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途】(154-155)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标签:#剧情 #反差 #后宫 #痴女 #种马 #猎艳 #浪漫 #破处 #女性视角 第6卷 魔州纵云
第154章 恍惚·梦醒方觉护我久
··········
温暖的阳光洒在眼睑上,东方曦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回笼的刹那,脑海中全是顾黎被击飞、鲜血连成丝线的惨烈画面。
“顾公子……顾公子!!!”
她惊叫着坐起身,声音里带着还未散去的哭腔,目光惊恐地四处搜寻。
而此时,顾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不远处的石块边,他那张惨白的脸上久违地露出了那种招牌式的、透着几分嫌弃的表情:
“都说了……咳……要喊‘黎哥哥’了,你怎么总是不长记性。”
东方曦看清了那个活生生的少年,心脏猛地一滞,随即便是狂喜。
她不顾满身的泥泞,挣扎着爬起身,想都没想就准备朝着顾黎扑过去,想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顾黎却微微抬手,打出一道极其稀薄、却不容抗拒的灵气。
“砰。”
灵气轻柔地将东方曦推开了半丈远。
顾黎扶着石头,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那一身布条随风飘着,看起来狼狈又怪异。他眼神有些躲闪,语气生硬地蹦出三个字:
“别碰我。”
东方曦愣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扑抱的姿势,眼神中满是委屈与迷茫:“我……为什么?顾公子……我……”
她环视了一圈这满目疮痍、大坑套小坑的战场,再看看顾黎虽然虚弱却气机内敛的神态。
那个恐怖如恶魔般的夏天川不见了,连气息都彻底消散了。
这意味着……顾公子真的活下来了,而且,他杀了那个元婴老怪。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东方曦沾满泥土的脸颊滑落。
到头来,又是他。
从皇宫废墟到这片荒野,这已经是顾公子第三次将她从深渊里生生拽了回来。
三次大恩,已是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谢谢你……谢谢你……顾公子。”东方曦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顾黎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不是说了,叫我黎哥哥吗?你这丫头怎么比瑶溪还倔。”
东方曦看着眼前这个体貌稚嫩、却像一座大山般可靠的少年,这次没有再犹豫,轻声唤道:
“黎哥哥……曦儿……曦儿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顾黎已经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认不清方向,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凌清辞那个“小厨娘”的气息。
“别说那些没用的话。”顾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报答什么的以后再说,你黎哥哥现在……饿了。”
饿了?
东方曦闻言,原本哀戚的情绪被噎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放在心口处来回搓着,手指不停地撵着胸口衣物上镶嵌的一块装饰玉石,眼神有些复杂。
“既然……黎哥哥替我杀了那个夏天川……”东方曦快步跟了上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那就算完成了之前的交易。其实……”
顾黎猛地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
“啥?”
他在心里疯狂嘀咕:这妮子……该不会是想说,既然交易完成了,以后就不包小爷我的吃喝了吧?
我靠,那我不成白打工的了?
夏天川你个老狗,死得太早了,你倒是再坚持一会儿让这丫头多欠点债啊!
一想到可能要饿肚子,顾黎转过身看着身后扭捏的东方曦,那双黯淡的金瞳瞬间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你敢赖账试试看”。
东方曦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沉重的决定,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且凄婉:
“其实……曦儿的心脏就是那枚凤心玉。黎哥哥救我三次,曦儿无以为报。本来就是我们两人的交易,既然交易达成,我愿意把它掏出来给黎哥哥……这是曦儿心甘情愿的。黎哥哥……你现在要吗?”
走在前面的顾黎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呵,吓死小爷了,还以为要饿肚子了。只要有的吃,什么玉不玉的……
顾黎转过身,看着东方曦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撇了撇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原来如此啊,那行,现在吧。”
东方曦闻言,没有半点迟疑,竟然真的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小的匕首。
虽然脸色因为恐惧而有些发白,但她的内心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和开心。
毕竟,这颗心是给了顾公子……给了黎哥哥。
眼看那闪着寒芒的尖刃就要往心口送,顾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开口:
“逗你玩的。真让你把心挖出来,那小狗还不得哭死?你和你爹在密室里开会的时候,我就在阴影处,早听见了。”
“锵……砰!”、
东方曦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松,短匕落在坚硬的碎石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随即又弹进了泥水里。
她那双漂亮的美目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什、什么?”
顾黎没回头,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双手懒散地交叉枕在后脑勺,金色的短发在残阳下显得有些落拓:
“为了给你提个醒,我还专门学了老鼠叫呢。你说你这脑子,笨得可以,当时居然硬是没联系起来……”
东方曦如遭雷击,脑海中尘封的片段瞬间炸开。
是了!
那天在密室里,她确实听到了几声极不寻常的鼠鸣……原来,那不是什么不祥之兆,而是黎哥哥专门给她知会的暗号。
怪不得,怪不得那种声音仿佛能直接穿透她的神识,唯独她能听见。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黎哥哥就已经在默默地守护着她了。
东方曦的眼眶瞬间浸湿,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前路。
她用手背不断地擦着泪水,只觉得眼皮滚烫得厉害。
她快走几步,伸手想要去牵顾黎那只带伤的手,却被顾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极快地侧身躲开了。
东方曦抓了个空,尴尬地收回手。
她没有再试,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低着头,眼神一会儿落在顾黎踩出的鞋跟印上,一会儿落在自己的脚尖尖上。
“对不起……是曦儿太笨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依恋,“黎哥哥原来一直在为我着想……曦儿却还一直瞒着你。”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斜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黎哥哥……”
东方曦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个略显单薄、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金色背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曦儿……真的无以为报。黎哥哥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明明会死的……”
顾黎脚步没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费什么话。我们不是朋友吗?”
