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临年根,急诊科缺单人病房,一屋子三个病号,加上家属,二十多平的空间塞了八九个人,浑浊的空气使得这里像个厌氧生物培养皿,杀得人眼睛发酸。奶奶恢复了意识,但还是说不了话,瞥见我时斜着身子、歪着嘴,开始哎呀哎的,只是连这“哎呀哎”都那么微弱而模糊。隔壁是个食物中毒的,并发肺炎和急性肾衰竭,肿胀的脸上浮着一层铅灰色的光,每次咳嗽起来整个病房都为之颤抖。母亲的身影投射在水淋淋的窗户上,被奶奶握住的手在朦胧的黑暗中越发显得白,远处是阔气的平海大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更远是北平河广场,隐隐灯火闪烁、锣鼓喧天,他们的喜悦隔这么老远你也无从拒绝,哪怕是在这样一个萧瑟的冬夜。直到把我的手也捏住,奶奶才扬扬下巴打了个喷嚏,登时枯黄的脸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冒出来,裹挟着眼泪,沿着密布的河网快速奔逃而下。
我赶到人民医院时快七点,跟父亲再三确认才找到了病房,推开半掩着的门却没见他。越过一片庞杂,母亲背对着门站在窗前,长发披散,双臂抱胸,枣红色毛衣很是惹眼。奶奶陷在病床上,如父亲所说,睡着了,除了略显歪斜的嘴,与以往似乎并无不同。我叹口气,轻轻叫了声“妈”。母亲这才回过神来,捋捋头发,抿抿嘴,却没说话。问起父亲,她说办手续去了——“可能人多吧,有一阵儿了。”她单手撑着窗台,眼帘低垂。
“外面好冷的哩!”说话间,父亲拎着两大兜东西进来了,笑得有点夸张。有家属附和他,讲了两句老掉牙的隆冬谚语,身旁妻子模样的人说他讲错了,两人便争执起来。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包装袋时,我问奶奶好好的,咋就中风了。母亲后退一步,没吭声。父亲闻闻手里的饭菜,嘟囔了一句,很快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就是中风了。”这跟没说一样。当然很快,他补充道:“正说着话呢,嘴一歪,口水就淌下来了。”“前两天你奶不就说不得劲儿么,查了查,小感冒,虚弱,旧炎症......”这么说着,他拍拍自己的胯,似还想说点什么,却戛然而止。
“医生说是动脉硬化,”母亲总算张了张嘴,接着顿了顿,“说不能情绪激动。”她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没人言语。走廊上传来哭嚎,咒骂老天爷不长眼啥的,嗓音低哑,颗粒感十足。“吃饭吃饭!”父亲撑开手里的包装袋,猛地晃了晃,似在掂量它的分量,“吃完早饭到现在一口馍都没垫!”他向后扭了扭脸,也不知在跟谁说话。家属也给面子,笑了笑。我手里是些洗漱用品和几个不锈钢饭盒,正要把饭盒拿出去洗洗,被母亲抢了先,我说我来吧,她“啧”了一声。走了两步,母亲又回头,问父亲咋没买洗洁精,后者怔了一下,说:“可不,给忘了。”
三份炝锅面,俩热菜,母亲站着,我和父亲蹲在凳子旁。“我寻思着大晚上的咋也得弄点汤水啊!”挑起面条时,他笑着说。鱼塘二十六已经起了塘,但明早还要走几头猪,吃完饭没一会儿就让父亲回去了。为此,他还跟我们争执了老半天,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但养猪场那些活我也干不了啊,别说走猪了,连三种猪的饲料怎么搭配都未必拿得准。到楼下租了个钢丝床,靠墙扔在走廊上,外面也有暖气,但相当有限,父亲抱了床薄被回来,说先将就着用。
