位上,倒像个外人,一个没人搭理的外人。”
云岫闻言,并不急着接话。
她静静地坐了片刻,方站起身来,走到赵重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她仰起脸来望着赵重,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映着跳跃的火苗,亮盈盈的,像是山涧深处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潭水。
“夫人既咽不下这口气,那便不咽。”云岫认真道,“奴婢虽是不中用的,却也看得出——这府中上下,论名分、论出身、论理法,夫人没有一样输给柳姨娘。夫人输的,不过是病了这一场,叫他们忘了谁才是正主儿。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下人,素日里看人下菜碟惯了,见夫人病着,便一个个往柳姨娘那边靠去,如今夫人好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罢了。可只要夫人行得正、立得稳,不怕他们不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却愈发恳切:“如今正月将尽,年节也过了,正是重整家务、查漏纠弊的好时机。夫人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效犬马之劳——替夫人把那些账目理清楚,把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揪出来,把那柳姨娘的威风,一点一点地打下去。”
赵重听着,手中那茶盏的温度已经渐渐与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了,分不清是茶暖了手,还是手暖了茶。
她低头看着云岫——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被烛光映着的脸,看着那双亮盈盈的眼睛里映着的火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明日你去把年前抄的那些账目,再细细理一遍。”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像是一阵波涛过去之后,水面渐渐归于平缓,“哪些人能留,哪些人该换,你心里先拟个章程出来。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云岫见她话音里还带着几分沉郁,知道她是被今儿元宵宴上的冷落伤着了。
她想了想,没有接那些沉甸甸的话茬。
她只站起身来,走到柜前,将那只紫檀木雕花提盒取了出来,轻轻放在炕沿上。
那提盒约莫一尺见方,四面雕着缠枝莲花纹,花心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云岫揭开盒盖,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炕上——暖玉势大中小三枚,温润细腻,玉质如凝脂;一对精工缅铃,金丝缠成,在灯下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极远处传来的风铃;孔雀翎与天鹅绒软刷各一柄,翎毛翠蓝间金,软刷白如初雪;又有几个小瓷盒子,盛着秘制香膏与凝脂精油,光看那瓷盒的釉色,便知不是寻常之物;还有一条玄瞳丝绸眼罩,叠得整整齐齐,躺在盒底。
赵重原还沉浸在方才的万千思绪里,见了这琳琅满目的一盒物事,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脸上便有些发热,嗔道:“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云岫笑道:“夫人今儿在席上受了一晚上的冷落,心里头不痛快,奴婢都看在眼里。那些烦心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横竖急不来的。不如且放一放——奴婢新得了些好东西,还没跟夫人一道试过呢。”说着,便拈起那枚最小的暖玉势,托在掌中,送到赵重面前,“夫人瞧瞧这玉——这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温温润润的,一点儿也不凉不说,还会自己发热呢。奴婢拿到手里便想着,若是放进夫人那热蓬蓬的屄里,该是何等受用——”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软软的,可最后那两个字却是直愣愣地蹦出来的,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之中,溅起一圈涟漪。
赵重听了,脸上腾地一下便红了,啐了一口:“你这嘴里,还有没有个把门的!”可她嘴上虽是这般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暖玉势上瞟了几眼。
那玉势做工极精巧,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握在手中,确实能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暖意,像是天生便带着体温的一般。
云岫将她那一眼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
她笑了笑,不急着动手,只坐在脚踏上,将那暖玉势握在掌中暖着,又叫赵重靠在大迎枕上,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方才慢慢地开口说起话来。
“夫人,您说这人世间的事儿,是不是也分个三六九等?那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的,谁不道她尊贵体面?可谁又晓得,那样一位小姐的闺房里头,会藏着什么样的事儿呢——”
赵重听她忽然说起这个来,不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云岫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了一副像是说闲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往下讲。
“奴婢从前在江南时,曾听说过一户姓顾的人家。那家的姑娘是独女,生得极好,鹅蛋脸儿,柳叶眉,身段苗条纤巧,说话时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块糖似的。那顾老爷疼爱她,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认字,又请了教习嬷嬷教她针线女红。长到十五六岁上,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了。”
赵重靠在大迎枕上,听她娓娓道来,倒也觉得有些趣味,便问:“后来呢?”
