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31-40)作者:山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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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31-40)

作者:山几

  第31章 蛇毒

  雷震往前迈了一步,粗大的手还掐着陶红英的脖子。萤石的光照在他脸上,横肉抖了抖,露出一口黄牙。
  “黑衣罗刹,”他说,“咱们聊聊?”
  楚寒衣没说话,手还按在剑柄上。
  韩七从侧面绕了半步,两把短剑在手里转了个花。他笑嘻嘻地说:“聊什么聊?她一个人,咱们三个,还怕她跑了不成?”
  苏三娘也动了,腰间的软鞭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垂在身侧。她舔了舔嘴唇,笑得又甜又媚:“哥,我先跟她玩玩。”
  话音刚落,她的鞭子就动了。
  那鞭子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地上弹起来,直抽楚寒衣的脸。又快又狠,带着破空的风声。
  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鞭从她耳边擦过去,啪的一声抽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条白印。
  她没拔剑,只是躲。
  苏三娘又一鞭抽过来,这回是横扫。楚寒衣脚下一点,整个人往后飘了三尺,那一鞭又抽空了。
  韩七笑了:“黑罗刹,就这点本事?”
  他从侧面扑上来,两把短剑一上一下,刺向楚寒衣的咽喉和小腹。楚寒衣往旁边一闪,躲过那两刺,但还是没拔剑。
  雷震把陶红英往地上一推,抽出大刀,也冲上来。
  三人围住楚寒衣,刀、剑、鞭齐上。
  楚寒衣只躲不攻,在那三人之间闪转腾挪。
  她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轻,但看着就是狼狈——衣角被鞭子抽中,裂了一道口子;发丝被短剑削断,飘落下来;肩膀上挨了一刀背,虽然没受伤,但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韩七越打越来劲,嘴里喊着:“什么黑罗刹,就这?”
  苏三娘的鞭子抽得呼呼响,一边抽一边笑:“杀了她,教主肯定重重赏咱们。”
  雷震大刀劈下来,楚寒衣险险躲过,那刀劈在她身后的钟乳石上,咔嚓一声,石头断成两截。
  “黑罗刹,”雷震说,“你得罪神龙岛多少年,今天该还了。”
  楚寒衣没说话,还在躲。
  王五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看见楚寒衣狼狈的样子,看见她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口子,看见她好几次差点被砍中。
  他想上去帮忙,可他什么都不会,上去就是送死。
  他只能看着,浑身发抖。
  陶红英趴在地上,脖子上的掐痕青紫一片。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没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被围攻。
  韩七又一剑刺过来,楚寒衣躲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就这一滑,雷震的大刀到了,劈向她头顶。
  楚寒衣往旁边一滚,那刀劈在地上,石屑飞溅。
  韩七笑了:“黑罗刹,不行了啊?”
  苏三娘的鞭子又抽过来,这回抽中了楚寒衣的后背,啪的一声,衣裳裂开一道口子。
  楚寒衣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
  韩七和雷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得意。他们追上去,刀剑齐下,想要趁她病要她命。
  就在这时候,楚寒衣忽然动了。
  她没再躲,而是迎上去。
  韩七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花。楚寒衣已经到了他跟前,一掌劈在他胸口。
  那一掌又快又狠,韩七整个人飞起来,后背撞在石壁上,砰的一声,滑下来,趴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里头像有把刀在搅,疼得他脸都白了。
  “你……”他张了张嘴,又一口血。
  雷震脸色大变,大刀劈下来。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劈空的同时,她一拳砸在雷震手腕上。
  咔嚓一声,腕骨碎了。
  雷震惨叫着倒下去,大刀脱手,在地上打滚。
  苏三娘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楚寒衣没追,站在那儿,喘着气。
  韩七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疼得满头大汗。他看着楚寒衣,眼里全是惊恐。
  “你……你装的……”
  楚寒衣没理他,看着苏三娘逃跑的方向。
  苏三娘跑到洞口,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楚寒衣,又看着趴在地上的雷震和韩七,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又甜又媚,但眼睛里全是狠毒。
  “黑罗刹,”她说,“你真以为能赢?”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把匕首,抵在陶红英的脖子上。
  陶红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拖过去了,趴在她脚边,脸白得像纸。
  苏三娘说:“别动。你再动一步,她就死。”
  楚寒衣站在那儿,没动。
  苏三娘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看看楚寒衣,又看看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同伴,忽然说:“咱们讲和。”
  楚寒衣看着她。
  苏三娘说:“宝藏打开,分一半给我们。我们帮你毁龙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楚寒衣没说话。
  苏三娘手上的匕首紧了紧,陶红英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师父……”陶红英说,声音虚弱,“别管我……我死就死……别放过他们……”
  苏三娘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闭嘴!”
  她看着楚寒衣,笑得还是那么甜:“怎么样?分一半,换你徒弟的命。划算吧?”
  楚寒衣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在笑。
  苏三娘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雷震忽然动了。他拖着那条断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拳砸在陶红英后背上。
  陶红英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飞出去,直直撞向楚寒衣。
  楚寒衣伸手接住她。
  陶红英撞进她怀里,浑身是血,软得像摊泥。
  “师父……”她小声说。
  楚寒衣低头看她。
  忽然,腿上一疼。
  她低头一看,一条小蛇咬在她小腿上,隔着裤子,毒牙刺进肉里。
  那小蛇浑身碧绿,只有筷子粗细,不知什么时候从陶红英身上掉下来,缠在她脚踝上。
  楚寒衣一把抓住那蛇甩开,但已经晚了。
  腿上传来一阵麻,从伤口往上蔓延,迅速过了膝盖,往大腿上走。
  苏三娘笑得直不起腰。
  “百花毒蛇,”她说,“神龙岛的宝贝。咬一口,半盏茶的工夫,你就动不了了。”
  雷震趴在地上,喘着气,也笑了。
  “黑罗刹,”他说,“你厉害,可你有个徒弟。”
  韩七也爬起来,靠着石壁,笑得满脸是血:“这蛇藏在她徒弟身上,一路藏进来。你光顾着接人,忘了看脚下。”
  楚寒衣站着没动,但脸色已经变了。
  那麻的感觉往上走,过了膝盖,往腰上爬。她试着动了动手臂,指尖发麻。
  陶红英躺在她怀里,看着她的脸,眼泪流下来。
  “师父……师父……对不起……”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她试着往前走一步,腿一软,单膝跪下去。
  王五看见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忽然冲过去,扑到楚寒衣身边,一把抱住她的小腿。
  楚寒衣低头看他。
  王五没说话,嘴已经贴在她小腿上,用力往外吸。
  一口,一口,又一口。
  他把嘴里的毒血吐在地上,又趴下去吸。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毒血,他把嘴贴上去,使劲吸,吸出来的血黑红的,腥臭难闻。
  楚寒衣愣住了。
  她想推开他,可手上也没力气了。
  王五不管,就是吸。
  一口,一口,又一口。
  苏三娘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那个庄稼汉?他在干什么?吸毒?哈哈哈哈——”
  雷震也笑了:“蠢货,那毒吸不干净的。她死定了。”
  韩七笑得咳嗽,咳出一口血:“一对蠢货。”
  他们笑着,慢慢走过来。
  苏三娘的鞭子又拿在手里,甩了甩,啪的一声响。
  “黑罗刹,”她说,“你也有今天。”
  楚寒衣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五还在吸,嘴都麻了,舌头都大了,但他不管,就是吸。
  陶红英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动不了。她看着王五,看着他趴在地上给师父吸毒,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苏三娘走到跟前,举起鞭子。
  “我先打死这个蠢货,”她说,“再送你上路。”
  鞭子抽下来。
  就在这时候,楚寒衣忽然抬起头。
  苏三娘愣住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楚寒衣动了。
  她一只手撑地,整个人弹起来,一掌拍在苏三娘胸口。
  那一掌又快又狠,苏三娘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一口血喷出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像塌了一样,喘不上气。
  楚寒衣站在那儿,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子上全是血,有她的,有毒的,有王五吸出来的。
  她又看了看王五。
  王五趴在地上,嘴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在那儿傻笑。
  “你……你没事了?”他问,嘴肿得话都说不清。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雷震拖着断腕想跑,她勉强走过去,一掌拍在他后心。他扑倒在地,不动了。
  韩七靠着石壁,还想说什么,她提起最后的力气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头一歪,倒下去。
  苏三娘靠着石壁,看着她走过来,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又甜又媚,但嘴角全是血。
  楚寒衣站在她跟前。
  苏三娘看着她,喘着气,咳了一口血。
  “黑罗刹……果然名不虚传”
  她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
  “我输得……心服口服。”
  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
  苏三娘滑下去,靠在石壁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笑。
  洞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叮咚,只有王五粗重的喘息。
  楚寒衣瘫坐在原地,看着那三具尸体,看了很久。
  陶红英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楚寒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她说。
  陶红英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师父……对不起……”

