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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21-30)作者:山几 标签:#武侠 #反差 #熟女 #淫堕 #下克上 第21章 出发的日子定在明天。
那天晚上,楚寒衣把经书收好,剑擦了一遍,包袱打好了。
王五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就那么几件破衣裳,叠来叠去也叠不出个样子。
翠儿在灶房里多做了几个菜,说是践行,三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
吃完饭,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王五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明天就走?”他问。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忽然传来喊声。
“土匪来了——!”
那喊声又尖又急,从村口一路传过来,紧接着是敲锣的声音,当当当响成一片。狗疯了似的叫,鸡扑棱着翅膀到处飞,整个村子像炸了锅。
王五从屋里冲出来,脸都白了。翠儿跟在后头,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楚寒衣站在东厢房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多少人?”她问。
王五哆嗦着说:“不知道,听这动静,少不了……”
话音未落,村口已经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有人在惨叫,有女人在哭喊,有土匪在骂骂咧咧。火光冒起来了,浓烟滚滚往上冲。
楚寒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五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拉着她的袖子,手在抖:“你……你快跑吧,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楚寒衣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翠儿看见了。
“本不想搭理他们,”楚寒衣说,声音很轻,“晚来一天,我也就走了。”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拿起剑。
“看来是天意。”
她往外走。
王五愣住了,然后反应过来,冲上去想拦她:“你干啥?那是三四十号土匪!”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小心!”
楚寒衣没回头。
村口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个土匪骑着马,在村里横冲直撞。
有的举着火把往房顶上扔,有的踹开门往屋里冲,有的拿刀追着人砍。
村民到处跑,哭爹喊娘,有的跑不及被砍倒在地。
吴大郎拿着一根锄头把子,挡在自家门口,脸都白了,腿在抖,但没跑。
李二牛趴在他家墙根底下,吓得动不了。
陈老拐腿瘸,跑不动,靠在一棵树后头,喘着粗气。
秀芹抱着孩子缩在屋里,用被子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出声。刘嫂躲在灶台后头,浑身发抖。小莲跟她娘挤在床底下,连气都不敢喘。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土匪,老泪纵横。
“造孽啊……造孽啊……”
一个土匪骑着马冲过来,看见他,勒住马,举起刀就要砍——
铛的一声,那把刀飞了。
土匪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血往下淌。他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忽然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剑尖从胸口穿出来。
他张了张嘴,从马上栽下去。
村民们全愣住了。
他们看见一个黑衣女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手里提着剑,剑上滴着血。
土匪们也愣住了。
他们看见这女人走过来,看见她杀了自己人,看见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人!”
一个土匪头子模样的人喊了一声,挥手让手下冲上去。
五六个土匪举着刀冲过去。
黑衣女人迎上去。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头的两个土匪脖子喷血,倒下去。
她身子一侧,躲过第三个人的刀,腿已经扫出去——那人飞起来,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三个愣了一瞬,转身想跑。
她追上去,一剑一个,全撂倒。
从她出现到五个人倒下,不过喘几口气的工夫。
村民们看傻了。
吴大郎手里的锄头把子掉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二牛从墙根底下探出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老拐靠着树,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土匪头子也愣了。
“你他妈……”他挥手,“都上!都给我上!”
剩下的土匪全冲上去了,十几个,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举着刀枪,喊杀声震天。
黑衣女人站在路中间,等他们冲过来。
第一个骑马冲到的,她侧身一让,顺手一剑,那人从马上栽下来。
第二个,她一脚踢在马腿上,马惨叫一声倒地,把背上的人甩下来,她上去补了一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像一道黑影,在土匪群里穿梭。剑光到处,就有人倒下。腿扫过去,就有人飞出去。那些土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冲上去就死,冲上去就死。
一个土匪绕到她背后,举刀要砍。她头都没回,反手一剑,把他刺了个对穿。
又一个土匪从侧面冲过来,她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咔嚓一声,腿断了,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她跟上补了一剑。
村民们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秀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女人在人群里杀进杀出,眼睛瞪得大大的。
刘嫂也出来了,扶着门框,浑身还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小莲跟她娘也从床底下爬出来,挤在门口往外看。
翠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人群前头,看着楚寒衣杀人。
她看着那女人在刀光剑影里穿梭,看着她的剑快得看不清,看着她的腿一扫就有人飞出去。
她想起自己天天摸的那条腿,硬邦邦的,像铁一样。
现在那条腿正在踢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老村长站在那儿,拐杖掉在地上,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神仙……神仙下凡了……”
土匪头子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倒下,脸都白了。
“撤!撤!”
剩下的几个土匪反应过来,掉头就跑,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四散而逃。
楚寒衣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别让他们跑了。”
村民们愣住了。
吴大郎最先反应过来,捡起锄头把子就追。李二牛也爬起来,顺手抄起一块石头。陈老拐一瘸一拐地跟着,嘴里喊着:“追!追!”
秀芹把孩子往刘嫂怀里一塞,也跑出去。刘嫂抱着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喊起来:“乡亲们!追啊!别让这些狗日的跑了!”
村民们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拿着锄头、镰刀、木棍,冲出去追那些逃跑的土匪。
楚寒衣也动了。
她往一个方向追出去,那速度快得惊人,脚在地上一点,人就出去几丈远。
那个骑马逃跑的土匪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那女人已经追到身后了。
他一刀砍过去,她侧身躲过,顺手一剑,他从马上摔下来。
她没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追。
那边有个步行的土匪,正拼命往林子里跑。他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追上来了,离他不到三丈。
他腿一软,摔在地上。
她走过去,一剑。
然后是第三个方向,第四个方向。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村外追着那些逃跑的土匪。
村民们跟在后面,有的追上了,一锄头下去;有的没追上,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女人的背影,看着她一剑一个,剑剑不落空。
不到半个时辰,那些逃跑的土匪全死了。
最后一个土匪跑到林子边上,眼看就要钻进去。
楚寒衣追上去,一脚踢在他后心,他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一剑了结。
她站在林子边上,喘了口气。
身上溅了血,黑衣上湿了一块。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着。
村民们慢慢围过来,站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他们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女人,看着她手里还滴着血的剑。
没有人说话。
吴大郎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锄头把子,嘴张着,合不上。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那女人在土匪群里杀进杀出,剑光一闪就是一条命,腿一扫就是一个人飞出去。
他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李二牛缩在他旁边,浑身还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刚才追出去的时候,亲眼看见那女人追上那个骑马逃跑的土匪,一剑就杀了。
他跑过去看,那土匪眼睛还睁着,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冒血。
陈老拐站在后头,一瘸一拐的,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的人听见了,是“神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叨。
秀芹站在人群前头,脸上全是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刚才那些土匪冲进来的时候,她抱着孩子,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那些土匪全死了,躺在地上,一个不剩。
那个女人就站在那儿,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刘嫂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嘴里喊着:“杀得好!杀得好!”孩子被她晃醒了,哇哇大哭,她也不管,只顾着喊。
小莲跟她娘站在一起,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个黑衣女人。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还厉害一百倍。
她想起翠儿说的话——“她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还厉害。”原来是真的。
老村长被人扶着,颤颤巍巍走到人群前头。他看着那一地的土匪尸体,又看着那个黑衣女人,忽然跪下来。
“恩人!你是我们全村的恩人!”