云岫道:“后来,那顾姑娘许了人家——是城东一户姓陈的举人老爷家的大公子,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可那陈家公子是个读书人,成日埋在书堆里头,虽说待她温柔体贴,却终究是有些放不开手脚的性子。新婚的头一个月,两个人倒是恩恩爱爱的,搂搂抱抱的,亲嘴咂舌的,新鲜得很。可日子久了,那陈公子便只顾着读书,十天半月不碰她一回。偶尔碰一回,也是急急慌慌的,两三下便完了事,倒头便睡。那姑娘心里头那一团火,越积越旺,却无处可发,闷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赵重听着,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几分,心中暗暗点头。
她想,那顾姑娘的处境,倒跟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心里头有一团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烧。
云岫接着道:“有一回,那顾姑娘到后花园里去散心,正碰见两个修整花木的仆役在假山后头歇脚。那两个仆役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一个膀大腰圆,胸口的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一个精瘦结实,腰身细长,膀子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是铁打的。那顾姑娘远远看见他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胳膊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她当时便觉着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心里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两条腿都软了,扶着假山才站住。”
赵重听她说得细致,又夹着那些活色生香的形容——青筋暴起的胳膊,汗津津的脊背,鼓鼓的腱子肉——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拍。
她一个现代男人的魂灵,听见这种“大家闺秀偷看仆役干活”的香艳段子,心里头那点子男人的好奇与兴奋便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想要叫云岫别说了,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却发觉那茶已经凉了,便又将茶盏放下了,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等着云岫往下说。
云岫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便接着道:“那顾姑娘回去以后,连着好几晚都睡不着。一闭上眼,便看见那两个仆役的脊背——油光光的,汗津津的,肌肉在皮底下一鼓一鼓的,还有那精瘦小伙子腰间那条腰带,松松地系着,底下鼓鼓囊囊的一大包,也不知里头裹着些什么。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越想越怕,越想越想要。到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了,便趁着那陈公子出门会友的当儿,偷偷叫了那个精瘦结实的小伙子到房里来,说是要问他花木的事儿。”
赵重忍不住问:“那小伙子可进去了?”
云岫笑道:“进去了。那顾姑娘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又把门闩上了,才敢开口跟他说话。她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今儿那月季花开得好不好——问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那小伙子起初还规规矩矩地回话,可回着回着,看见那顾姑娘的脸越来越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攥着袖口的边沿,捏得指节都泛白了。那小伙子便问:‘姑娘还有别的事么?’那顾姑娘咬着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
赵重听到这里,心头“咚咚”跳了两下,那股子男人的躁动,像是一簇被风撩起的火星,在她心底里噼噼啪啪地爆开。
她两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嘴上却不吭声,只等着云岫往下说。
云岫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小伙子听了这话,咧嘴一笑,也不扭捏,三下两下便将上衣扯了,露出那一身精瘦结实的皮肉来。那顾姑娘看着他的胸膛——古铜色的皮肤,锁骨下头两片薄薄的胸肌,腹上几道棱子,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她的眼睛都直了,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他的胸口。那小伙子的皮肤滚烫滚烫的,像是刚出锅的馒头,她指尖触上去,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可想摸的念头却又压不住,又伸了出去。”
赵重听着,只觉着自己的手指也跟着微微发麻。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白腻纤细,十指如削葱根。
她忽然想,若是有那样一具滚烫的、硬邦邦的男人的身体摆在她面前,她的手会不会也像那顾姑娘一样,颤巍巍地伸出去,又想摸又不敢摸?