  第32章 信任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萤石的光幽幽地照着,照在那三具尸体上,照在陶红英苍白的脸上,照在王五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嘴上。
  陶红英爬在楚寒衣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王五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陶红英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王五看着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想说话,可嘴肿得厉害,一动就疼,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陶红英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王五,愣了一瞬,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你……”她指着他的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五呜呜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陶红英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确实是笑。
  “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她说,声音又低又哑,“趴那儿吸毒,怎么一点事没有?”
  王五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楚寒衣。
  楚寒衣开口了,声音很平:“百花蛇毒,专克内功。内力越深,中毒越深。没有内力的,反而没事。”
  陶红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看着王五,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她说,“你不知道会死吗?”
  王五摇摇头。
  陶红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楚寒衣。
  “师父,”她说,“他……”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在了。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看着王五。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洞外,意思是先出去再说。
  楚寒衣慢慢站起来。
  她身上还软着,毒虽然吸出来大半,但没那么快恢复。她走了两步,腿还是发飘,扶着石壁才站稳。
  王五赶紧过去扶她。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他扶着。
  陶红英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动就浑身疼。那三个神龙岛的人给她下了药,又打又掐,她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王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呜呜了几声,指了指陶红英,又指了指自己。
  楚寒衣明白他的意思——他一个人,扶不了两个。
  她松开他的手,自己靠着石壁,说:“先扶她。”
  王五点点头,走过去,把陶红英扶起来。陶红英靠在他身上,软得像摊泥。
  三个人慢慢往洞口走。
  走了几步,王五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块龙形巨石,看着上头嵌着的六块木雕,又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也看着那块石头。
  机关已经开了大半,木雕嵌进去之后,巨石裂开一道缝,里头透出隐隐的金光。
  那光黄澄澄的,跟萤石的白光不一样,一看就是金银财宝反射出来的。
  龙脉宝藏,就在里头。
  可现在他们三个人,两个动不了,一个嘴肿得说不出话。神龙岛的人死了,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手?朝廷那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
  太多变故,不能再拖。
  楚寒衣看着王五,忽然说:“你去。”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机关已经开了,按照经书上写的,应该能完全打开。你去把炸药埋好。”
  王五张了张嘴,呜呜了两声,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楚寒衣说:“我们都动不了。只有你。”
  王五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把陶红英扶到石壁边靠好,自己往那巨石走去。
  陶红英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心。
  她看着王五走到巨石前,按照楚寒衣的指点,在那些凹槽上按了几下。巨石又裂开一些,缝越来越大,里头的金光越来越亮。
  然后王五把六个木雕取下来,按照楚寒衣说的顺序,重新放进去,又按了几下。
  轰隆一声,巨石完全裂开了。
  里头的金光晃得人眼都花了。
  王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陶红英看着他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那金光里,全是金银珠宝。黄的,白的,一堆一堆的,堆得跟小山似的。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就够一个庄稼汉活一辈子。
  王五一个庄稼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大概就是卖粮食换来的几两碎银子。现在这么多金银摆在他面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拿走。
  可他要是拿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两个现在动不了,他要是有歹心,杀了她们,拿了金银跑了,谁能拦得住?
  陶红英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王五的背影,又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靠着石壁,看着王五,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陶红英小声说:“师父……他……”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急得不行:“他现在要是……”
  楚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不会。”
  陶红英愣住了。
  她看着楚寒衣,看见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信任?
  陶红英不明白。向来杀人不眨眼从不信任何人的黑罗刹,怎么会相信一个庄稼汉?
  可楚寒衣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王五站在那堆金银前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了。
  陶红英张大了嘴。
  王五走到楚寒衣跟前,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那包袱里,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火药。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又走回去,从包袱里拿出火药,一点一点布置在那堆金银周围。
  他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弄错了。
  一个庄稼汉,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但他在认真干。
  陶红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站在那堆金银前头,看了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在动心,在犹豫。可现在她知道了,他只是在看。
  看完了,就走了。
  那么多金银,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王五布置好火药,走回来,把楚寒衣扶起来,又把陶红英扶起来。三个人慢慢往外走,走出黑暗的通道。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洞口的光。
  那是月光,淡淡的,冷冷的。
  三人爬出洞口,外头已经是夜里了。月亮挂在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五把他们扶到远处的石头后面,让她们靠着。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又走回洞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两个女人靠在石头上,一个冷着脸,一个闭着眼。她们都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肿着,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钻进洞里。
  过了一会儿,洞里传出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都震了一下,洞口喷出一股烟尘,碎石乱飞。王五从里头冲出来,跑得跌跌撞撞的,一身灰土。
  他跑到她们跟前,喘着粗气,指了指洞里,又指了指天,意思是——成了。
  楚寒衣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下,一身灰,嘴肿得老高,眼睛却亮亮的。他看着楚寒衣,傻乎乎地笑着。
  楚寒衣忽然说:“你不看看里头那些金银?”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他呜呜了几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楚寒衣看着他的手势,看了一会儿。
  他在说——金银算什么,你更重要。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
  龙脉毁了。
  轰隆声还在山谷里回荡,碎石还在往下滚。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喊,有火把在晃动。
  朝廷的人,很快就会来。
  楚寒衣撑着石头站起来,走到王五跟前。
  “走。”她说。
  王五点点头,扶起她,又扶起陶红英。
  三个人慢慢走进夜色里,走进林子深处。

  第33章 归途

  三人在山里躲了三天。
  头一天,朝廷的人漫山遍野地搜。
  马蹄声从山脚传上来,火把在林间晃动,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蜷在一条干涸的石沟里,趴在石头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五的嘴肿了三天,消下去一些,但嘴唇外翻,像个猪头。
  干粮嚼不动,他就掰碎了硬吞,吞完了捂着腮帮子哼哼。
  陶红英伤得最重,躺在地上动不了,脸白得像纸。
  楚寒衣给她喂水喂药,她就那么看着师父,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寒衣的毒逼出来大半,身体逐渐恢复,靠着石头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慢,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第三天夜里,山下安静了。
  火把熄了,喊声停了,马蹄声也远了。
  朝廷的人搜了三天,什么也没搜到。
  龙脉毁了,宝藏埋了,他们再守下去也没用。
  第四天一早,三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
  王五扶着陶红英,楚寒衣走在前面,脚步虚浮,但腰板还是直的。
  走到天黑,才出了山。
  山外有个小镇,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楚寒衣让王五去买了药,给陶红英敷上,又买了吃的,三人好好吃了一顿。
  那天晚上,陶红英敲了楚寒衣的门。
  楚寒衣让她进来。陶红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走路有点跛,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师父,”她说,“我得回去了。”
  楚寒衣看着她。
  “宫里那边,不能太久不回去。我出来这么多天,再不露面,该起疑心了。”
  楚寒衣点点头。陶红英站在那儿,没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师父,现在是什么情况?”
  “龙脉毁了,镶蓝旗那边要倒霉。”楚寒衣说,“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担着。”
  陶红英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师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口:
  “师父,那个王五……到底是什么来路?”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想起王五做的很多事,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说我曾救过他,”楚寒衣说,“我不记得了。”
  陶红英愣了一下:“就这?”
  楚寒衣点点头。陶红英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疑惑,但不敢再问。她推开门,走了。
  楚寒衣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陶红英走了。楚寒衣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王五站在旁边,嘴还肿着,但已经能说话了。
  两人回到屋里,收拾东西。王五把包袱系好,忽然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问:“还回村里不?”
  楚寒衣还是没回答。王五也习惯了,不再问了。
  十天后,消息传遍了江湖。
  长白山龙脉被毁,宝藏被炸,朝廷震怒。
  镶蓝旗旗主作为龙脉主要负责人,被下狱问罪,家产抄没,亲信被杀。
  有人说他会被处死,有人说他已经在狱中自尽。
  楚寒衣坐在客栈的窗前,听着楼下那些人议论。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听着。
  王五坐在旁边,偷偷看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二十年的仇,就这么报了。
  他以为她会高兴,会笑,会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那天傍晚,楚寒衣忽然站起来。
  “走。”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去哪儿?”
  楚寒衣没回答,拿起剑就往外走。王五赶紧跟上。
  两人出了镇子,往山里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荒地。
  荒地中间,有一座坟。
  坟很旧了,坟头上长满了草,石碑也歪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楚寒衣走到跟前,站住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王五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跪下去。
  她跪在坟前,低着头。
  王五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跪过谁。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那个一脚踢飞土匪的黑罗刹,那个坐在门槛上看月亮都让人不敢靠近的女人——她跪在那儿,跪在一座旧坟前。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坟。但他知道,一定是她爹娘的。
  楚寒衣跪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跪着的背影上,照在那座旧坟上。
  她一动不动。
  王五站在旁边,也不敢动。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站在那儿,陪着她。
  月亮越升越高,夜越来越深。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近处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楚寒衣终于站起来。她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歪斜的石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王五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说:“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才十五。”
  王五听着。
  “我躲在井里,听着他们被杀。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死人。我爹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我娘躺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剪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就想,一定要报仇。动手的是镶蓝旗的人,背后是清廷。”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被风吹乱的头发上,照在她那一身黑衣上。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倒宁愿过普通女人的日子,安安稳稳的。”
  他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说。她太累了。二十年的仇,二十年的杀,二十年的提心吊胆。现在仇报了,可她这一生也去了大半。