父亲走后,母亲让我快洗洗休息去,说毕竟坐了几个钟头车。我说不累,让她去歇会儿,她说奶奶的事儿麻烦,我弄不来。我说真弄不来到时候再叫她。她没争辩,只是又强调了一句“你弄不来”,就在墙角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抠了会儿手机后,我在局促的空间里兜了几步,每每瞅到二号床搁在地上的锅碗瓢盆和那个枯瘦沉默的中年妇女心里就一阵堵得慌。或许时不时也会偷瞟身旁的枣红色一眼,试图说点什么,却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话头。
奶奶便在这种相顾无言的氛围中醒来。母亲上前安慰两句,要去喊护士过来输液。奶奶死活不放手,就那么哎呀哎的,一会儿叫我,一会儿叫她。一号床的女家属都看乐了,说老太太精气神真不错,比她家的强。她家老头也是脑梗,难说是睡是醒,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如奶奶。“第三次了!”她瞅瞅一旁丈夫模样的人,无奈的口吻在突然而至的剧烈咳嗽声中竟洋溢着那么一丝喜庆。
输了瓶液,奶奶就又睡着了。母亲第二次让我去休息,同上次一样,我谦让起来没完没了。她没像往常那样让我听话,或者佯装生气,再或者戏谑地调侃几句,而是悄无声息地起身,踱到了窗边。大灯关了,只有紧贴在墙上的电棒释放着微弱的白光,母亲的影子斜戳在墙角和天花板上,变得无比庞大。她在巴掌宽的窗帘缝隙里往外眺了几眼,枣红色毛衣勾勒出纤细腰身,蓝色阔牛仔裤包裹着臀腿自上而下越发蓬松。等转过身来从床尾经过时,她小声问我研究生笔试考得咋样,我肯定犹豫了一下,随后说还行。她“嗯”了声,轻手轻脚地穿过狭窄的过道,拉开了门。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跟着却陷入一种难言的焦躁。
打卫生间回来,母亲问被子是不是太薄了。我先是点点头,很快又说:“应该不冷…。”她似乎笑了一下,携着一缕清风坐回了凳子上。半晌我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瞄了一眼,不想她正盯着我看,于是那颗头又迅速垂了下去——片刻,只能再次突兀地抬起来——“咋了?”我揉了揉眼。
“有时间把胡子刮刮。”她笑了笑,往后拢了拢头发。羁押期间母亲冒了几根白头发,现在应该是拔掉了。她的手机还被暂扣着,是不是涉案物品也没个说法。那天我说去管她要回来,或者再买个,她说算了——“反正眼下也没演出啥的,用不着。”说这话时她语气平淡,却了无生气。
“早上走得急,忘了。”我摸摸胡子,笑了一下,在打了个哈欠后又说,“老外可都喜欢留胡子。”
母亲伸伸腿,笑着没吭声。
有一刹那,我真想谈谈案子的事,到底是没张开嘴。环境合适与否另说,要真谈起来,似乎也没啥好掰扯的。或许我真正想问的,是这几十天来她的遭遇,但这些事放到任何一种情形下又都是那么不合时宜、难以启齿。
在床边又坐了会儿,我便哈欠连连,头抵着护栏险些滚到地上,真不知以前打夜市的劲头是从哪儿来的。这次母亲让我快休息时,我也就厚着脸皮没推辞。但后半夜她并没有如约喊我起来轮班,睁开眼已近七点,走廊上人来人往,连奶奶都醒了。刷完牙,随便抹了把脸,等买早餐回来,脸都干得起了皮。吃饭时,母亲扭身抠了坨孩儿面糊到了我脸上,那一瞬间我可能想躲,但终究是没动。医生查完床后在我催促下,她才去睡了几个钟头,在此之前没忘叮嘱我一些输液时的注意事项。“跟你奶奶说说话,可别让她睡着。”她抹抹眼,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当晚,父亲从小舅那儿打包了好几个菜,甚至带了张折叠桌过来,就这还放不下,又拼了张凳子。母亲本想让我俩先吃,但也架不住劝围了过来,父亲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舅的手艺没得说,跟中午医院餐车里的盒饭一比,更是天壤之别。