云岫接着道:“那小伙子见那顾姑娘这副模样,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他便大着胆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往自己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地方按去。那顾姑娘隔着裤子摸到那一大包,烫得她掌心发麻,硬邦邦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子裹在布里。她‘呀’的一声惊呼,想要缩手,可那手指却不听使唤,反倒攥得更紧了些。那小伙子笑道:‘姑娘,这里头的东西,可比花木有意思多了。’说着,便将她推倒在床上,三下两下扯了她的裙子,掰开那两条白嫩嫩的腿儿——”
赵重听到这里,只觉着心头那一团火烧得更旺了,从小腹一路烧到腿心,那一处已是湿漉漉的了。
她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却没有叫停,只咬着下唇,等着云岫往下讲。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便知火候已到,却偏不急着往下讲那顾姑娘的事,只将那故事在这里挂住,换了别的话说来。
她将那一对缅铃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那金丝缠成的小铃铛便发出细碎的、清清脆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夫人,您且瞧瞧这个。这缅铃里头有精巧的机关,放进去以后,它自个儿会在里头轻轻地转动,一圈一圈的,蹭着那最要命的地方。若是再将这缅铃从里头拉出来——那金丝上刻着极细极细的花纹,拉出来的时候,那花纹刮着里头的嫩肉,一棱一棱的,又痒又麻,能叫人当场便丢一回,连魂儿都飞了。”
赵重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缅铃在体内转动、拉扯的感觉,那一处便又渗出许多水来,将亵裤洇湿了一大片。
她夹了夹腿,却觉着夹得越紧,那一处便越痒,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那里爬着,啃着,却又挠不着,痒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云岫见了她的反应,却不急着动手,又将那顾姑娘的故事续了下去:“话说那小伙子将那顾姑娘压在床上,掰开她的腿,挺着那条大肉棍子,一挺而入——那顾姑娘‘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被人猛地捅穿了什么似的。那小伙子的东西又粗又长,比她丈夫的大了不止一倍,一进去便将那紧窄的花径撑得满满的,每一丝褶皱都给撑开了,连一丝空隙都没有剩。那顾姑娘只觉着下身胀得满满的,烫烫的,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子顶穿了,又痛又爽,两条腿不由自主地缠上了那小伙子的腰,口中胡言乱语起来:‘好哥哥……好亲亲……你轻些……别……别顶那么深……’”
赵重听着,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双腿,那一处的水儿流得越发汹涌了,连大腿根都湿了。
她咬着唇,忍着那一阵阵的空虚与痒意,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着白。
她心里头不住地翻腾着——我一个大男人,听个故事便听成了这副模样,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可那心跳却不肯消停,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一般,擂得她浑身酥软,连坐都坐不住了。
云岫见她已动了情,便换了别的话来说,不再讲那顾姑娘与仆役的事,只说起另一桩旧话来。
“方才说的是良家姑娘偷腥。这一回,却说一座深山古寺里头的事。”她一面说,一面将那枚大号的暖玉势在掌中缓缓转动,“那寺中有一位夫人,原是城中大户人家的娘子,因丈夫常年在外经商,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回。她独守空闺,冷衾寒枕的,寂寞难耐,便借着进香的名头,常到那寺中去走动走动。”
赵重听她又讲起故事来,心中既想听,又有些怕——方才那顾姑娘的故事已经撩得她心头发热,那一句“一挺而入”像烙铁似的烙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
这一回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更露骨的话来。
可那好奇心却像是被钩子钩住了,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云岫便慢慢说来:“那寺中有一个年轻和尚,生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一双手掌又大又厚,指节粗壮,虎口处都是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做粗活练出来的手劲儿。那夫人头一回去进香,那和尚替她斟茶,粗壮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便觉着有一股热流从那触碰的地方窜上来,直窜到心口里去了,窜得她心尖儿都在发颤。”
赵重听着,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个场景——一双粗壮大手,覆着一层薄茧,硬邦邦的指节,碰在手背上,该是什么样的触感?