听到“朋友”两个字,东方曦像是被重锤击中了灵魂,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愧疚与感激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再次泪崩,嘴里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消瘦的肩膀随着哭声一颤一颤。她走路变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栽倒在泥泞里:
“呜……曦儿竟然……竟然还一直认为黎哥哥只是贪图那块凤心玉……呜呜呜,曦儿真该死……”
顾黎听着后头传来的阵阵狼嚎般的哭声,心里一阵无奈:又来了,又哭了。小爷我精血烧干了都没哭,这丫头怎么跟个漏水的水缸似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晶莹剔透、已经变样的“黎曦石”,回过头晃了晃:
“看好了,这就是你的凤心玉。刚才趁你晕倒,我把它从你心房里取出来了。放心,顺手把你那破损的心脏也给治好了,以后你再也不是那个病秧子了。”
顾黎面不改色地把玖天的功劳全揽在了自己头上。
他一边说,脑子里却忍不住飘过刚才那个黑衣人的模样: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男是女啊?
长得那么妖孽,如果是女的,那么大个个子,怎么连点胸脯都没有……啧,管她呢,只要没杀我就行。
东方曦止住哭声,怔怔地看着那块玉石,重重地点头:“谢谢你……呜呜,黎哥哥拿走就好,它能保黎哥哥平安,曦儿就开心了。”
顾黎转过头,继续哼哧哼哧地往前走,嘴里嘟囔着:
“啧……瑶溪那妮子经常在我耳边念经,说别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这种会丢命的闲事。还好她现在不在,不然肯定又要揪着我的耳朵念上半天……”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少女说:“不过,朋友应该不算‘别人’吧?”
东方曦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破涕而笑。
可笑过之后,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阵酸溜溜的苦味。
以前她听闻南宫瑶溪给顾黎吹茶、缝补、像伺候巨婴一样照顾他,只觉得那叫瑶溪的姑娘太辛苦,顾黎太麻烦。
可现在,她心里装满了难以名状的羡慕。
那个叫瑶溪的姑娘,一定很幸福吧。
东方曦悄悄想:吹茶我也会,缝补……虽然还没学,但我一定能学会的。
就在东方曦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的顾黎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一边蹦跶一边指着天大喊:
“傻逼天帝!傻逼天狗!我操你大爷的!!!”
东方曦吓了一跳,完全听不懂顾黎在咒骂谁。只见顾黎发现奴纹真的没反应后,高兴得像个刚偷到小鸡的狐狸,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黎哥哥!你慢点!等等曦儿!”
东方曦生怕顾黎在这个时候跑丢了,赶忙加快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背影。
她好想跑过去牵住他的手,像普通兄妹或者……或者更亲近的人那样。
可想到刚才被拒绝的冷淡,她又缩回了指尖,只能贪婪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梦醒方觉。
原来在这金凤王朝的尔虞我诈里,除了忠心耿耿的清辞和已经离世的母后,最真心关怀她、甚至愿意拿命去护着她的,竟然是这位相识不久的“顾公子”。
黎哥哥……
东方曦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三个字,眼角又一次温热了起来。
顾黎此刻像个终于翻身做主的农奴,一边在前面蹦跶,一边换着花样咒骂那位高坐九天的天帝。
他骂得兴起,甚至忘了去计较那“黎曦石”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限。
他顺手摘下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凑在鼻尖嗅了嗅,还没来得及臭美,身后的东方曦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清辞?!”
顾黎回头,只见东方曦已经扑到了路边的一处泥坑旁。凌清辞整个人被冰冷的雨水打湿得通透,脸色青紫,已经因为脱力和寒冷陷入了昏迷。
“你不是和你父亲离开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东方曦心疼得手都在抖,赶忙运起所剩不多的灵力烘干凌清辞的衣物。她从顾黎给的那只药瓶里倒出一颗丹药,小心地塞进凌清辞口中。
看着瓶子里剩下的十几颗流转着仙韵的丹药,东方曦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黎哥哥手里这种极品丹药随意给了自己,看他那懒散的样子……这些怕也是那位瑶溪姑娘亲手为他炼制的吧。
想到这里,东方曦叹了口气。
顾黎那天真烂漫、危急关头却能拿命护她的性子,早已在她的芳心里掀起了惊天巨浪。
虽然顾黎总是那副嫌弃又拒绝的样子,倒是无碍,但那位如影随形的“瑶溪姑娘”,才真的让东方曦感到一种喘不过气的压力。
“曦姐姐……”
凌清辞悠悠转醒,看清眼前人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东方曦不撒手,“曦姐姐,清辞不是没用的孩子……清辞找来小贼救你了……”
这小丫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见东方曦安然无恙,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性子。
顾黎斜眼看着她们姐妹情深的戏码,也没心思管,心里只盘算着这“小狗”醒了,等会儿能给他整点什么好吃的。
趁着兴头,他抬头看向苍穹,准备最后再问候一下天帝的祖宗:
“傻逼天狗,你有本事……”
“唔——!!!”
话 未说完,一股如潮水般汹涌的噬魂蚀骨之痛瞬间席卷全身!
顾黎的身躯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闷哼。
这一次,不是无意间的违抗,而是他清醒状态下主动的、赤裸裸的挑衅。
黎曦石的时限……到了!
“轰!”