一号床的家属开玩笑说:“你们家真是来过年了!”如她所说,这确实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医院吃年夜饭,无论如何,也确实好吃,只可惜没能整点酒一一父亲带有,但母亲说医院可能不让饮酒,前者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拧开。
饭毕,父亲留下,我和母亲回去了,除了问我穿得冷不冷,直到上车俩人都没啥话。在车上也差不离,我明白应该说点什么,却好像丧失了那种功能。交通广播里在放许巍的新专辑一一《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我这才惊觉这哥们儿已如此流行了。在老百货路口等红灯时,总算冒了一句话出来,我说:“派出所也不知道往家里打过电话没,咱家一直没人。”母亲没搭茬。我用余光瞄她一眼,隐约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合适,但又拿不准。好一阵,都快到数码城西门了,她才说明天抽空到派出所打个招呼。我赶紧“嗯”了一声,半晌又说:“大过年的,应该也不打紧。”洗完澡,收拾好东西,母亲就又去了医院。看她拎着大兜小兜试图抱起一床厚被子时,我迅速走了过去。
再回来,瞅了几眼电视,困意便袭来,也没洗漱,到卧室倒头便睡。这大概是十四岁以来我第一次没在除夕夜熬百岁。醒来四点多,撒泡尿再躺下却睡意全无。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应该是呆逼们喊我喝酒,下午、晚上都有。这么躺了一会儿,我开灯,去厨房饮了点水。
之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就着录播的春晚发了阵儿呆,完了去卫生间洗漱,再回到客厅时随便捏了几个台,结果一个比一个聒噪。把前天傍晚匆匆搁在餐椅上的红棉和背包归置好后,我进了书房——老实说,每每看到那个包就浑身不自在。开了机,在屋里兜上一圈儿,才意识到没了硬盘。好在牛秀琴的那块能拿来救救急,谁知装上捣鼓了好半晌,一直蓝屏,真怀疑是不是上次搜证给电脑搞坏了。
用手机在wap 网页上查了查,等排余完故障再装好系统,已是天光大亮。软件安装和各种基础设置又是一个多钟头。如厕归来,宽带客户端弹出个本地新闻窗口,关掉的同时,我瞥见头条内容是:因涉及土地财政腐败,平海市国土资源局、规划局、住建局等部门的数名干部被带走调查....说实话,现如今对这种事我早已失去了耐心和兴致。然而登上QQ没聊两句,还是忍不住上本地信息港瞄了一眼。同条新闻当然有,但看日期已是一周前的旧闻了,没有任何回复。BBS里也一样,除了一个标题为“咱们这里是不是也要大地震了”的帖子,都是些市民生活贴,而这株独苗的全部内容也就是这个标题而已。
回了几条QQ信息后,又上天涯看了看,平海论坛难得有个近期热帖,标题是:罗列下陈X军的情妇!内容如标题,列了有四五个,部分还配上了照片,描述口吻跟听过床似的,真真假假咱也不清楚。除平阳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外(说是陈建军在平阳期间的老相好),主要在讲雅客的女老板,跟有次看过的帖子内容差不多,什么公共情妇、母女共侍一夫。重要的是,帖子列的这些人里并没有母亲。