  第34章 债

  从坟地回来之后,楚寒衣沉默了好几天。
  她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那几天不一样。
  那几天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一看就是一整天。
  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影子从她脚下滑过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没喝。
  王五不敢打扰她,就蹲在门口,该干嘛干嘛。
  他嘴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说话也利索了,但见她那样,他也不敢多说。
  早上起来,他把洗脸水端到门口,放下,敲敲门,退开。
  过一会儿门开了,水端进去,门又关上。
  他不知道她在里头做什么,只知道那把剑挂在墙上,没动过。
  第五天早上,外头忽然乱起来。
  街上有人跑,有人在喊,马蹄声震天响。
  王五从门口探出头,看见一队官兵从街那头冲过来,铁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挨家挨户踹门,见人就抓。
  哭喊声像炸开的锅,从街头滚到街尾。
  他赶紧缩回来,把门关上,门闩插好,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咚咚响。
  “朝廷的人。”他对楚寒衣说。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乱了。
  官兵到处抓人,不管你是干什么的,看着像江湖人就抓。
  有反抗的,当场就砍,刀光一闪,血溅在青石板路上,红得刺眼。
  哭喊声,惨叫声,骂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水。
  楚寒衣看了一会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转过身,从墙上摘下剑,挂在腰间,拿起桌上的包袱。
  “走。”她说。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钻进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草,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靴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大气不敢出。
  七拐八绕,出了镇子,一头扎进山里。
  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找了个山洞歇脚。
  洞口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锯齿割开暗红色的天。
  王五生了火,柴是湿的,烟大,呛得他直咳嗽。
  楚寒衣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看着外头的夜色。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这次朝廷是真疯了。”王五小声说,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旺些。“抓那么多人。”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龙脉那事儿,他们肯定气疯了。找不到正主,就拿别人出气。”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她坐在那儿,一只腿伸着,另一只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剑横在脚边,剑鞘上的铜饰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王五不再说了。
  第二天,两人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条垂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后,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头有打斗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离得不远,就在山那边,隔着一条溪沟。溪水哗哗响,盖不住那些声音。
  楚寒衣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脸色变了。
  她忽然往那个方向跑去。
  王五愣了一瞬,看见她的背影在林子里闪了两下,就消失在树丛后头。
  他赶紧跟上,树枝抽在脸上,他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地跑。
  翻过山梁,下头是一片林子。
  松树和栎树混在一起,树干上长着青苔,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林子里有人在打斗——准确说,是十几个人在围攻一个人。
  那个被围攻的人,浑身是血,剑已经断了,拿着一截断剑还在拼。
  断剑的刃口卷了,刺不进肉里,他就用它劈,用它砸,用它当棍子使。
  他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刀,衣裳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他还在杀,还在拼,一步不退。
  他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着,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
  楚寒衣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是秦恒。
  那个五年找她报仇五次的人。
  他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还在拼命。
  他的脚下已经躺了三具尸体,但围着他的人更多。
  刀从四面八方砍过来,他躲不开,只能用身体硬扛。
  每挨一刀,他就往前冲一步,像是不知道疼。
  王五也看清了,脸色变了。
  “是那个……”他话没说完,楚寒衣已经冲下去了。
  剑出鞘,人往前冲。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山坡上射下去,速度快得王五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到了林子边上。
  那些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了三个。
  第一个捂着脖子倒下去,第二个后背中剑趴在地上,第三个被一脚踢飞,撞在树干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衣女人冲过来,剑快得看不清,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秦恒靠着树,喘着气。他看见楚寒衣,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愤怒,是比面对那些官兵更深的愤怒。
  “滚!”他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涩,“我不要你救!”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杀。
  她的剑在人群里翻飞,像一条银色的蛇,每一次出击都有人倒下。
  她的身法快得看不清,那些官兵的刀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
  官兵越来越多,从林子里不断涌出来,铁甲哗哗响,刀光乱闪。
  楚寒衣一个人在人群里杀进杀出,剑光到处,就有人倒下。
  但她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两个,出来四个。
  人太多,杀不完。
  秦恒撑着树站起来,拿着那截断剑,又想冲上去。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但他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王五!”
  王五从山上跑下来,跑到秦恒跟前,想扶他。他的手刚碰到秦恒的胳膊,就被一把推开。
  “滚开!”秦恒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要你们管!”
  王五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又上去扶他。
  秦恒又推他,可他身上伤太重,推不动了。
  他靠着树,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
  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灰。
  楚寒衣还在杀。
  她的黑衣上溅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但剑没有慢。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剑一剑地杀,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官兵越来越少,地上躺了一片。
  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铁甲声远了,喊声远了,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秦恒粗重的喘息。
  楚寒衣没追。她转过身,看着秦恒。她的剑还提在手里,剑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秦恒靠着树,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汗。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恨。
  “谁让你救的?”他问,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救的?”
  楚寒衣没说话。
  秦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喘气,“五次。一次都没赢过。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能一辈子都打不过。可我至少有机会尝试。”
  他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裳上,和原来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可现在呢?”他说,“你要救我。让我欠你一条命。”
  他盯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看着他死在你手里。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杀你,怎么报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以为总有一天能行。”
  他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从脸上冲下来,在血迹里冲出两道白印子。
  “如果你救了我。我连恨你都不配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的剑垂在身侧,剑尖上的血已经滴完了,在枯叶上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印子。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秦恒忽然撑着树,站直了。
  他的腿在抖,但他撑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还有动静,更多的官兵正在赶来。
  铁甲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吆喝声。
  他看着楚寒衣,忽然说:“你走吧。”
  楚寒衣没动。
  秦恒说:“我不用你救。我宁可死在这儿。”
  他转过身,拿起那截断剑,往林子深处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那边,官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秦恒!”楚寒衣喊了一声。
  秦恒没回头。他走进林子,走进那些喊声里。他的背影在树影间闪了几下,就被枝叶遮住了。
  很快,喊声更近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头。
  然后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没有喊声,没有惨叫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溪水哗哗的流淌声。
  楚寒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剑还提在手里,但她没有举起来。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枯死的树。
  王五站在旁边,也不敢动。他的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见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官兵,浑身是血,踉踉跄跄的。
  他的头盔掉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
  他走了几步,看见楚寒衣,举起刀想冲过来。
  刀举到一半,手就软了,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楚寒衣一剑杀了他。剑从咽喉穿过去,又拔出来,血喷了一地。那官兵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下去了。
  她走过去,走进林子。
  秦恒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看见楚寒衣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这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不欠你的。”
  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到死都没有消。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
  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瞳孔散开了,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时候,他的眼皮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生气了。她合了好几次,才合上。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下面的土是湿的,渗着血,把她的裤腿洇湿了一片。
  王五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楚寒衣站起来。
  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秦恒,看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秦恒脸上,照得那张脸白惨惨的。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她转过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五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楚寒衣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王五,一动不动。
  王五看见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剧烈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他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王五。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林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天边还剩一抹灰白。
  她站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不是冷光,是湿的,是泪。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我这一辈子,”她说,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杀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为我,家破人亡?我想报仇,报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的家人呢?他们也想报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老茧,有旧伤,有洗不掉的血迹。
  她把手指伸开,又攥起来,伸开,又攥起来。
  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双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我以为仇报了,就完了。”她说,“可现在我知道了,完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道墙,把天和地隔开。
  王五站在旁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她这会儿很难受。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她一直是冷的,硬的,像一块铁。
  可这会儿她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表面还是硬的,里头已经软了。
  “我知道他赢不了。我本来想,等我的事办完了,了无牵挂,死在他剑下算了,也算还他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可现在……”
  “我这辈子,造的孽,还不清了。”
  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山脊上消失,林子里暗下来。
  她的黑衣融进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摇一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身后,林子里很安静。秦恒躺在那儿,眼睛闭上了。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第35章 荒唐