顾黎整个人如折翼的鸟儿,狠狠地歪倒在地面上。那种痛苦让他连维持一个臣服的姿势都做不到,浑身像是被千万只毒虫啃噬,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识海深处惊恐地伏下身,忍着撕裂灵魂的剧痛,颤抖着传出神念:
“属下……属下已经拿回了凤心玉……方才是一时神智……神智错乱……”
天空中,一道空洞且威严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在他的意识里:
“废物。拿到碎片是你分内之事。既然管不住嘴,便受着吧!”
那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带着不可直视的杀机:
“受刑之后,即刻启程,去西边的玄天宗。那里有另一块始祖碎片的消息。”
“是……属下领命……”
顾黎终于在极致的疼痛中昏死过去。可即便陷入了昏迷,他的身躯依然在地面上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他那只被鲜血染红的手,还死死地攥着那一朵刚刚摘下的小黄花。由于力道太大,娇嫩的花瓣被揉烂,苦涩的汁液沁了出来,染黄了他的指缝。
雨后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东方曦和凌清辞并肩走在泥泞中。
“黎哥哥这次为了救我,真的是连命都豁出去了……”东方曦眼眶微红,语气中满是余悸,“清辞,以后莫要再像以前那样对他了,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凌清辞听着,虽然心里也酸溜溜的,但还是撇了撇嘴:“曦姐姐,我才不呢……不过,既然他这么卖命,清辞大不了以后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天天给他烤肉吃就是了……”
东方曦温柔地笑了笑,她知道凌清辞这小丫头嘴硬心软,也知道黎哥哥那懒散的性子根本不会计较这些。
就在这时,凌清辞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大叫道:“曦姐姐!小贼……他那是高兴得抽风了吗?”
东方曦猛地转身,只见顾黎正倒在湿冷的地面上,浑身像触电一般剧烈颤抖,那副样子竟然和当初她们第一次在路边捡回他时一模一样。
“黎哥哥!”
东方曦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的虚弱一扫而空,发了疯似地跑了回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没有什么马车。
东方曦咬了咬牙,转过身去,直接将上身几乎赤裸、正不断抽搐着的顾黎背在了 背上。
顾黎那由于精血燃烧又受刑后的身躯滚烫无比,东方曦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厚重体温,深吸一口气,带着凌清辞步履维艰地朝着皇宫废墟的方向走去。
顾黎的手心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朵小黄花,哪怕昏迷,手指也因为痛苦而紧紧扣着。
凌清辞在一旁跟着,看着顾黎满头的冷汗止不住地流,还有那因为噬魂之痛引起的一阵阵惊恐的颤抖,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这卑鄙小贼……是不是真的很痛啊?
凌清辞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尖,轻轻擦拭着顾黎脸上的汗珠。
可汗水刚擦掉又冒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看着顾黎那张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头,凌清辞心里乱极了。
她平日 里虽然最烦这小贼偷吃偷拿,可扪心自问,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这个卑鄙的小子。
“黎哥哥肯定是刚才对付那个老怪物用力过猛,脱力了……”
东方曦吃力地挪着步子,声音里满是心疼。
她微微扭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顾黎,那张属于少年的英挺脸庞近在咫尺。
虽然此刻他脸色惨白、满是汗水,却透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坚毅和破碎感。
东方曦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原本被雨水打湿的俏脸,此刻竟然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红晕。
她看着前方漫长的路,又回头看了看周围荒芜的雨后草地,感觉黎哥哥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过来。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促使着她,趁着凌清辞在擦另一边汗水的空档,东方曦微微侧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飞速在顾黎那满是汗水的脸颊上落下了一吻。
“吧嗒。”
极其细微的一声,却在寂静的古道上像雷鸣般刺耳。
正拿着手帕的凌清辞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手里的那方帕子滑落在泥水里,她都毫无察觉。
曦、曦姐姐……竟然亲了那小贼?!亲了黎哥哥?!
凌清辞只觉得自己整张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心里疯狂呐喊着:“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可以这样啊!”
然而,在那极度的羞耻感和震惊之后,凌清辞看着顾黎那张清秀的脸蛋,感受着他无意识中散发的少年气息,脑海里竟然也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冲动:那脸蛋……亲起来肯定很舒服吧?
但凌清辞终究没敢动,只是站在泥地里,捏着衣角,心乱如麻地看着前方东方曦背着顾黎的背影,原本娇憨的小脸儿红得快要冒烟了。
这一路,两个女孩各怀心事,唯有昏迷中的顾黎,在那极致的痛苦中,攥紧了手中那朵揉烂的花。
··········
PS:
芜湖~~~~ 第155章 恍惚·终章
永宁宫内,香炉里吐出细细的青烟,伴随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在殿内缭绕。
顾黎静静地躺在那张华贵的凤榻上,那是东方曦的私寝。
至于为什么没有把他安顿在偏殿,宫里的老嬷嬷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问。
那锦绣如云的凤被盖在少年身上,只露出一张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英气勃发的脸庞。
那折磨了他许久的、因噬魂之痛而产生的剧烈颤抖终于彻底平息,他的呼吸均匀而顺畅,像是陷入了一场极深、极沉的梦。
床头的檀木柜上,放着那朵顾黎一直死死攥着的野黄花。
三日过去,花梗和叶子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可奇怪的是,那几片娇嫩的花瓣竟然还算较为完整。
昏迷中的顾黎仿佛有着某种本能,即便在极致的痛苦中,也小心翼翼地护着它,没让它碎成烂泥。
东方曦就坐在床沿边,双手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脸看。
看着看着,她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红晕。
“要是……我也叫‘东方瑶溪’,黎哥哥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
这个荒唐又奇怪的想法突然蹦进脑海,让东方曦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她想到了顾黎昏迷前念叨的那个名字,想到了他被毁掉的那件衣裳,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酸意,却又很快被眼前的安稳所化解。
黎哥哥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一想到这个,东方曦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三天里,她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这里。累极了,就趴在床边小憩一会儿,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顾黎的鼻息。
宫里的局势在慢慢回暖。
东方昭年纪尚小,被东方曦找了几个稳重的宫女悉心照料着。
原本以为皇宫大乱后会树倒猢狲散,却没想到大部分宫人竟然都陆陆续续地返了回来。
那些老嬷嬷红着眼眶说,当年是母后给了她们在这宫里生存的资本,给了她们作为人的尊严。如今皇室有难,她们不能做那没良心的畜生。
“母后……您即便走了,也还在庇护着曦儿吗?”