本想关掉,犹豫间又往后拖了拖,结果在第三页看到有人提及母亲,说前段时间被查的剧团女老板估计也是。有回帖夸他真能意淫,是个人才;有回帖质疑他知道什么是情妇不,别是个女的就扣情妇帽子;有回帖则表示存在被潜规则的可能,哪有猫不偷腥。这人以同一内容回复了以上三贴:“你肯定没见过女老板真人,我要是当官的嘿嘿~”有人骂他下作,具体是以上三位中的哪一位,我也没细看。这人回骂对方伪君子。于是一场大型网络抬杠大会就此拉开了序幕,两人你来我往对喷了十七八页,最后还要约架,其中一位连小区、楼栋都发了出来。他们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三天前,刚刚最新回贴则是询问打架谁赢了。
这样的帖子我真不知该作何感想。揉揉太阳穴,不等关掉网站,父亲就在客厅叫开了。他带了些饺子,让我趁热快吃。昨晚上我还心说今天早点起床,去医院给他们送早饭呢,这给忘得一干二净。嘴里憋着饺子,我问父亲今天还走亲戚不。“啥也没整,走啥?”他点根烟,去往卫生间,边走边回头,“过几天再说吧。”其实父亲这边也没啥实在亲戚,就本家还健在的两个老叔伯和奶奶的一个堂姐,奶奶时常嘱咐要多走动走动,关系嘛,是越走动越远了。
打卫生间出来,父亲直奔厨房,说家里的饺子馅剁好后一点没用,该放酸了。他拿出来让我闻了闻,可能真有点酸,但我说不酸,这让他非常满意。我想问中午要不要给他搭把手弄几盘,又觉得太夸张直到饺子吃完都没能说出来。不一会儿父亲就收拾妥当,说要上小礼庄喂猪去。我提出让小舅帮忙跑一趟。“订桌的忒多,他哪忙得过来?”他衔上烟,连打了几次火机,“正好带点菜去医院,中午也省得弄了。”
在童年印象里,过年就是初二去姥姥家,人多,热闹,老人、小孩、鞭炮、压岁钱以及伴随着考试成绩的得意或难堪,各种要素都齐全了。记得那时还在平每的小姑佬也会带着几个孩子过去,人最多时吃晌午饭要足足摆上四桌。今年算上老老少少,拢共六个人,勉强凑了一桌。小舅毕竟干了些年饭店,口味刁,食材也全,鱼虾蟹贝,半桌都是海鲜,只是这丰盛的饭菜越发衬托得人丁凋零。张凤棠就感慨这是一桌老弱病残——“咱家败了,”她亮丽的嗓音甩动起来,“以前咋也得坐两桌,现在你瞅瞅。”
“这不都有事儿来不了嘛,败啥啊败,现在可都是独生子女,过个二三十年让你看看啥叫真的败!”小舅妈给大家发着卫生手套,全程笑吟吟的。
“那也是。”我姨快速笑了一下,给身旁的小表弟扪了两只虾,再抬起头时面向姥爷,“你吃不吃啊爸?”
姥爷摇了摇头,又示意我快吃。我冲厨房嚎了一嗓子,让小舅别忙活了,出来陪我和姥爷喝点,他隐隐应了一声。小舅妈撅撅嘴,抬肘拱了我一下。上午我前脚刚到,父亲后脚就来了,直奔养猪场,回来后就开始打包饭菜。这时张凤棠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问起奶奶,说亲戚们要一起上医院瞧瞧。父亲说大过年的,算了吧。“那我们就节后去,”我姨无缝地接过话茬,“或者过完初五,上家里去医院都行,反正提前商量好。”父亲没吱声,他赶着往医院去,真的急。
姥爷正吃药,喝了三小杯就被小舅妈没收了工具,没办法,他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小舅喝——在大家的再三催促下,做完红烧鳝段,后者总算捏着半只生红薯上了桌。两杯酒下肚,一通令人啼笑皆非的搞怪后,小舅感概以前家里他最能喝,现在恐怕要数我了。“说得跟多好的荣誉一样!”小舅妈直皱眉。
“那可不,一会儿给你弄个奖状啊林林!”他头发是越剃越短,看着像个光头。
“切。”小舅妈冲我俩抛了个白眼。
不想姥爷竟叛变了,一本正经地表示酒这东西能少喝就少喝,能不沾就不要沾。这话当然没错,但从他老嘴里说出来,就过于夸张了。于是张凤棠就说:“瞅瞅咱爸这觉悟!啊?都学着点儿吧!”
众人大笑,煤炉的烟道都跟着颤了几颤,我也只能笑了笑。小舅又跟我碰了一杯,问我是不是快毕业了,有啥打算。“考研了呀,”小舅妈起身把门帘撩了道缝后又扭过脸来,“林林这成绩还要你操心?”