云岫接着道:“那夫人第二回去,便带了一包银子,说是添油钱。那和尚接银子的时候,又碰了碰她的手——这一回,她没有缩回去。那和尚便明白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有一回,那位夫人去得晚了,寺中香客都已散尽。那和尚便领着她往后院禅房里去,说是请她尝尝新焙的茶。那夫人的心跳得咚咚的响,跟着他进了禅房。那和尚将门闩上,转过身来,二话不说,便将那夫人摁在了禅床之上,撩起她的裙子,扯下她的亵裤,一口含住了她那肥嫩嫩的屄——”
赵重听到这里,浑身猛地一颤。
那“屄”字从云岫口中吐出来,直愣愣的,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她的耳朵里,扎得她浑身都酥了半边。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一处的水儿仿佛被那一个字催出来一般,汹涌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云岫却还不肯放她,接着道:“那和尚含住那夫人的屄,以舌尖拨开那两片肥厚的花唇,寻到那一粒小小的花蒂,以舌尖轻轻一拨——那夫人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腰肢猛地弓起,像是被电打了一般,浑身都抖了起来。那和尚的舌头又灵巧又有力,时而在那花蒂上画着圈儿,时而整根舌头探进那花径里头去,搅得那夫人的水儿咕叽咕叽地响。那夫人何曾尝过这般滋味,被那和尚舔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丢了一回,那水儿喷出来,将那和尚的半张脸都打湿了……”
赵重听到“咕叽咕叽地响”时,只觉着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像是被那声音钉住了。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身强力壮的和尚,伏在一个白嫩嫩的妇人腿间,舌头在那湿漉漉的穴里进进出出,搅出一片黏腻的水声——她的身体里头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嗡嗡的余响,久久不散。
云岫见火候已到,便将那暖玉势放在一边,只伸过手去,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裤,轻轻覆在那一片湿润之处。
赵重被她这一碰,浑身猛地一颤,口中逸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长长的呻吟,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饥渴与委屈,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陌生。
云岫却不急着动作,只将手覆在那里,一动不动,口中柔声道:“夫人,您听奴婢说了这半日的故事,可有什么觉着?”
赵重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云岫又道:“那顾姑娘尝过了那小伙子的滋味,便再也回不去了——她后来偷偷叫了那小伙子好多回,每回都要偷上一两个时辰,花样百出,什么姿势都试过。有一回那陈公子提前回了家,撞见了,气得要休妻,可那顾姑娘却哭着说:‘你一个月碰我一回,一回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叫我怎么熬?’那陈公子听了,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说那寺里的夫人,尝过了那和尚的滋味,也是隔三差五便往寺里跑,有一回下大雨,山路泥泞难行,她竟打着伞,踩着齐踝的泥浆,走了七八里路去寻那和尚,到了寺里时,裙摆上全是泥,可那和尚一将她抱进禅房,她便忘了那一路的辛苦,只顾着搂着他的脖子亲嘴了。夫人您说——她们两个人,哪一个不是尝过了真东西以后,便整个人都变了?”