村民们愣了一瞬,然后跟着跪下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没说话,也没让他们起来。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王五家的方向走。
翠儿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过来。
楚寒衣走到她跟前,停了一下。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愣着干什么?回去做饭。”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转身就跑。
楚寒衣继续往前走。
王五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的。
“你……你没事吧?”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王五跟在后头,絮絮叨叨的:“我刚才看你一个人杀那么多人,吓死我了……你身上这么多血,受伤了没?要不要找大夫……”
楚寒衣没理他。
两人走回院子,楚寒衣进了东厢房,关上门。
王五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炊烟升起来,飘到天上。
村子里,村民们还跪在那儿,看着那一地的土匪尸体,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老村长被人扶起来,看着王五家的方向,老泪纵横。
“神仙……真是神仙……” 第22章 名号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亮了。
家家户户点上灯,男女老少都往王五家这边涌。
有端着菜的,有提着酒的,有抱着布匹的,有拎着鸡鸭的。
吴大郎和他爹赶着一头猪,后头还跟着一串人,拿着碗筷盆瓢,热热闹闹的。
王五站在院门口,看着这阵势,傻了。
“这……这是干啥?”
吴大郎把猪往院子里赶,笑着说:“乡亲们凑的,给女侠谢恩!”
旁边抬着羊的人也往里走,嘴里喊着:“让让让让,这羊还没杀呢!”
秀芹端着个大盆,里头装着满满的鸡蛋,后头跟着刘嫂,抱着两匹布。小莲跟她娘也来了,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刚蒸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老村长拄着拐杖,被人扶着走在最后头。他满脸是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叨着:“好好好,都来了,都来了……”
翠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热闹,不知道该干啥。
王五跑进东厢房,敲了敲门,小声说:“那个……乡亲们都来了,要谢你。你看……”
里头没声音。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去跟他们说……”
门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黑衣,头发重新束过,脸上也洗过了。她看了王五一眼,往外走。
王五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赶紧跟上。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生火的生火,摆桌的摆桌。
几个女人在井边洗菜,说说笑笑的。
男人们在墙根底下架起两口大锅,灶火烧得噼啪响。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跑。
楚寒衣一出来,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颤颤巍巍就要跪下。
楚寒衣伸手扶住他。
“不用。”
老村长抬起头,老泪又下来了:“女侠,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后头的人跟着又要跪。楚寒衣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起来。不用跪。”
那些人站着,不知道该咋办。
老村长擦了擦泪,说:“恩人,乡亲们凑了点东西,杀猪宰羊,想好好谢谢你。你别嫌弃。”
楚寒衣看着院子里那些东西,猪在哼,羊在叫,鸡在笼子里扑棱。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别浪费。”她说。
老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浪费,不浪费!”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杀猪的继续杀猪,宰羊的继续宰羊,洗菜的继续洗菜。几个女人把桌子拼起来,摆上碗筷。男人们把大锅架好,倒上水,开始煮肉。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这热闹。
王五蹲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也不知道笑啥。
翠儿在灶房里进进出出,帮着张罗。她时不时往门槛这边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女人,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秀芹端着碗水过来,递给楚寒衣,脸有点红:“女侠,喝水。”
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
秀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真厉害。”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秀芹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刘嫂又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刚出锅的馒头,递过来:“她姨,尝尝,刚蒸的。”
楚寒衣接过来,咬了一口。
刘嫂眼睛亮亮的:“好吃不?”
楚寒衣点点头。
刘嫂笑了,跑回去继续忙活。
小莲远远站着,不敢过来,就躲在人群后头偷偷看。
她娘推了她一把,让她去送东西,她死活不肯,脸涨得通红,拽着她娘的袖子不肯撒手,压着嗓子说:“那是大侠,我、我不敢。”
老村长端着一碗酒过来,在楚寒衣旁边坐下。
“女侠,”他说,“这碗酒,我敬你。”
楚寒衣看着他。
老村长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那些土匪,祸害我们多少年了,没人管。今天你一个人,把他们全杀了。”
他眼眶又红了:“你是我们全村的恩人。这恩情,这辈子忘不了。”
他仰头把那碗酒喝了。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伙土匪,祸害多久了?”
老村长叹了口气:“三年了。抢了十几个村子,杀了不下二十个人,糟蹋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告到县里,县太爷说没钱剿匪,就那么拖着。”
楚寒衣沉默着。
老村长又说:“这世道,老百姓活着难啊。贪官不管,土匪横行,我们这些老实人,就只能等死。”
他看着楚寒衣,忽然说:“女侠,你能不能留个名号?让我们知道是谁救了我们。以后逢年过节,也好给你烧炷香,念你的好。”
楚寒衣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人——杀猪的,煮肉的,洗菜的,摆桌的。大人笑,孩子跑,热气从大锅里往上冒。这村子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江湖上有人管我叫黑罗刹。”
老村长念叨了两遍,点点头:“黑罗刹,黑罗刹……记住了。”
旁边的人听见了,也跟着念叨。
有的听清了,有的没听清,传来传去的。
有人正蹲在灶口前添柴,听见这三个字,手里一根柴停在半空,半晌没动——这名字听着可不像好人,可她干的这事,明明是救人的。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想啥呢?火烧出来了。”他回过神,把柴塞进去,心里头还是琢磨不透。
有走街串巷见过些世面的,隐约记起这名字的来历,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旁边人吓了一跳,又觉得不像——自家恩人哪能是魔头?
秀芹听见了,心里头也有点慌,可转念一想,管她什么名号,救了她们就是恩人。
翠儿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盆菜,一动没动。
黑罗刹。
她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黑罗刹。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十二年前,她爹死的那天,她整个人都懵懵的,听众人讨论,有提到过黑罗刹这个名字。
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有人说是她一个人干的,有人说她有一伙人。传什么的都有,但名字没错,就是这三个字。
后来家败了,她娘改嫁,她没人要,嫁给了王五。那些事就埋在心底,再也没提过。
可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正端着碗喝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
就是她。
翠儿浑身发抖,手里的盆差点掉了。她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秀芹走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翠儿?你咋了?”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秀芹扶着她,着急地问:“你哪儿不舒服?脸色咋这么白?”
翠儿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可能累着了……”
秀芹把她扶进灶房,让她坐下,给她倒了碗水。翠儿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
秀芹看着她,担心地说:“你歇着,外头我来张罗。”
翠儿点点头。
秀芹出去了。
翠儿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浑身还在抖。
她想起这些年,每次想起这事,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她恨那些杀她爹的人,恨了很多年。她想过无数遍,要是能找到他们,她要怎么报仇。
可现在,那个人就在外头,离她不过几丈远。她天天伺候她,给她端水,给她捶腿,讨好她,巴结她——
翠儿忽然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她想起她摸过的那身板,硬邦邦的,像铁一样。那拳头打死过多少人?她爹是不是也被这么打死的?
她想冲出去,想问她,想骂她,想杀了她——
可她没动。
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动。
她能怎么办?
冲出去问她?问她是不是杀了我爹?她要是承认了,然后呢?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农妇,能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办?
摊牌?报仇?
那女人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杀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能怎么办?
翠儿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原来这些天她一直伺候的,是杀她爹的仇人。
外头传来热闹的声音,有人在喊“肉好了”,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那女人还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翠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头还是那么热闹。秀芹端着盆从她身边过,问她:“好点没?”