想到惨死的母后,东方曦的心口依旧会隐隐作痛,那种失去至亲的寒意时而会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可每当她的目光落在顾黎那沉睡的脸颊上时,那股寒意又会被一种莫名的甜意所取代。
她看着他那微微闭着的双眼,看着他那略显倔强的唇角,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天在荒野古道上的那一记偷亲。
脸颊越来越烫,那一股想要再次凑近、在那英俊的脸庞上留下一枚印记的想法,像是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在东方曦的心底疯狂地野蛮生长。
她微微探出身子,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在那静谧的殿宇内,少女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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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肃穆的御膳房,此刻正翻涌着浓郁的烟火气息。
凌清辞系着一件宽大的围裙,在灶台间来回穿梭。
她踮起脚尖瞅了瞅四周,人群中依然没有父亲的身影,也没有那个总爱缠着父亲的宁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没有多少失落,反而有一种“雏鸟离巢”般的释然。
父亲那个老木头,现在应该正和那个后妈宁儿在某个安静的地方过着安稳日子吧……
“哎呀!那一锅火候大了!快撤火!”
凌清辞很快就把那点儿小伤感抛到了九天云外,她现在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小小的身躯在如云的宫女和内侍中钻来钻去,像是个威风凛凛的“大总管”。
为了迎接顾黎苏醒,她几乎发动了所有回宫的人手,按照国宴的规格在准备美食。
“清辞小姐,这松鼠桂鱼的汁儿……”
“我看看……醋放多了!重新调!”
凌清辞搬着个小板凳,在各个灶台前跳上跳下,一会儿指正内侍的刀工,一会儿纠正宫女的勾芡手法。
她那白嫩得像包子一样的婴儿肥脸蛋上,此时左一道黑锅灰,右一道晶莹的汗水,随手一抹,直接抹成了一个俏皮的小花猫。
她虽然累得够呛,心里却甜滋滋的。
以前看父亲当大厨总觉得他威风,现在轮到自己掌勺,才发现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心思活。
她脑子里不停幻想着顾黎那个卑鄙小贼醒来后,看到这一桌子菜,狼吞虎咽地喊着“好吃的要死”、“小狗你真是神厨”之类的混账话。
想到那副场景,凌清辞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叮叮当当——”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清脆而热闹,仿佛在这深宫废墟中奏响了一曲充满年味的庆功乐章,将前几日的压抑与血色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差不多了,剩下的你们盯着,火候到了就装盘!”
凌清辞看着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珍羞已经准备就绪,抹了一把汗,抱着她心爱的小板凳,一蹦一跳地跑出了御膳房,直奔永宁宫而去。
她跑得很急,两条羊角辫在脑后飞快地晃动着。
曦姐姐说了,那小贼今日差不多就要醒了。她可得赶在第一现场,亲口告诉他,这顿大餐可是她凌大厨亲手督办的!
“曦姐姐!小贼……黎哥哥,他醒了吗?”
凌清辞像阵风似地卷进寝殿,那张小花猫似的脸上满是急切,额头的汗珠还没顾得上擦。
东方曦急忙缩回身子······然后装作若无其事接着缓缓站起身,看着清辞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道:“清辞啊,不算前两日,光是今天你都已经跑来问了四五回了。”
“那好吧……”凌清辞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揪着围裙的一角,“我已经把那家伙想吃的菜全做出来了,要是今天他还醒不来……”
“无妨,要是冷了,便赏给宫人们吃了便是。”东方曦安慰道。
凌清辞听了,正准备转身回御膳房继续盯着,可就在这时,屏风后的凤榻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且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这声音虽然轻,却像是一道惊雷,惊得两个女孩同时僵住了身子,随即猛地转过头看向床榻。
顾黎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尽华贵的朱红纱帐。
那重重叠叠的流苏和淡淡的幽香,让他有些失神。
这地方……好像是那丫头的闺房吧?
他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段模糊的影子。
他撑着床沿,有些费力地坐起身。
“顾……黎哥哥,你感觉怎么样?”东方曦抢步到床前,美目中满是关切与急切。
顾黎刚醒,脑子还有些发懵,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却瞬间苏醒了。他歪着头,习惯性地撇撇嘴,强撑着不屑道:
“切~~小爷这身子骨是天生倍儿棒,能有什么事儿?也就是做了场长梦罢了。”
听着这熟悉又欠扁的调调,东方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有些脱力地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眉眼弯弯:“太好了,你总算醒了……”
顾黎正打算掀开被子下床,可刚一动弹,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浑身赤裸,除了盖在腿上的凤被,身上就只有一条单薄的亵裤。
一股灼热的红晕瞬间顺着脖子爬上了顾黎的脸颊。
见鬼,小爷我脸红什么?