  两人从山里出来,一路往南走。
  走了五天,找了个小镇落脚。
  镇子不大,但清静,街上没几个人,客栈的幌子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楚寒衣租了个小院,两间房,一个小院子,够住了。
  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草,门板刷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裂了几道缝。
  安顿下来那天晚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腿伸着,剑横在脚边。
  王五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也看着月亮,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看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五愣了一下,从石墩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他想了想,说:“跟着你。”
  楚寒衣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被晒得黑红,颧骨高,下巴方,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水。
  他蹲在那儿,缩着脖子,像个等大人发话的孩子。
  “我就想跟着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叫起来。
  “我欠你的。”她说。
  王五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眼角的皱纹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没有笑意。
  楚寒衣说:“龙脉是你毁的,炸药是你点的。那本来是我的事,你替我做了。还有山洞里那次,你给我吸毒,差点把命搭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些,我得还你。”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让他说,继续道:“债我还不清了,秦恒那笔,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恩,我得还。”
  王五急了,声音大了些:“你救过我的命!八年前那回,要不是你,我早死了。要说恩,那也是我先欠你的。”
  楚寒衣看着他,没接话。
  王五说:“我不要你还。我就想跟着你,这还不行?”
  楚寒衣摇摇头:“不行。”
  王五愣住了。
  “这么跟着,”她说,“不清不楚的。我得还你。”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蚂蚁从门槛底下爬出来,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往墙根底下爬。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两道,又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
  太阳刚升起来,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夜的凉气一点一点赶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身旧黑衣,腰里没挂剑。
  她看着王五,王五站在她对面,缩着脖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不是一直羡慕我的功夫?”她说,“我教你。”
  王五愣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楚寒衣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武功。能学多少是多少。以后你有了本事,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
  王五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楚寒衣看着他:“怎么?不想学?”
  王五挠挠头:“你不是说过么,武功这东西,天赋一眼看到头。我有没有天赋,你看不出来?”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是你不肯吃苦。”她说,“先学学看。”
  王五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开始,楚寒衣教王五武功。
  从扎马步开始。
  王五蹲在那儿,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膝盖往外撇,腰往下塌,屁股撅得老高。
  楚寒衣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让他往里收,又按了按他的腰,让他挺起来。
  他照做了,蹲了不到半盏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蹲。这回蹲得稳了些,腿不抖那么厉害了,但半盏茶还没到,又坐下了。
  楚寒衣教他出拳。
  他站在院子中间,两脚分开,腰挺直,一拳一拳地打出去。
  他的胳膊像面条,软绵绵的,拳头出去的时候手腕往下塌,打出去的拳没有力道,连风都带不动。
  楚寒衣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让他用肩发力。
  他又打了几拳,胳膊还是不直,拳头还是歪的。
  楚寒衣教他踢腿。
  他扶着墙,把一条腿抬起来,抬到膝盖的高度就抬不动了,大腿的筋绷得他龇牙咧嘴。
  他咬着牙往上抬,身子一歪,整个人摔在地上,把自己踢了个跟头。
  折腾了三天,楚寒衣不教了。
  王五蹲在墙角,讪讪地看着她。
  他的膝盖青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大腿根的筋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缩着脖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王五身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靴尖上沾着泥,靴帮上的裂口又大了些。
  “你不是练功的料。”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沮丧,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我知道。”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给你钱。”她说,“我这些年攒的,够你买几十亩地,盖个大院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紧。
  布包上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发白,是她贴身揣了很久的。
  她把布包递过去,手停在半空中。
  王五没接。
  “给我了,你怎么办?”他问。
  楚寒衣说:“我自有我的去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我要钱的话,当初龙脉那些金银,我早拿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楚寒衣的手顿了一下。
  王五说:“那些东西,我连碰都没碰。我不要钱。”
  楚寒衣看着他,眉头皱起来,眉心的那道竖纹更深了。
  “那你要什么?”
  王五站在那儿,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就要跟着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楚寒衣摇摇头:“这不算报恩。你提个别的。”
  王五说:“我就想要这个。”
  楚寒衣说:“这个不算。你不提,咱俩就这么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什么你都答应?”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头舒展开,又皱起来。
  “只要不是杀人,”她说,“不做伤天害理亏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杀人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五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还在爬,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张开。
  楚寒衣等着他。
  王五忽然抬起头,脸憋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他说,“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着他:“可以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手心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经被揉皱了一团。
  楚寒衣不耐烦了:“到底什么?”
  王五鼓足勇气,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着碗喝茶。
  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没喝,端在手里忘了放下。
  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一口茶喷出去,喷了王五一脸。
  茶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他舔了舔,是苦的。
  “荒唐!”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胡说什么呢!”
  王五被她喷得满脸是水,但没躲。
  他站在那儿,袖子擦了擦脸,下巴还滴着水,梗着脖子说:“是你让我提的。我提了。别的我都不要,就这个。”
  楚寒衣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她的嘴张着,嘴唇上还沾着茶渍,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但没退缩。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在打颤,裤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终于憋出一句。
  王五说:“是成了。可孩子都没有,我跟她什么感情,你也看得出来。”
  楚寒衣说:“我年龄都能当你妈了。”
  王五说:“我不在乎。”
  楚寒衣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怕以后有鬼缠上你?”
  王五说:“那正好,我帮你赎罪。让鬼找我报仇,我这人天生浑不吝,不怕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发白,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心里有人。”
  王五站在那儿,没说话。院子里的虫叫了又叫,叫了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知道。”
  楚寒衣抬起头。
  王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心里那人,”他说,声音很低,“没要你。”
  楚寒衣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戳她的伤疤。
  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她想起林彻,想起山门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师父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想起他追下山,劝她别报仇。
  想起他最后一次见面,说要成亲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欢谁!”王五在后头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后对你好!”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门板上,指尖碰到木头上的裂缝,粗糙的,凉飕飕的。她停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照在他湿透的衣领上。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
  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黑的,但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石墩,看着墙头上的草,看着月亮,就是不看他。
  王五抬起头,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来就亮,这会儿更亮了,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眉心的那道竖纹,照出她嘴唇上那道被风吹干了的裂口。
  “不可能。”她说。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我一个能给你当妈的,杀人无数的女煞星,你脑子混了,非要跟我纠缠?”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让他说。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板上,像是随时要把门关上。
  “别想了。”她说,“睡吧。”
  她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蹲着的狗。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收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

  第36章 醉话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推开房门,就看见王五蹲在院子里。缩着脖子,抱着膝盖,不知道蹲了多久。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早。”
  楚寒衣没理他,去井边打水。
  他跟在后头,递过毛巾。
  她洗完脸,把毛巾扔给他,他接住搭在肩上,又跟着她回屋。
  她做饭,他在灶台前递柴。
  她吃饭,他坐在对面夹菜。
  她放下碗,他已经把水端过来了。
  楚寒衣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你没事干?”
  “没事。”
  “出去转转。”
  “不想转。”
  楚寒衣站起来,去院子里练剑。他蹲在墙根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嘴里还念叨:“好,这招好……”
  她收了剑,回头看他。他还在那儿念叨。她走过去,他赶紧站起来递布巾。楚寒衣没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
  楚寒衣盯着他。
  他被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但没躲。
  楚寒衣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声音——“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你累不累?我给你捶捶腿?”
  楚寒衣坐在屋里,额头青筋直跳。她站起来拉开门。王五站在窗外,看见她出来,咧嘴笑。楚寒衣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屋,把门摔上。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出门走走。
  走到村口,月光底下蹲着个人。
  王五蹲在那儿,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了还硬撑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
  “你出来了?去哪儿?我陪你。”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夜里凉,你多穿点。我那儿有件厚衣裳,明天给你……”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按在剑柄上。
  “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然后闭上眼。
  “杀吧。”
  楚寒衣愣住了。他站在那儿,闭着眼,脖子伸着,一副等死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皱着,但没躲。
  她握紧剑柄,又松开。
  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走回去,踢了他一脚。
  他睁开眼,看见是她,又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
  楚寒衣瞪着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这回他没跟。但她知道,明天他还会在。
  她开始躲他。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偷偷出门——他在院子里蹲着,已经等着了。
  她去井边打水,他跟在后头。
  她去集市买菜,他跟在后头。
  她找个僻静地方待着,过一会儿他就出现在不远处,蹲着看她。
  她烦得不行,可她下不去手。
  她自己也震惊。
  换作以前,这种人早死一百回了。
  可现在她看着他,就是下不去手。
  为什么?她不知道。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王五蹲在门口,老老实实的,没过来烦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林彻成亲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没人告诉她,她就是知道。也许是那天他说的时候,她就记在心里了。
  她站起来,进屋拿了壶酒。王五看见她拿酒,愣了一下。她坐在院子里,倒了一碗,慢慢喝。王五蹲在门口,看着她。喝了一碗,又倒一碗。
  王五忍不住了,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喝。
  王五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以为她是被他烦的,烦到要喝酒消愁。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个……要不……算了?”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
  王五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我也就是痴心妄想。我这种人,哪可能娶到你?你不用这样。”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继续说:“你就当我没说那些话。你答应我以后跟着你就行,我当你小跟班,你爱嫁谁嫁谁,我不管了,行不行?”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喝了一口酒,酒辣得嗓子疼。
  “可惜人家不要我啊。”她说。
  王五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你说的……是你师哥?”
  楚寒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起她说过那些话——师哥要成亲了,“我这样的人,他不要我太正常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喝酒了。
  不是因为他烦她,是因为明天,那个人要娶别人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一口一口喝酒,心里头酸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楚寒衣喝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他。
  “不过,”她说,“我欠你的,还是要还。”
  王五愣了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提。”
  王五看着她。她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迷离,像是喝多了。他也喝了一点酒,这会儿也有点晕乎乎的。
  他忽然说:“还真有。”
  楚寒衣看着他。
  “什么?”