翠儿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好了。”
秀芹没多想,继续忙活去了。
翠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边门槛上坐着的女人。
那女人刚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对上一瞬。
翠儿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但那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看着院子里那些热闹。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着那身黑衣。
她想起她爹临死前说的话。
她爹倒在血泊里,抓着她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人了,嘴里还念叨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转过身,回灶房了。
灶房里没人,只有灶火烧得噼啪响。
她盯着那火,看了很久。
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笑声,喊声,孩子的叫声,混成一片。肉香飘进来,飘得到处都是。
隔天,天还没亮,村子还在睡。
楚寒衣推开东厢房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她背着包袱,提着剑,轻轻穿过院子。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五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背着个小包袱,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看见她出来,咧嘴笑了笑,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下。
路边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
老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旁边还跟着几个村民,有的抱着布,有的提着篮子。几个人站在晨风里,冻得缩手缩脚的,不知道等了多久。
老村长看见他们,往前走了两步。
“女侠,”他说,声音有点抖,“知道你们要走,来送送。”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江湖上的事,我们不懂,也不敢多问。您此去,路上保重。”
一个年轻媳妇上前,把手里的布包塞给王五:“家里烙的饼,带着路上吃。”
王五接过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老村长站在那儿,看着楚寒衣,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拱着手,一遍一遍地说:“保重,保重。”
后头几个村民也跟着低声念叨。有个半大小子缩在他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直愣愣地盯着楚寒衣的背影,嘴巴张着,像看什么神仙人物。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去吧。”她说。
她转身往前走。
王五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村长他们还站在那儿,站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
他回过头,继续走。
两人走出村口,走上官道,走进越来越浓的晨雾里。村子在身后慢慢消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脚下的路还清晰。
老村长站在村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雾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村里人在村口的破庙里塑了一尊像。
是老村长的主意。
他说,那位女侠救了咱们全村,咱们得记着。
她那样的高人,肯定不会再回咱们这小地方了,就塑个像,逢年过节烧炷香,念她的好。
村民们都同意。
有人上山砍了棵好木头,村里会点木匠活的老人照着记忆里那女人的样子,雕了一尊像。
雕得不太像,但那凌厉身段,那股子冷劲儿,倒有几分神似。
像塑好了,供在破庙里。老村长带着村民烧了香,磕了头。秀芹带着孩子也去了,小莲跟着她娘也去了,刘嫂跪在最前头,嘴里念念有词。
谁也没想到,后来那女人真的回来了。
更没人想到,她回来以后,会发生那么多让人惊掉下巴的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23章 楚寒衣和王五一路向北。
走了五天,天越来越冷,树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田野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山岭,偶尔路过个村子,也是破破烂烂的,人烟稀少。
王五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冻得直哆嗦。他把吴大郎给的饼揣在怀里,贴着肉,走一段就摸出来啃一口,饼硬得硌牙,但热乎。
他缩着脖子,跟在楚寒衣后头,走一会儿跑几步,跑几步走一会儿,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脚上那双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麻,他就使劲跺脚,跺几下再走。
“还、还有多远?”他问,声音在风里飘。
楚寒衣看了看天:“快了。”
王五不知道“快了”是多远,也不敢问,就跟着走。
那天傍晚,两人在一个镇子上歇脚。镇子不大,但比村子强些,有客栈有饭馆。楚寒衣要了两间房,两人吃了饭,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走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放慢步子,等王五跟上来。
“盛京那边,”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可能全是官府的人。”
王五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楚寒衣继续说:“城里百姓不知道还有多少,就算有,也未必靠得住。进去之后,到处是眼睛。”
王五听明白了,点点头。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楚寒衣说:“得换个身份进去。”
王五看着她。
楚寒衣说:“你装成做生意的土财主,我装成侍女。”
王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我……我当然能装,就是你……”
他看着楚寒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一身黑衣,那一双靴子,那走路的样子,那看人的眼神——往那儿一站,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王五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你这身段,哪像侍女?走路的架势,看人的眼神,往那儿一站,人家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扮也扮不像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当官的,眼睛毒着呢。”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五跟在后头,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走了几步,楚寒衣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正因为这样,”她说,“才更容易过关。”
王五愣住了,没明白。
楚寒衣说:“朝廷的人,会盯着那些像刺客的,像探子的,像江湖人的。但他们不会想到——黑罗刹会给一个不懂武功的普通商贩当侍女。”
王五眨眨眼,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你是说……他们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想了想,忽然笑了:“对呀!谁想得到?我自己都想不到了!”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王五笑完了,又问:“那咱们现在咋办?”
楚寒衣说:“路上练。”
王五愣了一下:“练啥?”
楚寒衣说:“练怎么当主仆。”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转身继续走。
王五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那你可得让着我点,别一生气一脚把我踢死。”
楚寒衣没搭理他。
王五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说说……”
两人走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又开口。
“去盛京之前,”她说,“还要见个人。”
王五抬起头:“谁?”
楚寒衣没回答,只是看着前头的路。
风呼呼地吹,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远处有座山,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间房子。
王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想问,又不敢问,就老老实实跟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他小声说,“咱们啥时候开始练?现在就开始?我要怎么演?你要怎么演?”
楚寒衣依旧没理他,继续走。
王五絮絮叨叨地跟着,声音在风里飘散。
两人走下山坡,走进越来越冷的风里。
从镇子出来,往东走了半天,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但密,路也不好走。
枯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她要见的人藏在哪儿。
他想问,又不敢问,就老老实实跟着。
走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林子深处。
“出来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林子里安静,传出去很远。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的,不紧不慢。
一个人从树后头走出来,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衣裳,洗得发白,手里提着把剑,剑鞘旧了,剑柄上的布条磨得发白。
他站在那儿,看着楚寒衣,不说话。
楚寒衣也看着他。
“五年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楚寒衣没说话。
他把剑抽出来,剑身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一闪。“第五次。”他说,然后冲上来。
剑快,但楚寒衣更快。
侧身,偏头,抬脚——三招过后,他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老槐树上,砰的一声,树叶哗哗往下落。
他滑下来,趴在地上,剑掉在旁边,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撑着地爬起来,靠在树干上,捂着胸口喘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从包袱里掏出块干粮,扔给他。
他接住,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笑容很苦。
“我爹死的那天,”他说,“也是这样的天。秋天,叶子黄了,风吹着有点凉。”他顿了顿,他没往下说。
楚寒衣站在那儿,听着。
他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靠着树,看着楚寒衣。“我找了你很多年。每次以为能行,每次都是一脚。”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剑法比上次好。”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不那么苦了。但笑完了,又低下头。“可还是碰不到你。”
楚寒衣没说话。
他靠着树,看着地上落满的枯叶,忽然问:“你这次要去哪儿?”
楚寒衣说:“办件事。”
他点点头,没问什么事。
楚寒衣说:“办完事之后,你可以来找我。如果我还没死。”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好。”他说。
他站起来,把剑往肩上一扛,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别死,”他说,“我还没打赢你呢。”
然后他走了,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王五站在旁边,一直没敢出声。等那人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小声问:“这……这是谁啊?”