他在心里暗骂。是因为东方曦在这儿?不对啊。他小时候在蓬莱岛,经常光着屁股满山跑,没少以此吓唬南宫瑶溪。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瑶溪单纯得要命,看见他光着身子就捂着脸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骂他是流氓;可等瑶溪大了一点,那妮子的性子就变了,再见到他这副样子,非但不哭,反而会冷着脸直接在手里唤出一条该死的柳条,劈头盖脸地抽得他满院子乱窜……
一想到瑶溪那冷冰冰的柳条,顾黎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可现在,看着对面坐着的、眼神亮晶晶的东方曦,还有那边那个张着嘴的小厨娘凌清辞,顾黎只觉得这气氛比瑶溪的柳条还要让他坐立难安。
顾黎没等两个女孩再调侃,神念微动,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套崭新的衣裳。那布料与款式,与先前被夏天川毁去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他动作麻利地套上外衫,整理好衣襟,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闻见好吃的了……这香味,是烤羊排?”
守在床边的东方曦见状,眼里的担忧彻底化作了温柔,轻声说道:“清辞这几日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背地里天天指挥着御膳房的宫人,做出一大堆美食候着。她就怕你哪一刻突然醒了,却吃不到一口热乎的。”
顾黎活动了一下久睡之后略显僵硬的筋骨,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并顺手将那将近烂掉的黄花收入储物戒内。
他斜睨了一眼门口那个满脸锅灰的小厨娘,嘿嘿一笑:
“瞧不出来,这小狗还挺有点良心的。我还以为她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把她那没洗的小脚丫塞我嘴里呢~~~”
“你!!!”
原本还在为顾黎醒来而暗自庆幸的凌清辞,闻言脸颊瞬间变得极其潮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她羞恼地跺了跺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转身,捂着脸像逃命似地跑了出去。
顾黎也没心思去管那脸皮薄的小丫头,一门心思顺着那诱人的香味走去。
东方曦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今日的她,不再是那个落难的公主,而是一身朱红长袍,并非繁琐的裙装,而是那种唯有执掌大权的皇后方能穿戴的凤袍。
袍身上用金丝绣着栩栩如生的展翅金凤,琳琅满目的玉珠垂挂其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辉煌而庄严的光芒。
虽然仅仅只有十四岁的容貌,可这几日的剧变,让她那一双本该天真的五官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冷峻。
为了全心全意照看昏睡的顾黎,她甚至将月妃和东方彩心的后事都交由下人去随意打理,仅仅是将她们葬在了宫人集中下葬的位置。
父王东方鸿则按照礼制葬入了凤皇陵。
至于她的母后……东方曦已经打算好了,等过些日子抽空去母后的乡下故里走一走,在那里亲手建一座纪念园林。
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宫里,终究不配安放母后那颗纯粹的心。
看着前面那个吸溜着鼻子、一脸馋相的金色背影,东方曦紧绷的唇角终于婉转一笑。
“黎哥哥,今日这一餐,保证让你满意。”
顾黎一边点头,一边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应道:“嗯嗯,这才对嘛。也不枉小爷……咳,不枉黎哥哥拼了这条老命救你一回。”
听着那声自称,东方曦眼眉低垂,笑容清甜而知足,轻声应道:
“嗯……黎哥哥。”
空旷辽阔的大白玉广场上,积雪早已被清扫得一干二净,汉白玉的地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肃穆的光泽。
顾黎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广场中央,面前是一张足有三丈长的红木矮几,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热腾腾的蒸汽在寒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那股子混合着油脂香、果木炭香和药膳清香的味道,勾得顾黎不停地搓着手,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吞咽着口水。
此时的广人迹寥寥。
先前动乱中逃散的宫女内侍只回来了一部分,东方曦并未为了排场去强拉那些护卫守在四周。
在那些护卫眼中,主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而如今东方曦安然归来,她便是这金凤王朝唯一的主。
东方曦静静地坐在顾黎身侧,那身朱红凤袍在白玉广场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尊贵。
她能感觉到体内奔涌不息的力量。
在那场死斗之后,借助曾经服下顾黎的丹药,她不仅伤势痊愈,更是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结丹初期。
这种突破毫无瓶颈,顺滑得如同迈过门槛。
此刻的她,已是这片国土上战力最强的一方霸主。
虽然皇宫重建尚需时日,但好在国库丰盈,只要人在,一切都在。
“黎哥哥,开动吧。”东方曦温柔地提醒道。
她特意找来了平日里最擅歌舞的宫女。这些女子穿着特制的“金凤羽衣”,正随着悠扬的丝竹声在白玉地砖上翩翩起舞。
那舞姿极尽优雅,却并不妖冶。
东方曦在挑选羽衣时,刻意让人加厚了胸襟与腰间的布料,甚至连裙摆都垂到了足踝,遮得严严实实。
她倒不是怕顾黎看,只是莫名地不想让那双纯粹的金瞳被凡俗的肉欲所污。
真的吗?····
然而,她显然是多虑了。
顾黎那双灿金色的瞳孔里,此刻除了那盘冒着红油的烤肉和那一盅炖得酥烂的肘子,根本容不下半点别的东西。
那些穿着漂亮羽衣、身段曼妙的宫女在前方轻盈旋转,顾黎却看都没看一下。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乐声悠扬,舞影翩翩。
东方曦静静地站在矮几旁,这位刚突破结丹期、身披朱红凤袍的金凤之主,此刻竟像个贴身侍女一般,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整套纯金打造的餐具,甚至还细心地为顾黎拆开了消过毒的丝帕。
然而,顾黎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
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只映着眼前的肉山酒海。
像是生怕有人会从他嘴里抢食似的,顾黎压根没去接那些精致的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硕大的肥嫩后臀肉,狠狠地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圆滚滚的,含糊不清地评价着:
“唔……这个味道不太对!……但也是蛮好吃的!”