赵重心中“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中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出租屋里那些孤零零的夜晚——那些对着电脑屏幕度过的夜晚,那些用飞机杯自行解决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她用那些冰冷的硅胶制品,隔着一层屏幕,隔着一层幻想,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打破的屏障,去触摸那些她永远不可能真正触摸到的东西。
她从未觉得缺少什么,因为她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
可如今,她忽然觉着,从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只有幻想没有真实的日子——确确实实是白活了。
云岫的手在被中缓缓动了起来。
她不急着除衣裳,也不急着上什么花样,只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裤,以掌心轻轻地、缓缓地揉按着那湿润之处。
那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首舒缓的曲子,在那一处弹奏着。
每揉一下,赵重便觉着有一股酸酸胀胀的快感从那一处蔓延开来,沿着小腹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口,又化作一声压抑的呻吟,从齿缝间逸出来。
云岫一面揉着,一面又开口说了起来。
这一回,她说的却不是故事了,而是些断断续续的、不成篇章的浪话:“夫人,您想想——若是有一根真真切切的、热腾腾的大鸡巴,硬邦邦地顶进来,该是什么滋味?那东西可是活的,会跳的,能感觉到它一突一突地在里头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过来了。比这玉势可强了不知多少倍呢——那东西上头还有青筋,一根一根的,鼓鼓的,在里头进出时,那些青筋刮着肉壁,一棱一棱的,酥酥麻麻的,能让人爽得直翻白眼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啊啊地叫唤……”
赵重听着这些话,只觉着整个身体都要化开了。
那水儿流得越发汹涌了,隔着亵裤,云岫的手心已经湿了一片。
她咬着唇,喘着气,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我怎么就被这小丫头拿捏成这样?
可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转,便被一阵更猛烈的快感冲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云岫见时机已到,便从那提盒中取出那件玄瞳丝绸眼罩来,替赵重轻轻戴上。
那眼罩一复上来,眼前便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云岫的呼吸声、衣裳窸窣的声响、她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那一处被揉按着传来的阵阵酥麻。
失去了视觉之后,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感受到云岫的指尖解开了她的衣带,将亵裤缓缓褪下;能感受到那丝绸的衣裳贴着肌肤滑过,凉丝丝的,一片一片地揭开了她的身体。
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腹。
那双掌心的温度比她自己的体温略高一些,贴上来时,像是一块温热的棉布敷在肌肤上,熨帖得很。
那双手缓缓上移,沿着她的腰线,一路抚到胸口——那指尖在她的锁骨处停了一停,随即轻轻复上了那饱满的乳峰。
赵重被那双手复上时,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身体微微弓起。
那双手不紧不慢地揉搓着,时轻时重,时而以指尖轻轻捻着那两粒硬挺的奶头,时而又以掌心将整个乳峰包裹起来,缓缓画圈揉按。
那股子酥麻痒热的感觉,渐渐蔓延开来,从胸口传到小腹,从小腹传到腿心,又从腿心传到脚趾尖。
她觉着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烫,像是一块被慢慢烘烤的玉石,从内到外都是温热的,软的,等待被雕琢的。
云岫一面揉着,一面低低地说着话。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云岫平日里那种温软恭敬的口吻,而是换了一副腔调——带着几分慵懒的、娇媚的、像是在床上刚刚醒来的那种声音,低低地,懒懒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那是方才故事里那夫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熟透了的女人的骚劲儿,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欢爱的余韵。
“好姐姐……您摸摸妾身这儿——”那声音说着,引着赵重的手,触到了一片柔软滑腻的肌肤。
那是一片温热的小腹,光溜溜的,一丝赘肉也无,在指尖下微微起伏着。
“妾身这儿,也想要大鸡巴了呢……操得妾身死去活来的那种……姐姐,您说,那该是什么滋味儿?”