楚寒衣看着林子那边,没回答。
“他找你报仇的?”王五又问。
楚寒衣点点头。
“那他爹……”
楚寒衣说:“我杀的。”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转身往回走。
王五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那你为啥不杀他?他来找你报仇,你放他走,他下次还来。”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絮絮叨叨地说:“这都五次了,下次六次,下下次七次,你难道一直放他走?”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回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杀过很多人,”她说,“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那些不该死的,他们的家人来找我报仇,合情合理。”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继续说:“我想报私仇,别人也想报私仇。都一样。”
她转身继续走。
王五跟在后头,琢磨着她的话,琢磨了半天。
走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那他以后有机会打赢你吗?”
楚寒衣说:“没机会。”
王五愣了一下:“为啥?他练得那么苦,一年到头天天练……”
楚寒衣说:“武功这东西,天赋一眼看到头。他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王五说:“那你为啥天赋就这么高?”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说:“是不是从小练的?还是有什么秘诀?”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嘎嘎叫着。
“天赋高,”她说,“是好事吗?”
王五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楚寒衣说:“我这一生苦楚,全因为这身功夫,这所谓的筋骨天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本来我家好好做生意,过小日子,不会惹上江湖事,也不会跟朝廷起冲突。就因为我这天赋,被人看上了,硬要收我当徒弟。后来家里惹上事,也跟这有关。”
王五听着,不敢插嘴。
楚寒衣说:“如果我没这天赋,就普普通通长大,像普通女人一样嫁人,过日子,我爹娘可能还活着。”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王五跟在后头,心里头有点堵。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可你现在这样好风光啊。”
楚寒衣脚步没停。
王五继续说:“村里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就像看神仙一样。你那天杀土匪的时候,他们都跪下了。吴大郎那个愣头青,回去跟他媳妇念叨了一晚上,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秀芹她们几个女的,天天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就说你,说你走路的样子,说你杀人的样子,说你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样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你都不知道他们多崇拜你。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谁像你这样。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都没你厉害。”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
楚寒衣说:“有用吗?”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风光,厉害,被崇拜,有用吗?”
她转过身,继续走。
“我倒宁愿过普通女人的日子,”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安安稳稳的,每天起来做饭,喂鸡。晚上跟家人一起吃饭,说说话,看看月亮。不用杀人,不用被人杀,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王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女人的背影,看着那身黑衣,那头被风吹乱的头发。
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宁愿过普通女人的日子。
他小跑着追上去,跟在她后头,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你要是想过那种日子,以后……以后也可以啊。”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说:“等这事办完了,你找个地方,嫁个人,过安稳日子。不是挺好?”
楚寒衣没回头。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说:“你这么厉害,谁敢欺负你?肯定过得挺好。”
楚寒衣忽然说:“没人要。”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说:“我这样的,谁敢要?”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娶你的人多了去了!就你这样的,往那儿一站,那些男人腿都软了。”
楚寒衣脚步没停。
王五继续说:“你是干大事的女人,当然得嫁干大事的男人。那些普通人,配不上你。”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前些日子那个男侠士,那人才是干大事的,武功也高,长得也体面,跟她站在一起,看着就般配。
他想起那些天她的不对劲——那男侠士走了之后,她好几天不说话,脸上冷得能冻死人。还踢断了他两根肋骨。
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有喜欢的男人么?”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鼓起勇气,又问:“前些日子那个……是那个人吧?”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王五心里一紧,腿肚子开始打颤。他想起那两根肋骨,现在还隐隐作痛呢。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找死呢。
他缩着脖子,往后挪了半步。
“我、我就是瞎猜……”他小声说,“你别生气……”
楚寒衣回头看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五总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
她在笑?不对,那不像是笑……
楚寒衣说:“你不用紧张。”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那人是我师哥,”她说,“我确实倾心于他。”
王五跟在后头,不敢说话,就听着。
楚寒衣说:“年轻的时候,想过嫁给他。想过跟他一起过日子,练剑,种花,看日落。想过很多。”
她顿了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五忍不住问:“后来呢?”
楚寒衣说:“后来我家里出事,去求他帮忙。他没帮。”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继续说:“他在山门口看着我跪了一天一夜,一句话都不敢说。后来追下山,劝我别报仇,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活着。”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为我好,”她说,“但我知道,他是怕惹麻烦。”
王五听着,心里头有点堵。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楚寒衣说:“后来我一个人走了。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王五说:“那他现在……”
楚寒衣说:“他要成亲了。”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对方是他师父故交的女儿。成亲以后,他就不过问江湖事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往前走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就像我说的,已经错过了。”
她脚步没停,声音被风吹着,有点飘。
“当初我们都年轻,”她说,“现在我一把年纪,一身血光。这样的女人,他不要我,太正常了。”
王五听着,心里头酸得厉害。
他忽然说:“正常什么正常!”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
王五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但他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就硬着头皮继续说:
“他不要你,是他没眼光。你这样的人,哪儿不好了?不就是杀过人吗?那些人该杀!你救了多少人?我们村几十口人,都是你救的!”
楚寒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五被她一看,那股气焰顿时灭了,缩着脖子,小声说:“我……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这么想自己。”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说:“你倒挺会说话。”
王五愣住了,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走。
王五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要是我……”
他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楚寒衣没回头。
王五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来。
要是我,我就要你。
他不敢说。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庄稼汉,什么都不会,穷得叮当响,还成过亲。人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杀人不眨眼,救人不留名。他凭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继续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
楚寒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第24章 乔装 离盛京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两人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王五跟在楚寒衣后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什么都新鲜。
楚寒衣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要了两间房。安顿好之后,她带着王五上街。
王五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跟着。
走了一会儿,楚寒衣进了一家布庄。
王五跟进去,看见她指着几匹布,跟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点头哈腰的,把布搬出来,又拿出几件成衣让她看。
王五这才明白——这是要买衣裳。
楚寒衣挑得很快,指了几件,让掌柜的包起来。
又让王五过来,给他挑了两身。
王五看着那些衣裳,料子比他自己穿的好多了,摸摸都怕摸坏了。
“这……这得多少钱?”他小声问。
楚寒衣没理他,掏钱付了。
出了布庄,又进了一家鞋铺。
楚寒衣买了一双布鞋,一双靴子,又给王五挑了一双。
王五拎着那些东西,跟在后头,心里头算着花了多少钱,算来算去算不清,只知道肯定不少。
回到客栈,楚寒衣把东西往床上一放,看着王五。
“换上。”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自己的那两身衣裳,回自己房间去了。
换好出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新衣裳新鞋,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就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楚寒衣也换好了。
王五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穿了身青布衣裳,普普通通的,就是那种大户人家侍女常穿的样式。
头发也重新梳过,不再是江湖人那种利落的束法,而是简单挽起来,用根木簪别着。
可她往那儿一站,还是不像侍女。
那腰板挺得笔直,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那浑身上下的气派——别说侍女了,说她是哪个王府的格格都有人信。
王五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赶紧收起笑,憋着。
楚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忽然说:“走两步。”
王五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往前走了两步。
楚寒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不行。”她说,“不像。”
王五回头:“不像什么?”