  第37章 旧约

  第二天早上,王五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趴在桌子上睡的,脖子僵了,胳膊也麻了。
  他揉着脖子站起来,打了两个喷嚏。
  昨晚上喝多了,怎么回屋的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喝了酒,说了很多话。
  说了什么来着?
  他使劲想,想不起来。
  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糊在一起。
  他洗了把脸,出了屋。
  楚寒衣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看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早。”王五讪讪地笑了笑。
  楚寒衣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日子又过了几天。
  王五还是那样,该干嘛干嘛。
  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看她练功;她做饭他递柴火,她吃饭他坐对面,她出门他跟着。
  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心里头骂了一句——神经病。
  那天下午,院子里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王五正在劈柴,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陶红英站在墙根底下,拍着身上的灰。
  “你……你咋又从墙上翻?”王五说。
  陶红英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往屋里走。
  楚寒衣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陶红英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挠挠头,继续劈柴。
  屋里,陶红英坐在楚寒衣对面,压低声音说:“师父,朝廷那边出事了。”
  楚寒衣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陶红英说:“龙脉被毁的事,他们查出来了。”
  楚寒衣的眼神动了一下。
  陶红英赶紧说:“不是坏事。您听我说。”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朝廷那边,推算出毁龙脉的人是您。因为您偷经书的事,他们早就有备案,一条一条都记着呢。按说,这事一查就能查到您头上。”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继续说:“可问题是,当初备案都还在,那些官员也有些冤枉,都是按上方旨意办事,没有全力阻止您,但谁想到您真能把龙脉毁了?”
  她笑了笑:“现在龙脉真毁了,要是追究下去,那些官员全得倒霉。渎职,疏忽,纵容贼人——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楚寒衣明白了。
  “所以他们不追查了?”
  陶红英点头:“不但不追查,还得找个替罪羊。”
  她压低声音:“您猜他们找的谁?”
  楚寒衣想了想,忽然想起山洞里那三具尸体。
  “神龙岛?”
  陶红英笑了:“师父就是师父。没错,就是神龙岛。”
  她说:“朝廷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那三个人的尸体。神龙岛的人,有记号,认得出。于是那些官员一合计——就说是神龙岛的人干的。他们觊觎龙脉宝藏,暗中下手,炸了龙脉,结果自己没走干净,有几个不小心被埋在里头。”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信吗?”
  陶红英说:“没人问信不信。反正神龙岛孤悬海外,本来就没人管。他们派人去岛上问罪?去不了。派人去抓人?抓不着。这事就这么结了。”
  她笑得有点讽刺:“所有官员都不想负责,都甩锅给神龙岛。上头也不想追究,追究起来麻烦太大。最后就定了——神龙岛毁龙脉,凶手已伏诛,案子结了。”
  楚寒衣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腐败不堪。”
  陶红英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可这对您来说是好事啊。没人追查您了,这事就过去了。”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又说:“怪不得最近这附近巡逻的官兵少了。我进城的时候,城门查得也没那么严了。看来是真结了。”
  楚寒衣点了点头。
  陶红英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师父,还有件事……”
  楚寒衣看着她。
  陶红英低下头,小声说:“您师哥……林彻那边……他成亲了。婚礼办得挺大的,江湖上有些人去了。听说……听说排场不小。”
  她说完,偷偷看楚寒衣的脸色。
  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陶红英又说:“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着一道蜡印,印纹模糊。
  “这是他手下的人给我的,让我转交给您。”
  楚寒衣看着那封信,没动。
  “他让人带话说,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想当面跟您说。”陶红英的声音更低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就几行字:
  “师妹,见字如面。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十三日后,我在城外寒山寺等你。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林彻”
  日期是十天前。
  楚寒衣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她认得,是林彻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温和,不出格。
  陶红英坐在对面,不敢出声。她偷眼看楚寒衣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着,沉沉的。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陶红英摇摇头:“没了。”
  楚寒衣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窗外是院子,王五还在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陶红英也站起来,站在她身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师父,那信……您那师兄变化挺大的。”
  楚寒衣没回应。
  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想聊下去,就不再多说了。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五还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出来,抬头咧嘴笑了笑。陶红英没理他,翻墙走了。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挠挠头,继续劈柴。
  屋里,楚寒衣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信就揣在怀里,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薄薄的一张纸。
  纸很轻,但她觉得沉,沉得她不想动弹。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王五劈完了柴,又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纸边有点扎手,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