听到这略带挑剔却又不失满意的评价,东方曦婉儿一笑。
她并没有觉得顾黎这副吃相有多么失礼,反而觉得,这样毫不掩饰、只在意口腹之欲的黎哥哥,才是那个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最真实且最让她心安的人。
她放下餐具,拎起那壶温热的灵酒,在顾黎那双油腻的手摸向杯子前,先一步稳稳地为他斟满。
酒香四溢,东方曦看着顾黎那专注的侧脸,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这片废墟、这王权、这重担……似乎只要守在这一口热菜旁边,便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凌清辞领着一众端着托盘的宫女,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走在半步后的东方曦神色微动,突然伸手挡住了顾黎的视线。
凌清辞吩咐宫女趁机放入餐桌上。
顾黎正盯着一盘刚端上来的点心,冷不防眼前一黑,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东方曦的手,满脸疑惑:“咋了?抢饭吃啊?”
东方曦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刚才有灰尘。”
白玉广坪之上,唯有顾黎毫无形象的咀嚼声和偶尔满足的呼噜声。
东方曦静静地立在席位前半步,朱红凤袍在微风中轻扫着白玉地砖。
她的目光掠过那琳琅满目的菜肴,最终落在顾黎那张因为塞满食物而显得有些笨拙的脸上。
看着他,东方曦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人。
她想到了母后。
若是当年母后没有被父王那样‘抓来’深宫,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凄苦,最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紧接着,她的心底又泛起另一张清冷的面孔,那是她的生母。
如果当初,我跟着生母在难产中一并死去了,是不是也就不用经历这些天碎骨焚心般的磨难?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却在触及到顾黎那灿金色的发丝时,猛地停住了。
不……不行的。
东方曦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真 的在那时就随生母而去,我这一生,便永远没有机会走到这一天,更没有机会认识到顾黎。我永远也遇不到我的……黎哥哥。
原来这十几年的凄苦,这几日的血腥,竟然都成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铺垫。
它们像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窄道,硬生生地将她推到了这个少年的面前。
只要能在今日看他吃上一口热菜,那些苦难,似乎都变得可以被原谅了。
想到此处,东方曦看向顾黎的眼神,在庄严的凤袍映衬下,愈发显得温柔且如痴如醉。
而此刻,被视为“命中救赎”的顾黎,正处于一种完全断绝了外界感知的状态。
“唔……这口火候对了!这个筋道!”
顾黎毫无察觉,他正把一块焖得酥烂的肘子皮扯进嘴里,两只手油乎乎的,在那盘珍馐里杀得难解难分。
他才不关心什么帝王业、什么母女情,此刻他的世界里,唯有这人间烟火的厚重香气最是动人。
他吃得心无旁骛,连头都不抬一下,仿佛要把这几日燃烧精血亏空掉的元气,全都通过这些肥美的肉块补回来。
一旁的凌清辞看着顾黎那副像是要把盘子都吞下去的架势,笑得眉眼弯弯,一边擦着手上的面粉,一边小声嘟囔着:“吃吧吃吧,瞧你那点出息……”
“黎哥哥……要不,就再多呆几日吧?”
东方曦看着顾黎那副风卷残云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顾黎原本正撕扯着一只金黄的鸡腿,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他嚼着嘴里的肉,原本有些涣散的金瞳在那一瞬间变得深沉且冷静。
“不行……”他咽下肉,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我还要赶路。”
他的脑海里,那天帝冷冰冰的命令——“去西边的玄天宗”——依然像是一根扎在灵魂里的刺。
但他怀里揣着黎曦石,耳边回荡的是玖天那句“往东去”。
西边是那老狗的陷阱,东边是那疯子许下的“新生”。既然有了能瞒天过海的石头,那便去东边吧。
东方曦端着酒壶的手猛地一颤,原本沉稳的结丹气息竟有些许紊乱。
心底那股刚刚泛起的甜意瞬间被冰冷的寒气冲散,这就要走了吗?
她只觉得双脚有些发软,勉强撑住身形:
“那……黎哥哥……”
“成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顾黎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敢去看东方曦那双蓄满了雾气的眼睛。
他最讨厌这种婆婆妈妈的伤别离,更觉得自己这副还被套着“狗链子”的身躯,根本没有资格去承载别人的依恋。
除非……除非那个叫玖天的怪物说的是真的。
“嗝——!!!”
一声惊天动地的饱嗝在静谧的广场上响起,瞬间冲散了那股压抑的离愁。
顾黎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滚圆的肚子,像是要把那一身的沉重都拍散,随后猛地站起身:“好了!! !吃饱喝足,小爷我要上路了!”
“啊!!!你要走啊!小贼——!!!”
凌清辞发出一声尖叫,丢下手里的托盘,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顾黎没看她,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神识扫过,那一柄吟霄剑正安稳地躺在里面。没丢就好·········
他拍打了一下新换上的整洁衣裳,迈开长腿就往广坪外走去。
“黎哥哥!”
东方曦甚至顾不得凤袍的沉重,提着裙摆紧紧跟在半步之后。
凌清辞也不甘示弱,红着眼眶迈着小短腿拼命跟着,那双还沾着面粉的小肉手死死地搓着围裙的边角。
她不想让他走。
清辞一点也不想让这个偷她烤肉、骂她小狗、却在危难时刻把她们护在身后的卑鄙小贼离开。
顾黎走得很快,金色的发丝在晚风中略显凌乱。
“黎哥哥……”东方曦追在身后,朱红凤袍的衣摆掠过冰冷的汉白玉阶,她那双平日里渐渐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润,“我们……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吗?”