那声音说到“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把小钩子,在赵重的心尖上轻轻勾了一下,勾得她浑身一颤。
她觉着自己胸膛里那一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口干舌燥,浑身发烫。
她——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她要反客为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过身来,将云岫压在了身下。
云岫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一下,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化作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宠溺,几分隐秘的欢喜,像是一只一直被牵着走的羊,忽然仰起头来,主动朝前迈出了一步。
赵重将那玄瞳丝绸眼罩扯了下来,扔到一边。
烛光重新涌入眼帘,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方低头看去。
但见云岫仰面躺在她的身下,一头乌发散开,铺在枕上,衬着那张莹白的脸,一双杏眼亮盈盈地望着她,唇边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绫抹胸,底下只剩一条薄薄的绸裤,裤腰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白腻的腰肢来,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赵重忽然想起方才云岫讲的那两个故事——那顾姑娘头一回偷汉子时的又怕又盼,那夫人被和尚压在禅床上时的欲拒还迎——她心头那一团火,猛地窜了上来。
她一把扯开云岫的抹胸,那水红的绫子应手而开,露出底下那两团白嫩嫩的奶儿来,在烛光下颤巍巍地晃动着,像两只受惊的白鸽。
那两粒奶头早已硬了,红艳艳的,像两粒熟透的樱桃,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赵重俯下身去,不急着亲,只将鼻尖凑到云岫的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气息温热而清甜,混着云岫身上的体香和一丝淡淡的汗味,像是一杯温热的蜜酒,顺着鼻腔灌进肺里,熏得她浑身都酥了。
然后她含住了那一粒奶头,以舌尖轻轻拨弄着,牙齿轻轻地啃咬,吸得啧啧有声。
云岫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份真切的快活。
她微微弓起腰来,将胸脯往赵重口中送了送,手指轻轻插入赵重的发间,轻轻抚摸她的头皮,那动作温柔而珍重,像是在抚摸什么极为贵重的东西。
赵重含着那一粒奶头吸了好一会儿,又换了另一粒来含,直到那两粒都被她吸得红肿发亮,方才罢手。
她的唇沿着云岫的身体一路往下吻去——吻过那温热的胸口,吻过那柔软的小腹,一直吻到那一片水光潋滟之处。
云岫的那里早已湿透了,绸裤上洇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黏糊糊的,亮晶晶的。
赵重将那绸裤一把扯了下来,但见那肥嫩嫩的牝户便暴露在烛光之下,两片花唇饱满肥厚,像两片初绽的花瓣儿,水光潋滟的,中间那道细缝里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蜜汁儿,将那底下的褥子都洇湿了一小片。
赵重伏下身去,学着方才云岫讲的那些故事里的样子,以舌尖轻轻拨开那两片花唇,寻到那一粒探出头来的花蒂。
那花蒂又小又嫩,像一粒初生的红豆,在舌尖的拨弄下轻轻颤动着。
她以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云岫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又酥又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拖得长长的,最后化作一声细细的喘息。
赵重见她反应这般大,心中那一股征服的快意便更盛了几分。
她将那花蒂含入口中,以舌尖快速地拨弄着,时而轻,时而重,时而画着圈儿——那都是云岫这几日教她的技法,她记性好,听一遍便记住了,如今一一使出来,竟也不比云岫差了多少。
云岫被她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口中不停地叫唤着,一会儿叫“好夫人”,一会儿又叫“亲姐姐”,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揉碎了又拼起来的一般。
赵重舔弄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觉着云岫那花蒂已硬得像一粒小石子了,水儿也流了许多,便将那枚大号的暖玉势取来,在手中暖了暖,又蘸了些香膏,以那圆润的顶端抵住那湿漉漉的花唇,轻轻往里一推——
云岫“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声音又长又细,带着一股子被填满的餍足与舒畅。
那暖玉势缓缓地没入她体内,一寸一寸的,将那紧窄的花径撑开,将那每一丝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的。
赵重推进去大半截时,觉着里头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便停了一停,又缓缓地抽出来,再缓缓地推进去。
如此往复了几回,云岫的呻吟声便越来越大了,有时高亢,有时低回,像是唱着一首没有词的曲子,高低起伏,婉转缠绵。
赵重一面动着,一面俯下身去,与云岫唇齿相依。
两个人的唇舌交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与津液,那气息温热而湿润,在唇齿间缠绕着,分不清哪一口是她的,哪一口是云岫的。
云岫的舌头灵巧而柔软,时而探入她口中,时而又退出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描画着,像是在用舌尖画着一幅看不见的图画。
云岫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话,那声音又换成了那夫人的腔调,带着一股子被操弄着的、断断续续的媚意:“好姐姐……你操死妾身了……你那玉势比那和尚的鸡巴也不差什么……再深些……对……就是那里……顶得妾身魂儿都要飞了……”