  第38章 寒山寺

  那天晚上,楚寒衣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看着它慢慢往西边落。她把信拿出来又折进去,折进去又拿出来,反反复复,纸边都被她揉软了。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了一夜,什么都没想明白。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院子里,把王五叫到跟前。
  王五正在劈柴,听见她喊,放下斧头走过来。
  他手上还沾着木屑,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脸看她,咧嘴笑了笑,等着她说话。
  楚寒衣看着他蹲在那儿,心里头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要去见师哥了,带着一个庄稼汉算怎么回事?
  她知道林彻不会说什么,一个下人而已,可她就是不想带。
  王五这个人,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一路跟着,她不觉得什么。
  可要去见师哥了,她忽然觉得王五站在旁边有些不合适。
  就像衣裳上沾的一根草屑——不脏,但碍眼,她想把他掸掉,清清白白的去见师哥。
  “你走吧。”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咧着的嘴角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半张着。
  楚寒衣没看他,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鸡。鸡在刨食,爪子把土刨得翻起来,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
  “现在事情办完了,”她说,“你一直跟着我,算什么?男女一起,多有不便。”
  她的声音很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看见王五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地,嘴角先放平,然后下巴收紧,然后整张脸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什么表情都没了。
  王五蹲在那儿,低下头。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还沾着木屑,白花花的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张开,又闭上。
  楚寒衣说:“你的恩情,我记着。以后有机会,我会报。我楚寒衣说话算话,你放心。”
  她还是没看他,眼睛追着地上那只鸡。
  鸡啄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啄疼了,咯咯叫了两声,跑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那只鸡,就是不想看他。
  王五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那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说“以后再说”,或者“看缘分”,或者随便什么话搪塞过去。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五还是没抬头,声音更低了:“我什么都不求,就求别永远都见不到你就行。”
  楚寒衣看着他。他蹲在那儿,缩着脖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扣着膝盖上,真的像个下人。
  她忽然觉得他可怜。
  可心里另一个念头硬得很——她要去见师哥了,不能带着他。
  就算他以一个下人的身份在旁边都不行。
  她要一个人,清清白白地去,她跟师哥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人。
  “不会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她自己都听出来了,那软不是对他软,是给自己找补。
  “我还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怎么可能不见你?”
  王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只亮了一下,从灰扑扑的脸上忽然亮起来,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被人吹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你……你保重。”
  过了一会儿,王五背着包袱从走出来,他把洗脸用的毛巾搭在肩上,包袱系在棍子的一头,另一头搭在肩上,像一个出远门的苦力。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沙沙沙,像一根线从她耳朵里往外抽,抽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楚寒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道。风从村口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脚印上滚了两下,又飞走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院门关上了。
  三天后,寒山寺。
  寺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就几间殿,几个和尚。
  香火也不旺,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楚寒衣到的时候,正是晌午,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寺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看见人。
  她进去,在院子里转了转,还是没看见。
  她走到一间禅房前,推开门。
  林彻坐在里头,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她,笑了一下。
  “师妹,来了。”
  楚寒衣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圆了些,下巴的线条不像以前那么分明。
  衣裳是新做的,料子很好,袖口的刺绣精致得不像他的手笔。
  她以前从不在他衣裳上多看一眼,今天不知怎么,第一眼就看见了。
  “嫂子呢?”她问。
  林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她没来。”
  楚寒衣等着他往下说。
  林彻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别的男人眼里见过,在他眼里是第一次。
  那种眼神让她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
  “师妹,”他说,“我跟她成亲,是利益联姻。两家需要结盟,就凑一块儿了。可我心中最放不下的,还是你。”
  楚寒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麻了。
  林彻说:“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你听了肯定觉得荒唐。可我忍不住。大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洞房里,看着红烛,想的全是你。”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他坐在那儿,还是那样温和的,诚恳的,跟当年一模一样。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彻继续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懦弱,如果我在山门口站出来帮你,现在会是什么样。你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走这么多年。我们是不是……”
  他没往下说。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感动,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不对。
  “你刚大婚,”她说,“就跟我说这些?”
  林彻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不合适。可有些话,不说出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师妹,大婚那天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楚寒衣又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一点,不那么烫了,但她舌尖还在麻。
  林彻说:“她穿着喜服坐在那儿,我心里想的却是你。想咱们年轻的时候,在山上练剑,你看我的眼神。想我追下山去,你回头看我那一眼。想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飘着,吃了多少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娶错人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那个提醒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他站在她这边,如果他说一句“我帮你”,她会不会就不一样。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他来找她,说后悔了,她该怎么办。
  可现在他真的说了,她反而不知道该信不信。
  “你后悔什么?”她问。
  林彻说:“后悔当年没帮你。后悔让你一个人走了二十年。后悔……”
  他看着她,眼里有光。
  “后悔没娶你。”
  楚寒衣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还是那样,温和的,诚恳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可他的眼睛不对。
  他以前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以前是温和的,带着点犹豫,有时候躲闪。
  现在他的眼神太直了,直得让她觉得不像是看她,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龙脉那事,我都听说了。”林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大的事。江湖上的人,都在传你的名字。”
  他笑了笑,眼里带着赞赏:“师妹,你真的很厉害。”
  楚寒衣没说话。
  林彻继续说:“朝廷那边说是神龙岛干的,可江湖上的人,不是全是糊涂蛋。大家都知道是谁做的。你现在的名望,比当年师傅都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天地会的人,想见你一面。他们知道你是我师妹,托我牵线。”
  楚寒衣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彻说:“你这些年一个人,太苦了。以后有天地会的人帮衬,会好很多。他们在江南一带势力大,有他们护着,没人敢动你。”
  他看着她,眼神很真诚。
  “师妹,你值得更好的。”
  楚寒衣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点怪异感越来越强。
  他太热情了,不像他。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不会说这么多话,不会这么夸人,不会这么……她忽然觉得身子有点乏。
  很轻,很淡,像是一点点累,一点点倦。
  她以为是这些天没睡好,没在意。
  林彻还在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再一个人。天地会那边,我已经帮你打好招呼了,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
  楚寒衣听着他的声音,那乏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不是困,是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有蚂蚁在血管里走。
  她动了动手指——手指还在,但感觉不到了。
  她动了动脚趾,也感觉不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还是那双手,青筋凸起,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很远,像不是自己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彻。
  他还是那样笑着,温和的,真诚的。可那笑容,在她眼里,忽然变得陌生了。
  “你……”她开口,声音涩得像锈住的门轴。
  林彻看着她,还是笑着。
  楚寒衣的手按在桌上,想站起来。
  她试着运气——丹田是空的,经脉是堵的,真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丝不剩。
  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像两根木头。
  她看着林彻,眼里全是不相信。
  比身体的乏力更让她绝望的,是那个念头——
  师哥,要害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她想问你有多少年没见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究竟替谁做事。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头是僵的,舌头是木的,嘴唇是麻的。
  林彻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变——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了,温和没有了,诚恳没有了,剩下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
  “师妹,”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你累了。歇会儿吧。”
  楚寒衣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她回忆林彻这些年做过的事,一直以为师哥只是懦弱,从来没想到他会是这种人。
  她眼前开始发黑。
  林彻的脸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点一点洇开,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伸出手,像是要扶她。
  那手指在她眼前晃,白白的,圆圆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他以前练剑的时候,指甲缝里总是黑的,洗不干净。
  现在他不用练剑了。

  第39章 心魔

  眼前黑了一阵。
  但只是一阵。
  楚寒衣的手指动了动。那麻的感觉还在往上走,走到手腕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内力往指尖逼。
  茶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滴在地上。
  她睁开眼。
  眼前还是模糊的,林彻的脸在晃。但她看得见他还在笑,那笑容刺眼得很。
  “你……”她开口,声音又涩又哑,“你……”
  林彻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手指间滴下来的茶水,看着她慢慢撑起来的身体。
  “师妹,”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何必呢?”
  楚寒衣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站起来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她看着林彻,眼里全是恨。
  “为什么?”
  林彻站在那儿,看着她。他脸上的笑容没了,换上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慌张,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凉。
  “朝廷已经放过我了,”楚寒衣说,声音一点一点硬起来,像刀从鞘里往外抽,“你替谁卖命?你算计我多久了?”
  林彻沉默了一会儿。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
  “师妹,”他说,“有些事,我也没办法。”
  楚寒衣盯着他。
  “不是朝廷。”林彻说,“是神龙岛的人。”
  楚寒衣的眼神变了。她想过朝廷,想过那些想杀她的仇家,甚至想过是林彻自己贪图什么。她没想过神龙岛。
  林彻继续说:“他们抓了晴儿,我没办法。”
  楚寒衣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无奈——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走的无奈。
  她以前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她一剑封喉的人脸上。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他的眼睛里看见。
  “他们要你的命。”他说,“我不得不这样做。”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她的手还撑着桌子,指节发白。
  “你的宝贝晴儿的命是命,”她说,声音冷得像刀,“我的便不是了么?”
  林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一张揭不下来的假面具。
  “师妹,你我有缘无份。”他说,“如今你大仇得报,你不是一直有出家的想法么?何不成全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破红尘,早死晚死几年,又有何区别?”
  楚寒衣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陌生。
  陌生人不会捅你一刀,陌生人不会在茶里下毒,陌生人不会在你跪了一天一夜之后转身走开。
  “我当初,”她说,声音发涩,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渣?”
  林彻的脸抽搐了一下。那道抽搐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消失,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开就没了。
  楚寒衣继续说:“当日你不替我出头,我还当你是孝敬师长,不敢忤逆师父。原来你是这等小人。”
  林彻看着她,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楚寒衣盯着他,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那火烧了二十年,从灭门的那天晚上烧到现在,一直没灭过。
  她以为烧完了,以为仇报了,火就灭了。
  可它没灭。
  它还在烧,烧得她胸口疼。
  “我不信你会为了什么晴儿,”她说,“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
  林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凉薄。
  “师妹说笑了。”他说,“你知道你的头颅值多少钱么?”
  楚寒衣的心沉了下去。
  林彻说:“神龙岛的人,悬赏五万两白银,要你的人头。”
  他看着楚寒衣,眼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得意,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像一潭死水下面藏着暗流。
  “五万两只是其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们还答应,事成之后,整个江南的资源与人脉,随我调用。有了他们的庇护,我在江湖上可以横着走。”
  他顿了顿,目光避开了她的眼睛,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上。
  “而且,师妹,我是你师哥。”他的声音忽然涩了,“神龙岛的人盯你盯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拿不到你的人头,就不会放过我们师门。师傅已经走了,可还有那些师兄弟,还有那些与师门有关联的人。我若不接这件事,他们就会找上别人,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寒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哀求的意思,像是在求她理解。
  “我也是被逼无奈。”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她听见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落进她耳朵里,像石子扔进深井,连个回响都没有。
  “被逼无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你给自己找的好借口。”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想起这些年的江湖路,想起那些想杀她的人,想起那些悬赏她的告示。
  她从来没在意过那些。
  她以为那些悬赏只是写在纸上的字,跟她没有关系。
  她没想到,有一天,她的师哥,会为了那些字,给她下药。
  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好狠的心。”
  林彻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师妹,”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但温和底下是空的,“我知道你武功绝顶,正面交手我绝不是你对手。我也知道你内功深厚,普通毒药伤不了你分毫。”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漂着一层油光,映着头顶的烛火,一闪一闪的。
  “这茶毒,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那种无色无味的毒,决然入不了你的身。这毒其实是有些味道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没想到,你居然没品出来。”林彻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当真是倾心于我啊。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一封书信就巴巴地赶来了。连茶里有毒都尝不出来。”他停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既然这么有情义,不如就把命也给我算了。成全了我这做师哥的,也算你死得其所。”
  他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像当年在山崖上看日落时一样。
  楚寒衣低头看着那个茶杯。
  楚寒衣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茶杯,看着碗底那一点茶渍。
  茶渍在杯底干了一圈,褐色的,像一圈年轮。
  她想起刚才喝茶的时候,确实觉得味道有点怪。
  不是苦,不是涩,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腥,像铁锈。
  她以为是茶叶放久了,没往心里去。
  她太信任他了。
  二十年了,她心里一直有他。
  她以为他心里也有她,只是碍于师父,碍于师门,碍于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以为他是她的退路,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害她。
  她抬起眼,看着林彻。
  他还是那样站着,温和的,诚恳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可那笑容,在她眼里,只剩恶心。
  不是恨,不是怨,是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天意如此。”林彻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吓人,像冬天的风从骨缝里钻进去。
  “天意?”她说,“你也配说天意?”
  林彻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抬了抬,又落下去。
  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手还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按着。剑柄冰凉,铜饰硌手,她握紧了。
  林彻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师妹,”他说,“你现在动不了。别逞强。”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难道今天她栽在他这儿了。
  不是因为武功不如,不是因为防备不周。
  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他。
  她把最软的肚皮露给他,他把刀捅进去了。
  这件事比中毒更让她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还在发麻。
  但那双手,杀过多少人,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看着那些细密的掌纹,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看着那些洗不掉的茧子。
  这双手从来没有抖过。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它们只做一件事——杀人。
  握剑,刺出去,拔出来,再握剑。
  稳得像石头。
  可现在它们在抖。
  她暗暗责怪自己大意,太信任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彻。
  “你走吧。”她说。
  林彻愣住了,看着她,没动。他的脚像钉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诈他。
  楚寒衣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撑着桌子。桌子的木纹在她手心里粗糙地压着,给了她一点踏实的感觉。
  “我现在杀不了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但你也别想杀我。我那点力气,杀你不够,拼命足够。”
  林彻的脸色变了变。不是吓白了,是灰了,像一层灰从脸上漫过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楚寒衣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比任何话都伤人。
  “五万两,”她说,“你拿不到了。”
  林彻站在那儿,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河,隔开了两岸。