顾黎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逐渐沉没的斜阳,闷声开口:
“若是有缘……肯定会见面的。这世道这么乱,谁知道明天在哪儿。”
“那……要不就多留一日。”东方曦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试探,“一日也好……”
顾黎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怀里的黎曦石正散发着微凉的触感。他不能等,那老狗的眼睛或许正穿透云层盯着这里,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在万丈深渊边缘试探。
东方曦见状,满腔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凄凉的叹息。
“黎哥哥……不要走啊……”
凌清辞这小丫头终究是没憋住,她猛地冲上前,两只沾满面粉的小手死死抓住顾黎的下摆。她哭得梨花带雨,嗓音都哑了:
“清辞以后不骂你小贼了……清辞每天、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只要你留下,清辞给你做一辈子的烤肉……黎哥哥……”
顾黎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肉乎乎的小手,狠了狠心,伸指一弹,轻巧地拨开了凌清辞的抓握,继续迈步前进。
凌清辞踉跄了一下,看着顾黎那决绝的背影,这一幕和那日在皇宫废墟‘将要’分别时一模一样。她终于崩溃了,蹲在地上大哭大喊:
“卑鄙小贼!你这个没良心的……呜呜呜……吃了清辞那么多好东西,拍拍屁股就走……你还我肉来!呜呜呜……”
顾黎的脚步猛地站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走回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凌清辞面前。
他从储物戒摸出了那朵早已破败不堪的小黄花。经过攥紧与蹂躏,花梗早已枯萎,叶子也烂得不成样子,只有那几瓣枯黄的花瓣还顽强地挂着。
顾黎把这朵“烂花”递到了凌清辞面前。
凌清辞愣住了,她打着哭嗝,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这朵残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跟杂草没区别的烂玩意儿,心里委屈得要命:都烂成这样了……临走就给清辞这个啊?
东方曦站在一旁,看着那朵承载了顾黎受刑时所有痛苦与坚持的黄花,眼眶微动。她也想开口要个什么信物,可顾黎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走了。”
顾黎轻吐出两个字,身形一晃,带起一抹微弱的金芒,瞬间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宫门前,只剩下两个少女,面对着空荡荡的长街,久久无法回神。
“黎哥哥他……走得真快。”凌清辞吸了吸鼻子,看着手中那朵烂花,嘟囔着,“都烂了,小贼就是小贼,送礼都这么寒碜……”
东方曦收回目光,看着凌清辞手中的花,轻声开口:“确实,都烂了。清辞,要不……给曦姐姐留个念想吧?”
谁知凌清辞闻言,像是一只护食的小兽,猛地将那朵烂花往自己胸口的衣襟里一埋,连连摇头:
“不!曦姐姐……这个,还是罢了。清辞明儿给你找满城最好的花,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酒心花酥……这个烂东西,就让清辞留着骂他用吧。”
东方曦看着凌清辞那副宝贝得不行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心思,终于婉儿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听你的。”
凌清辞红着脸跑开了,像是要去寻个精美的锦盒把那朵烂花供起来。
东方曦一个人立在晚风中,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白玉瓷瓶。她轻轻摩挲着瓶身上雕刻的那株清冷兰草,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
“我也算……有个纪念之物了。”
她轻声呢喃,眼神逐渐变得清冷且深邃。
午间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将整座白玉广场映照得有些刺眼。
东方曦独自一人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细腻的白玉药瓶。
瓶身上雕刻的兰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残留着那少年掌心的温度。
她回想起与顾黎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劫持”,到后来他在梁上学老鼠叫的滑稽,再到他为了护她而燃尽精血的癫狂。
“黎哥哥……”
东方曦轻声呢喃,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她终于彻底想通了,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嘴里没句正经话的少年,其实早就知道了她凤心玉的秘密。
他那些所谓的“寻找”和“贪财”,不过是为了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局势里,给她一个最不露痕迹的、暗中的呵护。
想到此处,她的芳心忍不住微微一颤。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被人在意、被人在暗中温柔以待的欢喜。
“有缘的话,肯定会再见的。”
东方曦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玉瓶,深吸一口气。
“呼——”
一阵午风卷过,将她那头如墨的长发高高吹起。阳光洒落在飞扬的发丝上,闪烁着点点金色的辉光,远远望去,竟像极了顾黎那头灿烂的金发。
都过去了。
那些血腥的暗杀、崩塌的皇权、阴冷的背叛,都已经随着顾黎的离去而成为了旧梦。
她告诉自己,要坚强。这金凤王朝还没彻底重建,年幼的昭儿还需要她去扶持,贪吃的清辞还需要她去宠溺。
等昭儿长大了,能亲手掌握金凤的那一天……我就把这如牢笼般的江山还给他。
东方曦的眼神里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希冀。
到那时,她便脱下这沉重的凤袍,仗剑天涯去游荡。
她要去东边,去西边,去每一个可能有他出现的地方。
只要一直在路上,肯定能找到他。
一定能。
想到这里,东方曦最后看了一眼顾黎离开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她转过身,步子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沉重与压抑,反而变得格外轻快。
东方曦提着凤袍的裙摆,穿行在重重宫阙之间。风中依稀还能闻到御膳房那边飘来的、未曾散尽的烤肉余香,那是黎哥哥最喜欢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白玉雕栏上,将那些尚未修补的裂痕映照出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静谧。
东方曦提着凤袍的裙摆,穿行在重重宫阙之间。风中依稀还能闻到御膳房那边飘来的、未曾散尽的烤肉余香,那是黎哥哥最喜欢的味道。
她想起了还在寝殿中被宫人们悉心照料的弟弟,东方昭。
昭儿……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她构想的未来里,这个孩子会一点点长大,他会学会权衡,学会隐忍,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终有一日,他会在这片废墟上重建起比以往更加辉煌的凤皇殿,成为受万民景仰的凤皇,至少有兄长一半的才华和品德就够了。
而那一刻,便是属于她东方曦最美好的落幕。
她可以卸下这身沉重的红妆,带上那瓶没舍得用的丹药,去追寻那个灿金色的人影。
“这……便是一个美好的结局了吧?”