楚寒衣说:“土财主。你走路那样子,就是庄稼汉。”
王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走了两步,还是不知道怎么改。
楚寒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抬头,挺胸,别缩着。”
王五照做,把脖子伸直了。
“步子慢一点,别那么急。”
王五放慢步子,走了一步。
“手别攥着,放自然。”
王五把手放开,又走了一步。
楚寒衣看着,眉头还是皱着。
“算了,”她说,“慢慢练。”
王五松了口气。
轮到他看楚寒衣了。
“你走两步我看看?”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王五就看出来了——不行。
她那步子太稳了,太轻了,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哪有侍女这么走路的?
楚寒衣自己也感觉到了,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王五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练。”
那天下午,两人就在客栈后头的小院子里练开了。
楚寒衣练走路。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一遍一遍,试着放重脚步,试着让自己走得像普通人。
可她练了半个时辰,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五蹲在墙根底下看,看着看着,忍不住说:“你试着用脚跟先着地?”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又走了几遍,还是不行。
王五又说:“你是不是太使劲了?放松点试试?”
楚寒衣这回听了,放慢了步子,试着放松。走了一步,还是轻。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五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要不我走一遍你看看?”他说,“普通人是咋走路的,你看看。”
他往前走,故意走得很重,一步一顿,脚后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踩得地上噗噗响。
楚寒衣看着,眉头动了动。
她学着他的样子,走了一步。
噗的一声。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
王五在旁边说:“对对对,就这样!再走两步!”
她又走了两步,噗噗的,声音跟王五一模一样。
王五咧嘴笑了:“行了行了,就这样!”
楚寒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王五总觉得她好像有点……高兴?
练完走路,练说话。
楚寒衣站在那儿,对着王五说:“老爷,喝水。”
声音冷冰冰的,像刀子。
王五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个……不是这样的。”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说:“你说话太冷了。侍女说话得……得软一点,低着头,别直愣愣看着人。”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又说了一遍:“老爷,喝水。”
声音还是冷。
王五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自己也不会当老爷,哪知道侍女该怎么说话?
“要不……你再想想?”他说。
楚寒衣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手里端着碗水。她走到王五跟前,微微低着头,把碗递过去。
“老爷,喝水。”
声音比刚才软了点,但还是不太像。
王五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她接过去,转身走了。
王五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怪怪的。
练了一下午,两人都累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楚寒衣坐在桌边,王五坐在她对面。店小二过来倒茶,楚寒衣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小二手一抖,差点把茶洒了。
王五看见了,忍不住笑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赶紧憋住,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房,楚寒衣站在镜子前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青布衣裳,普通发髻,普普通通的打扮。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浑身上下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侍女。
她想起下午练的那些,走路的,说话的,端水的。一样都没练好。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又开始练。
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步一步,试着放重脚步。一遍,两遍,三遍。
练累了,坐下歇一会儿,然后又起来练。
隔壁房间,王五躺在炕上,听见那边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噗,噗,噗。
他翻了个身,听着那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25章 心态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又在院子里练。
王五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还是那样,噗噗噗的,一步一顿,走得比昨天稳当些,但还是不对劲。
王五蹲在墙根底下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歇会儿吧,走了一早上了。”
楚寒衣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继续走。
王五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递过去一碗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五忽然说:“我觉得吧,你不是走不对。”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挠挠头,像是在琢磨怎么说。他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心里头,还是把自己当女侠。”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说:“你走路,说话,端水,干啥都带着那股劲儿。那是你习惯了,收不起来。可你心里头要是老想着‘我得装得像’,那就更收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得换个想法。”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就硬着头皮继续说:
“你昨天不是说过么,想过另一种人生,做个普通女人。你就试试那个。”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玄,挠挠头,又说:
“就是……你把自己当成那种女人。不用把什么事都扛在身上,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苦大仇深地看着人。简简单单的,该干啥干啥。”
楚寒衣沉默着。
王五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是瞎说,你别往心里去……”
楚寒衣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看着远处的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年。
从灭门那天起,她就没停过。
杀人,找经书,再杀人,再找经书。
每一刻都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报仇,怎么对付那些想杀她的人。
她没有一刻放松过,没有一刻不是那个黑衣罗刹。
可如果换一条路呢?
如果她不是那个黑衣罗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呢?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庙里,翠儿拿来的那些书,她想起小时候趴在娘怀里,听娘念那些字。娘说,记住了,以后嫁了人,要照着做。
如果她照着做了呢?
如果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每天做饭喂鸡,等男人回来,晚上一起吃饭,说说话,看看月亮——那会是什么样?
她站在那儿,想了很多。
王五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慢,脚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噗的一声。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稳稳的,重重的,跟普通人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王五看着她,眼睛亮了:“对对对,就是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又走了一圈。
这一圈走得更自然了,不像刚才那样刻意,就是普普通通地走。走到王五跟前,她停下来,微微低着头。
“老爷,”她说,声音软软的,不像平时那么冷,“水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王五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
还是那个人,但又好像不是那个人了。
眉眼间的冷意淡了,那种苦大仇深的东西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普普通通的,就像……
就像个普通女人。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
“这样?”她问。
王五回过神来,使劲点头:“对对对,就这样!就是这样!”
楚寒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王五看见了。那是笑,真的是笑。
他心里头忽然有点热。
楚寒衣进屋去了。
王五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又出来了。这回她端着盆水,走到王五跟前,微微低着头,把盆放在地上。
“老爷,洗把脸?”她说。
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点问询的意思。
王五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他蹲下来,洗了把脸,她又把布递过来。他接过来擦干,她又把布接过去,端着盆走了。
王五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她走路的步子,重重的,噗噗的。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低低的。她看人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冷。
她就像换了个人。
可他心里头知道,她还是那个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侠,那个救了全村人的恩人,那个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女人。
只是她把那一面收起来了。
他忽然有点心疼她。
他想,她这一辈子,是不是从来没过过普通人的日子?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不用苦大仇深地活着是什么滋味?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外头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的,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普普通通的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吧。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那个端着盆的背影。
她正在那儿练走路,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噗,噗,噗。
他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在客栈大堂吃饭。店小二过来倒茶,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小二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停在空中。
楚寒衣低下头,接过茶杯,说了一声“谢谢”。
那小二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王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看,”他说,“那小二都没认出你来。”
楚寒衣没说话,低头吃饭。
王五又说:“今天练得挺好。明天再练练,肯定能成。”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王五愣了一下:“知道啥?”
