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四叶草
美波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链子,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是四叶草的形状。 “这是……” “环氧树脂,”优说,“我自己做的。” 美波把链子从盒子里拿出来。 链子很细,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四叶草的纹路很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太一样,是手工制作的痕迹。 “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 优从她手里拿过手链,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拉起她的左手,把手链绕在她的手腕上。手指捏着扣环,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手指很凉。 扣好之后优没有松开她的手。 “妈的心跳好快。”优的声音很轻。 美波把手抽了回来。 优站起来,退回床边坐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看着美波,像是在等什么。 美波看着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银链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绿色的四叶草贴着她的皮肤。 “谢谢。”她说。 “不用。” 美波又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优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隔着那一米的距离,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边。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一道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扫进来,从书桌上扫过去,又消失了。 优的声音不大,“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美波顿了一下。 她确实有话想问。 从上次晚饭的时候见到优,她就想问。 “优,”美波的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了吗?” 优看着她。 “知道什么?” 美波咬了咬嘴唇。 “脖子上的东西。” 优没有立刻回答。 “看到了。” 美波的脸一下子烫了。 “什么时候?” “忘了。” 美波闭上了眼睛。 “妈妈,”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不用紧张。” 美波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优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美波不知道该说什么,优知道了。他知道她脖子上的痕迹是真一和游马留下的,知道那个家里发生的事情,但他只是说“不会跟别人说”。 “优,”美波的声音有些抖,“你不觉得……恶心吗?” 优歪了一下头。 “恶心什么?” “我……和你哥……” “妈妈,”优打断了她,“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美波闭上了嘴。 优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脸离她很近。 他的声音很轻,“你在怕什么?” 美波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优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美波的手腕。四叶草的手链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银链子碰到他的手指。 “这个,”他的指尖按着四叶草吊坠,“是四叶草。每一片叶子代表一个愿望。” 美波低头看着那枚四叶草。 “第一个愿望是你身体健康。”他的声音很轻。 美波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个愿望是你不要喝太多酒。” “第三个愿望是晚上早点回家。” 优的拇指在四叶草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第四个还没有想好。” 美波看着他。 优蹲在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她很少这样看优,很少这样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他眼眶下面有一小片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优,”她的声音有些涩,“你几点睡?” “不一定。” “作业多吗?” “还好。” 美波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伸手摸了摸优的头发。 优没有躲。 美波的手指从他发尾滑到他的耳后,碰到他耳垂的时候,优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轻,“不用这样。” 美波的手停在他耳朵旁边。 “哪样?” “愧疚。” 美波张了张嘴,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愧疚。 对真一愧疚,对游马愧疚,对优愧疚。 对真一愧疚是因为她在他需要她的时候不在。 对游马愧疚是因为她连他几年级都不知道。 对优愧疚是因为—— 美波忽然发现,她对优的愧疚,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理由。 她只是知道应该愧疚,但不知道该为了什么愧疚。 优松开了她的手腕。 “不用。”他说。 美波把手从他耳朵旁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优站起身,走回床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又是一米的距离。 “妈,”优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你今天来就是送兔子的?” 美波愣了一下,“嗯……还有这个。”她把袋子里的最后一只玩具拿出来。 是一只猫,灰色的,趴在袋子的最底下,她差点忘了。 优接过那只灰色的猫,放在膝盖上。猫的毛是灰色的,肚皮是白色的,眼睛是两颗蓝色的塑料片。 “叫它什么?”优问。 美波想了想,“不知道。” “那叫小灰。” “好。” 优把灰猫放在枕头旁边,猫趴在那里,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美波从椅子上站起来,拎着空了的袋子。袋子的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是那只灰猫趴过的痕迹。 “我回去了。”她说。 “嗯。” 美波点了点头,继续朝门口走。 “妈妈。”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美波转过头。 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只灰猫。猫的肚子朝上,他的手指在猫的白色肚皮上慢慢摸着。 “你手上的痕迹,”他的声音不大,“用冰敷一下会好得快。” 美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尼龙绳勒出的红痕还在,磨破皮的地方露着嫩红色的肉。 “好。”她说。 美波走出优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墙壁上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她看了看左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 银链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草绿色的四叶草贴着她的皮肤,纹路清晰,每一条细线都是手工刻画出来的。 美波不知道自己今晚几点睡。