  第40章 天罗地网

  林彻站在那儿,看着她。
  楚寒衣撑着桌子,手还在抖,但眼神冷得像刀。那刀不是出鞘的刀,是压在鞘里的——你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走。”她又说了一遍。
  林彻没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二十年前让他心动的眼睛。
  那时候这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少女才有的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恨。
  那恨太浓了,浓得像墨,化不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隔夜的茶,凉了,苦了,还带一点馊。
  “师妹,”他说,“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走吗?”
  楚寒衣的眼神变了。不是怕,是警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虎,耳朵竖起来,瞳孔缩成一条线。
  林彻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打了个响指。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禅房里听得格外清楚,像一根骨头被人从中间折断。
  禅房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脸色苍白,眼睛细长,走路像踩着棉花,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手里握着两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像两条死蛇。
  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脚底板擦着地皮,轻飘飘的,像鬼。
  另一个矮壮,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胳膊比普通人腿还粗。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但拳头上缠着铁链,走一步,铁链哗啦响一声,像狗脖子上的链子拖在地上。
  他的脖子和脸一样粗,青筋从太阳穴一直鼓到锁骨。
  瘦高个笑了笑,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石板:“黑罗刹,久仰大名。”
  矮壮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神龙岛的人。”
  楚寒衣没说话,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她身后的林彻已经退到门口,站在那两人身后。
  他不急不慢地开口,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师妹,这两个,一个叫凌七,一个叫周雄。神龙岛的。”
  楚寒衣没回头。
  凌七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光一闪,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林彻,你这药到底管不管用?”
  林彻没接话。
  周雄哼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喷出来,像牛打响鼻:“管不管用的,人都在这儿了。”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踏得重,地上的青砖裂了一道缝,碎屑从缝里溅出来。
  楚寒衣动了。
  剑出鞘,人往前冲——快得看不清。
  不是快,是太快了。
  她的身体还在中毒后的麻木里,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剑上。
  剑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劈开黑夜。
  周雄一愣,本能地举起胳膊挡。铁链缠在他小臂上,缠了好几圈,像一条铁蛇盘在枯木上。
  铛的一声,剑砍在铁链上,火星四溅。
  那火星子在昏暗的屋子里炸开,像有人打翻了灯笼。
  周雄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他的胳膊在抖,铁链发出嗡嗡的响声,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好大的力气……”
  话没说完,楚寒衣的腿已经到了。
  那一脚踢在他小腹上,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轰的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
  墙是老墙,土坯的,被他一撞塌了半边,碎土和灰扬起来,迷了人的眼。
  凌七脸色一变,两把短刀刺向楚寒衣后腰。
  刀身漆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只听见破空的风声——嘶,像蛇吐信子。
  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两刀贴着衣服刺过去,布被划开两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皮肤。
  她没看,回手一剑,剑尖直奔凌七面门。
  凌七往后一仰,剑尖从他鼻尖上扫过去,削掉了几根鼻毛。
  他借着后仰的势,一脚扫向楚寒衣的膝盖。
  楚寒衣跳起来躲过,人在空中,凌七的短刀已经甩出来了,直取她咽喉。
  那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又快又准,像一只黑色的蝙蝠。
  楚寒衣头一偏,那刀从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刀柄嗡嗡地颤,入木三分。
  周雄从墙上爬起来,揉着肚子,脸涨得通红。
  他的衣裳上全是灰,头发上也是,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妈的,这娘们儿脚真狠。”
  他再次扑上来,双拳齐下。
  铁链哗啦啦响,拳风带起一阵腥风。
  楚寒衣剑走偏锋,刺向他咽喉。
  他侧身躲过,一拳砸向她的肩膀。
  那一拳来得快,楚寒衣躲不开了——她不躲,反而迎上去,膝盖顶在他小腹上。
  她赌这一膝盖比他的拳头快。
  她赢了。
  周雄惨叫一声,弯下腰,嘴里喷出一口酸水。
  凌七从侧面杀到,两把短刀一上一下,一刀奔咽喉,一刀奔腰眼。
  楚寒衣剑身一横,挡住那两刀,铁器相撞的声音在屋里炸开,尖锐得刺耳。
  她顺势一脚踢在他胸口。
  凌七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喘气。
  林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他没想到她中毒之后还这么猛。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凌七,周雄,”他喊,“别硬拼,耗她!”
  凌七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种猎人才有的耐心。
  “她撑不了多久。”他说。
  周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铁链哗啦响,他甩了甩胳膊,把胳膊上的土拍掉。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慢慢逼近。他们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两头狼在围猎猎物,不急着扑上去,等猎物自己倒下。
  楚寒衣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墙是凉的,凉气从后背渗进来,贴着脊背。
  那股凉意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把手里的剑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让血流得快一点。
  右手还是麻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两人同时扑上来。
  短刀刺向咽喉,铁拳砸向胸口。
  一刀一拳,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楚寒衣身子一矮,从两人中间钻过去,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去。
  她回手一剑刺向周雄后心。
  周雄往前一扑,躲过那一剑,反手一拳砸向她的脸。
  楚寒衣头一偏,那一拳擦着脸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拳风里有铁锈味,还有周雄身上的汗臭。
  她没来得及喘气,凌七的短刀又到了,刺向她腰眼。
  她拧身躲过,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她踢的是迎面骨,没肉的地方,骨头硬碰硬。
  凌七一个踉跄,嘴里“嘶”了一声,差点摔倒。
  周雄趁她收腿的瞬间,一拳砸在她肩上。
  这一拳他蓄了很久,用了全力。
  拳头砸在肩膀上,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楚寒衣闷哼一声,往旁边跌了一步。
  肩膀上的骨头在叫,像要裂开。
  她咬着牙,把那口血咽回去了。
  林彻在门口看着,忽然说:“师妹,你这一身功夫也太绝了。这还不到你平时一半的气力吧?”
  楚寒衣没理他,只是盯着凌七和周雄。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像盯着猎物的鹰。
  林彻继续说:“你要是没中毒,我接不了你五招。怕不是早被你一剑捅死了。”
  楚寒衣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
  他这话说得轻松,不像是在夸她,像在拖延时间。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又稳住。
  她一边抵挡两人的攻击,一边往门口看了一眼。
  林彻站在那儿,没有走,也没有上来帮忙。
  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烛光从屋里照出去,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根烧焦的木头。
  楚寒衣的心继续往下沉。她忽然开口:“还有人?”
  林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得意,像猫捉住了老鼠,不急着吃,先玩弄一会儿。
  “师妹就是师妹。”他说。
  他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粗犷,带着沙哑,像有人用砂纸在磨铁。
  “顾老三,你又来晚了。”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进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带着调侃的味儿。
  窗户被推开,一个人跳进来。
  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胡子从腮帮子一直长到脖子根,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厚,刀刃宽,刀柄上缠着红布,红得刺眼。
  他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看着楚寒衣。
  凌七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冲他喊了一句:“老三,你再晚来一步,我们就交代了。”
  顾老三嘿嘿笑了两声,胡子底下露出两排黄牙:“交代不了。黑罗刹的命,得留着我来了再收。”
  林彻站在门口,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半扇门:“少废话,人在这儿了。”