楚寒衣说:“心态。放下身段。这些。”
王五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哪知道什么心态,我就是瞎琢磨。你看啊,我以前在村里,见的人多。有的人一看就是有钱人,有的人一看就是穷人,有的人一看就不好惹。为啥?就是身上那股劲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想装成另一种人,就得先把那股劲儿放下。不是装,是真的把自己当成那种人。你心里头是那样,身上自然就那样了。”
楚寒衣听着,没说话。
王五以为自己又说多了,缩了缩脖子,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说:“你说得对。”
王五抬起头。
楚寒衣已经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练。”她说。
然后上楼了。
王五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笑了。 第26章 练习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就在客栈里练。
每天早上起来,楚寒衣换上那身青布衣裳,在院子里练走路。
噗,噗,噗,一步一顿,跟普通人一模一样。
练累了就歇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练。
王五蹲在墙根底下看,看着看着,心里头就会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要是真能这样,该多好。
他看着她从那头走过来,低着头,步子稳稳的,走到他跟前,微微弯下腰。
“老爷,喝水。”
声音软软的,低低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接过碗,喝一口,她又接过去,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想法又冒出来——要是真能这样,该多好。
但他知道,这只是做梦。
她是黑罗刹,是杀人不眨眼的女侠,是救了全村人的恩人。她怎么可能真给他当侍女?就是假的,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等进了盛京,办完事,她就又是那个黑衣罗刹了。
他低下头,不让自己再想。
那天下午,楚寒衣练得累了,坐在门槛上歇着。王五蹲在旁边,两人看着院子里的麻雀在啄食。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懒。
“练得差不多了,”楚寒衣说,“明天可以走了。”
王五点点头。
王五说:“进城之后,就得一直演着,不能露馅。”
楚寒衣也点点头。
王五想了想,说:“城里可能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线。客栈里,街上,吃饭的地方,哪儿都有。得时时刻刻记着,不能放松。”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说:“没人时候也得演。你不知道窗外有没有人,隔壁有没有人。稍不留神,就露馅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王五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有点紧张地说:“那个……演的时候,你可别一生气,又一脚踹断我肋骨。”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缩着脖子,小声说:“之前那回,我就多说了两句,肋骨就断了。这回我要演你老爷,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
楚寒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这次不一样。”她说。
王五抬起头。
楚寒衣说:“之前朝廷没出太得力的人。但这次,盛京城里,长白山脚下,全是他们的人。大内高手,驻军,密探,不知道有多少。稍有不慎,会死。”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看着远处的天,声音很平:“我不敢想那里有多少高手。真打起来,我肯定护不住你。”
王五听着,心里头有点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说:“死就死呗。”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死之前,能当一会儿你的老爷,我觉得也值了。”
他咧嘴笑着:“大不了之后你踹死我。反正这几天,我当真当自己是你老爷了,过过瘾。”
楚寒衣看着他,眉头皱了皱。
“说得好像当我老爷是什么天大美事一样。”她说,“还踹死你?”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说:“难道我会怪你?这不是为了配合我进城么。你把我当什么了,那么不通情理?”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看着他,等他说。
王五低下头,憋了一会儿,小声说:“你不懂。”
楚寒衣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收起来了,声音也正经了。
“你这样的女人,”他说,“永不低头。”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在你面前,我不是个男人。别说男人了,连个人都不算。”
楚寒衣脸色变了。
“我哪里不把你当人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点怒意。
王五没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往下说:“那怕假装的,能让你低头喊我一声老爷……”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楚寒衣等着他往下说。
王五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他脸上有点红,耳朵尖也红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楚寒衣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说,就问:“让你怎么?”
王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就是……觉得挺奇妙的。”他小声说,“你低头的样子,特别……”
他又停住了。
楚寒衣等着他往下说。
王五憋了半天,最后小声说:“特别满足。”
他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楚寒衣愣住了。
满足?什么满足?低头有什么好满足的?
楚寒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不明白。
也不打算想。
这人脑子本来就不太正常,他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不用当真。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随你怎么想吧。”她说,“只要演得像就行。”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夕阳照在她身上,把那身青布衣裳照得发亮。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会儿她没那么冷了。
他忽然说:“那我可能做出格的事。”
楚寒衣低头看他。
王五鼓起勇气,说:“就是……演的时候,我要是说了什么过分的,做了什么过分的……”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
“你一个庄稼汉,”她说,“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她转身进屋了。
王五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你一个庄稼汉,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不是冷笑,就是普普通通的笑。
他挠挠头,自己也笑了。
是啊,他一个庄稼汉,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可他心里头,还是有个念头在转。
要是真能那样,该多好。
那天晚上,两人在客栈大堂吃饭。
店小二过来倒茶,楚寒衣低着头,接过茶杯,说了一声“谢谢”。那小二笑了笑,走了。
王五看着她,忽然说:“你演得越来越像了。”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五又说:“明天进了城,可得一直这样。”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问:“咱可说好了……我到时候要是演过了,你不能真生气。”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小声说:“就算真得罪你了,你心里记着,等办完事再算账”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知道了,都说多少次了,我之后也不会怪罪你的。”她说。
王五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吃完饭上楼,走到楼梯口,楚寒衣忽然停下。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回头看他。
“明天开始,”她说,“你是我老爷。”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怕我。”
她转身上楼了。
王五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咚咚跳。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了。 第27章 进城 进城很顺利。
一大早,两人收拾妥当,从县城出发,往盛京走。
走了两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城墙。
那墙又高又厚,灰扑扑的,望不到头。
城门口排着队,等着进城的人多得很,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乱糟糟一片。
王五走在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低着头,手里提着个包袱。
排队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有人张望,有当兵的来回巡视。
王五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但脸上装得若无其事,还跟旁边的人搭了两句话,问人家进城干啥。
楚寒衣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轮到他们了。守城的官兵看了王五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楚寒衣。
“干什么的?”
王五笑着拱拱手:“军爷,小的是做皮货生意的,进城看看行情。”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寒衣。
楚寒衣低着头,微微弯着腰,一副恭顺的下人样子。
官兵没看出什么异常,摆了摆手:“进去吧。”
两人进了城。
走了一会儿,王五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压低声音说:“成了。”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跟在后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王五心里头暗暗佩服。刚才在城门口,她那样子,谁看了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女。哪像之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在后街的一个巷子里,进出的人少,清静。
王五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了看他俩,也没多问,就安排了。
安顿好之后,两人出去转了转,熟悉熟悉地形。街上人来人往的,跟其他大城没什么两样。但楚寒衣知道,这里头不知道藏着多少眼睛。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两人各自回房歇下。
第二天一早,王五还在睡,忽然听见敲门声。
“老爷,该起了。”
是楚寒衣的声音,软软的,低低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侍女了。
“进来。”他说。
门开了,楚寒衣端着盆热水进来。
她换了身青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低着头,走到床边,把盆放在架子上。然后她站在那儿,不动了。
王五看着她,等着。
楚寒衣也站着,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
楚寒衣微微皱了下眉头,看了门外一眼——那意思是,虽然现在没人,但也不能放松。
王五明白了。
她是在想,按规矩,侍女端洗脸水进来,应该跪着伺候。
可她不知道怎么跪。
王五赶紧接过来:“行了行了,放那儿我自己来。”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动。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眼睛又往门外瞟了一下。
他明白了——不行,不能放松,得演。
楚寒衣低下头,慢慢跪下去。
她跪在床前的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姿势还是有点僵硬,但她低着头,姿态倒是谦卑的。
“老爷,洗脸。”她说。
王五看着她,愣住了。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那头黑发,那身青布衣裳,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想起她平时走路的样子,杀人的样子,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样子。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一幕叠在一起,让他脑子有点懵。
“老爷?”楚寒衣又说了一声,微微抬起头。
王五回过神来,赶紧说:“哦,好,好。”
他下了床,走到盆架边,洗了脸。楚寒衣跪在那儿没动,等着。
王五洗完脸,转过身,看着她。
她跪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心里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这样……”他小声说,“真的好奇妙。”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王五忽然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她跪在那儿,抬头看他,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刀的,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腿间有了动静。
楚寒衣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地方,看着那里鼓起来,把裤子顶出一个包。她眨眨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脸忽然红了。
王五看见她脸红,自己也愣住了。
她脸红?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那个一脚踢断他肋骨的黑罗刹,那个冷得跟冰一样的女人——她脸红了?