(三十二)五月
那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优在晚上十点走进了赤羽站前的那家全家便利店。 自动门滑开的时候,空调的冷风裹着收银台的电子音扑面而来。 优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他的身高在货架之间穿行时并不显眼。 一百六十厘米,国中三年级的男生里属于偏矮的那一类。体型偏瘦,卫衣穿在身上有些松垮,肩胛骨的轮廓从背面隐约透出来。 优在饮料货架前站了一会儿。 灯光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那张在深蜜色面容映衬下显得过分明亮的脸上。 他拿起一瓶两升装的天然水,又拿了一袋红豆面包和一包梅干味饭团,走到收银台前。 收银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扫描条形码的动作机械而缓慢。 优从裤兜里掏出折迭好的五千円纸币递过去,收回三枚硬币和一个塑料袋。 他把东西装进袋子,走出便利店。 柏油路面被街灯照出一层暗黄色的光。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白色的光弧。 优左手拎着塑料袋,沿着街道往车站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车站前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口时,几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优的脚步没有停,但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四个人都是男性,年龄大概在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之间。 最高的那个目测超过一百八十厘米,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胸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第二个人矮一些,大概一百七十五厘米,穿着黑色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纹身。 第三个人穿着灰色polo衫,领口立着,头发染成了金色。 第四个人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脸。 四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刚好挡住了优的去路。 “哟。”穿夏威夷衬衫的那个人先开了口,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啊,小鬼。” 优停下来,站在原地。 夏威夷衬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接近三十厘米,优微微仰起头,那双颜色浅淡的眼倒映着街灯的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双鞋,”夏威夷衬衫低头看了一眼优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是限量款吧?” 优没有说话。 “问你呢。”穿黑色背心的人从侧面走过来,手臂上的纹身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这鞋多少钱买的?” “不记得了。”优并没说谎,这种小事基本是那个律师负责,那个总是暗恋妈妈的眼镜男。 他被美波委托了笹原家的一部分事务,占比最大的是育儿这件事。 “不记得?”夏威夷衬衫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那让哥哥帮你看看?” 他说着就弯下腰,手朝优脚边伸过去。 优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距离刚刚好,刚好让夏威夷衬衫的手指碰到了他鞋尖的布料,又刚好没有碰到优的脚踝。 夏威夷衬衫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挺灵活。”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笑意了,那种笑容是挂在脸上的面具。 优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两颗透明的玻璃珠,倒映着街灯的光,也倒映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 但那张脸的倒影落在优的眼,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钱。”优说。 “谁问你要钱了?”夏威夷衬衫的声音变大了一些,“我说了,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朋友之间聊聊天,不行吗?” 穿着灰色polo衫的人从优身后绕了过来,挡住了他回去的路。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优围在了中间。 巷口的街灯光线昏暗,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迭在一起。 优站在那个包围圈的中间,左手还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塑料袋里的天然水瓶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他的卫衣帽子在刚才后退的时候滑到了肩后,露出完整的脸。 “小鬼长得挺好看的。”穿夏威夷衬衫的人又说,“你是哪个学校的?” 优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那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速度不快,像一个在数数的人。 “直接抢不就好了,”穿黑色背心的人不耐烦了,伸手朝优的肩膀抓过来,“臭小鬼把钱和鞋留下就行——”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优的肩膀,优动了。 优的身体微微往下一沉,右腿往后撤了半步。那个动作不大,但非常快,快到穿黑色背心的人的手从他肩膀上方抓过去,只碰到了一截卫衣的布料。 布料从他指尖滑过,优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从那个空隙里滑了出去。 穿黑色背心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优的左拳已经打在了他的胃部。 穿黑色背心的人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双手捂着肚子,膝盖跪在了地上。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台缺氧的引擎在空转。 从优后退到这个人跪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穿灰色polo衫的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从优身后冲过来,手肘朝优的后脑勺撞过去。优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那一肘从他后脑勺上方扫过去,擦过他的头发。 优在前倾的瞬间右脚往后一蹬,脚跟精准地踩在了穿灰色polo衫的人的脚背上。 那个人惨叫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 优趁那个瞬间转过身,左手的塑料袋换到右手,左手的手掌从下往上推,正中那个人的下巴。 “咔嚓”一声,是牙齿碰撞的声音。 穿灰色polo衫的人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的身体贴着墙壁滑下去,嘴里全是血。 穿连帽卫衣的那个人一直在最后面,这时候才冲上来。他的动作比前两个人更谨慎,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先往右侧移动,想从优的侧面进攻。 优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两个人对峙了几秒。 穿连帽卫衣的人忽然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迭刀,刀刃在街灯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优的脸上扫过去。