  楚寒衣看着顾老三,又看看凌七和周雄。
  三个人,三个方向,围成三角形,把她堵在中间。
  凌七在左,周雄在右,顾老三在正前方。
  三个人的笑都收起来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冷。
  林彻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楚寒衣的手握紧了剑。剑柄上缠的布已经被汗浸透了,滑溜溜的。她把剑柄在手里转了一下,换了个握法,握得更紧。
  顾老三往前迈了一步,鬼头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光一闪,照在他脸上。
  “黑罗刹,”他说,“你的头值五万两。”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吓人,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冰面下还有暗流。
  “五万两,”她说,“够你们买棺材了。”
  顾老三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楚寒衣动了。
  她没往门口冲,而是扑向窗户。
  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她选了最难的方向。
  窗户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外面还有人守着。
  她选这里,不是因为她能打赢外面的人,是因为她需要空间。
  屋里太小,三个人已经把她堵死了,她施展不开。
  顾老三本能地一刀劈过去。
  刀锋带着风声落下,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劈空,刀尖砍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她的剑已经刺向他胸口。
  剑尖从刁钻的角度钻进去,顾老三慌忙躲闪,那一剑从他肩膀划过,布被割开,皮肉翻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裳。
  他“啊”了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
  楚寒衣不恋战,翻身跃出窗户。
  外头是个院子,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
  院墙有一人多高,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黑乎乎的,像一堵长满头发的老墙。
  她刚落地,就看见五个人站在院子里。五个人,五个方向,围成一个半圆——刀在手,人站定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青色衣裳,衣裳上绣着金线,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她手里拿着一条软鞭,鞭子乌黑发亮,像一条盘着的蛇。
  神龙岛的女人惯用鞭子,软鞭的鞭梢系着一个铜球,铜球上刻着花纹,在月光下反着光。
  她看见楚寒衣,不急不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慌不忙的。
  “出来了?”她说。
  屋里的人追出来。
  凌七从门口窜出来,短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周雄拖着铁链走出来,链子在地上拖出一长串火星。
  顾老三捂着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鬼头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个人加入那五个人,把她围在中间。
  八个人,八个方向。月光下,楚寒衣站在中间,一身黑衣,剑尖指地。她的黑衣上全是血,有她自己的,有别人的。分不清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手越来越抖。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彻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后面。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又看得清院子里的一切。
  他不急,慢慢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站在台阶上。
  “师妹,”他说,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你认了吧。”
  楚寒衣没理他。
  她看着那八个人,八双眼睛,十六道目光,像十六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只是一点嘴角的弧度,但她确实笑了。
  “八个,”她说,“够我杀一阵了。”
  顾老三捂着肩膀,龇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一挥手,八个人一起扑上去。
  楚寒衣迎上去。
  体内那股僵死的真气忽然动了。
  不是她催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像一条被压在石板下的蛇,压得太久了,石板裂了,它从裂缝里窜出来。
  不是真气恢复了,是骨头里最后那点东西被榨出来了。
  练了三十年的归元功,每日每夜都在体内流转,早已渗进骨髓。
  毒封住了经脉,封不住骨头里的那点底子。
  三十年的积蓄,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是三招,也许是五招。
  这股劲用完就没了,像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亮一下就灭。
  但她不需要撑很久。
  她只需要够她杀出去。
  够了。
  她把三十年的底子全押上了。
  输赢不论,先把眼前这八个人砍倒再说。
  剑光闪动,腿影纷飞。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里穿梭。
  剑刺,腿踢,肘击,膝撞,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
  她不守,只攻。
  她知道自己守不住,只能攻。
  能杀一个是一个。
  一个黑衣人被踢中胸口,飞出去撞在树上,咔嚓一声,树干断了。那人滑下来,嘴里喷出一口血,不动了。
  又一个被剑刺中咽喉,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喷,喷了旁边的人一脸。
  第三个被膝盖顶在小腹,弯着腰吐了一地,没等他直起来,楚寒衣的剑已经到了,从后颈刺进去,剑尖从喉咙穿出来。
  但对方人太多了。
  杀了三个,还有五个。
  杀了五个,外面还有人往里头涌。
  那些黑衣人像蚂蚁一样,从院门口涌进来,从屋里涌出来,从墙上翻进来。
  她不知道有多少个了。
  十个?
  十五个?
  她杀不过来。
  身上开始添伤。
  肩膀上又挨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深,骨头露出来了。
  后背被鞭子抽中,衣裳裂开一道口子,鞭梢带走了她一块皮肉,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灌进靴子里,靴筒里黏糊糊的,走路的时候噗叽噗叽响。
  血染红了黑衣,在月光下发着暗光。
  她身上的黑衣本来是干的,现在湿透了。
  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她在刀光里闪转,每一次转身都有血甩出去,洒在地上,洒在墙上,洒在她自己脸上。
  但她还在坚持。她不能倒。倒下去就死了。
  她用剑撑着自己,稳住身形。
  血从肩膀上那个最深的伤口往外涌,顺着胳膊淌到手背上,黏糊糊的。
  她的呼吸像破风箱,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胸口就疼一次。
  可她没倒。
  顾老三捂着肩膀靠在墙上,鬼头刀搁在脚边,另一只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但他的眼睛还亮着,还在盯着她。
  凌七半跪在地上,膝盖碎了,但他还有一只手,那手还握着短刀,刀尖指着她。
  那五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被她杀了两个,伤了两个,还有一个连皮都没破。
  五个人的刀都指着她,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围着她,没有扑上来。
  不是不敢,是在等。
  等她倒下,等她流血,等她撑不住的下一刻。
  顾老三靠在墙上,喘着气,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血。
  “她不行了,”他说,“再撑一会儿。”
  楚寒衣握着剑,手指在抖。她知道自己不行了——那点从骨头里榨出来的底牌快用尽了。
  她往院门口挪了一步。地上都是血,靴底打滑,她挪得很慢。那五个人跟着她的步子,往同一方向移了一步,始终保持半圆,把她封在墙角。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五个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像刀。
  她没有说话,没有喘,没有抖。
  她只是站在那里,剑横在身前,慢慢直起腰,把身子扳正。
  那五个人手里的刀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一点。
  他们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又要动手了。
  刚才那几下,他们亲眼看见的——几个眨眼间,三个人倒下。
  周雄胸口一个窟窿,凌七膝盖碎了,顾老三肩膀开了花。
  她站在那里,一身是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打,但他们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试。
  楚寒衣看见了那点迟疑。
  她没有多想——犹豫是找死。
  她把手里剑轻轻抬了半寸。
  就半寸,剑尖往上一挑,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五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动。
  那半寸就是装个样子,但她装得像,像她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那五个人又退了一步。
  她趁着这一步的空档,猛地转身,往院门口冲去。
  不是翻墙,不是借力,就是跑——连滚带爬地跑。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那几步上,膝盖打颤,靴底打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
  身后有人喊:“她跑了!追!”
  顾老三的声音从院子里追出来。
  但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让她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她冲进小路,钻进林子,头也不回。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但隔了一段距离。
  她咬着牙,扶着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林子里很暗,树枝打在脸上,她顾不上躲。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跑进了黑夜,跑进了林子深处。
  血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路上,一滴一滴的,像在给身后的人指路。
  她管不了了。
  她只知道跑。
  跑下去就还有命。
  停下就没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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