“我操操心咋了,林林当大官儿了不得提携提携他舅舅?”他嬉皮笑脸。
“瞅你一天那埋汰样儿,林林理你!”小舅妈笑着撇了下嘴。她刚坐下,就又起身去给陆宏峰拿碳酸饮料,被张凤棠拦住了,后者对着儿子就是一顿狂喷。
我想说自己未必考得上,兴许顺嘴还有个借口,比如法大不好考,民商方向竞争也大,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说出口。这样一来,心里就愈加忐忑,在酒精的灼烧下甚至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闷光了杯子里的酒后,我尽量冷静地起身,上了趟厕所。回来再坐下,操起筷子却不知该夹哪个菜。犹豫间小舅又来跟我碰杯一一他不知何时给我满上了-一灼热滚过咽喉的一刹那,耳膜上响起张凤棠嗓音戏剧化的撞击。
“啥人呀都有自个儿的命,要顺着来,别不信邪,你强行咋的咋的,混得再好也是一时,到头来都得还!别笑!你瞅瞅秀琴,对吧,这可真是个官儿,以前多滋润啊,好几套房一-七八套哩!”声音低了下去,旋即又扬了起来,“穿金戴银,外国包,那啥,阿二维,对吧,现在你瞅瞅,不还是进去了?”
小舅妈没回应,起身问我要不要馒头,我点点头,马上又说自己去拿,但她三两步就把箔子递了过来。就是这时,姥爷猛地一拍桌子,谁的茶水碟都震得掉地上摔得粉碎,“吃个饭,哪来那么多话!”他直喘气。饭后姥爷去睡午觉,小舅骑着电瓶车说要找人谈事,我帮忙收拾好碗筷,正要走,被小舅妈硬拽着上鱼塘遛了一圈儿。过了马路才发现张凤棠在前面百十来米,看见我们她索性停了下来。小舅妈拉拉衣领,问我冷不冷,我摇了摇头。她又清清嗓子,问我咋没把女朋友带回来,吸了吸鼻子后,我告诉她分手了。“分了好,”她愣了下,很快又笑笑,“分了说明不合适,可得找个合适的。”
我姑且“嗯”了一声。她挽住我胳膊,歪着头凑近我的脸瞄了一下,我只能笑了笑。这么一小会儿,张凤棠嗑了一地瓜子皮,她甚至掏一大把出来给我俩分,小舅妈捏了几颗,我没要。一路上她们都在谈论周边已经发生或即将到来的变化,羊肠道、河岸、路灯,包括养猪场西侧的小树林——小舅妈说要真规划到这儿也没办法。就是站在树林前姥爷开发的那块菜地里时,张凤棠突然问我:“这人出来了,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那肯定,我二姐福气大着呢!”不等我回答,小舅妈就抢先说。
“那就好啊,”张凤棠叹口气,“知道老二出来了,心说去看看呢,咱婶子偏偏又住了院。哎一一青霞可见过了啊,二十八一大早,跑得可真快!”
小舅妈站身后玩着我的帽子,没吭声。我只能不知所谓地应了一声——伴着翻涌的酒精,我说,“啊。”
“眼下剧团可正火着呢,我心说......”我姨笑了笑,两手操兜踩了踩脚下的冻土,却没了音。再抬起头时,她扫了眼半死不活的日头,说:“咱打小就稀罕这个,回城后就又开始唱,在羊毛衫厂那可是文艺积极分子,厂子没了还跟过团——不信问问你舅妈。”
“我哪知道?”小舅妈搭着我的肩膀,笑了笑。
“你咋不知道?!”鹞子在云间翻了好几番,“你哪年认识三儿的,啊?你自个儿说!”