(三十三)五月2
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了变化。 和恐惧紧张无关,一种近乎本能的、猎食者在看到猎物亮出武器时的那种警觉。 穿连帽卫衣的人握着刀朝优刺过来,动作很粗糙,刀尖的轨迹是一条弧线。 优没有后退。 他的右手从自己身体的右侧伸出去,手掌从外侧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其余四指扣在他的小臂上。 优的身体往左侧转动,将那个人的手臂拉向自己的方向。 那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刀尖从优的腰侧划过,割破了他的卫衣,但没有伤到皮肤。 优的膝盖在那一瞬间顶了上去,正中那个人的大腿根部。 那是一种非常阴险的打法,在任何正规的格斗技巧里都找不到。 那个人闷哼了一声,身体弯了下去。 优的右手依然握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压,他的手臂被反扭到背后,折迭刀从他的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优的左手肘从上面砸下去,正中那个人的后脑勺。 他的身体扑倒在地上,脸朝下砸在柏油路面上,鼻子撞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剩下的只有穿夏威夷衬衫的那个人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笑容没有了,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一张带着某种类似于恐惧的脸。 他看着优,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三个人。穿黑色背心的人还蜷缩在地上干呕,穿灰色polo衫的人靠在墙上嘴里全是血,穿连帽卫衣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优站在那三个人的中间,呼出的气息很平稳。 卫衣被刀划了一道口子,露出腰侧一小片深蜜色的皮肤,上面没有任何伤痕。 他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穿夏威夷衬衫的人,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还想要我的鞋吗?”优问。 穿夏威夷衬衫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优站在原地,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折迭刀。刀刃上还有街灯的反光,银白色的。他把刀合上,放进了裤兜里。 左手拎起刚才放在地上的塑料袋,塑料袋里的水瓶还在,红豆面包和饭团也还在。 他迈开步子,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五六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优停下来,没有立刻转身。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不紧不慢。 “你刚才那个肘击漂亮。” 优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和黑色长裤的男生站在他身后大概两米远的地方。 那个人不高,目测一百六十三厘米左右,体型修长偏瘦。 白色polo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黑色长裤是宽松的款式。 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 五官干净利落,鼻梁高挺。 整张脸给人一种非常“干净”的感觉,像是一张没有被任何多余笔画弄脏的白纸。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深到近乎黑色。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下走,瞳仁里有一种安静的光。 优站在那里没有动。 对方的行为模式虽然也不普通,但和他见过的那些不良不太一样。 “你是——”优开口了。 “结城。”对方说,“结城佳纪。” 结城朝优走近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一米左右。 结城的目光从优的脸上移到他腰侧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上,卫衣的破口处露出深蜜色的皮肤,没有伤痕。 “没受伤?”结城问。 “没有。” “那就好,”结城点了点头,“那几个人是从池袋过来的,最近在赤羽一带活动。专门挑晚上落单的人下手,先套近乎再抢。” 优没有接话。 结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你反应很快。” “那三个人加起来的体重应该超过两百公斤吧,你花了不到十秒。” “八秒。”优说。 结城这次真的笑了,像水面被风吹出来的涟漪。 “八秒,”他重复了一遍,“你看表了?” “数了。” “厉害。”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路过的出租车在街道上驶过,车灯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 结城把手里拿着的便利店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袋子里装着一瓶运动饮料和一盒沙拉。优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在那家便利店买东西?”优问。 “嗯,”结城指了指巷口那家全家,“比你早出来一会,在门口站着喝水的时候看到你被他们拦住了。” “你一直站着看?” “本来想过来帮忙,”结城说,语气很随意,“后来发现用不着。” “你的打法挺有意思的,”结城说,“不是野路子,好像也不是正经练过的。” 优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街灯下几乎透明,“你看得出来?” “学过一点。” “什么?” “柔道,很小的时候。” 优没有说他学的是什么,两个人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自动贩卖机的灯光从街对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结城又看了优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优沉默了一秒,“优。” “姓呢?” 优又沉默了一秒。 “笹原。” 结城的表情没有变化,重复了一遍,“笹原优。” “嗯。” “赤羽本地人?” “六本木。” 从赤羽到六本木,坐电车要换乘两次,大概五十分钟。结城听到这个距离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远来赤羽做什么?” 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塑料袋,“买水。” 结城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六本木没有便利店?” “这家的红豆面包比较好吃。” 结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你挺有意思的。” 结城朝车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站在原地没有动的优。 “你坐哪条线?”结城问。 “埼京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车站走去。