东方曦自问着,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一朵不知名的花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是吗?”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朵花,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释然。
“是的。”
她轻声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一刻,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东方曦重新迈开双腿,步子不再有身为金凤之主的沉重与威严,反而变得轻快活泼起来,像个真正只有十四岁的少女一般,在那通往寝殿的长廊上留下一串轻盈的残响。
“昭儿,阿姐来看你了。”
在那满目疮痍却又生机勃勃的废墟之中,朱红的凤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步履轻盈地迈向深宫内苑。
这是一场血色磨难的终点,却也是属于东方曦、属于顾黎另一段宿命的起点。
“曦姐姐……曦姐姐!呜呜呜……”
远处,本该去藏花的凌清辞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顺着长廊跑了过来,哭喊声凄厉得变了调。
东方曦停下轻快的步子,回身无奈地笑道:“清辞,怎么还在哭?黎哥哥虽然走了,但只要我们好好修行,以后有缘肯定会……”
“不是……不是……”凌清辞跑到东方曦身边,由于跑得太急,她躬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
东方曦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到底怎么了?”
“东方昭……昭儿他……姐姐你快去看看……”
东方曦闻言,脑子里“嗡”的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优雅仪态,转身发了疯似地奔向母后的寝宫——坤和宫。
“啪嚓——!!!”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东方曦手中那只摩挲了无数次的白玉瓷瓶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瓶口的塞子崩开。
那颗被东方曦现在视作珍宝、顾黎给予的也是自己的念想,在这凡间界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七品五纹丹药,在大理石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地,发出沉闷而讽刺的“哒哒”声。
东方曦甚至没去看那丹药一眼,她看着屋内,只见屋内伺候东方昭的宫女们早已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
“昭儿!”
东方曦扑到床边,一把掀开明红色的锦被。
那一瞬间,东方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躺在床上的东方昭,那双原本稚嫩纯净的眼睛此时完全变成了漆黑的一片,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正不断散发出一种令东方曦感到胃部翻涌、几欲干呕的森冷魔气。
这种气息……她太熟悉了。
“鹤敬亭……?!”
东方曦尖叫出声。那个老贼不是已经在死了吗?
她颤抖着手,猛地扒开东方昭那仅有八岁幼童的亵衣。
只见在那瘦弱白皙的胸膛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种紫黑色的虫印,那些印记如同活物一般在皮肤下蠕动,交织成一个狰狞的死结。
“蛊……是蛊……”
东方曦脑中一片空白。她终于想通了,鹤敬亭那个老疯子,为了得到凤心玉,竟然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给东方昭种下了“同命蛊”!
这种恶毒的秘术,是将施蛊者与受蛊者的生命强行绑在一起。
鹤敬亭原本是为了在夺玉失败时以此胁迫,可还没等他用上这一招,他就已经被夏天川那老头斩杀。
“主死,则奴毁。”
施蛊者的死亡,引发了同命蛊最恐怖的剧毒反噬。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东方曦跌跌撞撞地后退一步,原本刚刚平复的心跳此刻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她满头冷汗,绝望地看着床上不断散发黑气的东方昭——那生机,已经彻底消失了。
东方曦踉跄着蹲下,浑身发软,最终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种熟悉到窒息的感觉,前几日几乎每日都将她吞没。
她瞳孔无神地捡起那木塞崩飞的白玉瓷瓶,一颗一颗地将散落一地的丹药捡起装回瓶中,动作机械而缓慢。
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黎哥哥……黎哥哥……黎哥哥……救命……曦儿……”
凌清辞她扑到东方曦身前,死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哭喊着:
“曦姐姐!曦姐姐!!!”
东方曦装好最后一颗丹药,捡起木塞塞了回去,缓缓站起身。她的身影在坤和宫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凌清辞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朵顾黎留下的黄花。
虽然早已烂得不像样子,但她用了一种小法术护住花瓣,不让它继续腐坏。
她红着眼眶,把花递到东方曦面前。
东方曦没有接,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凌清辞的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强撑的温柔:
“黎哥哥给你的,你就拿着吧……没……没事……我还有你……清辞……”
她缩回手,眼神空洞地转身,朝着自己的永宁宫走去。凌清辞咬着嘴唇跟在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却不敢靠得太近。
走到半途,东方曦脚步虚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清辞……帮个忙,吩咐人把昭儿下葬在父王身边吧……我去睡会儿。”
“可是……”
“没事……”东方曦勉强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还要去见黎哥哥,我不会倒下的。”
凌清辞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重重点头:
“嗯!我会的!”
她转身小跑着离开,去安排后事。
东方曦扶着走廊的栏杆,一步一晃,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永宁宫。推开门,她反手关上,背靠着沉重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终于,殿内只剩她一人。
东方曦抱膝埋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却又死死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
泪水浸湿了朱红凤袍,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坚强!东方曦!你还要去找黎哥哥!一定要坚强……”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肩膀微微抽动。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却再也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心。
至此,金凤皇宫的血色余波,终于彻底落定。
……
PS:
我对npc毫无留手的恶趣味
只能说npc必将承受我无限的恶趣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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