楚寒衣低下头,不再看他。
她跪在那儿,脸还红着,耳朵尖也红了。
王五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又赶紧抬起头,不敢再看她。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王五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那个……你别生气……”
楚寒衣跪在那儿,还是没说话。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先起来?”
楚寒衣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回头。
“吃饭了叫你。”她说。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王五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那东西还没消下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骂了一句:
“王五啊王五,你他娘真是疯了。”
早饭的时候,两人坐在大堂里,谁也没说话。
楚寒衣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王五偷眼看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好像刚才那事儿根本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
吃完饭,楚寒衣站起来,端着碗要走。王五忽然说:“那个……”
楚寒衣停下脚步,没回头。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走了。
王五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乱得很。 第28章 颐指 早饭过后,两人回房歇了一会儿。
王五坐在椅子上,心里头还在想着早上那事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现在已经消下去了。
可他脑子里那画面,怎么也消不下去——她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脸忽然红了。
他拍了拍脸,不让自己再想。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老爷,该出门了。”
是楚寒衣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低低的。
王五站起来,拉开门。
楚寒衣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他的外衣。她微微弯着腰,把外衣递过来。
“老爷,外头凉,披上吧。”
王五接过来,穿上。她站在旁边,等他穿好了,又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王五浑身一僵。
她的手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凉凉的,轻轻的。
就那么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低头看她,她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下楼,出了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挑担的从身边挤过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五走在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半步远的距离,低着头,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走了一会儿,王五忽然停下脚步。
楚寒衣也停下,等着。
王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他说。
楚寒衣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王五指了指前头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不大,插着几排糖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红红绿绿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买一个。”他说。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说:“我想吃。”
楚寒衣看着他,没动。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马上想起自己现在是老爷。他挺了挺腰,又说了一遍:“去买。”
楚寒衣低下头,往那摊子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噗噗的。
她走到摊子前,跟卖糖人的老头说了几句话,付了钱,拿着一个糖人回来。
走到王五跟前,双手递给他。
“老爷,糖人。”
王五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稀甜丝丝的,粘牙,在嘴里拉出丝来。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楚寒衣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跟在后头,还是那副样子,手里提着的包袱换了个手。
他心里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一下,她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他看出来了,她不习惯被人这么使唤,不习惯被人当众指来指去。
但她还是去了。
他咬了一口糖人,糖稀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那天上午,两人在街上转了很久。
王五进了一家皮货铺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皮子,问了问价钱。
掌柜的见他像是真做生意的,就跟他聊了起来,说今年的行情,说哪儿的皮子好,说城里哪家客栈便宜,说得唾沫横飞。
楚寒衣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子立在门框边上。
王五跟掌柜的聊了一会儿,说再看看,就出来了。
走到街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跟在后头。
他忽然说:“你刚才站那儿,累不累?”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不累。”她说。
王五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一个茶摊前,他停下来,要了碗茶。
茶摊支在街角,几张矮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粗瓷碗,碗沿有缺口。
楚寒衣站在旁边,等着。
王五喝完茶,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不渴?”他问。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说:“坐下喝碗茶。”
楚寒衣看着他,没动。
王五又说了一遍:“坐下。”
楚寒衣慢慢坐下来,要了碗茶。
她低着头,慢慢喝着。
喝茶的时候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很冷的眼睛。
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惨惨的脸蒸出一点血色来。
王五看着她,心里头那感觉又冒出来了——使唤她,让她做事,看她听话的样子,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
他想起她杀人的样子,想起她一脚踹飞土匪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尸堆中间、剑上滴血的样子。
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一幕叠在一起——她坐在茶摊的矮凳上,端着缺了口的粗瓷碗,低着头喝茶。
他脑子有点晕,像喝多了。
她喝完茶,放下碗,站起来,又站到他身后去了。
他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但他知道,他想继续这样。
第二天早上,王五醒来的时候,楚寒衣已经端着洗脸水在门口等着了。
“进来。”他说。
门开了,她端着盆进来,走到床边,把盆放下。然后她跪下来,低着头。
“老爷,洗脸。”
王五看着她,心里头那感觉又来了。他下了床,洗了脸。她跪在那儿,等着。他洗完脸,转过身,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青布衣裳照出一片亮色。
他忽然说:“抬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不像平时那么冷。不是暖了,是淡了,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不热,但也不那么刺眼了。
王五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想看看她会不会躲。
但他没动。
他不敢。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了,起来吧。”
她站起来,端着盆,退了出去。
门关上,王五站在屋里,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控制不住。 第29章 接应 那天下午,客栈里来了个人。
王五正坐在大堂喝茶,楚寒衣站在旁边伺候着。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身普通衣裳,看着像进城办货的。
那女子进来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转过身,往大堂里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王五身上扫过,又扫过站在旁边的楚寒衣,然后移开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碗茶。
王五没在意,继续喝茶。楚寒衣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女子坐了一会儿,喝完茶,站起来走了。
王五松了口气,以为是普通客人。
可楚寒衣忽然动了。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是她。”
王五愣了一下:“谁?”
楚寒衣说:“我徒弟。”
“那她怎么走了?”他问。
楚寒衣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王五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回到房间,楚寒衣刚坐下,窗户上忽然轻轻响了三下。
她站起来,打开窗户。
一个人从窗外翻进来——正是刚才那个年轻女子。
陶红英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楚寒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楚寒衣站在那儿,穿着淡青色的侍女衣裳,头发简单挽着,微微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
陶红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绕着楚寒衣转了一圈,眼睛瞪得大大的。
“师父?”她小声问,声音里全是不敢相信。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陶红英确定了——是她师父。
可她怎么也不明白,师父怎么会变成这样?这衣裳,这发式,这站姿,这神态——活脱脱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哪还有半点黑衣罗刹的影子?
“师父,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说:“坐。”
陶红英坐下来,眼睛还在楚寒衣身上转。楚寒衣也坐下来,姿态还是那样,微微低着头,腰板不像平时那么直。
王五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出去。
陶红英看了他一眼,又看楚寒衣。
“这是……”她问。
楚寒衣说:“王五。你见过。”
陶红英愣了一下。她当然见过,上次在客栈里,师父说这是“下人”,她就没多看过一眼。一个庄稼汉,有什么好看的?
可现在……
她又看了王五一眼。他还是那个样子,普普通通的,但站在那儿,跟上次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楚寒衣开口了:“宫里怎么样?”
陶红英回过神来,压低声音说:“一切如常。朝廷那边,没人知道你进城了。”
楚寒衣点点头。
陶红英继续说:“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打听了。长白山那边,确实有驻军,还有大内高手。但他们不知道你具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你从哪条路走。”
她顿了顿,眼睛又亮起来:“师父,你这一招真绝。他们肯定想不到,你会扮成……”
她没往下说,但眼睛又在楚寒衣身上转了一圈。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忽然笑了:“我刚才在楼下,从你身边走过去,都没认出来。我以为就是个普通侍女,站在那个……”
她看了一眼王五,没说下去。
王五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头有点怪怪的。他知道她想说什么——站在那个庄稼汉旁边。
楚寒衣说:“认不出来就对了。”
陶红英点点头,又说:“师父,你什么时候进山?”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后天。”
陶红英愣了一下:“这么快?”