(三十四)五月3
赤羽站的自动检票口在晚上十一点后人很少,闸机发出“哔哔”的电子音。 优把交通卡贴在感应区,闸机打开,他走进去,结城跟在后面。 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两个穿制服的女高中生蹲在角落里小声说话。 电车还有四分钟到。 优走到月台边缘,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站定。结城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夜晚的风从轨道方向吹过来,带着铁路枕木和机油的味道。优的卫衣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那道被刀割开的破口处,深蜜色的皮肤若隐若现。 “刚才那几个人,”结城开口了,视线看着轨道尽头的信号灯,“你不怕?” “怕什么?” “他们有刀。” 优沉默了两秒,“刀收在口袋里,拉链卡住了,他拔刀的时候顿了一下。” 结城转过头看着他。 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注意到了?”结城问。 “嗯。” “所以你才在那个时机出手。” 优没有回答。 信号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轨道尽头出现了一束光。电车从远处驶来,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声音越来越大。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两个人上了同一节车厢。 车厢里人很少,座位空了一大半。优走到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结城没有坐,他站在车门旁边,背靠着扶手,双手插在裤兜里。 车厢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优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塑料袋里的红豆面包透过半透明的袋子露出包装上的红色图案。 结城站在他斜对面,目光落在优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测试它的重量,“你跟刚才那几个人打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踢他们的膝盖?” 优抬起眼睛看着他。 “人的膝盖一旦从侧面被踢中,韧带就会断裂或者撕裂,他们以后走路都会成问题,更别说勒索别人了。”结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没必要。”优说。 “没必要?” “让他们痛就够了。” 结城盯着他看了两秒,发出了“啊”的一声,那声“啊”里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你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会踩断他们的膝盖。” 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优看着他,两个人在白色灯光下对视了几秒。 “你是暴走族的?”优问。 “算是,”结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靠在扶手上,“你怎么看出来的?” “普通学生不会有这种想法吧,”优说,“你的重心永远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时可以踢出去。这是练过格斗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结城把手插回裤兜里,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你的观察力很强,”结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知道。” “你这个性格会有朋友吗。”结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真正的朋友不会在意这些。”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来,下一站是板桥。 电车在板桥站停了一分钟,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车门关上,电车继续往前开。 结城换了一个姿势,双手环抱在胸前。 “你刚才说你是六本木的。” 优抬起眼睛看着他。 “罗舞。”结城说,“你应该听说过。” 优没有回答。 “罗舞的总长和副总长都是你哥吧,”结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眼睛看着优脸上的表情。 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罗舞的对头。” “那你是什么?” “黑星。” “黑星?”优重复了一遍,“没听说过。” “去年才成立的,”结城说,下巴朝车窗外扬了一下,“地盘在池袋和赤羽这一带。总长是森咲斗,你应该没见过他,他不是那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类型。” 优把视线从结城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上。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电车到了下一个站,琦京线的车厢门打开,一股夜风吹进来,吹动了结城polo衫的领口。 车门关上之前,结城忽然开口了。 “优。” 优看着他。 “你想不想来黑星?” “为什么?” “因为你很强。” 车厢的灯闪了一下,广播里传来下一站的报站声。 优把塑料袋从膝盖上拿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要下车了。” 结城从车门边让开,优从他面前走过,走到车门口等待。车门打开,夜风涌进来。优跨出车门,走了两步,站在月台上。 车门没有立刻关上。 结城站在车厢里,隔着那道敞开的车门,看着优站在月台上的背影。 “优。”结城又叫了一声。 优转过身。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知道你的答案。”结城说。 车门开始关闭,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车门完全关上之前,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好。” 电车启动了,车厢从优面前驶过,车窗一格一格地掠过。优站在月台上,看着电车的尾灯在轨道尽头变成一个红色的点,然后消失。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折迭刀,在路灯下看了一眼。刀刃上没有任何痕迹,银白色的反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把刀合上,放回裤兜里。 左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迈开步子朝改札口走去。 帆布鞋踩在月台的地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夜风从轨道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天尚未散尽的热气。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5_05 16:51:1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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