打鱼塘回来,堂屋电视在响,掀开门帘瞧了瞧,是陆宏峰在看电视——《武林外传》。这剧最近挺火的,据说在除夕夜能硬扛春晚,现在有好几家卫视同时在播。可惜我看不太懂,也没觉得好笑,什么佟掌柜、白展堂,吵吵闹闹,屙屙尿尿。但小表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仰起头傻笑几声,再扶扶眼镜拘谨地垂下去。他已经上了高三,他妈说初四一早就开学,首当其冲是三天模拟考。无论如何,这货好歹学会了见面打招呼,比如邀请我坐下同看,比如在我问邢捕头是不是炊事班儿里的老高时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兜上一圈儿,捏了两颗瓜子,正打算戴上手套去医院,隐约有人喊我,好半天才发现是姥爷。
姥爷在楼上烤火,我问他不是睡午觉了么,他没回答,而是瞅了瞅太阳,说他这一冬天都没咋出来。今天有点阳光,但远还没到值得夸奖的地步。不过,我挺喜欢烤火。姥爷问了问我的节后规划,随后就谈起了母亲。“你妈啊......”他拿铁钩轻轻地敲击着木炭,好半晌才瞥我一眼,重又开了口,“记得那年夏天,五月底还是六月初了,你妈回来,风风光光的,教委和二中专门派人敲锣打鼓去火车站接一一老火车站啊,还开了辆进口的那个......”“叫啥来着?”他问我。这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桑塔纳!”姥爷笑笑,“那时车多金贵啊,都是公家车,永平——你姨夫,提前跟厂里借了辆翻斗摩托,结果也没用上。”
“是吧?”我只能这么说。姥爷火烧得好,没一缕烟。我说这火烤个红薯多好,他说楼下有,多着呢。我“嗯”了声,转而把他手里的铁钩捏了过来。撑着下巴,瞎戳了一阵后,我抬起沉甸甸的头看了姥爷一眼。
“老二啊,本来是要留校的......”像是按下了开关,话匣子继续播放,只是这次只有这么半句。这个我倒问过母亲,她说想回老家就服从调剂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吱一声,姥爷又打开了另一个话匣子:“你妈机会多,路子多,偏偏就喜欢由着性子。她是真稀罕教书,八九年还是哪一年了,给提副校长候选,填张表就行,她不愿意,说干不来领导的工作,往教委调也一样,说没啥意思,还有一中来挖人,好几次哩,有次你都快上初中了吧?莺莺回来给我们说你妈要征求大家的意见,你姥姥骂她傻,最后总算下决心要走,人学校哭鼻子洒泪一留,她就又不走了,你妈是磨不开脸啊,太念旧情......”
这么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天时阴时晴,小风都溜了起来。我不知道姥爷了解多少,但案子相关的事他一句也没问过。思绪纷飞中,姥爷起身,说他下趟楼把烟斗拿上来。我赶紧说我去。没两步,问他搁在哪儿,他让我找找,说应该在里屋的茶几上。一楼主卧现在是姥爷住,小舅和小舅妈搬到了二楼西侧房。
我一溜烟儿地冲进了客厅一一差点在门口摔个狗吃屎一一不想电视关了。几乎与此同时,里屋什么“咚”地一声响,窸窸窣窣的。推开门才发现里面的电视竟然开着,那个大嘴女的应该叫姚晨吧,看电视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姨和她的儿子。“咋不在外面看了?”我仓促地笑了一下。
“啊?”陆宏峰靠着被子没动,疑惑地着着我,像是没听懂。小屄崽子脸似乎有点红,我说不好。
“林林啊,”张凤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咋的了?”
“我姥爷的烟斗……”环视周遭,果然放在茶几上。
“喏!”我姨也恰好看见,伸了一截胳膊过来,“是不是以为大家都出去了,想偷偷啜两口?”
“有可能。”我把那杆黄灿灿的烟斗抓到手里,扭脸笑了笑。就这一瞬间,瞥见我姨的黑色多褶休闲裤门洞大开,从中溢出一抹鲜艳的玫红色。被针扎了一般,我迅速移开了目光,一时脑瓜子都嗡嗡的。奔出门时,一股油腻的甜蜜涌了上来,让人心跳加速,却又几欲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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