楚寒衣说:“拖得越久,越容易露馅。”
陶红英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她又看了王五一眼。
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些。
她想起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可现在,他站在那儿,虽然还是那副普通样子,但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你该走了。”她说。
陶红英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师父,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楚寒衣回头看她。
陶红英低下头,小声说:“你保重。”
楚寒衣点点头。
陶红英转身要走,经过王五身边时,她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
陶红英没说话,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王五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忽然说:“她刚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她是不是觉得我……”
他没往下说。
楚寒衣回头看他。
“觉得你什么?”
王五摇摇头:“没什么。”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后天进山,”她说,“怕吗?”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身,又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
王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还是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还是那样挽着,站在那儿,像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第30章 龙脉 天还没亮,两人就从客栈出发了。
带了不少工具,背在身上,出了盛京北门,一路往山里走。
越走越荒凉,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
走到晌午,已经看不见人烟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山林。
王五跟在楚寒衣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喘着粗气,但一句也没抱怨。
他没问还有多远,也没问什么时候到,就那么跟着。
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两人到了一个悬崖底下。
四周全是山,峭壁如刀削,往上望不到顶。
夕阳照在崖壁上,染出一片暗红色,看着有几分诡异。
楚寒衣掏出经书,对着地图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
“就是这儿。”她说。
王五四下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是一片乱石,几棵歪脖子树,山壁上的藤蔓密密麻麻的,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风吹过,藤蔓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寒衣走到山壁前,拨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也就半人高,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潮气和霉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王五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跟紧我。”楚寒衣说。
她弯腰钻进去,王五深吸一口气,也跟进去。
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楚寒衣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火把。
火光跳动,照出周围的石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顶上挂着钟乳石,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安静的洞里听得格外清楚。
走了十几步,前头出现岔路,左一条,右一条。两条路都一样黑,一样深,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楚寒衣掏出经书,对着地图看了看,选了左边那条。
王五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地方,阴森森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赶紧转回头,跟紧楚寒衣。
又走了几十步,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小心。”她说。
王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石壁,只有地上的碎石。
楚寒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前扔去。
石头落在地上,滚了两下。
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箭从墙壁上射出来,钉在对面的石壁上,箭头没进去一半,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嗡嗡嗡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王五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楚寒衣看着那支箭,又看了看周围的墙壁,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那支箭射出来的地方,她停下来,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
石壁上有个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把手指伸进去,感受里头的构造。
“机关。”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签,在墙壁上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什么东西松动了。她又摸了摸,确认安全了,才直起腰。
“好了,”她说,“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一步都不能错。”
王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跟着,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他看着地上那些浅浅的脚印,心里头咚咚跳,生怕踩错了,不知道又会射出什么来。
过了那一段,前头又出现岔路。这回是三条。
楚寒衣又看地图,选了中间那条。
走了没多久,忽然闻到一股怪味,腥腥的,臭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王五捂住鼻子,还是挡不住那味道往鼻子里钻。
没走几步,他就觉得头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楚寒衣皱起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
“有毒气,”她说,声音闷闷的,“快走,憋住气。”
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段路。
王五憋着气,脸憋得通红,眼睛都憋出泪了,肺像要炸开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只知道拼命跟着前头那个模糊的影子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空气忽然清新起来。他大口喘气,弯着腰,差点瘫在地上。楚寒衣没停,继续往前走,他只能咬着牙跟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亮起来。
不是火把的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青白色的,像月光,但又没有月光那么冷。
王五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萤石,嵌在石壁上,一块一块的,发着幽幽的光。
有的拳头大,有的碗口大,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洞照得亮堂堂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凉凉的,滑滑的。
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宽。萤石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亮得可以看清彼此的脸。
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大得望不到顶,望不到边。
王五站在入口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四周的石壁在萤石的光里发着幽幽的亮,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上,钟乳石倒挂着,有的像柱子,有的像帘子,千奇百怪。
脚下,有细细的地下河在流淌,水声叮叮咚咚的,像在弹琴。
洞穴中央,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有三丈高,两丈宽,形状像一条盘着的龙。
龙头昂着,龙身盘绕,鳞片分明——不是雕的,是天然的,就是长得像。
王五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那是怎么形成的。
“这就是……入口?”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
楚寒衣没说话,慢慢走过去,绕着那巨石转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龙形的巨石上,有几处凹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她掏出经书,翻了翻,又看了看那些凹槽。凹槽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她说,“能打开。”
王五愣了一下:“打开什么?”
楚寒衣没回答,从包袱里掏出那六个木雕,木雕本是嵌在经书里头的,一个个比对那些凹槽。
第一个凹槽,放进去,正好。
第二个,放进去,也正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全部放进去,严丝合缝。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巨石。
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洞里安静得很,只有水声叮咚。
王五小声说:“是不是还要做什么?”
楚寒衣皱起眉头,又掏出经书翻看。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借着萤石的光仔细看。
经书上有些字她之前没在意,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描述某种步骤。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师父!”
是陶红英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拼尽了全力喊出来的。那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发出一阵阵回音。
楚寒衣猛地转身,手按在剑柄上。
洞穴入口处,三个人慢慢走出来。
萤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他们的脸。
陶红英在最前头,被人掐着脖子。
掐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人,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他左手像铁钳一样扣着陶红英的喉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粗大,骨节突出。
陶红英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有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楚寒衣。她想说什么,嘴张着,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大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矮个子,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像老鼠一样。
他手里握着两把短剑,剑身漆黑,不反光,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偷袭的东西。
他走路没声音,脚尖点地,轻飘飘的。
另一个是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得妖妖娆娆的,穿着身红衣裳,在一群黑衣人里格外扎眼。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腰上缠着一条软鞭,鞭子乌黑发亮,像一条蛇。
她站在那儿,嘴角带着笑,笑得又甜又媚,但眼睛盯着楚寒衣,一眨不眨。
三个人站成一排,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萤石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眼里的光——那是猎人的光,看着已经落网的猎物。
高大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破锣:
“黑罗刹,久仰大名。”
他手上用了用力,陶红英的脸更白了,眼睛翻了一下。
“神龙岛,‘铁塔’雷震。”他说,“这两个是我兄弟——‘鬼手’韩七,‘花面狐’苏三娘。”
矮个子韩七笑了笑,冲楚寒衣点点头,那笑容里全是得意。苏三娘没说话,只是舔了舔嘴唇,笑得又甜又媚。
雷震继续说:“你徒弟在宫里当差,我们盯了她很久了。那天她在客栈见你,我们就跟上了。”
韩七接话,声音尖细:“你们演得真好,一个商贩,一个侍女——谁能想到那是黑罗刹?”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在隔壁,听着你喊‘老爷’,听着你跪着伺候。啧啧,黑罗刹给人当奴婢,这场面,真该让江湖上的人都看看。”
苏三娘开口了,声音又软又媚,像糖稀一样粘人:“我们跟一路了,从盛京跟到这儿,还要感谢你那宝贝徒儿呢”
她笑得花枝乱颤:“本想等你们打开全部机关再出来,省得我们费事。可惜……”
她低头看了陶红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都怪你这丫头,喊了这一声。”
雷震手上又用了用力,陶红英的脖子被掐得咯咯响。
“不过,”他说,“喊也喊了,没用。你们跑不掉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三个人,又看着陶红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五站在她身后,腿软得像面条。他看看那三个人,又看看楚寒衣,不知道该怎么办。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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