赵重听了这话,觉着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膨胀开来——那是一个男人的魂灵在里头醒过来了,是被那些粗俗直白的字眼唤醒的。
她忽然觉着,她想要听更多这样的话,想要看着云岫在她身下被操弄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那暖玉势一送一抽,送得又深又快,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
云岫被她操弄得浑身乱颤,口中“啊啊”地叫唤着,眼泪都出来了,混着汗珠一起流下来,将那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赵重一面操弄着,一面也学着云岫方才的样子说起浪话来。
她本是个男人的魂灵,那些粗话原就是熟悉的——从前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时,心里头不知转过多少回。
只是那时只敢在心里头想,从未有机会说出口。
如今有了机会,那积压了许久的粗话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你这小浪屄……不是要人操你么?今儿我便操死你……”她说着,又将那暖玉势猛地往里一顶,顶得云岫“啊”的一声尖叫,腰肢猛地弓起,随即又软软地跌回褥子里,“那和尚操得你爽不爽?那小伙子操得你爽不爽?可有我操得你爽?”
云岫被她这几句粗话一激,那花径猛地收缩了一下,将里头的玉势咬得紧紧的。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夫人……夫人操得奴婢最爽……那和尚……那小伙子……都不及夫人万一……”
赵重听了这话,心头那一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又抽送了几十下,觉着云岫里头越来越热,越来越紧,那水儿也流得越发汹涌了,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将底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云岫快要到了,便加快了速度,将那玉势一送一抽,送得又快又狠,每一下都顶到那花心最深处的软肉上。
云岫的呻吟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最后化作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的叫唤,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将那声音一点一点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弓起,又猛地放松——一股热流从她体内涌出来,顺着那玉势的缝隙淌出来,将赵重的手都打湿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摊融化的蜡,瘫在褥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水汪汪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赵重将那暖玉势缓缓抽出来,放在一边。
她伏下身去,将云岫轻轻搂住,以唇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
云岫闭着眼,气息仍有些不稳,过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望着赵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倦意,几分餍足,又带着几分促狭。
“夫人今儿好大的本事,”她低声道,“倒把奴婢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赵重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的身体贴着,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她能感受到云岫的心跳,与她自己的心跳,正以同一个节拍跳动着——咚,咚,咚,像是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低声道:“云岫,等我把这府里的事理清了,等我把该收拾的人都收拾了,等我有朝一日真正做了这家里的主——我要你一直都陪着我。一直。”
云岫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将赵重搂得更紧了些,以唇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方道:“奴婢自然一直陪着夫人。夫人便是赶奴婢走,奴婢也不走的。”
又静了一刻,赵重哑声再一次提醒道:“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云岫应道:“是。奴婢省得。”她仍偎在赵重怀中,微微低了低头。
赵重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那窗纸上晃动着的树影,静了一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窗外那一整片沉沉的夜色说的:“我若再不振作,这府中上下,怕真不知有主母了。”
窗外,月已中天。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旧岁的最后一点热闹也散尽了。
水榭那边的灯火大概也熄了,整个国公府渐渐沉入夜色的深处,像是翻过了一页书,旧的一章已经合上,新的一页正等着人去翻开。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廊下那几盏尚未撤去的素绢灯轻轻摇晃,灯穗子沙沙地响着。
云岫偎在她怀中,也不再说话。
主仆二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在一盏孤灯底下,过了许久。
那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又归于沉寂。
窗外,夜色如墨,新月如钩,照着这国公府的层层院落、重重飞檐,也照着那静馨院中一灯如豆、两个人影。
谁也说不清这个夜晚将会通向怎样的明天。
毕竟,春日已在路上了。
正是:
灯影阑珊玉漏迟,罗帷深处试春时。
寒威未减花心劲,留取东风第一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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